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破曉之書

第三章 游擊隊

《龍魚少女》 · 西魚立子 · 1.9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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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以來,雪芙兒總暗地自認是個受害者。

她跟波頓不同,就算「被奪走」魂源也不能抗議,因此總是自憐自艾。

然而如今雪芙兒卻成了加害者。她奪走了王子的魂源延續自己的性命。

一旦知道雪芙兒「殺了」王子,自己卻苟且偷生,「大家」會怎麼說她呢?不,我沒有殺害王子。就算她這麼說,也沒有人會相信吧。

涅烏特司呢?我回到村子後,也只有涅烏特司會感到高興吧。如果沒有帶着榮譽從城裏回去,其他人肯定不會太開心。一切恢復原狀的我,又要回去當那個累贅兼笑柄的雪芙兒。

我好想見涅烏特司一面,卻又不想見到其他任何人,更是死也不想回阿爾各村。然而,要是不回去,那我也見不到涅烏特司了

就在雪芙兒被自己不斷縈繞打轉的想法弄得疲累不堪時,一名女子走進了她的房間。

「我是艾雀。喬貝爾大人要我送餐點過來。」

這名年輕女性有着一頭整理過的紅銅色捲髮,以及相同顏色的明亮雙眼。肌膚比多姆奧伊國的人還黝黑一些,因笑顏而露出的貝齒非常潔白。

艾雀一碰觸雪芙兒的背脊,她的咒縛便被解除,身體也能活動了。

「你知道自己哪裏受傷嗎?」

雪芙兒覺得胸口與臉上的地方有些僵硬,於是用手按了按。

「你似乎是因爲胸骨骨折,水魂纔會破裂的喔。還有這裏,土魂也破掛了。這些都是喬貝爾大人說的。雖然他用咒語止了你的疼痛,但如果你重新有感覺,就證明你已經成功接收了魂源,真是太好了。過不久傷口也會癒合。你現在應該能正常進食了,來,你試着坐起來。」

「……我不想喫。」

「那可傷腦筋了。」

艾雀露出一點都不傷腦筋的笑容,手叉着腰說道:「另一個人也不喫……」

「另一個人?」

「那個獨臂的男人啊。」

雪芙兒有些震驚。她直到剛纔竟都沒想起那個男人的存在。

「我可以見見那個人嗎?」雪芙兒不由得脫口要求。

雪芙兒仔細一看,只見男子在抓扯的縫線處,比其他部分還要粗糙而不整齊,縫線也有大半脫落了。男子的手指伸進綻開的布縫中用力拉扯,縫線一斷,原本相疊的布料便剝落開來。男子緊張地看了看四周,將布料遞給雪芙兒。那塊布與斗篷同樣都是灰色,約毛巾般大小,背面則用紅色顏料密密麻麻地寫滿了符文與數字。男子將嘴巴湊到雪芙兒耳邊小聲說話。

少女紅棕色的頭髮在後頸分開垂落在臉上。從睡衣領口露出來的纖細脖子,看來是那麼毫無防備。吉爾達·雷將手伸入自己的鎧甲內襯,拿出新月形的小刀。儘管他與少女約好要交給王子,卻無法實現。

雪芙兒一拉開他的手,男子便放聲哭泣。艾雀見狀笑道:「哎呀,他喜歡你,說不定還有些記得你呢。」

接着他又很寶貝地收回那塊布,將紅字那一面緊貼住斗篷內側,以防被人發現。可是他一拿起斗篷,布料就會自動脫落。沒有縫回去當然會掉,但男子卻一副不肯死心的樣子拚命重複這幾個動作。

「命是撿回來了。可是他什麼也不記得,包括自己的名字。」

雪芙兒驚愕地瞪大眼。男子的舉止那麼可疑,是這個原因嗎?

男子點了點頭,還戳了一下雪芙兒的肩膀,表示那是隻有他與雪芙兒之間的「祕密」。見雪芙兒點頭,男子心滿意足地將斗篷塞回被褥底下。

雪芙兒用湯匙舀起沒有溢出的粥,送到男子的嘴邊。男子乖乖地張口吃掉,伸手接過湯匙,也強迫地喂雪芙兒喫。

艾雀還來不及撿起湯匙,男子就將手伸進盤子裏,卻隨即發出痛喊,因爲盤裏裝的是熱粥。接着男子就將盤子扔向準備將它拿走的艾雀。

艾雀才放下食盤,男子就忽然握住湯匙,將它扔到地上。

「這個人……他的朋友呢?一起搭船的夥伴呢……」

「哎呀呀。」

「『魂源』,是我們的靈魂所產生出來,能活化生命的波動。我身爲魔法師,就能夠像這樣看見並碰觸它們。你看,你的水魂與土魂的魂源清楚地連接在一起了,對吧?」

他也沒看見那個稱爲鳳旅團的其他船隻的影子。爲了查出那個神出鬼沒的船集團是否潛伏在寨亞附近,索南·喬貝爾也進行了極大範圍的搜查,但還是沒什麼結果。

雪芙兒立刻提出要求。「請問我可以跟他一起喫飯嗎?說不定他會跟我說些話。」

「你認識啊?好像跟你一起倒在同一處呢。」

「我還沒同意她可以離開牀鋪。」

「祕密。伊達。」男子指着自己說出伊達這個詞。

「雷隊長……」

「可是,在日、月、水、火、金、土、木七個靈魂之中,只有日魂不會有任何相同性質的人存在。因此,日魂一旦破損,也無法接收別人的魂源來修補。我想這個運氣不好的男子,大概是無法復原了吧。」

不忍聽他繼續哭泣,雪芙兒趕緊握住男子的手。

「嗯哼。你有對誰說過這些嗎?」

那雙眼瞳讓他動彈不得。他記得,少女的眼睛是淺棕色而非翡翠色。他也仍記得,他曾經非常熟悉的少年有着翡翠色的雙眸……

男子放棄去接雪芙兒的眼淚,從牀鋪下方拉出了某件東西。是男子搭船時所穿的灰色斗篷。他單手笨拙地翻着皺成一團的斗篷,將它攤在被褥上。接着來到破爛不堪的縫合處,似乎打算用指甲撕開縫線的樣子。

「雪芙兒!」

「真的非常抱歉,喬貝爾大人。」艾雀瑟縮了一下。雪芙兒則不假思索地開口問道:

男子朝雪芙兒伸出手,神色露出明顯的恐懼。他一臉求救地來來回回看着吉爾達·雷與少女,少女的眼皮動了動,然後眨了眨眼。

「那個人,在我差點要掉到甲板上的時候救了我……可能也跟我一起掉下去了。雖然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但他說他是個草藥導引術師。」

「你叫做伊達嗎?」

吉爾達·雷才踩進房門一步,便停了下來。雪芙兒·阿爾各正坐在獨臂流亡者所睡牀鋪旁的椅子上,將臉趴在被褥之上。吉爾達·雷聽着流亡者的鼾聲,悄悄靠近兩人。看見少女的肩膀隨着深沉的呼吸緩緩上下移動,他鬆了一口氣。

吉爾達·雷一回到城堡中,喬貝爾家的總管便來報告說雪芙兒·阿爾各已經醒了。於是他沒有休息便直接穿着一身鎧甲前去敲她寢室的門。寢室裏沒有回應,但當他轉頭去看隔壁流亡者的寢室時,發現那間房門微微地打開了一些。

他在船上也是如此。如果他是個見不得人的亡命之人,大可不理會雪芙兒。但男子還是幫她治好了暈船,也救了她。

「咦?沒有……」

當魔法師纖細的手指來到雪芙兒的前胸與左脇,兩道光球便升起,而光球周圍如蜘蛛絲般往外逐漸擴展。雪芙兒目不轉睛地看着自己身體所發出的奇妙光線。比起脇下的光球,她胸前閃耀的光球,正綻放出更強烈的、帶有藍色的光芒。

雪芙兒目不轉睛地凝視着消失的光影殘像。男子不住地眨着雙眼,雪芙兒以爲他會痛,結果他不過是以目光追着魔法師袖子上的掛結飾品而已。

「雪芙兒!」

「吉爾達·雷隊長?您什麼時候來的……?」

「雪芙兒!」

喬貝爾讓雪芙兒坐在牀邊的椅子上。

雪芙兒安撫着似乎要再度大哭的男子,回到了自己的房間。應該是有人替她拿下船的行李,就放在睡牀的旁邊。那是一個多瑪舅舅送她的布制斜揹包,她將一個小工具盒塞在換洗衣物裏一起帶着。她在工具盒裏找到涅烏特司給她的剪刀與錐子,還有針線。

可是吉爾達·雷隊長卻不一樣。他在稱讚那把刀子的時候,在誇獎雪芙兒很勇敢的時候,都是在認同雪芙兒本人。因此雪芙兒不願讓那個人覺得自己是個膽小鬼,這不正是她自己所希望的嗎?

雪芙兒感到有些驚慌,她該怎麼回答雷隊長的問題呢?她根本沒聽到任何幫得上忙的訊息。

艾雀雙手環胸,用試探的目光看着她。

「吉爾達。」

「你等我一下,我幫你縫好。」

沒有察覺到雪芙兒內心的惶恐,喬貝爾便要帶着她回房。但當雪芙兒打算站起來的時候,卻被什麼拉住了。只見男子的手指捉着雪芙兒的睡衣下襬不放。

「只要你不會太累,就沒有關係。」

自己竟想來向這個男人傾吐自己的痛苦,雪芙兒感到很羞恥。現在所掉的眼淚,也是自艾自憐的淚水,但她卻停不下來。就算在涅烏特司面前,她都不曾這麼哭泣過。發生了太多太多的事情,讓雪芙兒已經感到混亂不堪了。

男子接着就在震驚不已的雪芙兒面前開始放聲哭泣,哭得像個孩子一般。

「梅比多爾杜殿下……?」

少女的臉頰仍貼在被褥之上,只有目光朝他看過來。那不是一般的眼睛動作,一雙翡翠色的眼瞳幾乎移到最眼尾,抬眼凝視着站在她身後的吉爾達·雷。

恐怕少女是同情喪失記憶的男子吧。或許還將男子的際遇與孤獨的自己重疊了。互相依偎入眠的兩人,彷佛有些相似的陰霾。吉爾達·雷察覺到比起生日慶典上的初次相見,少女的臉頰更爲瘦削,出落得更成熟了。然而,從那時到現在,分明還不到一個月。

他的確有聽說少女扛下了照顧這名男子的責任,但卻沒想到她竟親力親爲至此。吉爾達·雷曾經抱持着懷疑,認爲這名流亡者或許跟鳥船有所牽連,但如今他找不到其他相關的線索。除了這個主要的理由外,雪芙兒·阿爾各非常親近流亡者也是他的考量,他不願去懷疑這名少女與襲擊行動有關。

儘管他看見雪芙兒了,卻什麼話都沒說。也因此他看起來就像是直勾勾地盯着雪芙兒的臉。雪芙兒覺得他那雙眼眨也不眨的表情,有些不太對勁。

「守護我。」聲音與翡翠色的雙眸同時命令道。

他儘可能地不去吵醒少女,輕輕地將刀子的皮繩繞過她的脖子。爲她將柳葉般的刀刃收在新月之中,垂掛在頭髮下。他祈求這把刀子這次一定要好好保護它原來的主人。

剛剛男子被嘲笑的時候,她覺得自己也被嘲笑了。這個人失去了那麼多東西,連光彩都失去的雙瞳中,已經什麼都沒有了,也不會再受傷;而同樣一無所有的雪芙兒,則只知道被嘲笑的傷痛。

模糊不清的聲音呼喚他的名字。然而少女的嘴脣沒有動,只是喉嚨不自然地上下滑動,聲音便是從那裏逸出來的。那聲音與少女的聲音截然不同。

傍晚時分,吉爾達·雷來到雪芙兒·阿爾各的病房。

男子一臉不可思議地用手掌接住雪芙兒的眼淚。接着,他從放置在一旁桌子上的食盆中,以手指沾起溢出來的粥,要送到雪芙兒的嘴裏,看來是打算喂雪芙兒喫粥。雖然男子的指甲中仍然積着污垢,動作卻非常體貼。

「伊達……?」

「他的日魂幾乎失去了光芒,也只剩下忽明忽滅的一點魂源了。他現在比剛出生的嬰兒還要脆弱。」魔法師的雙手在男子頭頂收攏,只見褐色頭髮間有着細微的火花,若隱若現地發着光。

「雪芙兒……雪芙兒。」

此時,少女的眼瞼輕抬。

等艾雀與喬貝爾走出房間,男子立即停止哭泣,還很高興地對雪芙兒露出笑容。那表情跟雪芙兒在船上所見的他完全不同,雪芙兒的眼淚莫名地湧了上來。

因爲非正式地動員寨亞士兵,因此奧拉的卡莎大使,陪同多姆奧伊的代表達伯爾耶,越過一座山前往寨亞皇城致意。無論是否爲緊急降落,皇太子的御用船進入他國領土就該這麼做,原本吉爾達·雷也該一同前往,然而他必須留下來搜索犯人。

「吉爾達·雷隊長說想要來問問你。因爲似乎只有你跟這個男人有交談過。」

雪芙兒想着,她至少能告訴吉爾達·雷隊長這個男子的名字了。她真希望自己稍微能幫得上忙。王子過世,那名藍眼睛的騎士應該與達伯爾耶魔法師同樣感到悲傷,可是他卻沒有責怪雪芙兒。

伊達打節拍似的搖頭晃腦。不知何時起,雪芙兒的眼淚也早就停了。伊達大概因此感到安心,鑽回被窩裏,開始發出輕微的鼾聲。

寨亞的警備兵通知他已經發現那艘鳥船的殘骸,於是他經由險峻的山路去了一趟殘骸所在的山谷,現在纔剛回來。鳥船幾乎被燒得精光,沒有留下任何能指出船員的線索。光是被疾風船的炮彈擊中,並不會燒成這個樣子。他認爲應該是船員們爲了湮滅證據,才自己放火燒船。

男子停止了哭聲。黏糊糊的粥從他的指縫間掉落,雪芙兒便拿牀單幫他擦掉。男子抽抽噎噎地,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雪芙兒終於發現哪裏不對勁了,就是男子的雙眼:在那裏,如沼澤般的心智沉積已然消失,只剩下猶如深淵的漆黑雙瞳。

「祕密。」

看着男子正舔着剛剛燙傷的手指,雪芙兒感到一陣心痛。男子因失去一隻手而有着自我放逐的眼神,現在卻又再度失去重要之物;這分明是與他切身相關的東西,他卻全無感覺。

吉爾達·雷對於自己脫口而出的問題感到不可置信。再度閉上雙眼的少女,仍舊安穩地睡着,跟剛纔完全沒有什麼不同。這個事實讓他全身顫慄。

雪芙兒回到男子的房間,爲他將「祕密」布料縫回斗篷裏面。雖然她的裁縫功夫並沒有很出色,但已經比剛剛的縫線好看多了。

「等一等……我們喫這邊的。」

2

「好了,他回來之前你就再多睡一會兒吧。」

男子醒着。這裏跟雪芙兒的房間一樣,都有藍色的瓷制乾淨睡牀。男子背靠着枕頭坐在牀上。

「伊達,我叫雪芙兒喔。」

喬貝爾指着它說道:「梅比多爾杜殿下的水魂擁有非常美麗的魂源之光,應該是受到多姆奧伊守護神芙蕊的呵護吧。我想你未來肯定擁有比過去還要強烈的水波動喔。」

喬貝爾魔法師紫色的雙眸暗了暗,撫摸着額頭上的金環。

「不要緊的,已經不痛了喔。」

「是……這樣嗎?」

「怎麼樣?兩人一起喫的話,會不會比較有食慾?」

他以爲自己吵醒了少女,訝異地倒吸了一口氣。

「你們到底在吵什麼?」

喬貝爾說道:「這一點也很奇怪,所村人都說不認識這個男人喔。看來他並沒有正式受僱用,便擅自搭船了。而且多姆奧伊語跟奧拉語他好像都懂,會不會是想要偷渡到奧拉的逃亡者呢?」

少女抬起頭回應男子。接着便察覺吉爾達,雷在場,於是回過頭來。那雙眼睛,是淺棕色的。

雪芙兒點點頭。那名男子曾說過「藥王樹的旨意無法違逆」,那麼對於雪芙兒接收王子的魂源,他又是怎麼想呢?她想問問那個像是涅烏特司一樣,失去了重要之物的男子。

雪芙兒突然察覺了那場測試之後,自己想要回到城堡裏的真正理由。雪芙兒同情王子,另外她也不想辜負「大家」的期待,這些都是真的。但在這些的背後,她更希望獲得某人的認同。

「請問,這個人怎麼了呢?您不是說他得救了……」

雪芙兒想起自己被火焰包圍、失足摔落氣囊的那一瞬間,是那名男子捉住了她的手腕。

「怎麼了?」

銀髮魔法師出現在房門口,一看見雪芙兒便嚴厲地質問艾雀。

所謂的某人,並不是村裏的「大家」。對「大家」而言,儘管會認同她是阿爾各家族的榮耀,但雪芙兒本身仍是個微不足道的存在。今天就算雪芙兒因祕法而落得伊達這樣的下場,他們也只會覺得那是無可奈何的事情。

「是啊。人類靈魂的性質與強度,某種程度上自一生下來就已經固定了。雖然能靠着修行鍛鏈得更強,但性質卻不會改變。因此,雖然你與殿下擁有的同質魂源能接合,但強度卻各不相同。」

呼喚少女的人並不是他。獨臂男子已經起牀,正在搖着被窩。

她希望吉爾達·雷隊長能告訴自己該怎麼做。無論自己該受到什麼懲罰,她都接受。想到這裏,雪芙兒的心情終於變得稍微輕鬆了些。

「那光芒就是魂源……?」

雪芙兒不只獲救,靈魂還增強了,這麼一來就更像是她「奪走」王子的生命了。

「他是草藥導引術師啊,跟我一樣呢。不過在寨亞我有別的稱呼方式就是了。因爲我會使用一點點咒語,所以才能夠成爲喬貝爾大人的助手。那麼,你想見他嗎?」

「那個英俊的隊長,在你休息的時候,已經出發去尋找鳥船了。等他回來,我再告訴他你已經清醒了。」

雪芙兒·阿爾各站了起來,吉爾達不由得下意識地後退一步。雪芙兒羞怯的臉見狀,立刻蒙上了一層陰影。

「對不起,我、那……」

少女的聲音恢復正常了。那麼剛纔跟他說話的人到底是誰?是王子嗎?真的是嗎……

「喬貝爾魔法師告訴我,說您想要問我有關伊達,也就是這個人的事情……可是我只知道他的名字叫伊達,還有以前是個草藥導引術師而已。」

吉爾達·雷慢了好幾拍才理解少女正在說的事。因爲他把眼前的少女當成無法得知身分的其他人物,而徹底忘了原本來此的目的了。

「伊達……草藥導引術師。這樣啊……」

他總算了解獨臂男子爲何在船上能使用魔法了。男子現在正發出了意義不明的呻吟,並咬着被子的一角,吉爾達相信他已經失去那項能力。不過縱使沒有失去日魂,吉爾達·雷也不至於害怕這名男子吧。

害怕?然而他確實察覺到自己正在害怕了。他怕的是藉着雪芙兒·阿爾各的外貌出現的「某種東西」。這時他聽見雪芙兒,阿爾各說:「對不起,我幫不了什麼忙。雷隊長。」

少女又躊躇了一會兒之後,直接抬起頭看着他。

「……我之後,會怎麼樣呢?」

吉爾達·雷緊繃了起來。

「……不久後,從多姆奧伊來迎回殿下遺體的船便會到達。在回到多姆奧伊之前,我們還是會負責保護你。」

「可是,就算我回去了,也沒有人會高興吧?」

少女的目光遊移着。吉爾達·雷感受到雪芙兒·阿爾各的孤獨,同時也對着王子回答道。

「殿下的魂源就活在……你的靈魂之中。而我的責任,就是讓兩位陛下親眼目睹這件事。」

少女的雙眼原本渴望着些什麼,卻又消失無蹤了。吉爾達·雷不由自主地捧起少女的臉頰,確認着她瞳孔的顏色。他能見到淺棕色的瞳孔中有着一抹綠,忍不住脫口呼喚道:「殿下……」

少女雖然瞪大了雙眼,卻沒有回答。他發現少女正在顫抖,於是鬆開雙手。少女旋即別開臉。

「雪芙兒。」

獨臂男子口齒不清地嘟噥着。像個孩子一樣,似乎察覺空氣中的敏感氣氛。

「非常抱歉,我要退下休息了。」

「我說唐吉,這傢伙跟這個女孩很親近,如果我們一起帶走,他也不會想要逃跑,或許更方便呢。說不定還能問出些什麼喔。」

3

多姆奧伊並未具備製造疾風船的技術,因此該船仍是向奧拉借來的。這些安排,讓多姆奧伊積欠同盟國的恩情越來越多。這肯定會讓吉爾達·雷的養父頭痛不已,但那也是回國後要操心的事了。

爲了增加威嚇,男人還特意露出獠牙。可是雪芙兒一聽,衝擊她的不是恐懼而是驚訝。徹底顛覆自己身上發生的事情的始作俑者,竟是這個男人。此時男人突然揚起山刀,切斷了吊索。

「好吧。措那,你給我負責看好這兩個人!」

「混帳!被發現了!」

男人說得那麼果斷,讓雪芙兒感到喫驚。

吉爾達·雷在喬貝爾的書房內聽取目前的狀況,暗自懊悔自己當初顧慮到身爲客人,竟沒有讓多姆奧伊的騎士保護那兩人。就算做不到,至少吉爾達·雷自己也必須要求一間靠近他們的房間纔對。

「嗷嗚嗚嗚!不行!不行!」

「他已經幾乎不能說話了。」

「沒有這個人,就得不到約定好的東西了,而且萬一讓他泄漏給其他人知道就糟了。」

「只有名字!」

艾雀說話的對象不是伊達,還有另一個人在場。

就在伊達緊抓住雪芙兒的同時,男子將寬大的山刀指向雪芙兒。

管家領着都藍入內。都藍穿着近衛騎士的正式服裝,嚴肅地行了個禮。

就在雪芙兒背脊的寒毛根根豎起、身體往下一沉的下一刻,吊籠「咚」地落在地面上,雪芙兒跟着踉蹌了一下。原來剛剛已經幾乎到達谷底了。只見男人遊刃有餘地嘿嘿一笑。

少女快速地說完,逃跑似的走出了房間,不再看吉爾達·雷一眼。

「來人!救命啊!」

喬貝爾魔法師對吉爾達·雷深深低下了頭。

男人用野狼一般的視線,將雪芙兒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遞。他的額頭至左眉上有一道白色的傷疤,白色眉毛與灰色雙眼,令人聯想到老謀深算的狼。穿着象徵寨亞民族服飾的短毛皮披肩,光雪芙兒看得到的地方就有三把短刀,系在鞣革皮褲上的腰帶和長靴釦環上。雖然男人並不算很高,但如岩石般僨張的肌肉,讓他的肩膀跟腰圍看起來有兩倍的壯碩。

「這不就有人認識這傢伙嗎?」

艾雀似乎不敢忤逆那個聲音聽起來很有威嚴的男人。地上雜畓的腳步聲隨着燈光逐漸遠離。雪芙兒屏着氣息,儘量不發出聲響地輕輕將門打開,只見燈光正好消失在走廊的轉角處。

或許是因爲她被召進城堡,周圍都是一些身分高貴的人,所以才讓她忘了自己的存在其實很微不足道。有生以來第一次受到期待,儘管她感到煩惱,卻說不定太過得意忘形了。結果最後無法拯救王子,讓大家失望的人也是她自己。

吉爾達·雷對喬貝爾說道:「游擊隊要逃離這座城堡,應該沒有太多道路可以選擇纔是。」

「呋!艾雀,你不能用你的咒語讓這傢伙安靜點嗎?」

「不。我只是假設如此,逼他們改變前進方向而已。同時也要請您發信號,在前往首都的沿途也設下重重關卡。」

雪芙兒不假思索地大喊,卻只能發出顫抖又微弱的聲音。沒有任何人起牀出來察看的跡象,但就算她現在跑回去求助也來不及了。她曾經從窗口看見輪值守衛將吊籠拉上拉下,卻不知道方法是什麼。光靠雪芙兒一個人,根本無法撼動繩索的絞盤。

「沒錯。如果去到那邊,我們就不會輕易被誤導到岔路上了。我要率領騎士團前往討伐。」

雪芙兒嘲笑自己。吉爾達·雷隊長因爲王子的死而悲傷,所以會追悼着雪芙兒靈魂中屬於王子生命的部分,也是理所當然。不然她還希望他能說什麼呢?難道她希望纔剛認識不久,且又處於完全不同世界的他,會像涅烏特司一樣安慰自己嗎?未免太厚臉皮了吧?

天色剛亮,當兩名輪值士兵的屍體在城牆上被發現時,大家才發現雪芙兒·阿爾各與獨臂流亡者被帶出城外了。負責看守和夜間巡邏的人,都因爲喝了摻藥的茶而昏睡。是喬貝爾使用法術讓他們清醒,才得知犯人正是喬貝爾的女助手。

「果然是游擊隊!而且還僞裝成鳳旅團呢。」

喬貝爾雙手按住桌子站起來。

雪芙兒哀求着像狼的男人。她一再遭到降臨在身上的事情所作弄,已經受夠了只能被動接受命運的痛苦。她下定決心無論如何,都要追究眼前事情的來龍去脈。

好寂寞。她打從心底覺得自己成了孤獨一人。雖然自己一直不願意承認這件事情,但至今總算領悟到的確如此。沒有人會察覺到雪芙兒·阿爾各的孤單,她更不必特意隱藏自己的寂寞。她甚至愉快地想着,就算她脫光衣服到處跑,也沒有人會多看她一眼。

「這女孩是什麼鬼……」

艾雀立刻發現了她。雪芙兒早有所覺悟,非常迅速地滑下吊索,飛身落在伊達與男人之間。吊籠因她的動作劇烈搖晃着。

西邊淨是被冰雪覆蓋的連綿山脈,要到達與鄰國接壤的國境至少要花上一個月。

「雷隊長,我認爲令弟說得對。您與騎士團對於寨亞的山路都不熟悉,何不交給我麾下的士兵去追呢?」

「大哥你親自去?有那個必要嗎?」

「雪芙兒!」

雪芙兒與伊達很快地便被押進篷蓋馬車裏,接着艾雀與狼男也坐了上來。隨着馬鞭揮落的聲音,馬車往前奔去。

「大概是爲了贖金吧。儘管稱爲游擊隊,但他們跟山賊並沒有兩樣。」

「那爲什麼……你們不跟喬貝爾魔法師說呢?」

雪芙兒帶着枯竭的心情,躺在自己的牀上。從伊達的房間逃出來之後,她就一直沒有入睡。艾雀有進來看過她一次,不過她裝睡,艾雀見狀便離開了。不知不覺到了就寢時間,城堡內逐漸安靜下來,黑暗幽靜中,她更有着自己被拋下的感覺。

畢竟爲了避難而開鑿的山路很有限。

口鼻上罩着一層黑布巾的男人點了點頭。

「我們是爲了見他,纔會打下你們的船。我這麼說,你知道妨礙我們會有什麼下場吧?」

「這麼一來城裏的追兵,一時半刻也到不了。」

儘管男人對伊達拳打腳踢,伊達還是不願放開雪芙兒。一羣人因在意上方城牆的動靜焦躁不已。

「可是他腦子壞了,誰知道他會不會說溜嘴?」

「那麼,可否請您升起狼煙,通知直到南邊國境的所有關隘全都進行封鎖呢?」

在山國寨亞境內,聚落的往來全都被山脈所阻斷:就連從喬貝爾的領地至皇城,也需要越過一座山頭。取而代之的聯絡方法,就是在連結重要地點的各個山峯上設置信號發佈所,並利用狼煙來取得聯繫。利用這種方式可以幾乎不花時間來交換訊息。然而狼煙從任何地方都看得見,儘管有使用暗號,仍不適合傳達機密性高的消息。而在游擊隊村莊附近的信號所發出的狼煙,恐怕游擊隊也看得懂內容吧。

「他們早上已經利用狼煙通知我們,今天傍晚迎接殿下的船就會到達皇城了,兩位會隨船一同回到這裏。」

是游擊隊襲擊了疾風船。難道他們知道船上有梅比多爾杜王子與卡莎大使嗎?吉爾達·雷詢問自己的弟弟:「卡莎伯爵夫人與達伯爾耶魔法師,還留在皇城嗎?」

小聲說話的人,正是艾雀,然而她聽起來很心虛。接着傳來悶悶的呻吟聲,是伊達的聲音。

吉爾達·雷不認爲他們會往警備森嚴的首都逃,而靠近南邊國境之處,則有着便於棲身隱藏的一片廣大山林。

吉爾達·雷迅速地做了決定。

有一輛篷蓋馬車正在谷底等待,兩名穿着骯髒短披肩的男人打算拉開伊達與雪芙兒。

「的確,只有通往首都的方向,往南邊國境,以及往西沿着冰河的三條路而已。」

一想起那雙翡翠色的瞳眸,吉爾達·雷的思緒就混亂了起來。他昨夜不斷反覆回想着,最後說服自己那是自己的幻覺。他想要問魔法師,王子的魂源是否在雪芙兒身上覆活了?但這實在是太過荒誕無稽,他不能犯下這麼愚蠢的過錯,去成爲散佈有關多姆奧伊國皇子鬼魂流言的源頭。

「等等!如果你們要帶走伊達,我也要一起去!」

都藍髮出了驚愕的聲音。然而吉爾達·雷心意已決,制式化地腳跟一頓,命令道:

她的手掌與腳上的皮膚都摩擦着吊索,造成火燒般的疼痛,很快地她降到了吊籠的正上方。

昨晚雪芙兒·阿爾各從他眼前跑開之後,他剛好見到了來探望獨臂男子的女助手。然而當時的吉爾達·雷因爲自己傷害了雪芙兒,同時也對自己所目睹的事情仍感震驚,所以幾乎沒有多加留意那名女子。連向來該留意的事都忘記,他不禁暗暗斥責自己。

「喬貝爾魔法師,可以請您派警備隊進入游擊隊的村落嗎?」

4

吊索反彈到半空中,虛晃了幾下。而遙遠上方的城牆,看來仍舊毫無動靜。

「高級巫術魔法師、雷隊長。抱歉打擾二位談話。警備兵通知我,有關那艘燒燬的鳥船,好像從龍骨的雕刻上可以看出,那是去年遭游擊隊所盜走的裏沃駐軍船艦。」

「你認識他嗎?」

「正如你所知,寨亞從十七年前開始成爲裏沃的屬國。然而至今仍有許多國民對於接受裏沃管轄感到不滿,特別是這遠離國王掌控的深山居民,經常會成爲反抗軍裏沃駐軍的游擊隊。艾雀出生的村莊,便曾是那些游擊隊的潛伏區域。然而我聽說艾雀是孤兒,從小就被帶到都城來收養了,所以我也沒有特別擔心……」

「艾雀是寨亞原住民咒術師的女兒,她擁有些微的魔力,去年來到我的門下表示想要習得生命魔法。因爲她的能力還不足以成爲我的弟子,所以我就讓她做些雜役……我只有對一件事很在意,」喬貝爾凝重地蹙起了眉。

「喬貝爾大人,雷隊長的弟弟求見。」

雪芙兒脫掉拖鞋放進口袋裏,追在他們的身後。雪芙兒自從能起牀走路之後,根本提不起勁做任何事,所以只看過自己房間周圍而已。現在一個不留神,幾乎就要在城堡中迷路,所幸黑夜中除了他們的燈光之外什麼都沒有,所以她沒有追丟。

雪芙兒將希望寄託在艾雀的這一席話,看着那個名叫唐吉的狼男。最後狼男總算點頭同意了。

艾雀按着自己的臉頰,朝雪芙兒一瞪。「你問出什麼了?既然跟他那麼要好……」

「您認爲犯人會往那個方向逃嗎?」

「整件事似乎是我的助手艾雀一手主導,真的非常抱歉。」

男人揚起山刀。伊達馬上護住雪芙兒,像野獸般嗥叫起來。

雪芙兒才說出口,便覺得自己提了個蠢問題:如果真的是來接他的,纔不會殺害值勤士兵。但爲什麼要做出那種事來綁架伊達呢?

「別太粗魯了。」

「那名助手,是怎麼樣的女孩?」

艾雀扶着吊籠邊緣支撐自己,回答道:「是多姆奧伊的女孩子,之前搭過那艘船。」

他的聲音也逐漸朝谷底遠去。雪芙兒捉住吊索,用力蹬了一下塔樓牆壁,靠着身體的重量一下子便往下滑。她拚死命地捉緊吊索,如果現在是白天,她肯定無論如何都辦不到吧。是因爲今晚新月,四周一片黑暗、看不見谷底,她纔敢這麼做。

她跑到伊達的房間看了看裏面,果然空無一人。被褥半滑下牀,看來伊達是被強行帶走的。可是跟艾雀在一起的人到底是誰呢?

「把伊達還給我們,警備士兵很快就來了!」雪芙兒總算擠出了這麼一句話。

「喂,真的有必要把這個人帶走嗎?」

雪芙兒起身下牀。正打算到走廊去的時候,聽見有人不悅的咂嘴聲。那並不是伊達發出的聲音,而且走廊上不止一個人。雪芙兒豎起耳朵仔細聆聽走廊上傳來,很像有人在推擠的聲音。

「已經派出去了。但照狼煙傳來的訊息,村裏只剩下老人與小孩,實際行動的部隊似乎已經潛進山裏了。」

從鑿穿巖壁而建造的走廊來到了城牆的塔樓上,拖着伊達的艾雀與另一名身材高大的男子便將他放下。塔樓上裝着能將人或貨物從谷底拉上來的吊籠。艾雀他們正要將伊達送上吊籠,打算帶他離開城堡。雪芙兒悄悄地爬到塔樓附近,看見輪值戍守的兩個士兵都倒在地上。士兵脖子上流下的鮮血反射着些許光線,看來已經被殺害了。雪芙兒只能死命地壓抑自己的尖叫聲。情況很清楚,男子果然不是城堡裏的人。

「名字?這傢伙真奇怪,他的名字明明叫埃梅·巴吉爾啊。」

「都藍·歐塔斯,我命你暫代近衛騎士隊長,迎接殿下的船一旦抵達,你必須以我的代理人身分陪伴殿下遺體。至於細節部分,我能拜託您嗎,喬貝爾魔法師?」

雪芙兒一片漆黑的眼前,突然閃過一道幽微的光線。一盞燈光通過她的門前。她想大概是守夜的人,或者有人起牀如廁吧。就在她出身思考的時候,隔壁的房門有了動靜,那是伊達的房間。他一個人起來上廁所嗎?他能夠拿好燈火嗎?

吉爾達·雷打斷了喬貝爾的解釋。

雪芙兒將身子探出塔樓的護牆,低頭看着吊籠,吊籠已經下降到大約山谷一半的地方。此時傳來男人的叫罵聲。

應該沒什麼好失望的纔對。

「我沒辦法。這傢伙也是個魔法師,他身上刻有防禦咒語,如果是簡單的魔力,馬上就會反彈回來。」艾雀趕忙說道。

艾雀坐上吊籠、鬆開支架後,隨着繩索吱嘎作響吊籠也開始往下降。雪芙兒環顧城牆,只見四周一片寂靜。除了自己之外沒有人發現任何異狀。接着她看見靠近主城最上層的樓層有一盞常夜燈。

「就算那個女人跟游擊隊串通好了,游擊隊又爲什麼要綁架雪芙兒·阿爾各和那名男子?」

「你說伊達……?」

喬貝爾興味盎然地看着吉爾達·雷。「您想把他們趕到西邊的冰河沿岸是嗎?」

贖金。儘管雪芙兒與男子是城堡的客人,但卻沒有那麼值錢,這一點那名女子應該也很清楚纔對。還是說,她認爲因爲雪芙兒接收了王子的魂源,所以有成爲人質的價值?該不會那個叫艾雀的女人,已經看見那雙翡翠色的眼睛了吧?

「有人在上面!」

男人似乎沒聽見雪芙兒所撒的謊,突然間甩了艾雀一巴掌。

之後回想起來,或許從這時開始,就有某些事開始改變了吧。

「嗯,所以我們纔來接他的。」

吉爾達·雷斷然說道:「他們是害死多姆奧伊國繼承人的游擊隊。尤其那個叫伊達的流亡者,若他跟襲擊行動有關的話,近衛騎士團便要親手將他綁回來。」

那些應該只是表象,吉爾達·雷感覺這一切應該有更復雜的背景。如果只是單純要攻擊殿下或大使的話,他們並沒有對離開疾風船的救生艇發動攻擊,這纔是奇怪的地方:就連到了這個地步,也無從得知他們綁架伊達和雪芙兒的理由。如果是想堵住共犯的嘴,連雪芙兒也一起綁走就太奇怪了。如果伊達和游擊隊都被駐寨亞的裏沃軍捉住了,那麼要搞清楚事情真正的來龍去脈,就會更加困難。

「你說他叫伊達?那個男子想起自己的名字了嗎?」

聽見喬貝爾的聲調丕變,吉爾達·雷看着魔法師。

「那男人沒告訴我,雪芙兒·阿爾各說這是他告訴她的。他從前好像是個草藥導引術師。」

「草藥導引術師……是嗎。」

喬貝爾眯起了眼似乎在思考些什麼。吉爾達·雷問道:「我想我已經告訴過您,那個男人曾在船上使用魔法,那麼請問他有可能利用魔法讓自己喪失記憶嗎?」

「啊,不會,那不太可能吧。我已經確認過,那個男人的日魂幾乎已經喪失光芒了。」

喬貝爾彷佛回過神似的提議說:「如果這是一場弔唁梅比多爾杜殿下的戰爭,我也想略盡棉薄之力,請容我派熟悉西邊高山的牧童隨你們同行吧。雖說身分是牧童,但他們跟受過訓練的士兵相同,是能夠聽從指揮整合的人們。請您不可小看高山,如果只靠您們自己,那麼在碰上游擊隊之前,就會因山中女神的一時興起作弄而喪命了。」

「非常感謝您的協助。」

吉爾達·雷雖然坦率地接受了這項建議,對方的態度卻讓他很在意。

「對於那名男人的名字,您有什麼線索嗎?」

喬貝爾苦笑着回答:「並不是這樣。只是,我覺得伊達是個奇怪的名字罷了。如果他是使用魔法的人,更難想像會取這種名字……」

「與魔法有關?」

「是的……『伊達』,在生命魔法中是禁忌的法術,這個詞的意思就是『禁咒』。」

魔法師彷佛要揮開這個不吉祥的詞彙般,撫摸着額頭上的環。

5

都藍強烈主張由他來代替吉爾達·雷指揮征討隊。

「大哥您應該要留下陪伴殿下,我想殿下也會如此希望。而且以性命相搏追蹤犯人,纔是適合我做的工作。」

明白弟弟的心情,吉爾達·雷便坦白將那雙翡翠色雙眼的事情說出來。

都藍看來很喫驚,似乎懷疑兄長是否在開玩笑。

眼前是一片彷佛以過多蛋白打出堅硬的泡沫,然後將之流入河裏的奇景。冰河表面的波浪結凍突起,並維持着那樣的形狀緩緩地朝低處流動。白色的冰面上積聚了塵土,蒙上薄薄的髒污。

穿透篷頂隙縫的光線,讓雪芙兒醒了過來。

帳棚中滿滿都是男人,室內空氣非常溫暖。正中央帳棚支架旁有個石頭堆砌的火爐,所有人的腳朝着火爐排成一圈像車輪般睡覺。火爐上方吊着一鍋燉肉,裏面還留着明天早餐的分量。雪芙兒傍晚也有分到一碗,但她真想再多喫一點。

措那拉起伊達,大步經過雪芙兒身邊。

伊達的臉上佈滿了汗水,臉色越來越暗沉。他顫抖個不停,發出一些毫無意義的囈語。

措那拉着繩子,將兩人拉離岩石後方,此時如利刃般的刺骨寒風吹來,兩人不禁縮成一團。馬車的後方大約連着七、八匹馬。因爲有上馬鞍及繮繩,所以雪芙兒還以爲那是馬,但那些動物的頭比馬還大,還長着兩根彎曲的角。雖然也很像牛,但身體尺寸與腳的粗細卻跟馬差不多。

雪芙兒發現自己這樣語帶諷刺地說話,是因爲她心裏羨慕着措那。明明措那很可能會將他自己的毛毯讓給伊達,她卻如此待他。

搖晃得非常厲害的篷蓋馬車已經停下。自從她被塞進車裏後,她就一直抬頭看着逐漸遠去的喬貝爾山城,然而一直對綁架犯保持警戒,似乎讓她累得睡着了。

「這樣正好,他們就逃不掉了。別對他們太好!」

「幹麼?要小便嗎?」

唐吉看起來很不耐煩,把艾雀從毛毯下推出來。

「措那!爲什麼你只帶着這傢伙來?」

6

然後是唐吉的聲音。

伊達一直抱着雪芙兒,現在還沉睡着,呼吸間吐出冰冷的白色霧氣。似乎因爲伊達的斗篷與體溫,所以雪芙兒纔不覺得寒冷。跟父親之外的男人像這樣彼此依偎,一般來說她應該會感到不知如何是好。但雪芙兒只覺得伊達像是頭大型的野獸,連他的體味她都已經習以爲常了。

「大哥,您該不會認爲殿下還活在那女孩的體內吧?我以爲大哥您應該與這種迷信之事無緣纔對……」

艾雀拿起枕邊的袋子,跨過一羣男人的上方走出帳棚。雪芙兒發着抖走在措那身後,她的腳趾已經沒有什麼感覺了。

措那端來熱水,雪芙兒便用熱水擦拭伊達的身體,並擦掉毛毯上的髒污,清洗伊達被汗水與下痢弄髒的睡衣及斗篷。措那接着又扛來別件乾燥的毛毯與毛皮。雪芙兒用那些將伊達包起來,並說道:

「這件事只要你我知道就好,等救回雪芙兒·阿爾各之後,再聽聽達伯爾耶魔法師的判斷。」

「不出所料,他們以爲咱們往南邊國境逃了。」

雪芙兒兩人再度被塞進帳篷馬車裏,措那拿了一塊乾掉的肉給她,說是食物。肉里加了不知名的香料,所以並不難喫,但馬車一旦開始前進,搖晃之中她便胃口全失。伊達喫掉了雪芙兒那一份後,很快地便昏昏欲睡。雪芙兒想盡可能看到四周狀況,所以坐在駕馭臺正後方。措那告訴她,長有一對角的馬是一種叫做「蓋澤」的牛隻種類。每個男人都跨坐在自己的蓋澤上,只有艾雀抱着唐吉的背,跟他共乘一騎。雪芙兒覺得他們的樣子很像夫妻,但艾雀太年輕,應該不是措那的媽媽。

「那些傢伙對山一點都不瞭解,怎麼可能追得到我們?到時候我們早就領先他們兩個山頭了。」

雪芙兒這麼大叫的時候,突然強烈地想要打噴嚏,於是連連打了五個噴嚏,結束後,纔開始一陣剛纔根本無可比擬的顫抖。唐吉一臉雪芙兒噴出的口水,蹙着眉,彷佛看這什麼非常稀罕的東西似的注視着雪芙兒。

可是,萬一讓措那他們知道自己帶着武器就糟了。她拉緊了睡衣前襟,將守護刀藏得更密實。

雪芙兒摸了摸脖子上的皮繩,那是她陷入沉思時的習慣動作,然後在察覺這動作的意義時驚訝不已。她伸手摸了摸睡衣上方,發現胸前的新月就藏在衣服下。

馬車在山陵稍微下方一點,停在岩石後方,艾雀等人則站在山陵上方。山陵上空廣大的天際,比多姆奧伊的天空還要深藍,一片晴朗。遠處只能見到突出的山尖,上方小小地附着一座喬貝爾城。

措那幾乎可以說是滿心崇拜着唐吉。雪芙兒的堂兄弟往往會說尤古伯父的壞話,大概是因爲伯父只會責打他們,而且總是不示範重要的鍛冶工作給堂兄弟看之故。從那些男人們的對話中,她得知措那的母親似乎在生下他不久後,便遭裏沃軍殺害。因此唐吉與措那都強烈憎恨裏沃軍,並且非常愛護彼此。

在說服弟弟的過程中,吉爾達·雷的聲音越來越熱烈。都藍靜靜地回望難得如此激動的兄長好一會兒,才說道:「大哥您是因爲那女孩身上施有祕法,所以您覺得對她有責任?」

「一定要請艾雀來給他喫藥或施咒,不然他就會死啊!」

「所以他死了你們也無所謂嘍?你們不是花了好大力氣才把他從城裏綁出來嗎?」

到了晚上,一羣人便搭起堆在馬車上的帳棚宿營。黑色的巨大帳棚中間能生爐火,所有人都在裏面睡覺。只有雪芙兒、伊達以及看守的人被留在馬車裏。雖然不必顧慮到衆人目光很好,但兩人就算緊擁在一起也還是冷得要命。儘管阿爾各村的冬天也很寒冷,但因爲雪芙兒住在鍛冶場裏,所以她從未經歷過這麼冷的天氣。

一行人宛如追隨太陽的行進軌跡般往西方前進。依他們剛剛的對話內容,逃跑的時候只要一路往東就能回到城堡,但雪芙兒不確定自己是不是想要回去。在這個國家裏當一個無人認識的流浪工匠,就這麼活下去如何呢?她看見唐吉一羣人帶了那麼多的刀劍,確信這個國家一定也有鍛冶的工作。

每次唐吉這麼一說,措那就會露出一口白牙得意地笑。他是個非常直率的少年,有時雪芙兒甚至不覺得他比自己年長。每個夥伴都疼愛他,而他對待雪芙兒和伊達的態度雖然看似生疏,卻還是挺親切的。也因此,在很短的時間內,雪芙兒很輕易地就能跟措那說話,比跟阿爾各村的男孩們還要容易得多。雪芙兒很慶幸,看守的繩子是由措那看管。

在山陵另一面是個陡坡,只長了一些凌亂的矮灌木,因此看得到更深的下方。如果在這邊跌倒的話,真的就會直接掉下去了。雖然更深的山谷間有一片森林,但距離此處非常遠。森林的另一邊,就只見峯峯相連的山脈綿延不斷。每座山的山脊上都是白雪皚皚,草木不生。那些都是非常高的山。當她待在山中城堡時,從窗戶往外看出去淨是山脈。而如今她就置身其中一處。

「你也一堆斑哪。」

「艾雀,伊達病了,請你去看看他!」

艾雀走出車蓬,過了一會兒又拿着衣服回來。

腳下棱角分明的堅硬岩石上結滿了霜。雪芙兒想起放在口袋裏的拖鞋,於是穿好了才下車,但還是差點滑倒。伊達也是如此,兩人若不互相攙扶的話根本無法好好走路。男人們見狀紛紛大笑。

雪芙兒心想,這麼一來兩人都逃不掉了。

「可以再借我一些毛皮或毛毯嗎?」

「你們還不懂嗎?伊達就快死了!」

不知道是不是寒冷所致,伊達鬧肚子疼,而且還開始發燒。因爲跟措那交班看守他們的加特什麼都不做,所以雪芙兒幾度必須幫伊達處理大小解的問題,已經習慣了。她收集岩石後方凝結的霜,敷在伊達頭上冷卻,但他的熱度還是不斷上升。

或許真是如此。昨晚當他對着少女呼喚殿下時,少女眼中所浮現的孤寂,讓他想忘都忘不了。讓她在異國他鄉落入賊人手中,是他的疏失。他一想到少女現在所感受到的恐懼與絕望,就覺得胸口一陣疼痛。

措那小心翼翼地開口了:「那個傢伙爬不起來了,他燒得很厲害。」

雪芙兒蹣跚倒地,唐吉又一拳打倒她身邊的措那。措那毫不抵抗地承受父親緊接而來的一腳,流下了鼻血。

伊達的皮膚髮青,到處都有紫色的斑點。雪芙兒雖然問了按摩的方法,但她凍僵的手腳沒辦法做得很好。艾雀看着雪芙兒,突然之間就扯開雪芙兒的睡衣。

「艾雀是你的姊姊嗎?」

本應該已經送人的守護刀,是什麼時候回到她脖子上的呢?她知道是誰還給她的,除了吉爾達·雷隊長之外不作第二人想了。對王子而言應該是個微不足道的小東西,但雷隊長卻記得很清楚。這麼一想,凍僵的身體也不由得溫暖了起來。

雪芙兒正想爬起來看看外面,手腕卻被拉住了。昨夜,他們用繩子把她的左手腕與伊達的左手腕綁在一起。雖然繩子有兩人雙手伸展開來那麼長,但中間卻也綁着另一條繩子,系在名叫措那的綁匪腰間。現在待在帳篷內的人,除了雪芙兒二人之外,就只剩下他一個了。

艾雀喃喃抱怨着,披上了斗篷。

都藍不甘不願地點了點頭。

吉爾達·雷輕輕攬了一下弟弟的肩膀,開始着手整理登山的裝備。

「把繩子解開,他在我沒有辦法上。」儘管很露骨,雪芙兒還是說出口了。措那默默地將拉繩往伊達的方向挪動,跟伊達盾並肩背對着她。雖然雪芙兒覺得很羞辱,但明白這或許不過只是個開始。

唐吉迅速拉開布幕,瞪視着雪芙兒。見他與艾雀兩人幾乎是全裸,讓雪芙兒不知所措。艾雀看起來毫不在乎,一臉紅豔地跨坐在唐吉身上。唐吉神情兇惡地一腳踹上雪芙兒的腰。

「你去。萬一埃梅·巴吉爾死掉,咱們可就虧大了。」

「這很難說。索南·喬貝爾不是笨蛋,他不太可能不放一兵一卒在往西的路上。」

「纔不是,她是我老爸的女人。你閉上嘴吧。」

在雪芙兒睡着之際,他們已經走得這麼遠了。雪芙兒體會到一種無依無靠的感受,以及從某種沉重桎梏中解脫的感覺。她已經來到一個沒有人認識她的世界了,無論是沒用的累贅雪芙兒,還是接收了王子魂源的雪芙兒。

7

「老爸,給那兩個人鞋子跟衣服穿吧。這麼下去,他們的手指腳趾都會凍傷壞死的!」

措那最後那一句警告,似乎是因爲在意駕馭臺上的黑鬍子男。男子名叫加特,一雙陰險的眼睛有意無意地觀察着雪芙兒。

「他身體太冷,已經形成凍斑了。你得幫他按摩直到這些斑消失。」

措那稱唐吉爲父親。的確,兩人並肩站立的話,無論頭髮的顏色或曬黑的臉龐都極爲相似。身高雖然也差不多,但措那顯得比較瘦削,也沒有唐吉左眉上那道傷疤。唐吉的眼睛,就像措那眼睛受傷後的版本,更加深了那股險惡的氣息,而他的牙齒也被菸草染得漆黑。

雪芙兒於是威脅措那:

雪芙兒抱住唐吉的腳大叫:「是我拜託措那的!艾雀,求求你,給伊達藥或是咒語……」

措那聽了雪芙兒的問題後大笑。

措那解開雪芙兒手腕上的繩子,將伊達交給加特。然後將拉繩的一端綁在雪芙兒身上,兩人跳下馬車。只穿着睡衣的雪芙兒,受到外面冷空氣的侵襲,皮膚幾乎要凍僵。雖然她的膝蓋已經開始顫抖個不停,不過帳棚很近,勉強還走得到。

「看來他們也打算派裏沃軍駐守從首都到西北邊的道路呢。」艾雀也說道。

儘管這麼說,措那還是很猶豫。照雪芙兒白天的觀察,唐吉在這一羣人之中,就像是狼羣的領袖。若要通過險峻難行的地方,都要靠唐吉的判斷才得以前進,所有人在他的指揮下相當團結一致。他讓每個人都集中精神,就算是爬下山崖的陡峭道路,在唐吉號令之下,也能統整所有人走完路程。

「看你穿那樣,很冷吧?喂、起來!」

「如果你那麼怕你爸爸,我自己去求他,你帶我去帳棚吧。」

爐火另一邊的帳棚深處,有個木頭搭起來的牀鋪,唐吉與艾雀就在那裏。牀鋪外雖然掛着一塊跟帳棚同爲黑色的布幕,裏面卻傳出些微的笑聲。雪芙兒不禁對於悠閒調笑的兩個人感到火大。

措那告訴雪芙兒,這種流冰是積雪擠壓變硬所致。雖然多姆奧伊的沙漠也會降雪,但是很快便會被強風吹走變乾,從未積得這麼高。這裏的水量豐沛,沙漠根本比不上。若非寨亞的地勢這麼高,肯定是個農產豐盛的國家吧。

「趁他們搜索南邊的時候,我們可以走得更西邊一點。」

「咒語對那傢伙可沒有效果喔。」

雪芙兒不斷地央求加特,但加特那長滿鬍子的臉卻只是不懷好意地朝她嘿嘿笑,看來是個眼見別人有難卻能樂在其中的人。雪芙兒用措那給她的毛毯,像捲菸草般把不住發抖的伊達裹起來。後來伊達失禁,使得整個車篷裏騷臭不堪,加特才終於去叫措那。

在涅烏特司提議之前,她曾想過如果離開村莊,自己也只能靠鍛冶技術過活,但那種夢想一點都沒有現實感。如今那樣的日子就要來臨了嗎?

雪芙兒聽到措那的話,喫了一驚。但唐吉卻毫不在意。

此外他還有個壞習慣:遇到越困難的事,他纔會越有活着的真實感。在當年的逃脫行動中也是如此,隨着敵人越來越迫近,腦海裏的某個角落有另一個自己,正在享受這種生死交關的危險。而且就是要在這種時刻,他纔會產生一股一定能達成目標的信心。而現在的他,需要這種感覺更勝其他。

「艾雀現在跟我老爸在一起。我不能去打擾他。」

措那要她在枝葉茂密的矮灌木叢後方如廁。

「知道了,老爸。」

措那爬起來伸了個懶腰。他昨天晚上蒙着面,而且一句話都沒有說,因此雪芙兒並沒有察覺他其實只比自己年長約兩、三歲而已,還是個少年。措那拿起鋪在身體下方的黑色毛皮,扔向雪芙兒。

她想着乾脆就跟伊達一起滾下谷裏去好了,但措那讓伊達坐在斜坡上,牢牢地押着他。而且,就算逃進森林裏,她也不知道兩人該怎麼活下去。她現在只能再觀察看看了。

「別擔心。其他的就拜託你了。」

自己是將少女當成王子的替身嗎?如果有必須守護的人,就能成爲自己的支柱。儘管在裏沃之戰失去了祖父母與父母親,但他還有弟弟。他自己知道,當年他能逃離戰場活下來,目的是爲了保護都藍、國王和攝政官。如果只有他一個人,他可能會成爲俘虜或選擇輕鬆地死去吧。

唐吉的膝蓋踹中雪芙兒的下顎,雪芙兒的嘴脣因而破裂了。傷口很痛,但比起痛她卻更生氣。以前在村子裏挨父親或伯父揍的時候,她只會恐懼並放棄抵抗,然而現在面對兇狠數倍的唐吉,她卻一點都不感到害怕。

伊達捱了措那一腳,因而驚醒過來,看見雪芙兒之後便露出安心的表情。雪芙兒也對他擠出一個笑容,只有她自己能理解他們被俘虜一事,這麼一想,她才覺得自己似乎莽撞地做了無法回頭的事。如果是還在村子裏的自己,這麼大膽的行徑她肯定做不到。自己逐漸在改變中,但感覺並不壞。

雪芙兒轉身抬頭看,只見唐吉正用望遠鏡看着南邊的山脈。雪芙兒也隨着凝望過去,可以看見有細長的黑色煙霧往上升。

艾雀取出另一個小瓶子,塗在雪芙兒的後頸上。當艾雀開始詠唱咒文後,雪芙兒感到有某種什麼竄過了背脊。接着背脊漸漸地變溫暖,她的顫抖也停了下來。這麼迅速的效果,讓雪芙兒的關節失去力氣,視線也變得朦朧。

吉爾達·雷微微地蹙起了眉。

至於他兒子措那,雖然唐吉還不把他當個成人對待,卻很仔細地讓他學習自己做事的方法。身爲父親的唐吉,比起雪芙兒的尤古伯父對待她堂兄弟的方式還要嚴格,卻也有寬大的一面。措那隻要做錯事,唐吉就毫不留情地責打他;然而一旦做對了,又會誇張地給予讚美。

「別走太遠。」唐吉說道。

「你說得沒錯。只是,我想要親眼再確認一次。況且對於多姆奧伊而言,雪芙兒·阿爾各本該是梅比多爾杜殿下的恩人。就算如今已經對她沒有要求,我也不打算見死不救,那是好不容易靠殿下的魂源而活下來的性命。難道不該視爲殿下本身而救回她嗎?」

接下來兩天,他們越過三個積雪的山陵。爲了避開追兵,他們沿着從遠處不容易發現的路線而行,因此一路反覆地登山下山。到了第三天一早,雪芙兒就見到了白色的冰河。

少年大動作地戴上一頂寬邊帽,從帳篷間隙跳了出去。雪芙兒將頭採出帳篷間隙時,那個叫做唐吉的狼男與艾雀回過頭看她。除此之外還有約二十名昨晚沒見過的男人在場,讓她嚇着了。每個人的年紀都跟唐吉差不多,也都穿着短披肩、皮褲,戴着寬緣帽。山刀或刀子亮晃晃地拿在手上,是個令人感到相當粗魯不文的集團。

「真不愧是我兒子!」

雪芙兒嚇了一跳,趕忙拉好自己的睡衣,但裸裎的前胸已經被措那跟加特看到了。她羞憤得滿臉通紅,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腦子裏血氣上湧,幾乎要暈過去。

艾雀因爲下痢的臭味而皺眉,伸手去摸伊達的額頭。接着從袋子裏拿出一個小瓶子,把裏面的藥丸塞進伊達嘴裏。伊達差點就要吐掉,雪芙兒趕忙讓他喝了一口水,總算讓他吞下去了。

身爲壞人的唐吉,卻是個非常好的父親,這點讓雪芙兒的情緒很複雜。就算唐吉殺了人,對措那而言他仍是英雄。父親聘特對於雪芙兒來說,大概是個好人,但並不是英雄,她對父親沒有那麼強烈的愛,她對母親奇拉娜也是同樣的感覺。或許那些都是她自己的奢求吧。

「唷,措那,你帶寵物散步啊?」

接着措那跟着伊達,去確認他能不能一個人好好地大小解。看來他出乎意料是個會照顧人的少年,這讓雪芙兒鬆了一口氣。原本她還擔心自己非得幫忙不可。她坐在斜坡上等待兩人時,聽見山陵上的男人們說話的聲音。

「那麼請您務必小心,大哥。欠那女孩的道義人情,殿下用自己的源魂還清了。我認爲不必連大哥都要以命相拚。還有,也請你別抱着無法爲殿下做到的事情,之後就要爲那女孩做的那種想法勉強自己。」

唐吉「啪」一聲闔上望遠鏡,朝雪芙兒大吼:「措那!你要磨蹭到什麼時候?該出發了!」

「喏,唐吉說要給他們兩個穿的。」艾雀將衣服交給措那。

「要幫他按摩,知道了嗎?」

艾雀再對雪芙兒說一遍之後,便回到大帳棚裏。

雪芙兒撐起搖搖欲墜的身體穿上衣服。那是艾雀昨天還穿着的連身裙跟襯衣,還有毛料的褲子。雖然有點太大,但久違的溫暖緊緊包裹着她。強烈的睡意讓雪芙兒的眼皮幾乎要垂下,她用指甲抓了抓腦袋讓自己清醒,開始爲伊達按摩。

大概是因爲藥物生效減輕了腹痛,伊達閉上雙眼安靜地躺着。之後如果能退燒那就更好了。雪芙兒心裏這麼祈禱着,用毛毯摩擦伊達全身。等伊達的皮膚逐漸恢復原本的顏色,他也慢慢入睡。當伊達不再囈語,陷入深沉睡眠之後,雪芙兒也氣力耗盡般地趴在他身邊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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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龍魚少女 1 破曉之書

  1. 01登場人物
  2. 02序章 咒印
  3. 03第一章 水神的化身
  4. 04第二章 疾風船
  5. 05第三章 游擊隊正在閱讀
  6. 06第四章 呼喚之聲
  7. 07第五章 聖地
  8. 08第六章 鳳旅團
  9. 09第七章 禁咒
  10. 10第八章 大魔法
  11. 11終章 前往奧拉

第二卷龍魚少女 2 藥王樹之書

  1. 01序章 國境之港
  2. 02第一章 俘虜
  3. 03第二章 聖德基尼家族
  4. 04第三章 逃犯
  5. 05第四章 白蜥
  6. 06第五章 鹽沼
  7. 07第六章 白S森林
  8. 08第七章 奧·梅拉倫
  9. 09第八章 藥王樹
  10. 10終章 裏沃的旅人

第三卷龍魚少女 3 角獸之書

  1. 01第一章 旅人
  2. 02第二章 裏沃軍
  3. 03第三章 王宮
  4. 04第四章 卡爾加
  5. 05第五章 神獸
  6. 06第六章 降臨
  7. 07第七章 王之眼
  8. 08終章 繼承人

第四卷龍魚少女 4 甲蛇之書

  1. 01序章 死者之手
  2. 02第一章 大平原
  3. 03第二章 喀韃靼族
  4. 04第三章 赤砦
  5. 05第四章 邂逅
  6. 06第五章 戴面具的祭祀長
  7. 07第六章 火神頌恩
  8. 08第七章 甲蛇
  9. 09第八章 壞劫
  10. 10終章 誓言

第五卷龍魚少女 5 月虎之書

  1. 01序章 沉默之屋
  2. 02第一章 首都利亞納
  3. 03第二章 密探
  4. 04第三章 古文獻
  5. 05第五章 使魔
  6. 06第六章 古代咒文
  7. 07第七章 百疾
  8. 08第八章 奇蹟
  9. 09終章 崩壞的前兆

第六卷龍魚少女 6 鳳船之書

  1. 01序章 要塞
  2. 02第一章 渦之海
  3. 03第二章 東域
  4. 04第三章 水賊
  5. 05第四章 鯨島
  6. 06第五章「銀S天N」軍
  7. 07第六章 返鄉
  8. 08第七章 水神芙蕊
  9. 09第八章 預言
  10. 10第九章 南下
  11. 11第十章 潛入蘇賈瓦
  12. 12第十一章 光城
  13. 13第十二章 黑雲
  14. 14第十三章 鳥之巢
  15. 15第十四章 重生
  16. 16終章 遠方之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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