6 鳳船之書

第八章 預言

《龍魚少女》 · 西魚立子 · 1.4萬 字

1

太陽已經西沉,如勾新月高掛在天頂。陵寢之島的四周有大量龍魚死去。正如芙蕊神所說那樣,化身成了詛咒的犧牲品。伊斯抱着雪芙兒在湖面上行走。他將魂源集中在腳底,製造在水面反彈的波動,讓他們能在水上行進不至於沉沒。雪芙兒想起鳳旅團的梅根·金席克曾用魔力護膜包住自己,在空中飛行。

「那種方式我做不到,但諾西克很擅長。」

伊斯的「水魂」很強,他說過自己擅長的是解讀水的波動。而同一家族的諾西克·聖德基尼則能理解風的波動。

「雪芙兒的『水魂』也很強,所以只要加以訓練也能在水上行走了吧。」

然而,就算她真的可以在水上走,又能做什麼呢?芙蕊神的預言過於沉重地壓在雪芙兒身上。

「雪芙兒,我們必須一起思考,同心協力……所以我纔會來。」

伊斯用一如往常的聲音說道。儘管介於人神之間的聖德基尼家族魔法師,在諸神的預言下必須行動,但與其說雪芙兒因此感到更堅強,她反而更覺得是被冰冷地強迫參與。

回到城堡之後,國王與雷攝政官還在神殿前,此外阿札破、庫比亞多與塔歐等三名「卡爾加」隊員正在逼問近衛騎士隊。

「你們把我們的參謀怎麼了!囚禁同盟的使者,太違背義理了!」

近衛騎士們阻止阿札破等人進入神殿。「奎裏德·曼斯頓閣下因熱病倒下了。我國的埃梅·巴吉爾魔法師正在盡力拯救他。根據魔法師的說法,他病情進展太過迅速,若讓你們見面,恐怕各位也有染病的危險,所以目前暫時請各位……」

被雪芙兒下遮蔽咒的騎士已回覆到護衛的角色,一見到雪芙兒及伊斯接近,便拔劍對着他們。阿札破等人發現雪芙兒現身後便閉上了嘴,雷攝政宮與國王則臉色一變。

「雪芙兒啊,是你詛咒了曼斯頓閣下嗎?」

雪芙兒聞言大驚。她發現除了伊斯之外的所有人都在質疑她,胸口一陣疼痛。畢竟雪芙兒在國王與攝政官的眼前,因魔法的作用而消失了。就像看見她的角的水賊或父親聘特對雪芙兒恐懼不已一樣,他們會認爲她來路不明也是沒辦法的事。她覺得不管自己說什麼都不會有人相信,而這份恐懼讓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詛咒附在那把劍上。雪芙兒,你怎麼不說清楚呢?最瞭解百疾詛咒的人是你喔。」

在伊斯的斥責下,雪芙兒才小心翼翼開口:「爲了淨化劍上的污穢,許多芙蕊神的化身都犧牲了。請陛下昭告漁夫們,要他們別喫浮在湖面上的化身,避免萬一被詛咒所感染……」

「立刻貼出告示!」

國王下令後,一名近衛騎士領命而去。雷攝政官一臉凝重地回頭對阿札破說:「曼斯頓閣下明知劍上有詛咒,還帶來給我們嗎?」

庫比亞多激烈地反駁:「那把甲蛇之劍,奎裏德一直帶在身邊,如果知道劍上有詛咒的話,他早就丟掉了!」

「庫比亞多,住口!」阿札破開口怒斥,他紋滿剌青的臉緊盯着雪芙兒。

「雪芙兒,你救救奎裏德。我相信你一定辦得到。」

來到走廊,庫比亞多與塔歐便站起來迎向他。兩人身上依舊全副武裝,似乎是在護衛奎裏德。

「您沒事嗎?阿札破跟庫比亞多也在,要我去叫他們嗎?」

塔歐想接手小寶的工作,攙扶奎裏德,但奎裏德卻搖了搖頭。

雪芙兒手中緊握的,是福齊薩給她的賽革特短劍,以及涅烏特司手中那一把小刀。兩者都是雪芙兒自己從鐵渣配成鐵材,再由二人教導後鍛造出來的鋼鐵。

埃梅與伊斯從魔法陣送來波動,想要守護雪芙兒的靈魂。只是詛咒的枝葉已經侵入四肢百骸,而雪芙兒七彩的視野中,也看見自己的雙手雙腳浮現美麗的斑紋了。過去她從不曾認爲自己有這麼美麗過。她相信只要繼續轉變成全身斑紋的異類,就不需要爲長角的事情煩惱了。光是這麼讓全身陶醉下去,就讓她不知有多麼輕鬆……

涅烏特司的臉色非常安詳,交握在胸前的雙手,握着一道鐵灰色的光芒。雪芙兒知道那是什麼,心下一驚。

詛咒逃到雪芙兒的「月魂」中,侵入新的祭品體內。

噁心與嫌惡只在一開始的時候。

這時,她注意到樹幹中央處似乎有兩個怱明怱滅的圖形,於是雪芙兒伸出手。她很輕易就能碰到,還能用力握緊。儘管樹是那麼的互大,但它的枝幹與樹根依舊是雪芙兒的一部分。隨着對其巨大的敬畏,她也能感受到一股強烈的慈悲與同情。

那棵樹木的軀幹比雪芙兒的身體還粗大,樹枝也遠比雪芙兒的手腳粗,像是要遮蓋天際一樣擴展得相當巨大。更巨大的是眼下交錯縱橫的樹根,站在該處上方的雪芙兒覺得自己相較之下有如螻蟻般渺小。

小寶似乎感受到張着嘴巴抬頭望的奎裏德心中的不安,擔心地問道。奎裏德心想少年的臉龐只是一陣子沒見,又成熟了不少。

充滿了無可比擬的惡意的詛咒波動,貫穿了雪芙兒的額頭兩側。污泥般的腐臭味撲鼻而來,讓她開始嘔吐。隨著作嘔的感覺,膿血取代了淚水滲出雙眼,將視線染成一片鮮紅。

庫比亞多向他報告阿爾各村發生了什麼事,並觀察奎裏德的反應。畢竟不只是帶走雪芙兒這件事,連賽革特族一起帶走的計策,都受到了重挫。

小寳開口想要解釋,被奎裏德打斷了。他再度瞪着這名收小寳當弟子的魔法師,說道:「我要將事實告訴雪芙兒·阿爾各。」

「你們在這裏等着。」

小寶並沒有甩開被奎裏德握住的手,反而用另一隻手摩擦奎裏德的手臂。對奎裏德高燒甫退的無力身體來說,他很高興小寶這麼待他。

「嗯。沒什麼問題。你可以扶我起來嗎?」

「我跟你一樣,只會相信自己想要相信的事。可是,儘管你相信我是吉爾達·雷的敵人,你卻爲了救我差點賠上性命。」

奎裏德掙扎着。拼命地想從混濁纏人的黑暗泥沼中往上爬,痛苦地翻滾。

「不必了,伊斯。請你看我的作法,如果我失敗就請你接手。」

「狀況看起來是如此。說不定殺了馬可斯桑的也是吉爾達·雷。也許他沉醉在指揮大軍的權力中,已經變成另一個人了,所以我想要跟他見面後再判斷是否與他結盟。原本我打算掐住他的弱點,也就是請你來當人質,跟他交換利益,視狀況還打算暗殺他。」

「是嗎?」

無論是樹幹、樹枝與樹根,隨處部是各種魔法漩渦的發光圖案。擁有無數魔法陣枝葉的巨樹,跟那時傳遞出一樣的波動。

正當她覺得自己的魂源好像一株大樹一樣時,暈眩般的飄遊感襲來,讓她上下翻轉,產生正在「抬頭」看樹的錯覺。

雪芙兒從埃梅手中接過管針,在奎裏德身旁跪下。她瞬間想到,如果不救奎裏德,或許就能夠保護吉爾達·雷與多姆奧伊:但是,與此同時,小寶的臉也浮現在腦海。眼前她只知道如果她不救這個男人,小寶跟阿札破都會很悲傷,她肯定也會感到後悔。

她用盡力氣,將兩個魔法陣按在額頭兩側。她的波動因爲魔法陣提升了強度,將詛咒波動逼散了。

小寶見狀稍稍瞪大雙眼,接着蹙起眉別開視線。當奎裏德回到利亞納的城館時,其實很害怕他的兒子也會露出相同的表情——就跟將全部人生奉獻給奎裏德的小寶母親一樣,呈現母子倆極爲相似的神情。可是小寶現在儘管膽怯,依舊再度看向奎德。

「雪芙兒!」

2

令人驚訝的是,隨之而來的竟是一股陶醉的感覺,讓她敏銳澄澈的「月魂」因甘美的麻痹而動搖。直到剛剛都還在的悲傷與苦惱彷彿假象般消失,覺得一切都會順利、自己無所不能的感覺充滿她的內心。這種落差太過於巨大,於是不安也隨之襲來。那股不安就像隨處藏在舒適的羽絨布料中一樣。

「跟在女人而不是長官身邊,果然很有你的作風。」

「您認得出我嗎?我們在多姆奧伊城裏喔。您的熱病治好了,是雪芙兒跟魔法師一起救了您一命。」

當他低頭與兒子四目交接時,一股難以言喻的安心充滿了奎裏德。

「我要把波動送到六個靈魂內將膿逼出來。伊斯,請你負責『日魂』。無論如何請你守護他的靈魂。請配合波長,等埃梅下指示就同時開始。」

「我會離開帝亞曼堤納,是因爲輕蔑我的父親。」

「父親!」

突然間,她覺得應該要讓埃梅與伊斯也跟自己一樣陶醉,一種自以爲是的幸福感湧了上來,在她想好該怎麼做之前就已經先採取行動了。她打算咬埃梅的脖子。

奎裏德挑起一邊眉毛露齒而笑,但小寶沒有笑,只是認真地看着奎裏德的雙眼說道:「我想要成爲魔法師!我已經是巴吉爾魔法師的弟子了。」

「我試試看。」

「無妨。不管是輕蔑或憎恨,只要照你所想的去做就可以了。」

那是她在「漂浮森林」夢見的巨大樹木。

雪芙兒在無意識下將詛咒的侵蝕接受到魂源流動中,發現它竟想要自行改變靈魂,令她心中大驚。這比她過去所經歷的任何事都還要可怕。

可是這只是一瞬間的迷惘。雪芙兒咬着牙,迅速捨棄了眼前的魅惑,振作她身上的七個靈魂,加強自己的波動。她將震動傳至流經全身的魂源,緩緩地驅趕詛咒波動。

奎裏德這麼一說完,小寶立刻抬起頭。「我……我並沒有輕蔑您……」

「不必。」

不屬於自己的詛咒波動干涉着她的魂源,想將它們改變成另一種波長。那種逐漸浸蝕靈魂的波動很像某種悲傷、憎惡與激烈交織的愛情,想要傷害靈魂使之改變樣貌。

那是巨樹降下的溫柔細雨。雨絲讓樹影氤氳,溶解滲透般地充滿了雪芙兒的體內。那股波動絕對不會侵犯雪芙兒,只是留下幾乎令人落淚的孤寂餘韻。

然而,當她用力咬下時,她感覺就像咬到了冰塊一樣,一股劇痛從牙齒襲向額頭兩側,雪芙兒不由得向後仰。

奎裏德還清楚記得雪芙兒從那陣蒸氣中消失的景象。接着他就沉入燒融糖蜜般的惡夢中,已經有心理準備迎接死亡了,只是在浸潤他靈魂的無邊黑暗中,彷彿聽見雪芙兒的朦朧叫喚聲。是雪芙兒的聲音,將奎裏德從惡夢中喚醒。

雪芙兒睜開眼睛後,本想要爬起身卻只能作罷。她看上去比以前更弱不禁風,但她現在就算看見奎裏德也表現得很冷靜。她的外貌又出現了更大的變化,總是蓋在頭髮下的兩側額頭,露出了卷貝狀的角。可是那跟奎裏德從前曾在奧拉「白色森林」所見到的不同,角上有些微的灰色斑紋。

3

奎裏德在她枕邊的椅子坐下後,雪芙兒那雙金綠色的眼眸便一直盯着他看。奎裏德於是先告訴她甲蛇之劍如何落入他的手裏:「一開始,我也以爲吉爾達·雷和馬可斯桑一起燒死了。可是後來才知道吉爾達·雷率領大軍逼近南都蘇賈瓦。而且他的軍團所使用的武器,就是熱病本身。熱病在他們行經之處蔓延開來,存活下來的人就全部歸順他的麾下。」

「您真的沒什麼不舒服的地方嗎?」

埃梅探索奎裏德的魂源,在靈魂的位置畫上守護魔法陣。就像他們對舜帕做的一樣,配合埃梅詠唱咒文的波長,雪芙兒將管針刺進奎裏德的靈魂內。詛咒波動已經完全入侵七個靈魂了。雪芙兒很怕她刺破靈魂,卻已經沒有時間猶豫。幸好奎裏德的靈魂比舜帕還強韌,勉強支撐住了。

她像個旁觀者一般,「看見」震動傳開後的魂源流動。帶着黃色光芒的無數條細繩彼此交纏,從一束魂源擴散到枝椏前端。自「月魂」所在的額頭通到趾尖,再穿過背脊,接着再從喉嚨來到額頭上收束的光線。無數光線既是雪芙兒的血肉,也是她的骨頭。雪芙兒所嘗過的一切經驗與情感都累積起來,通過許多的岔路,緩緩地延伸成只屬於雪芙兒的世界。

「是熱病留下來的嗎?」

「伊斯,請幫我。」

「我想見雪芙兒·阿爾各。」

奎裏德皮膚上佈滿黑色沉積的斑紋,已經瘋狂的雙眼就像負傷的野獸,露出森然獠牙想咬騎士們。伊斯詠唱咒文,封印了奎裏德的行動。大費周章脫下他身上的鎖子甲後,埃梅命騎士們退出魔法陣。

她手中緊握着既冰冷又堅實的熟悉觸感,實實在在地擁有魔力。兩個魔法陣將詛咒的波動追趕到樹木根部。湧上喉嚨的作嘔感,還有激烈的暈眩再度襲擊雪芙兒。

她勉強睜開雙眼,周遭好像都帶着七彩光芒,神情凝重看着她的埃梅與伊斯看起來莫名的渺小,也非常清晰鮮明。她眼中所見的一切都那麼美好,不安於是逐漸淡去。從額頭兩側到前額好像包裹了一層棉花一樣,還殘留了一點麻痹遲鈍,攪亂雪芙兒的魂源。麻痹感從眉間傳到喉嚨,就像開枝散葉一樣擴及她的胸部、背脊、雙手、腰部與雙腳。

雪芙兒閉上雙眼,開始集中精神在管針的觸感上。她的魂源集中在六個點,鋼針開始微微發顫。她與伊斯的波動搖晃着奎裏德的魂源,把詛咒的波動擴散開來。反彈的衝擊讓奎裏德的身體痛苦扭動。墨黑色的膿血瞬間從管針噴出。

原來埃梅將護符塞進了她的牙齒間。賽革特之鋼帶來的尖銳波動,痛醒了那股陶醉。她也感覺到纏住她「月魂」的異樣波動。

膿血噴到雪芙兒身上,就像蛞蝓般蠕動着。當她反射性想扭身避開時,她額頭上碰觸的針頭便率先搖晃落下。

儘管他不曾爲小寶做過任何父親該做的事,但小寶還是將他當成父親看待。奎裏德覺得父子親情果然令人感到不可思議。

阿札破比在場的任何人都還清楚魔法的可怕,在他的眼神注視下,雪芙兒不知所措。阿札破雖然知道雪芙兒擁有魔力,卻也不喜歡她進一步使用,如今卻態度丕變。雪芙兒終於知道她被另眼相待了。

「所以看樣子雪芙兒真的能夠醫治百疾的熱病。」奎裏德挑起單邊眉毛。「如果對方來不了,我們就去拜訪她吧。」

「我要先跟雪芙兒談。之後你們再報告就好。」

或許當雪芙兒拿劍刺他時,她的憎恨就將魔劍上的詛咒送到奎裏德體內了。那時的雪芙兒只想殺死奎裏德。她感覺到自己體內的魔力,就像魔劍一樣是種危險的利刃,不禁感到害怕。

在伊斯催促下,雪芙兒回過神來。她從涅烏特司手上拿出新月形的小刀,將綁在小刀上的皮繩從他脖子上解下,掛在自己胸前。

他不知道爲什麼兒子會在他身邊。洞悉一切的名參謀奎裏德知道小寶來到多姆奧伊的始末,可是,他卻沒想到,自己的兒子親自來照顧疏遠的父親這件事,竟會讓他感到如此安慰。

決定讓梅比多爾杜王子接收魂源時,還有其他很多時候,她都遇上各種岔路,被迫做出選擇往前走,諷刺的是往前走又會遇到下一個岔路,這讓雪芙兒不禁咬了咬牙。難道她的生命永遠都要有這種無從選擇的難題嗎?

雪芙兒的眼神既震驚又憤慨。「你的意思是雷閣下故意去散播詛咒的嗎?」

他從牀上起身,想要站好卻不太容易。小寶的肩膀撐住他的腋下,他則勉強逼自己粗壯的雙腿不再顫抖。眼見小寶的身高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接近奎裏德的肩膀,讓奎裏德不由得又興起一點感慨。他兒子近在身邊,低着頭咬牙對他說:「父親……您不問嗎?我離家出走的原因。」

聽見自己發出的聲音就像快被絞殺的鳥所發出的一樣,讓他不禁苦笑。

黑髮的魔法師從裏面掀起門帳,嚴肅地等着奎裏德。「你應該要休息。」

雪芙兒跟伊斯一同走進神殿。三名穿着鎧甲的騎士把奎裏德制伏在地上,埃梅在他周圍畫上魔法陣,見到兩人進來後相當高興。

可是雪芙兒的眼睛卻離不開躺在祭壇前的涅烏特司的遺骸。她的胸口疼得彷彿被錐子戳刺,新的淚水再度湧上來。

奎裏德靠着兒子的肩膀,前往雪芙兒的房間。解除武裝的阿札破正站在雪芙兒的門帳前,看見長宮後便立正站好。

七彩光芒遭到反彈,化爲一陣金色的雨。

儘管嘴上這麼說,小寶的手還是來到他的肩膀下,奎裏德也安心地將重量放在他身上。小寶幾乎毫不費力地撐起他,讓他感到相當驚訝。

雪芙兒看見埃梅停止詠唱咒文,把針從奎裏德身上一一拔下來。奎裏德雖然渾身膿血,斑紋卻消失了。脖子上的腫脹已經消退,雪芙兒嘴裏所含的針也自然拔除了。

「我去請雷攝政官來……」

小寶的雙眼中,有他母親所沒有的堅強獨立。

奎裏德說完,小寶的眉間便籠罩了一層陰霾。「雪芙兒還不能下牀。您身上感染的詛咒,雪芙兒將它導進自己身上了。所以……雖然除去了,但她身體還很虛弱。」

在一片難以置信中,還混雜了不安與苦惱。

他錯了。他還以爲這女孩身心都奉獻給吉爾達·雷,對他唯命是從。

那雙眼神中的恐懼,跟過去所展現的完全不同。他只是對奎裏德的虛弱樣子與超乎預期的變化感到不知所措罷了。

「魔法師說,你再躺一下比較好……」

能夠拯救巨大之物的,只有小小的人兒……

至少現在不可能避免。

伊斯在奎裏德背部那一邊跪了下來,碰觸他頭頂的針。雪芙兒跟伊斯在奧拉時經常練習彼此波長的搭配,她覺得伊斯能在這裏真的太好了。

「雪芙兒,我來做。你告訴我順序。」

奎裏德簡短地回應,小寶也不再說些什麼。

雪芙兒讓奎裏德側躺,自己也面對他躺下。奎裏德的體格壯碩,因此胸部、腋下、腰部貼合之後,雪芙兒的額頭就貼在奎裏德的頸部。她脫下上衣,好讓自己的身體碰得到插在這些位置上的針頭,接着用一隻手碰觸奎裏德背脊上的針,另一隻手則放在他額頭的針上。

奎裏德問,雪芙兒點了點頭。「跟胎記差不多了。」

奎裏德推開魔法師走了進去。他發現房裏的結構擺設與自己所睡的那間相同,雪芙兒正睡在有頂蓋的大牀上。

從七根針送進去的波動,只有「水魂」的針中斷,波長開始紊亂。詛咒一起湧向奎裏德的「水魂」。奎裏德的脖子瞬間就像吹了氣的球一樣開始膨脹。雪芙兒迅速地用嘴含住他脖子上的針,於是詛咒波動透過針管,一口氣從奎裏德的「水魂」湧進雪芙兒的「月魂」中。

「黑衣部隊與賽革特族也都來到城裏了。是阿札破決定要順應阿爾多哥王的要求。」

要她一個人同時對七個靈魂輸送波動,根本不可能。然而如果像舜帕那時一樣,逐一控制詛咒波動的話,詛咒就會集中到尚未處置的靈魂內,破壞那個靈魂。侵入奎裏德靈魂的百疾波動就是如此強烈。

奎裏德把心中的盤算據實相告,不只是雪芙兒,連阿札破都大喫一驚。

「你沒事就好,雪芙兒!目前狀況就是這樣,我們不早點用上賽革特之針,他就危險了。」

奎裏德開口挖苦,這名蠻族戰上便扭曲着刺青的瞼苦笑道:「接雪芙兒不是你派給我們的任務嗎?不管被甩開幾次,我可都跟得很緊呢。」

「所以我不打算再將你當成是吉爾達·雷的附屬品,並且保證不會與你爲敵。」

雪芙兒感到迷惑,思考了半晌後再度確認。

「但你會與雷閣下……或是多姆奧伊爲敵是嗎?」

「視狀況而定。只是我保證,萬一發生那種狀況,我也會尊重你的意見。所以我剛剛所說的話,你可以自行決定是否要告訴阿爾多哥王並逮捕我們。我們的想法沒變,就是除了與多姆奧伊結盟之外沒有其他生存之道。就算我不回去,屬國軍團的模哲,麥那將軍也會再派其他使者前來,但最後應該還是會聽從我的意見。」

模哲·麥那知道屬國的士兵們沒有奎裏德就不願行動。就連麥那家族的大老們也不肯隨意離開唯一安全的「東域」採取行動吧。

這番沒有利益計策的單純交談,讓奎裏德感到身上輕鬆不少。過去身爲參謀,總是要看透對方的想法,隱瞞並操控一切,今日卻覺得卸下了似乎絕對甩脫不了的重擔。

他會這麼做,究竟是出於對眼前這個女孩所感到的信賴,還是對自己兒子的體貼呢……至今他仍然搞不懂,但就這麼不清不楚下去也很痛快。

4

從奎裏德的魂源身上感受不到任何惡意,於是雪芙兒將一切都向雷攝政官報告。

阿爾多哥王與雷攝政官頻頻造訪奎裏德的房間,並把與屬國軍團結盟之事,跟奧拉的將校與國內的重臣進行合議。雷攝政官不斷強調吉爾達·雷率領大軍進攻裏沃,以此威逼奧拉的將校們。

阿爾多哥王請奎裏德·曼斯頓與「卡爾加」隊留在多姆奧伊城堡內,並派遣特使隨着黑衣部隊回到「東域」的模哲·麥那身邊,這是爲了向對方傳達多姆奧伊有結盟的意願。

賽革特族決定不住在阿爾各村,而是在鐵山下某個採鐵礦的村莊落腳。雷攝政官也決定集中國內想要拜入賽革特族門下的鍛冶工匠,確立了要量產有耐魔力的鐵器之後,也將此事知會奧拉。

曾經平靜的邊境小國多姆奧伊,日後將會在裏沃帝國的分裂上造成極大影響。

雪芙兒在取得伊斯同意後將芙蕊神的話告訴埃梅,之後又去找福齊薩商量有關魔劍的事。目前甲蛇之劍被視爲受詛咒的劍,暫放在城堡中的神殿內。

「這世上什麼樣的火都燒不融的劍嗎……」福齊薩並不驚訝。

「事實上,我曾將那把劍放進爐裏燒。在,赤砦。沒了之後那陣子,它就在我手上。我那時就發現它不尋常:無論爐子有多熱,它都不會燒紅。」

埃梅對於雪芙兒靠自己的力量擊退百疾詛咒的方法相當感興趣。據伊斯的說法,在兩把匕首碰觸的瞬間,雪芙兒的角便發光,「月魂」的力量也增強了。

於是埃梅說道:「我不是說過鋼就像是個魔法陣嗎?我原本是想,使用那些管針的時候,賽革特之鋼會像鏡子一樣反射魔力,不過把它看成是魔法陣也很有趣。如果鋼鐵本身就是魔法陣,那麼將火神的魔力囚禁在裏面也就不難理解了。所謂的魔法陣,說穿了就是集中魔力的力場。圖形或象形文字是形成生命魔法的方法之一,我想其他應該還有創造力場的方式……這樣說對嗎,伊斯?」

伊斯靜靜地點了點頭。「例如我族的『白色森林』,或是多姆奧爾湖等神明的棲息地,都可以說是包含了巨大魔力的魔法陣。生命魔法原本就是一種從某力場取用魔力或魂源,並加以利用的魔法。總之,只要魂源棲息的地方,便可以通稱爲魔法陣,包括我們的肉體也是。將操縱這世界的多數魔法陣都包含進來的魔力地圖,就是藥王樹。藉由解讀這張地圖而衍生的生命魔法,能在人類中看見世界,在世界中看見與人相同的魂源。」

伊斯那雙與阿修拉夫非常相似的碧綠瞳眸看着雪芙兒。那雙眼睛正穿透了雪芙兒的身體,看着她的魂源。「雪芙兒,你所看見的魂源大樹,跟聖德基尼皇爵的幻視相同。我族之長能夠藉由觀想自己與藥王樹的魂源完成許多事,而你同樣也辦到了喔。」

被禁錮的銀髮少女看起來既無助又可憐。騎士儘管上了手鐐腳銬,卻平靜得相當不自然。萊謬得知率領熱病軍團的人竟是吉爾達·雷,心中感到興奮。

「臨時想不出來嗎?那麼,先替你準備一些服裝首飾……」

回到房間後,攝政官夫人克萊莎與舜帕夫婦正在等她。克萊莎的背脊挺直,高領上衣搭配披肩,是完美無瑕的貴婦式打扮:舜帕和安也已經換下骯髒的皮革背心,穿着整潔的麻料衣裳。

大瞭望臺上的風比起甲板上的還強,光是船身搖晃就會讓它傾斜好幾匹馬身的距離。正因爲信號兵一副等着萊謬一臉蒼白落荒而逃的樣子,反而讓萊謬更享受眼前景象的恐怖。風送來濃煙的臭味,他拿起望遠鏡,只見停在沃巴拉碼頭上的大量商船正在燃燒,竄出的黑煙就像狼煙一般。

別害怕。不可回頭。

舜帕和安深信他們與舟筏一同來到此地是海瓏神的引導,因此決定在多姆奧伊長住下來。

雪芙兒獨處之後,穿過走廊爬上階梯,來到城堡最上層的走廊。

此時,入侵「東域」的叛軍「屬國軍團」竟與沙洲上的水賊聯手打下「東海關」一事,也震撼了首都。無法再從「漂浮森林」獲得木材重新打造戰車與軍艦,對帝國實爲一大打擊。帝國參事會公佈要增強正規軍並進行重新編制,從所有階層招募志願軍。在此危急存亡之秋,只要能保護裏沃的軍人,任何人都能成爲英雄。

騎士沒有出現。

「不可能!那時候我也沒有這對角……!」

萊謬的望遠鏡焦點,落在跪在船頭的女子身上。頭戴金冠,幾乎要蓋住眼睛的美麗銀髮少女,雙手戴着枷鎖,跟另一名俘虜一起被抓來。當萊謬見到那名俘虜時,他心中的虛無感瞬間消失殆盡。徹底破壞萊謬自尊的騎士吉爾達·雷就在那裏,跟過去一模一樣穿着鎖子甲與披風的裝扮。

「是的。那是我所鍛造的劍,所以我希望詛咒也由我來承受。」

夫人一直盯着雪芙兒看,讓雪芙兒不自在地看着地板。

雪芙兒感到喫驚,同時也想起來了。「多姆奧伊也有個傳說,是說遠古時代這裏曾有火龍……而多姆奧伊的鐵,是那隻火龍留下之物。」

然而萊謬卻見到朱佐的臉色突然變得像紙一樣蒼白,接着逐漸蓋滿灰色斑紋。萊謬就像在看一出無聲的戲碼般,透過望遠鏡圓形的視野,看着提督身上噴出膿血,旗艦甲板上的船員也像他一樣紛紛往後倒下。跟着俘虜一起搭上旗艦的船家們出拳打倒了想拔劍的官兵們。船家們解開了天女與騎士的枷鎖,天女不疾不徐地從樓梯走下船艙。

讓他加入迎擊「銀色天女」軍的戰役,是父親的決定。父親希望萊謬能去討伐帝國的敵人百疾,重新建立他所失去的名望與榮譽。但是艦隊司令官朱佐,卻讓萊謬搭上艦隊最後方的高速戰列艦。高速戰列艦的任務,是中途傳送艦隊的信號、傳達戰況等。換句話說就是跑腿船艦。畢竟沒有海軍經驗的皇帝之子,既無法成爲實戰兵力,也不能讓他上前線怕他受傷。而深知這一點的萊謬,心中的空虛只是更深了一層,怎麼可能還意氣風發地想立戰功。

他是現任裏沃皇帝的兒子,萊謬·葉慈。萊謬在利亞納被吉爾達·雷燒傷顏面之後,失去了他俊美的相貌。在此之前,萊謬以王族子弟的身分,過着人人稱羨的生活,但那些讚賞與憧憬在一夕之間卻變成了輕蔑與疏遠。比起受傷,曾像蒼蠅一樣在萊謬身邊跟前跟後的嘍羅,現在面對他時的那種憐憫與嫌惡交錯的視線,更使他的自尊心難以接受。就連他的至親與隨從們都會避免直視萊謬燒傷的臉,也禁止他出席要代表王族的公開場合。他被迫明白生爲貴公子,自己的外貌佔了相當重的比例,也總算體認到引以爲豪的聰明才智,並沒有獲得與皇帝之子這個身分匹配的認同。

神明並非拋棄了她,也已經告訴她該怎麼做了。芙蕊神並沒有排斥或責難火神頌恩,而是接受了祂的污穢。涅烏特司也從不要求回報地疼愛雪芙兒,還教她如何鍛鐵。如果說雪芙兒第一把打造出來的小刀擁有魔力,那肯定也是涅烏特司給她的力量,

「那只是一場夢……」

聯絡船的船家朝艦隊怒吼:「請轉告提督!我是瓦拉克家的船商,名叫拉普轟!按照約定,我們抓到『銀色天女』了,同時也逮捕了百疾軍的指揮官!」

少年的雙眼坦率且沒有迷惘。埃梅爲了調查百疾的詛咒,打算回奧拉的學都一趟。如果想要成爲魔法師,在學都與聖德基尼家族的人見面,也會是個很好的經驗。

5

「後退!掌舵!全軍掉頭!」

「那麼,我會替你轉告攝政官。接下來,是我要跟你說的話……」

「你就算把我當成是一名信號兵也無妨。」

「請你要記得,這裏是吉爾達和你的家。我們會一直衷心祈禱,無論吉爾達或你到哪裏,都能夠平安回來。」

雪芙兒看着小寶的燦爛笑臉。「小寶,你之後要怎麼辦呢?如果要跟曼斯頓閣下回去的話……」

「你要那把詛咒之劍嗎?」

小寶與舜帕夫婦讓她明白,過去她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其實比現在要更相信自己。再說比起當時,現在的雪芙兒能做的事更多。光是這一點,她就很慶幸自己離開了阿爾各村。

萊謬趕走身邊所有家世良好的人,開始跟一些爲非作歹的惡棍與暴徒往來。將醜陋的臉展現給女人們看,他甚至能獲得一種自虐的喜悅快感。畢竟除了嘲諷與空虛之外,他找不到能維護自尊心的方式。

涅烏特司相信雪芙兒會變成鍛冶工匠,纔會送她離開村子。阿修拉夫給她一對角,也只是想拯救她。

可是雪芙兒並非爲了讓吉爾達·雷愛上自己而去愛他,是不知不覺便愛上他了,就像她也是在不知不覺中便決定成爲一個鍛冶工匠一樣。

「沃巴拉燒起來了!利亞納的河口是一片火海!」

夫人突然雙手擁住雪芙兒。她細瘦的肩膀就在自己眼前,溫暖的手繞到雪芙兒的背亡。

雪芙兒搖搖頭。「那不是技術的問題。那把小刀是我打造的第一把,材料也只有鍛冶場的碎鐵塊而已,在涅烏特司指導下還失敗好幾次,最後終於……」

「舜帕與安也不回故鄉了,他們說要跟巴吉爾老師一起去奧拉。因爲曾染上百疾熱病的舜帕,能對調查百疾有所幫助喔。然後等一切都落幕之後,他們決定住在多姆奧爾湖畔的村莊。攝政官與葛雷斯村長已經答應了。對了,雷攝政官的夫人在找雪芙兒喔,所以我纔來叫你。」

「就算回到我的村子,說不定又會再度被水賊攻擊。」兩人很堅強,也很溫柔地說。

「謝謝你救了我父親。我一直都沒能好好對你說。」

如果是鑄劍,她還能相信只要繼續鍛造,就一定會變得鋒利無比。可是人呢?就算愛對方,也不代表對方會信任你;就算付出一切,對方也不見得需要。那麼是爲了什麼而愛?又是爲了什麼而付出?

「而且我們也想要幫上魔法師的忙。我們是真的想報恩,所以管他是北國還是哪裏,我們都去

「你在這裏做什麼?你流血了啊。」

「首先,我要轉達攝政官對你這次功勞的謝意。因爲你的努力,多姆奧伊獲得新的力量,我們也能獲得吉爾達的消息。阿爾多哥國王陛下表示要賜你獎賞,看你需要什麼……你有什麼願望嗎?」

「不、不是。我只有一個願望……」雪芙兒下定決心說道:「我想請國王賜我吉爾達的甲蛇之劍。」

「非常感謝您。我一定會……一定也會這麼告訴吉爾達。」

雪芙兒很怕去思考有關前代皇爵賜她的角,還有看見魂源的能力。因爲那表示桑德與芙蕊神的預言毫不留情地指向她。連魔法師都稱不上的自己,到底能做些什麼?

克萊莎讓小寶送走夫婦倆,跟雪芙兒單獨面對面。夫人跟之前不一樣的態度,讓雪芙兒感到緊張。

在「赤砦」遺失之前,她一直隨身攜帶的守護刀上,原來也擁有耐魔力。雪芙兒靠那把守護刀救命的次數不只有一、兩次而已。

「雪芙兒。」小寶輕聲的呼喚,卻嚇了她好大一跳。

萊謬以倖存的證人身分回到蘇賈瓦,報告「銀色天女」軍已經得到了足以對抗裏沃皇帝的海軍。

「我不跟父親回去。畢竟我已經是巴吉爾魔法師的弟子了。怎麼回事啊,連你都不相信我是真心想成爲魔法師嗎?雖然庫比亞多那傢伙完全不相信就是了。」

桑德神與芙蕊神,都說了跟寨亞山神奧丹相同的話。

「我來做更細的管針。」

那是一羣游泳而來的熱病感染者。百疾們攀住軍艦,沿着舷側爬上船。從炮門、舷側等處入侵,晈向水兵們。被咬的水兵們停止抵抗後便加入百疾陣中,就連倒在旗艦甲板上的船員也爬起來,高高興興地屠殺原本的夥伴。不消片刻,帝國海軍們已經成爲熱病感染者的同伴了。

「你等着看吧,吉爾達·雷,能打倒你的不是別人,是我萊謬·葉慈。」

以結果來說,這要了他的命。

她凝視着新月形的刀刃,上面映着她的容顏。

萊謬拼命地盯着聯絡船上的俘虜。天女與吉爾達·雷被繩子吊起,拉到旗艦的甲板上。朱佐好像釣到大魚一樣先不理會騎士,親手解下綁着天女的繩索。當然還是讓她戴着手鏢,但柔弱的少女看起來並沒有抵抗的能力。

小寶看起來很擔心,從樓梯間走出來拉過雪芙兒的手。雪芙兒剛剛握得太用力,手指被小刀割傷了。小寶撕下自己的衣角,細心地蓋住傷口。

她就是選擇了又選擇,如今纔會走到了這裏。到底是哪條路選錯了,她無從得知;就算知道了,也無法回頭。

船家們請求軍隊拯救沃巴拉的居民們:「百疾們搭上我們的船後,我們便燒燬也殺了他們,但有一些活口卻在我們鎮上四處掠奪,請快去消滅他們!」

所以她在『漂浮森林』夢見的大樹,以及與詛咒搏鬥時看見的大樹,都是藥王樹嗎?她沒想到在奧拉時拼命追尋的藥王樹,會以那樣的形式讓她認識。阿修拉夫全心守護的藥王樹,對雪芙兒來說就等於是阿修拉夫本身,或許那就是阿修拉夫要讓雪芙兒看到的。

雪芙兒揚起了微笑。這是失去涅烏特司之後,她第一次露出笑容。

「別一個人抱頭煩惱,雪芙兒。不願意的話,你把這些全都交給我也無所謂。」

埃梅對她說:「雪芙兒……你別太鑽牛角尖。總之我們已經知道解除百疾詛咒的方法了。有關鋼鐵的問題,我們再努力研究看看。反正你就先休息吧,好不好?」

福齊薩譏諷道:「不是我要說,那村子的工匠技術真不是普通的差。」

能夠拯救巨大之物的,只有小小的人兒。

想到涅烏特司,眼淚又差點湧上來,雪芙兒慌忙搖了搖頭。

6

眼前景象就像人間地獄:半數船艦遭到破壞,半數則被百疾所奪。萊謬所搭乘、曾在船艦最末端的那艘戰列艦,以及其他三艘驅逐艦一同逃出河口。驅逐艦受到追趕而來的百疾炮擊,加以應戰,於是就成了戰列艦的擋箭牌而沉沒了。萊謬到最後仍留在大瞭望臺上,細數逐漸遠離的船艦數量。免於沉船命運的有旗艦一艘、驅逐艦七艘,這些船上幾乎有兩千名船員,都投入了百疾麾下。

封鎖希科藍濟帶河的朱佐司令官的艦隊上,還多加了一個男人。

無論是裏沃還是其他地方,一定有像過去的雪芙兒一樣無助孤苦的孩子。就算吉爾達·雷已經不再需要雪芙兒,如果她能多拯救一個那樣的孩子脫離百疾,她就要盡力去做。就像涅烏特司或阿修拉夫拯救雪芙兒一樣,這次輪到雪芙兒盡力了。她相信,這就等於是接收了阿修拉夫跟涅烏特司的魂源。

雖然雪芙兒看不到克萊莎的表情,她的聲音卻從彼此依偎的胸膛傳來一股暖意。

福齊薩在一旁開口:「可是,雪芙兒拿來代替管針使用的其中一把匕首,並不是賽革特之鋼吧?那也有耐魔力嗎?」

「雖然沒有賽革特的短劍那麼好,但這把小刀上也感覺得到些許耐魔力。」

無論是在「渦見城」或是「鯨島」,面臨危急的時候,她總覺得自己好像在期待着吉爾達·雷會從某處現身拯救她。可是就連她染上詛咒快要死的時候,拯救雪芙兒的也是她自己鍛造的鋼鐵。

雪芙兒沉默不語。

他找到取回自尊的方式了。

她用指尖撫過掛在脖子上的新月型小刀。如果她在阿爾各村就能打造出有耐魔力的鋼,那她繞行了世界大半圈的意義又是什麼?騎士現在還依然需要雪芙兒嗎?騎士所說的話,清冽的眼神,還有環抱她的寬闊胸膛,是雪芙兒所想要的全部。如果失去了那些,她還能再相信騎士嗎?也許奎裏德的推測正確,吉爾達·雷因爲獲得米莉蒂安的力量而改變,不再需要雪芙兒了。

信號手緊急報告,艦隊於是開始北上。萊謬手持望遠鏡,登上帆柱上方的大瞭望臺。他在名義上被任命爲戰列艦司令官,雖然艦長反對他爬到那麼危險的高臺上,這樣的一片好意卻被他冷冷回絕了。

這裏依然有打從心底爲吉爾達·雷着想的人,而他們也相信着雪芙兒。

裏沃的戰略,是讓沃巴拉的船家們先將百疾軍誘騙上船,一旦船隊要駛離希科藍濟帶河,朱佐的艦隊就會前來一網打盡將他們擊沉。可是正在燃燒的商船,看起來是離開碼頭才失火的。數量大約是二十艘,也就是海軍留在沃巴拉當誘餌的船隊,全部都化爲了灰燼。

提督下令將艦隊開進港內,以便對沃巴拉進行炮擊。當信號兵手拿旗子傳遞指令時,站在他身旁的萊謬大吼:「告訴朱佐提督,要他讓俘虜先上這艘船!把他們帶到蘇賈瓦晉見皇帝是我的工作!」

「我爲一開始問你是否懷了吉爾達的孩子向你道歉。吉爾達不是我親生的孩子。我之前雖然想要生個孩子,卻一直得不到……攝政官跟我都很愛吉爾達,可是,自從他的弟弟都藍死去之後,吉爾達就一直緊閉內心,我們如何安慰都沒有用。所以我們很高興你能成爲他的安慰。」

夫人放開雪芙兒之後,雪芙兒第一次與克萊莎視線交會。克萊莎的顫骨很高,難以親近的表情與嚴峻的皺紋深處,卻有一雙滿溢深情與同情的淺褐色眼睛。

他們明明就遠離故鄉數千裏,卻一點也不怨恨雪芙兒,兩人在離開房間前只是拼命地道謝,甚至讓雪芙兒都覺得抱歉起來了。

福齊薩說:「只有那老人才是真正的工匠。可是給予那把小刀耐魔力的,應該還是雪芙兒吧?畢竟鍛造魔劍的人也是你……」

可是雪芙兒卻明白,她再度站在必須選擇的分歧點上了。

埃梅說:「慎重起見,我還借了近衛騎士隊的鎧甲與劍來做實驗,但上面都沒有耐魔力。而且我連阿爾各村產的鐵劍都試過了。」

利亞納河口是十二星山脈至希科藍濟帶河之間有巨大落差的海岸,並不是很理想的港口。在沃爾峽谷水勢銳減的利亞納川河口過窄,所以沃巴拉港是由帝國海軍工廠挖掘川岸才勉強增加了腹地。自從百疾川的流向改變後,或許因利亞納川的水量也遽減,只見原本岩礁就多的河口,到處充斥着淤積的泥濘。

埃梅跟福齊薩拍着她肩膀的手既溫暖又有力。尤其是埃梅,他認爲雪芙兒的角是他創造的禁咒所害,甚至還說聖德基尼家族與芙蕊神的預言,他都要代雪芙兒承受。

萊謬低頭看着這艘船艦的艦長在甲板上怒吼,發現波浪間浮起許多像水母羣般的白影,慢慢靠近進退維谷的艦隊。

沒多久,毫無預警的,炮擊開始了——而且炮火還不是從艦隊射向沃巴拉港,而是搭載在旗艦上兩舷側的四十個炮門同時打開,朝麾下的戰艦開始射擊。因旗艦瘋狂的舉動而大驚失色、秩序陷入一片混亂的艦隊,爲了逃離炮火攻擊爭先恐後地想駛離港口,進而彼此撞擊。

從箭窗看出去的天空相當寬闊,城堡下離她好遠。陽光直射進來,照得走廊還算明亮,但因爲空無一人而特別寂靜。她站在一扇鑲有鉚釘的門前。這裏是她與吉爾達·雷第一次見面的地方。那段記憶太過鮮明,讓她覺得現在如果推開門的話,披着藍色披風的騎士就會出現,於是她屏住呼吸。

朱佐讓艦隊包圍港口。碼頭內塞滿了燒盡之後的船艦殘骸,焦炭染黑了河浪。此外菸霧瀰漫的波浪間,飄過來一艘聯絡小舟。小舟上掛着燻黑的瓦拉克家徽,划着船槳的船家可憐兮兮地朝艦隊揮手。船家的臉和手腳滿是黑炭,渾身是傷,似乎是從地獄勉強撿回了一條命。

突如其來的大聲反駁,讓衆人驚訝地看着雪芙兒。就在這一瞬間,大家突然明白了她的恐懼,而她自己也因難堪而感到沮喪。

萊謬接下敕命,成爲新軍隊的編制司令。但他並不在乎父親希望他立戰功光耀葉慈家門楣的期待。

埃梅點點頭,拿出雪芙兒收起來的短劍與小刀。

可是,從旗艦傳來的答案卻是拒絕,因爲朱佐要將此次作戰的最大戰利品「銀色天女」帶上旗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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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龍魚少女 1 破曉之書

  1. 01登場人物
  2. 02序章 咒印
  3. 03第一章 水神的化身
  4. 04第二章 疾風船
  5. 05第三章 游擊隊
  6. 06第四章 呼喚之聲
  7. 07第五章 聖地
  8. 08第六章 鳳旅團
  9. 09第七章 禁咒
  10. 10第八章 大魔法
  11. 11終章 前往奧拉

第二卷龍魚少女 2 藥王樹之書

  1. 01序章 國境之港
  2. 02第一章 俘虜
  3. 03第二章 聖德基尼家族
  4. 04第三章 逃犯
  5. 05第四章 白蜥
  6. 06第五章 鹽沼
  7. 07第六章 白S森林
  8. 08第七章 奧·梅拉倫
  9. 09第八章 藥王樹
  10. 10終章 裏沃的旅人

第三卷龍魚少女 3 角獸之書

  1. 01第一章 旅人
  2. 02第二章 裏沃軍
  3. 03第三章 王宮
  4. 04第四章 卡爾加
  5. 05第五章 神獸
  6. 06第六章 降臨
  7. 07第七章 王之眼
  8. 08終章 繼承人

第四卷龍魚少女 4 甲蛇之書

  1. 01序章 死者之手
  2. 02第一章 大平原
  3. 03第二章 喀韃靼族
  4. 04第三章 赤砦
  5. 05第四章 邂逅
  6. 06第五章 戴面具的祭祀長
  7. 07第六章 火神頌恩
  8. 08第七章 甲蛇
  9. 09第八章 壞劫
  10. 10終章 誓言

第五卷龍魚少女 5 月虎之書

  1. 01序章 沉默之屋
  2. 02第一章 首都利亞納
  3. 03第二章 密探
  4. 04第三章 古文獻
  5. 05第五章 使魔
  6. 06第六章 古代咒文
  7. 07第七章 百疾
  8. 08第八章 奇蹟
  9. 09終章 崩壞的前兆

第六卷龍魚少女 6 鳳船之書

  1. 01序章 要塞
  2. 02第一章 渦之海
  3. 03第二章 東域
  4. 04第三章 水賊
  5. 05第四章 鯨島
  6. 06第五章「銀S天N」軍
  7. 07第六章 返鄉
  8. 08第七章 水神芙蕊
  9. 09第八章 預言正在閱讀
  10. 10第九章 南下
  11. 11第十章 潛入蘇賈瓦
  12. 12第十一章 光城
  13. 13第十二章 黑雲
  14. 14第十三章 鳥之巢
  15. 15第十四章 重生
  16. 16終章 遠方之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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