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藥王樹之書

第二章 聖德基尼家族

《龍魚少女》 · 西魚立子 · 1.6萬 字

1

拉哈緊鄰泰爾梅茲帶河,是裏沃領土中最靠近多姆奧伊的小港城鎮。

吉爾達·雷成功越過了沙漠緩衝區,在四天前潛入這座城鎮。沙漠是他的故鄉,他在那裏成長至十七歲,對地形與沙漠中的生存方式瞭若指掌,才因此得以順利避開裏沃軍的巡邏網。

儘管如此,經歷過連續幾天僅靠最少量的水分度過,白天承受炙熱豔陽焚烤,晚上又露宿在酷寒下,這名騎士的身體已經消瘦憔悴了許多,騎來的馬也在一到達拉哈時就暴斃而死。外表改變甚大的吉爾達·雷於是把劍藏在行李中,扮成一名貧窮農夫。儘管鎮上也有裏沃軍駐紮,但因爲這裏是河港城市,往來人口稠密,所以他才能不引人懷疑地變賣馬鞍與馬肉,來換取河岸旅館的住宿費用。

拉哈港內有定期向東開往奧拉的河船。吉爾達·雷變賣了授勳時阿爾多哥王賜他的翠玉指環,付清了船資。他原本就不太執著於這一類的紀念品上,而爲了避免他人由指環上的刻紋得知他的身分,他先磨去刻紋後才賣掉。雖然他也想賣了切爾克西的劍另外換一把,但前往有士兵出入的武器店太過冒險,也就只好作罷。

當定期船隻在上下貨物的期間,吉爾達·雷就在住宿處休息,同時觀察港口動向。帶河約有幾十公里寬,是種像聯絡網一樣流經各國領土的鹹水河。既是連接全世界貨物流通的大動脈,也就經常變成紛爭的原因。帶河沿岸的小國家,幾乎都已經將河岸使用權賣給裏沃或奧拉,成爲他們的附屬。

既是軍事大國、有擅長經商的裏沃國,在歷史上最早注意到帶河的利益權,並且搶先在奧拉之前獨佔了水運事業。急起直追的奧拉則靠着生命魔法創造了疾風船,如今在航空運輸上則比裏沃更具優勢。在帶河上航行的船隻,必須支付通行費給擁有利益權的國家,表面上和平地進行交易。雖然戰爭時期河運交通會被迫中斷,但並不會維持太久,畢竟那樣對兩個大國而言都沒有好處。因此也可以說無論沿岸是屬於哪一方的屬國,依照慣例帶河都算公有。

往東的定期船隻是裏沃籍的船,比起奧拉的西行船隻還要小型而雅緻,船速也較快。船體原本只利用船帆依靠風力,並打造成利於航行的細長形狀,喫水也較淺。自從加裝了生命魔法驅動裝置並不斷進行改良之後,更將水的阻力降至最低。船身也跟疾風船不同,三根高高的帆柱在甲板的中心線上排成一列,最高的那根帆柱立於正中央,張開雙翼揚起風帆的船影,令人聯想到身形纖細的貴婦。

等吉爾達·雷買好票的那艘定期船終於要出發的那天,他計算好出航的時間,在最後一刻才登船。三等船艙內大通鋪的乘客,都會盡可能早一點上船佔牀位,但時間若太充裕,行李往往會受到更詳細的檢查,這對吉爾達·雷而言可不是什麼好事。不想拖延出發時間的船員只瞥了衣衫襤褸的他一眼,將他身上的劍視爲防身工具,輕易地便放行了。

出航的汽笛聲響起,吉爾達·雷也伸展一下他故意彎曲的背脊。

「喂——等等!那艘船先等等!」碼頭上有人這麼高呼。

吉爾達·雷不由得警戒了起來,但出聲的人既非士兵也非軍官,而是個穿着華麗俗氣的紅色衣服與黃色鞋子、肥胖臃腫的老頭。光禿的腦袋因爲奔跑流汗而變得光亮,肚子上的肉就像堆成一疊的大餅般抖動。

「我店裏的女人被帶上這艘船了!快把她還我!」

老頭是拉哈鎮上赫赫有名的娼館老闆,因爲店裏的娼妓逃跑而大呼小叫。

「我可是付過贖身費了喔!」

乘客中有人出聲說道。一名年輕男子以及挽着他手臂的瘦女人走上甲板。男人似乎喝醉了,儘管黃銅色的頭髮亂翹,臉上都是胡碴,長相卻還是深具魅力。

老頭兩頰下垂的胖臉脹得通紅,怒喝道:「大爺您別說笑了,就那麼一點兒錢,還不夠付一半的贖身費啊!喂,費佳娜!你再不快點下船,我就去叫軍隊把你抓下來!」

名叫費佳娜的女子,搖了搖戴着廉價玉石髮飾的頭,神態輕佻地喊了回去。

「你別那麼小氣了!我真的只打算暫時回一趟故鄉而已嘛!我媽快死了,等我回去見到她,就一定會回來!」

「鬼才信你!聽你滿口胡言亂語的,誰知道你媽是不是真的還活着!」

「說那什麼話?你這肥豬真不是人!」

「讓我來試試。」

老頭這下一臉愉快地笑了,肥胖的雙手交握在胸前。

乘客中有一名身材矮小的中年男子說話了。他自稱是從南方河岸來的捕鳥人,動作熟練地拿起自己背上所背的弓箭,瞄準了目標。

「你是多姆奧伊的王族?」

對方稍稍停頓了一下才隨聲附和。「喔,是那個望族啊。就算是我也沒跟皇爵做過生意,但倒是可以帶你到城裏參觀。旅行嘛,總得有個伴啊。」

接着雪芙兒又去找尋有沒有「藥王樹之石」的展覽,發現那就位於展場最裏面的小房間內,跟其他的展覽有所區隔。房間的入口有警備兵站哨,懷疑地瞪着雪芙兒。雪芙兒亮出她的招待券,自然而然地放輕腳步走進屋內。屋內並沒有其他參觀的人。

「糟糕……」

「你別理會費佳娜。在她到達故鄉前,得去賺足給家人的禮物費,所以她應該還是會四處敲別人的門吧。」

如果拿來當成護符,會擁有什麼樣的力量呢。她來來回回讀了好幾遢,文字上卻沒有說明具體的使用方式,或許那是隻有魔法師才能知道的方法。埃梅大概知道吧?這禮拜薩亞雷並沒有找她,所以從上次之後,她也沒辦法再跟埃梅見面了。

雪芙兒在鍛冶工匠村長大,所以從小就對鑄鐵技術瞭若指掌。曾擔任生爐火工匠的涅烏特司教會她金屬材料的選擇及鍛冶方式,也對她說過裏沃的鍛鐵技術非常傑出。

「我沒空觀賞你那種三流演技。」少年手一揮示意雪芙兒離開,就好像在驅趕小狗一樣。

奎裏德熟絡地搭着吉爾達·雷的肩膀,大聲地對甲板上所有乘客宣佈要請他們喝一杯。

女子勾住吉爾達·雷的脖子,重重地給了他一記響吻。

「我把所有財產都拿出來賭。如果還不夠,也請跟我搭同一艘船,與我有志一同的朋友們合資吧。」男人大聲地提出條件,同時緩緩地回過頭拍了拍離他不遠處的其他乘客們的肩膀,還抓住吉爾達·雷的手臂將他拉上前。

「到下一個港口之前,我的牀都是你專用的喔。」

「咦?」

吉爾達·雷打算拒絕的聲音,被其他乘客因事情發展而勾起興趣的鼓譟聲蓋過。而事件的女主角也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煽動乘客與圍觀的人羣。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互相叫罵,老頭叫來了船長要他重新架好梯板。乘客紛紛吵着快點開船,碼頭上則逐漸聚集起好奇圍觀的人們。瞪着潮汐表的船員要求女子下船,但同行的男人卻不善罷甘休。

「我們得去謝謝薩亞雷大人的招待,他一定在裏面的會議廳。」

「雪芙兒,你想請教什麼事?」

「費佳娜!準備下船了!先把賭金給我收起來!」

「好啊。如果你輸了,女人跟錢全都歸我。」

「那當然!」

可是博覽會很有趣。展覽內容不只有目前在奧拉蓬勃發展的生命魔法,也有將世界各地的土着魔法進行比較展示,使人更清楚魔法的歷史。雪芙兒很想慢慢走走看看,但米莉蒂安卻只想找到薩亞雷,不斷四處張望。

「嘿,英雄!」

「我也要報答你!」

「什麼呀,難道你有老婆了嗎?真是頑固的男人呢。」

男子抱頭懊惱着,船上與碼頭上紛紛傳來嘲笑聲。那名女子也可憐兮兮地不安了起來。

「怎麼,你嫉妒呀,奎裏德?」

「比血緣還深刻,她是接收了已過世的梅比多爾杜王子靈魂的平民女孩。換句話說,她在不久的將來會成爲皇爵您的親戚。」

會場是伊歐西卡爾的都市會議中心,與學都其他建築物相同,是座像個大型箱子的石造冰冷建築。而且今天是正式開放一般民衆參觀的前一天,進場的都是學都招待的來賓,戴着金環的魔法師還有市內的公務員興致高昂地彼此握手打招呼。這裏無論是公務員還是魔法師都以男性居多,女性人數很少。何況像雪芙兒兩人這種小孩,會場上更看不到。

「喂喂喂,你怎麼光是嘴上說得好聽啊。讓我來吧。」

「您好,聖德基尼皇爵。爲您介紹我負責照顧的人,這是擁有多姆奧伊王室血緣的女孩,雪芙兒·阿爾各。」

「我心領了。」

「我、我……前陣子,我在研究大樓迷路跑進了你的房間……」

雪芙兒聽不懂他的話後半段是什麼意思。

老頭看見這個狀況,確信自己一定會贏地說道:

「如果射不中,大家都會恨你喔。」

這些事她全是第一次聽說。自從雪芙兒來到奧拉之後,就很少聽說多姆奧伊國內發生的事情。就算她有寫信給涅烏特司,眼盲的他也不可能給她回信。

「上次謝謝你了。沒想到我們還會再見面,真巧。」

儘管吉爾達·雷斷然拒絕,兩人卻都不死心,最後奎裏德索性邀他去二等船艙內共宿。

「呃……你能不能跟我說說『藥王樹之石』的事?因爲這裏沒有其他參觀的人……」

此刻,站在碼頭上的娼館老闆正氣急敗壞地向軍隊說明來龍去脈,然而船隻早就已經駛上帶河,而且碼頭上的人也都能證明這場賭局,就算士兵們問出吉爾達·雷的長相,應該也不會聯想到多姆奧伊的騎士。

看對方一副萬事通的樣子,吉爾達·雷便試探地說道:「她在聖德基尼家工作。我是第一次來拜訪她。」

隨着衆人佩服的讚歎聲,箭在空中輕輕地畫出一道弧線到達旗子所在之處,只是箭碰到旗布之後便直接擦了過去,因爲那支箭太過輕巧了。落下的箭並沒有刺進屋頂,而是彈跳幾下後落地。

有人拍了拍吉爾達·雷的肩膀,他回過頭,只見剛纔的男人一副熟稔的笑容,將吉爾達·雷的錢包遞還他。「你真是幫了大忙。我很想好好回報你,但事實上我身上都是替別人做買賣的錢。能用的一點零頭也用完了。」

「我贏的話,就立刻啓航!」男人自信滿滿地向船員與乘客們揮動手臂。

「雪芙兒,你沒聽說嗎?即將與王子的妹妹訂婚的阿修拉夫皇子殿下,正是皇爵的外甥。」

「我叫奎裏德·曼斯頓。正打算去伊歐西卡爾參觀博覽會,你也是嗎?」

可是到了這個節骨眼,甲板上本來興致勃勃的乘客們突然裹足不前,沒人要交出他們的錢包。女子氣得大罵道:「怎麼回事,你們這些膽小鬼!難道沒人能射下那面旗子了嗎?」

吉爾達·雷正打算否認,腦海卻突然浮起一個少女的身影。那是人在奧拉,名爲雪芙兒·阿爾各,像他妹妹般的女孩。如果他有妹妹,肯定也會討厭他跟娼妓糾纏不清。

少年稍微看了她幾眼,雪芙兒迅速地否認。但薩亞雷卻多事地在一旁補充說明。

「我要從這裏射穿那裏的旗子。只要三根箭全部射空,就是老爺子你贏了。」

雪芙兒小心翼翼地窺探着屏風的另一邊。那名美麗的少年,正坐在有扶手的椅子上。雪芙兒還記得少年穿的白色鞋子,因爲那雙鞋子的扣環上鑲着非常美麗的寶石。少年今天穿着及膝的長外衣,看上去比她上次見到時還成熟。

想起來到奧拉之後便幾乎忘記的感受,雪芙兒不由得伸手撫摸衣服下方掛在脖子上的守護刀,這把雪芙兒自己打造的刀。一邊觸碰着守護刀,她繼續閱讀展示的說明文字,卻讀到更有趣的事。

「什麼事?」那雙腳的主人說話了。似乎是因爲發覺雪芙兒一直盯着自己看,而那聲音正如雪芙兒所預料的一般。

雪芙兒正打算轉身拂袖而去,卻當場呆住了。

2

吉爾達·雷一說完,男子與女子便互看了一眼。大概是他穿着破爛且手臂細瘦看起來很不可靠,連周遭的乘客都議論紛紛。

「聖德基尼家族是什……」雪芙兒感覺到少年的憤怒,不禁嚇了一跳。

「謝謝你們的好意,但我喜歡一個人睡。」

「是誰告訴你我是聖德基尼家族的人?」

在已經等不及的水手們奔忙下,河船漸漸遠離了碼頭。因勝利而興奮不已的乘客們紛紛圍着吉爾達·雷,大聲讚美他。儘管他不喜歡出風頭,但躲在人牆之中對他較爲有利。

「那纔是你的目的嗎?」

不出他所料,那把弓非常堅硬。箭也像短刀一樣,是把帶有箭鏃的沉重粗箭。從它能刺進牆壁的威力來看,如果射中了應該也能貫穿輕薄的布匹。

只是,雪芙兒相信多姆奧伊裏沒有人會認爲她是與王室有關係的女孩。所以對於希妲王女訂婚一事,她也不知道該說什麼比較好。

儘管奎裏德一副毫無心機的態度,但低垂的眼瞼深處,金銅色的雙眼正打量着他。吉爾達·雷發現他的左眼並沒有動作,那是義眼。大概因爲如此,看起來總像是在給人使眼色,讓他更添了些獨特的魅力,也令人感受到他高大的身材所散發的威儀。

兩人利用薩亞雷送給她們的招待券,來到魔法實務局主辦的生命魔法萬國博覽會。

「我可以請問你妹妹是在學都的哪裏嗎?」

「我要去拜訪人在學都的妹妹。我是吉爾·歐塔斯。」吉爾達·雷將他在檢查處謊報的姓名與目的再說了一遍。歐塔斯是他成爲雷攝政宮養子前的舊姓。

「並不是!」

觀看的人們爆出瞭如雷般的喝采聲。垂下交疊的旗幟正中央,插着一支箭。吉爾達·雷旋即在船員的耳邊大吼:「快點開船!」

「喂,費佳娜,幫你買船票的人可是我,那張牀要算是我轉送給這個人才行。」

正如奎裏德所說,費佳娜似乎很快就跟剛纔那名捕鳥人談妥,兩人一起離開了甲板。雖然奎裏德幫她贖了身,但好像並沒有對她特別執著。或許他只是天生喜歡照顧人,真是個嗜好奇怪的男人。

說明文字上寫着裏沃的除魔刀會增強擁有者的魂源。舉例而言,當受到咒術師下咒時,除魔刀會感受到主人靈魂所受到的影響,並增強可以抵抗的魂源。她在多姆奧伊的村子裏就曾聽說過鋼鐵擁有反彈魔力的力量。雪芙兒想起前陣子她頭暈的時候,腦子裏想着鑄劍的事就讓她舒服了一些。或許這之間真的有些關連也說不定。

雪芙兒依序參觀了展覽,其中引起她興趣的是裏沃的除魔刀,許多把鐵製的刀劍並列在一個透明箱子裏展示。

「要怎麼賭?」

男人的打扮比其他乘客還要體面一些,身穿皮革上衣與長褲,罩着一件麻制披風。身高比吉爾達·雷高上一些,有着寬闊的肩膀與結實的體格。

薩亞雷進到房內,似乎也聽見了雪芙兒說的話。雪芙兒蹙起眉,但薩亞雷不太在意。而少年就算見了薩亞雷,態度也像面對雪芙兒一樣不客氣。

那石頭果然跟埃梅給她的護符石不一樣。「藥王樹之石」的藍色,是帶點黃色、由石頭內散發光芒的神奇藍色。淡藍色的部分中混入了些微的深藍紋路。如果從圓形的切面來看,深藍色的紋路就變成細小的斑點,她這才知道那就像管子一樣通過石頭的內部。既然這是樹的化石,那麼紋路肯定就是小樹枝了。一旁的說明文章內寫着「藥王樹之石」在切成薄片後,會鑲在魔法師的金環上,也寫了米莉蒂安告訴過她的魔法師傳說。雪芙兒下意識地出聲朗讀道:「『藥王樹之石』會與擁有人的魂源產生共鳴。因爲其魔力也是魂源,所以能夠將魔法師的魔力提升至極限……」

「抱歉……我得去找米莉蒂安了……」

房間正中央一個很厚的箱子裏,放着一顆約小指頭般的細長石頭,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箱子放在約有雪芙兒肩膀高的臺座上,所以她得稍微踮起腳尖才能看得仔細。

在雪芙兒的讚美下,米莉蒂安開心地絞弄着垂在肩膀上的髮絲。就算兩人都穿着樸素的制服,米莉蒂安也非常漂亮。

雪芙兒也生起氣來,反脣相譏道:「我不知道你爲什麼要這麼生氣,但跟你說話真是抱歉啊。我只是覺得以魔法師而言,你人還算親切,所以纔想請教你。真不好意思,是我太一廂情願了!」

「米莉蒂安,既然你來過這個會議中心,那麼你要不要自己去找找?我就在這裏等你。」

「這位兄弟,你說是吧!」

「今天沒有上課嘛。全班受招待的只有我們兩個唷。」

或許因爲少年的身分是皇爵,所以薩亞雷顯得比較禮貌客氣。連雪芙兒也開始後悔自己竟用對等的口氣跟對方說話。

「喔!不錯嘛,賭了賭了!」

少年的聲音一沉,第一次正眼看着雪芙兒,臉上浮現出譏諷的笑容。

可是在吉爾達·雷看來,男人並不擅長使用弓箭。那把弓的弦似乎非常強韌,男人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將箭搭了上去,但光是如此他的手臂就搖晃不穩了。射出去的箭沒有朝着目標飛出去,而是刺進了倉庫的牆壁,惹來路上看守倉庫的人驚叫不已。

「米莉蒂安,你改變髮型了呢。」

吉爾達·雷看着倉庫下方吵鬧的看守人,以及正聽取看守人說明狀況的一隊士兵。那些士兵看起來似乎立刻就要過來察看騷動的原因了。

雪芙兒開口後,米莉蒂安似乎也覺得獨自去找薩亞雷的提案不錯,稍微再整了整自己的頭髮與衣服後就沒入人羣中了。

「喔喔喔!」

吉爾達·雷拉緊弓弦到幾乎要斷開的程度,然後瞄準旗幟與旗杆之間射了出去。箭幾乎以直線軌跡朝着目標而去,旗杆受到震盪因而劇烈搖擺着。

吉爾達·雷一語不發地將錢包交給聳了聳肩膀的男子。男子則將手上的弓箭遞了過來。

在老頭不情不願的怒問下,男人將一把弓交到女人手上。

雪芙兒從眼角察覺房間裏似乎有什麼動靜,還以爲是其他人進來參觀,卻發現並非如此:與出入口相反方向的深處,有個將房間區隔開的屏風,屏風後方有個人。雪芙兒剛剛專注於研究石頭,直到現在才發現對方。透過屏風下方的小縫隙,可以看見被磨得發亮的石頭地板映出了對方的身影。那是某人的腳。

「那這麼辦好了。不夠的錢我們用賭的如何?」

男人所指的方向,是碼頭另一側並排的倉庫屋頂上豎立的船商旗幟。從甲板上看過去不過指尖大小,光是要將箭射出這樣的距離就很難了。更何況那不是硬的目標,而是柔軟會飄動的旗子。

「啊,怎麼會這樣……」

少年瞥了雪芙兒一眼。雖然跟上次一樣看起來不太友善,但似乎想起雪芙兒了。

一看見透明箱中散發金屬光芒的刀紋,她就好希望能夠摸摸看。雪芙兒只要碰過,就能知道那把鐵器的性質,以及該如何鍛冶纔好。涅烏特司也很讚賞這種直覺,還說如果沒有這樣的直覺,就算鍛冶能力再好,也鑄不出一把真正的劍。

無論如何,雪芙兒打算先逃離這個房間。

「稍等一下,你到底想要問什麼呢?」

薩亞雷突然捉住雪芙兒的手腕,嚇得她不敢輕舉妄動。薩亞雷的魂源從手腕流入,引發她的手臂一陣顫慄。她的手腕上有埃梅給她的護符,薩亞雷自然也察覺到了。

「哎呀,這是……」薩亞雷捲起她的袖子看着那隻手圈。

「是皇爵送你的禮物嗎?不會吧。」

儘管薩亞雷問話的口氣一派輕鬆,但他的眼裏卻沒有笑意。這個魔法師暗灰色的眼睛裏,絕對不可能有笑容。雪芙兒慌了起來,她得回答手圈是誰送的纔行。

「沒錯,正是我賞的。」

少年說道。雪芙兒聞言嚇了一跳,連薩亞雷也不由得輕蹙了一下眉頭。

「看起來這麼廉價的護符,是皇爵您送的?」

「纔不廉價……」

儘管雪芙兒想替埃梅辯駁,卻沒辦法再說下去。她的腦袋一片混亂,不知道那名少年——皇爵爲什麼要說謊。

「我騙她的。她似乎相信那就是『藥王樹之石』,以爲那會有效。」少年皇爵一副瞧不起人的樣子看着雪芙兒。

「我讓你見見藥王樹吧,你現在跟我回我家。」

「咦……?爲什麼要去你家?」出乎意料的邀約,讓雪芙兒不自覺地提高了聲量。知道薩亞雷一樣很驚訝的皇爵,似乎很享受目前的狀況。

「身爲魔法實務局的女學生,你還真是無知。聖德基尼皇爵家族可是藥王樹的守護者喔。」

少年並非看着雪芙兒,而是看着薩亞雷這麼說道。

「你不介意吧?既然她即將要跟我外甥成爲親戚,那我就來招待她。」

薩亞雷緊抿着脣,禮貌地道了謝。也不問雪芙兒的意見,皇爵便一路催着她來到門口。穿過會場的時候,所有人都讓路給皇爵與薩亞雷。魔法師與公務員們似乎都認得少年的臉。就算他很年輕,但既然是藥王樹的守護者,那麼大家認得他也就理所當然了。

「雪芙兒,我正在找你呢……」

米莉蒂安發現了她,輕聲對她說道。薩亞雷於是從皇爵身後開口提議:

瓦拉克說道:「聖德基尼皇爵是出了名的排斥他人。能出入他們家的商人,也都是從好幾代前就已經固定下來,所以根本沒有裏沃商品介入的空間。就算你是他們家工作人員的親人,也沒那麼簡單就能進屋拜訪喔。因爲他們是奧拉貴族中最重要的家系,某程度上也算非常特別。」

吉爾達·雷憂心被調查身家,奎裏德卻對他保證道:「只要說你是我的同伴就沒問題啦。我的面子可不小。」

瓦拉克細小的眼睛,打量着吉爾達·雷。

3

「那……那棵樹現在還在您的家裏……?」

吉爾達·雷走出展場來到上下車處,就立刻找到皇爵家的雪橇。

『父親因寒病而倒下,我爲尋覓柴薪,進入白色森林。

總督的名字叫做瓦拉克,是名臉上掛着商業式微笑,約五十歲左右的男人,雖然身材矮小卻體格結實。他穿着應該是產自裏沃,編織精細的寬鬆大袍,坐在設計簡單精緻的工作桌旁,看起來有着不輸王公貴族的威儀。

「請各位盡情參觀吧。」

鳥兒受到驚嚇,掉落了樹枝。魂源旋即無法得見。

走出來的是雪芙兒·阿爾各與阿修拉夫皇子。正確來說,那是一名比阿修拉夫皇子年長七、八歲的少年,但兩人長相卻幾乎如出一轍。雪芙兒穿着跟剛剛的少女一樣的灰色裙裝,神情無措地走在少年身旁。

「那根樹枝現在也還在皇爵家嗎?」

細長的楔形珍珠白雪橇,在橇尾平行的兩個三角形風切裝飾,似乎是鐵鑄的。刻有藥王樹圖樣的家徽,呈現在尖銳的橇首。家徽圖騰是精緻美麗的樹木上疊着手掌的形狀,跟阿修拉夫皇子肩章上的圖案相同。駕駛坐在駕駛座上,一見到吉爾達·雷走近他,便將帽緣更往下拉。似乎不只是這家族的主人,連工作人員都討厭與人接觸。

「我們先去向魔法實務局的局長打招呼吧。」

吉爾達·雷所搭乘的定期船經過八天的航行之後,抵達了奧拉的伊歐西卡爾。

瓦拉克穿過會場的人潮,朝一羣穿黑衣的人走近。吉爾達·雷認出這羣人的額頭上都戴着魔法師的頭環,於是提高了戒備。儘管在生命魔法的大本營看到魔法師並不稀奇,但會場內這羣人更是引人注目。而站在這羣人中心的局長,是一名有着藍色頭髮,臉色蒼白的魔法師。

「阿修拉夫殿下。那個樹枝就是藥王樹吧?您的祖先成爲魔法師,治好他父親的病了嗎?」

帶河流過強風吹拂的荒蕪「大沙漠」北方,進入奧拉的領地之後,天空也變爲屬於北國的嚴峻灰色。印有黑獅前爪的旗幟,就在港口飄揚。風停後取而代之的是寒冷,吉爾達·雷光靠在拉哈買的披風已經不夠禦寒了。隨着越接近伊歐西卡爾,航線有一半都結冰,船隻只能沿着破冰船所開出的水路前進。遠方一眼望去的街道都被冰雪蓋住,彷彿像座冰塊建造的城市般。

「請讓監督生米莉蒂安跟着去……」

「皇子目前不在奧拉國內。」

「對不起,我其實不是……」

「歐塔斯是來探望在聖德基尼皇爵家工作的妹妹的。」

港口內還並列着其他鄰國的商館,但裏沃商館是最大的建築。裏沃知道靠軍事力量不足以對抗生命魔法,因此表面上並不會與奧拉爲敵。不過像這樣直接在奧拉首都建立大型據點,也是爲了積極侵略奧拉的經濟。吉爾達·雷感受到裏沃的戰略並非一味地依賴軍事力量。

「不必客氣。我會告訴別人你是我的書記。」

「我的主人也想跟阿修拉夫皇子打個招呼。」

吉爾達·雷在準備好的房間內洗去一身塵土之後,商館也替他備好了外出用的商館工作服。只要穿着裏沃國的服飾、包上頭巾,並將頭髮全收在頭巾裏,他的臉部給人的印象也不會相同,這讓吉爾達·雷感到很慶幸。奎裏德也做了相同的打扮,以瓦拉克同伴的身份一同前往博覽會場。

但這是他自己選擇的道路,事到如今他也沒打算後悔。

薩亞雷魔法師以非常懷疑的眼神看着吉爾達·雷與奎裏德。

「好久不見了,曼斯頓。」

瓦拉克優雅地彎腰。聽見薩亞雷這個名字,吉爾達·雷馬上想起卡莎大使的愛鳥。這是對他而言幾乎等於忌諱的名字。這名魔法師很有可能與卡莎認識。

雪橇通過的那扇大門,比雪芙兒成長的家還大。鐵鑄的高聳拱門上,掛着皇爵家的家徽。道路穿過左右兩側並排的杉樹,像條銀色緞帶般蜿蜒前進。無論是杉樹林,還是延續並排開着白色雪花的樹木,似乎都屬於皇爵宅邸的範圍。

「皇爵不跟人談那種事情。」

「總督,這是吉爾·歐塔斯。曾在拉哈港幫助過我。」

「白色森林是個任何人都無法進入的迷蹤森林。可是祖先因爲發現了樹枝,得以看透樹木們的魂源。植物的魂源會反映日光,告訴人們正確的方位,因此祖先才能從迷途中脫困返家,並且帶着家人再度進入森林。

伊歐西卡爾這座城市非常壯觀,多姆奧伊的首都根本無法與之相比。無論是建築物或是穿梭其間的道路都反映着奧拉國力,既寬闊又氣派。可是裏沃的商館,卻有着奧拉建築物所沒有的雅緻。相對於線條筆挺又剛毅的奧拉,顯得較爲柔和且纖細。兩國之間風土及氣質上的差異,或許也展現在外交手腕上了。而多姆奧伊又是如何呢?吉爾達·雷既是雷攝政官的繼承人,也就代表着他在身爲一名騎士的同時,也必須要跟卡莎或瓦拉克這些老練的政客勾心鬥角。

雪芙兒與皇爵所搭乘的雪橇最後到達了郊外。皇爵宅邸似乎坐落於都城的西郊,在西斜的太陽籠罩下,可以見到城牆下陰暗的去路。伊歐西卡爾過去是個要塞城市,因此所有街道都被城牆所包圍。可是因爲這個城市比多姆奧伊的首都還要大十倍,所以住在市中心的雪芙兒,平日看不到城牆。

通過修剪成兩隻面對面的獅子形狀的樹木後,眼前的視野就變寬了。入眼所及是一大片被草皮所覆蓋的起伏斜坡,草坪中央有一潭泉水,泉水旁則聳立着一棵銀色發光的大樹。淡藍色的粗大樹幹得要三人才能合抱住。

「謝謝。」

而在此之中,只有「皇爵」這個頭銜是由後代新增設的,據說也僅有一個家族擁有這個稱號。換句話說,這是個很特殊的地位,只有擁有生命魔法發現者血脈的人才能擁有。

「你的感想如何?」

少年身上已經沒有在薩亞雷面前時的高傲態度,恢復了雪芙兒第一次見到他時那種不高興又陰鬱的樣子,似乎越來越後悔帶雪芙兒出來。身分高貴的人,都是這麼隨心所欲的嗎?

或許是兩人的體格以書記而書都太過突出,薩亞雷的目光仍存着懷疑。吉爾達·雷感到魔法師幽暗的視線在他身上游移,不僅令他感到非常不快,也覺得似乎比他看奎裏德的時間還要久,這讓他心下一凜。可是,就算多姆奧伊的越獄犯畫像已經來到奧拉,吉爾達·雷畢竟穿着裏沃的服裝,身分還是總督書記,應該不至於遭到懷疑。

「叫我阿修拉夫就行了。我是前往多姆奧伊的外甥的教父。」

連奎裏德也叫他一定要去看,再拒絕下去就太不自然了。

那名少女曾奮不顧身地拯救多姆奧伊脫離險境,卻仍必須離鄉背井。雖然她從沒自奧拉給他捎來消息,但他因爲自己身邊遭逢重大變故,而且少女是跟埃梅·巴吉爾一起來到學都,所以吉爾達·雷也沒有太擔心。這兩人如果見了吉爾達·雷,一定會大喫一驚。自己目前是逃犯身分,他不打算將兩人給捲進來。

「喔?那還真是稀奇,曼斯頓竟然需要幫助。既然如此,非常歡迎你。」

儘管如此,先不管要他假扮成裏沃人。吉爾達·雷所獲得的厚待還是出乎他自己的預料。瓦拉克既是個商人,也是個政治家。這兩種身分其實很相似。會這麼輕易接受吉爾達·雷,一定是思考過未來應該對他有所幫助吧。吉爾達·雷認爲自己似乎也必須仔細想想,現在的自己還擁有什麼樣的利用價值。

「接下來要去跟總督打個招呼,你也跟我來。」

雪芙兒屏氣凝神,甚至沒察覺雪橇已在泉水旁停了下來。駕駛恭恭敬敬打開車門,讓皇爵下橇。

「薩亞雷大人您好,我跟雪芙兒一起來了。想來跟您道個謝……」

聽奎裏德說完,瓦拉克便重新看向吉爾達·雷。他的反應就跟奎裏德當時聽見皇爵名號時的反應完全一致。

「這兩位是我的書記,奎裏德與歐塔斯。」

「你可以用自己的眼睛去確認。」

現今裏沃所展開的外交模式是以軍事力量使小國服從,讓小國將交易獨佔權委託給裏沃。而保管這些信託財產的商館雖然名義上是民間公司,性質上卻擁有相當於裏沃領事館的功能。

雪芙兒從沒來過這麼遠的地方,因此感到很不安。總是跟她在一起的米莉蒂安不在,身邊只有不太認識的少年,還有一句話都不說的駕駛。

差點就要跟雪芙兒四目交接的吉爾達·雷趕忙躲了起來。雪橇很快地便消失在大馬路的盡頭。

「這是我們家族祖先八百年前的故事。」聖德基尼皇爵簡單地說道。

雪芙兒脹紅了臉,原來她一臉很貪心的樣子嗎?她總算知道當她開口問『藥王樹之石』的時候皇爵會那麼生氣,是因爲他經常見到這樣的人。

這項情報令吉爾達·雷頗感興趣。奧拉國內共有皇、公、侯、伯、子、男六種爵位。這個國家擁有冰封的廣大國土,因此並不是沿襲上古時代以來的君主專制,而是施行由各地領主共和統治的體制。自公爵以下的五種爵位順序,受到領主們的共和議會所承認,奧拉國徽上黑獅子的五根紅色鉤爪,就是代表這五級的爵位。

這就是雪芙兒想要的結果。

「瓦拉克總督,您的同伴是?」

「……沒錯。我的祖先將樹枝帶回家,看見他父親混亂的魂源。那是由『木魂』引發的疾病。他將『木魂』弄暖,用樹枝去撫摸,過沒多久他父親就能夠下牀了。」

「不去參觀博覽會很可惜喔,難得你都來到學都了。」

雪芙兒想要趁少年還沒改變心意之前,向他打聽有關藥王樹的事。

吉爾達·雷說道:「是這樣嗎?那我只好算準廚師們走出廚房門口的時間,請他們爲我傳話給妹妹了。」

雪芙兒笨拙地走下雪橇,抬頭望向如天花板般籠罩在泉水上方的粗大樹枝,目瞪口呆地凝視着映在泉水上的莊嚴樹影。開始暗下來的短暫日光.將無數的銀色葉片照得無比燦爛,令人不敢相信這是現實的光景。

瓦拉克點了點頭。雖然這麼要求有點唐突,但這本來就是吉爾達·雷一開始的目的,於是他便委婉地告退。儘管薩亞雷在觀察他,但他沒有太過在意。因爲有其他的事佔據了他的心神。

「我的主人想跟他談談生意上的事。」吉爾達·雷語意含糊地說道。

他相信剛纔少女口中的雪芙兒,指的就是雪芙兒·阿爾各。原來卡莎大使將雪芙兒交給魔法實務局了。所以烏鴉與薩亞雷同名也不是湊巧。他有想過來到伊歐西卡爾或許能見到那名少女,但直接從局長身邊聽到雪芙兒的名字卻出乎他的意料。喬貝爾施在雪芙兒身上的咒術竟然那麼嚴重嗎?

吉爾達·雷聽見雪芙兒的名字時嚇了一跳。奎裏德發現後看向他,他只好裝作若無其事地小聲對瓦拉克說道:「總督,我可以前往上下車的地方嗎?我想找找皇爵家的駕駛。」

儘管雪芙兒滿心期待,但她還是低下頭,希望自己看起來不要太過厚臉皮。

4

「可是,我這種人跟總督同行……」

「總大魔法師薩亞雷大人,恭喜您將博覽會舉辦得如此成功。」

薩亞雷朝瓦拉克點了點頭後,視線又回到包圍他的那羣人中,小聲地跟其他魔法師說話。這時來了一名披垂着一頭豐厚波浪銀髮的少女。少女執起質料顯得太硬的灰色裙子微微曲膝,以緊張得稍嫌太大的聲音對薩亞雷說話。

「聖德基尼魔法師說道:

爲了等待皇爵出來,吉爾達·雷走到大門圓環旁,隱身在擋雨棚的大柱子後方。此時大廳突然嘈雜了起來,人羣像帷帳般左右分開,而由人羣中央走出來的兩個人,令吉爾達·雷瞠目結舌。

「如果你還沒決定到了學都要住哪,我就幫你介紹。」

雪芙兒搭上皇爵的雪橇後,忍不住回頭去看,只見神情肅殺的薩亞雷與一臉不安的米莉蒂安正離她越來越遠。

少年半眯起眼,沒有理會雪芙兒。看起來就像說着傳說故事,美麗情景浮現眼前時的說書人。

凝眼相望,小鳥的魂源一覽無遺。

「可是……這是……人造的……」

走入森林,迷失了三百晝夜,偶遇一隻小鳥,正啄起樹枝。

就算隔着淺灰色帽檐,他也能想見對方的表情。駕駛很明顯地皺起眉。

少年慢條斯理地瞥了她一眼。「故事還沒說完。我的祖先能拯救將死的病人這件事很快便傳了開來,許多像你一樣想得到樹枝的人紛紛到來,當中也有打算偷走樹枝的人。所以祖先一家人逃進了白色森林。」

對方無意與他多說,拉上了窗簾。吉爾達·雷本來就不期待會有什麼好結果,如今也只是證實瓦拉克所說的話不假而已。他總覺得駕駛有點面熟,於是努力回想着。那是一張平板且面無表情,不太看得出年齡的臉。

費佳娜帶着在船上所賺到的錢,在拉哈的下一個港口下船了。接下來六天,奎裏德·曼斯頓把吉爾達·雷當成老朋友般對待。他比吉爾達·雷年長七歲,似乎很習慣在全世界到處旅行。

「你找皇爵有什麼事?」

「森林中樹木的魂源,都由根部相連,通往森林中心。祖先順着這些來到了位於中心的樹木下,那就是藥王樹。祖先與他的父親及兄弟同心協力挖出藥王樹,並將它帶回家。他們將它種在院子裏,一一拯救了所有來尋求幫助的人。」

如果想在目的地之外的港口下船,還得接受檢查,所以吉爾達·雷都待在船上,但奎裏德一定會到港口去找尋好東西。而且一回到船上就會說些鬧區的光景與女孩禮物的逸話給吉爾達·雷聽。對吉爾達·雷而言,光從船上眺望港口,也足夠他覽遍各地的風景文物了。

少年的眼眸中的綠色閃閃發光。

奎裏德說完,兩人把行李放在宿舍之後便去拜會商館主人。

「聖德基尼皇爵什麼時候回家呢?」

「我還沒有通知妹妹我會來找她。因爲我是匆忙出門……」吉爾達·雷沒有再說得更詳細,言外之意是希望對方不要太好奇過問。

這時他想起來了:那個人就跟阿修拉夫皇子身邊四個守護人很相像。他們四個人自皇子出生起便服侍皇子了。這麼說來,或許他們家族連工作人員都是代代相傳的。以封閉的貴族而言,這個可能性的確很高。

「與其這麼做,還有更好的一件事。萬國博覽會的招待日當天,皇爵一定會出現。我們也都會參加,你要不要一起來?傳話給你妹妹這件事,也可以拜託皇爵家的雪橇駕駛。」

這個理由正適合來打聽皇爵家。

聖德基尼皇爵家的祖先發現了藥王樹,成爲有史以來第一位魔法師。但是魔法師並不在共和體制下進行統治,儘管人民尊崇他們家族,認爲他們是奧拉現今發展的功臣與力量的泉源,他們卻代代都遠離政治,僅處於生命魔法的象徵性地位。因此就算多姆奧伊有了阿修拉夫皇子當王女的夫婿,也只能加深與奧拉的友好關係,而無法干涉奧拉內政,這也是卡莎大使促成這樁婚事時的盤算。

吉爾達·雷本以爲奎裏德會帶他去的地方,會不會是娼館一類的場所,但奎裏德帶他去了裏沃的商館。商館是由裏沃商人所經營的信託公司。裏沃原本並不是軍事大國,而是擅長貿易的國家。這種被稱爲「古裏沃」的體制,因爲大地震而消失,剩餘的資產則全部收歸國有才得以重新建國。裏沃以遍佈世界各國的商館爲據點,利用大量資本整頓軍備強化國力。

我拾起樹枝觀望我的手,我體內的波動與靈魂盡收眼底。』

「不必,我會讓人送她回到宿舍。」

「我不是來做生意的人,來商館接受招待不太妥……」

瓦拉克站起來跟奎裏德握手,幾乎是以對等的態度相待,這讓吉爾達·雷喫了一驚。他曾想過奎裏德這麼年輕便能直接見到總督,應該是擁有一定地位了,但事實上似乎還不止如此。

「皇爵,請問……」

一種懷念之情湧了上來,讓他幾乎想要趨前擁抱少女,這衝動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少女雖然長高了些,但那透露着頑固意志的下巴,珍珠般閃耀的雙眸,還有四處亂翹的金棕色頭髮,都跟分別當時沒有兩樣,也和當時一樣散發着雖無助卻堅強的不可思議魅力。皇爵家的雪橇無聲地滑到那兩人面前。薩亞雷追在他們後面,走出來要目送兩人離開。四周圍的人則紛紛討論起皇爵,被少年美麗的外貌所吸引。看到少年與雪芙兒坐進雪橇,吉爾達·雷總算確定那名少年就是聖德基尼皇爵本人。

雖然樹幹與樹枝的顏色與展覽室裏陳列的「藥王樹之石」很像,卻擁有跟銀葉相同的金屬光澤。見慣了金屬礦的雪芙兒,一眼就看出葉子是銀製,而樹幹與樹枝都是含銀的礦石。泉水雖然也像是自然形成的水源,但在大樹的樹根處,卻有很像湧泉的噴水設備。她走近一看,清澈得幾乎不自然的水底,鋪着與樹木相同的淡青色礦石,鑲嵌於其中的銀色樹葉清楚可見。

「這是來到伊歐西卡爾的庭園造景師在兩百年前所打造的『皇爵家的藥王樹』。」

皇爵臉上露出了嘲弄的笑容,似乎已經預料到雪芙兒的失望,爲了捉弄她纔會特地帶她來看。雪芙兒因這過分的惡作劇而難過了起來。她努力讓自己開朗地說道:

「非常漂亮呢。」

跟少年不相上下,既美麗,又冰冷。他的魔法師祖先拯救了所有的人,但這名少年卻不一樣。

「這座宅邸會成爲聖德基尼家的宅邸,也是不久前的事情。」少年視線的前方,是有着如屏風般弧線的白色大宅。

「真正的藥王樹,在移植後沒多久便枯死了,而白色森林中與藥王樹魂源相連的所有樹木也全都枯死。儘管藥王樹的力量並沒有因此消失,但因爲逐漸將樹枝分出去導致數量也越來越少。祖先研究了魂源與靈魂,創造了生命魔法的體系。而獲得樹枝的人們之中,來到祖先身邊幫助他研究的人也變多了,人們於是開始稱呼他爲使用魔法的專家——魔法師。

「魔法師將生命魔法應用在許多的地方。他從所有生物中取出魂源,找出能夠幫助人們的方法。無論是花的魂源、鳥的魂源、蟲的魂源,沒有什麼是不能利用的。」

有關生命魔法的起源,雪芙兒也曾在課堂上學過。

「所以『藥王樹之石』就是枯萎的藥王樹嗎?」

「傳說中是如此。現今我們所保管的藥王樹,怎麼檢查都只是石頭,至於活生生的樹木要如何變成石頭,沒有人知道。樹枝在這八百年中一點一滴地被切下,現在已經完全沒有樹木的外形了。」

因爲少年緊盯着雪芙兒,讓雪芙兒不由得避開了他的視線,以免自己忍不住求他賜她一段樹枝。

「那個迷蹤森林裏,說不定還留有藥王樹的種子呢?在很久很久以前從藥王樹上落下後發芽,現在可能已經長成大樹了……」

「你聽不懂嗎?白色森林已經消失了,因爲它失去了森林之王藥王樹啊。現在這片森林已經成了一片人類無法踏入的荒地了。」

皇爵的眼眸荒涼得宛如那片荒野一樣。雪芙兒想起了鳳旅團曾說過的話—大國奧拉已經失去了他們的神,所以才渴望奪取還擁有神明力量的多姆奧伊。原來奧拉所失去的神,就是藥王樹。

「『藥王樹之石』的力量,跟樹本身相同嗎?」

「不,它的力量仍然逐漸在減弱中。就像枯死的樹木所殘存的魂源一樣。魔法師們就是成羣掠奪這些魂源的禿鷹。畢竟生命魔法本身,就是奪取死去生物的魂源的一種做法。」

雪芙兒大喫一驚。因爲她沒有聽過有人這麼形容生命魔法。

「……生命魔法,應該是分享生命的法術吧。」

「是你希望這麼認定吧。畢竟你奪走了死去王子的魂源……」

那總是披着鎧甲的身體,現在穿着橫紋織錦的長上衣,寬大的腰帶上也沒有佩帶任何長劍。穿着束口長褲的雙腿,比雪芙兒記憶中的還要瘦;黑色的頭髮也被頭巾完全蓋住了。但是那雙彷彿洞悉一切的藍色雙眸,卻仍是不容錯認。

雪芙兒大怒。她厭惡會利用他人弱點的人。

「您就是這樣讓所有來這裏的人都不敢違抗您嗎?那我瞧不起您!」

「你難道不會因此就不想活下去嗎?」

「你做什麼!」

「……不會。」

「你辦不到。只要天一黑,森休裏就會出現吸血梟。」

雪橇與駕駛不知何時早已不見蹤影,留下皇爵與雪芙兒兩人獨處。雪芙兒挺直了背脊,想讓自己冷靜點。

雪芙兒總是祈禱能夠見到的「那個人」——吉爾達·雷,就在她的眼前。

「什麼人?」

皇爵突然改變話題,抬起不知所措的雪芙兒的下巴。當雪芙兒回過神時,皇爵已經吻了她。雪芙兒奮力推開皇爵。

皇爵笑了。「那我就告訴你吧,所有的『藥王樹之石』都在議會與魔法實務局的管理之下,這裏並沒有。你被我耍了。」

皇爵尖聲怒喝。一道高大的人影從獅子形狀的樹木後方走了出來,對方頭上纏着白色頭巾,穿着裏沃國的服裝。

「你難道不想要『藥王樹之石』嗎?」

「前來迎接雪芙兒·阿爾各的人。」

「我要回去了。」她不等對方回答,便朝樹林的方向邁開腳步。

聽見對方穩重又有磁性的聲音,雪芙兒大喫一驚。但她暈眩的視線,卻看不清朝她走過來的那道身影。儘管如此,雪芙兒的心跳還是越來越快。

「那麼請您命人準備雪橇。」

「你一生氣,魂源就會越來越亂喔。」

皇爵冰冷的手指,撫上雪芙兒的眼瞼。雪芙兒一凜,以爲眼睛就要被他合上了。少年的眼神就是那麼的毫無感情且冰冷。她越想要掙扎,頭痛就越嚴重。

「你的眼睛,果然很特別。」

「我常常聽人這麼說,習慣了。我自己也曾這麼想……」

雪芙兒揚手一巴掌打向少年,少年毫不訝異地反手擒住她的手腕。雪芙兒打算踢他的小腿,卻發現自己動彈不得,兩邊的太陽穴也抽痛了起來。

雪芙兒不由得瞪着少年。少年閉上嘴,臉上出現有些愧疚的表情。雪芙兒見狀原諒了他。

雪芙兒說到這裏便打住。皇爵的神情變得認真,靠近雪芙兒低頭看着她。

雪芙兒蹙起眉,難道他想說她沒有活下去的資格嗎?爲了壓抑自己的怒氣,雪芙兒拼命告訴自己,這個男孩肯定沒見過有人在他面前死去,也不曾忍受過長時間噁心想吐還有頭疼的苦難,因此只會覺得,外表看起來沒事的人一定是真的沒事。

然而就在下一瞬間,少年飛快地離開了雪芙兒身邊。雪芙兒身上的魔法突然被解除,讓她膝蓋一軟跪倒在草地上。

皇爵嘴裏詠唱着咒文,放開雪芙兒的手腕。可是,雪芙兒仍無法自由行動。她只能僵硬地站着,任由少年撫過她的頭髮與頸項。事到如今她纔想到少年也是一名魔法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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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龍魚少女 1 破曉之書

  1. 01登場人物
  2. 02序章 咒印
  3. 03第一章 水神的化身
  4. 04第二章 疾風船
  5. 05第三章 游擊隊
  6. 06第四章 呼喚之聲
  7. 07第五章 聖地
  8. 08第六章 鳳旅團
  9. 09第七章 禁咒
  10. 10第八章 大魔法
  11. 11終章 前往奧拉

第二卷龍魚少女 2 藥王樹之書

  1. 01序章 國境之港
  2. 02第一章 俘虜
  3. 03第二章 聖德基尼家族正在閱讀
  4. 04第三章 逃犯
  5. 05第四章 白蜥
  6. 06第五章 鹽沼
  7. 07第六章 白S森林
  8. 08第七章 奧·梅拉倫
  9. 09第八章 藥王樹
  10. 10終章 裏沃的旅人

第三卷龍魚少女 3 角獸之書

  1. 01第一章 旅人
  2. 02第二章 裏沃軍
  3. 03第三章 王宮
  4. 04第四章 卡爾加
  5. 05第五章 神獸
  6. 06第六章 降臨
  7. 07第七章 王之眼
  8. 08終章 繼承人

第四卷龍魚少女 4 甲蛇之書

  1. 01序章 死者之手
  2. 02第一章 大平原
  3. 03第二章 喀韃靼族
  4. 04第三章 赤砦
  5. 05第四章 邂逅
  6. 06第五章 戴面具的祭祀長
  7. 07第六章 火神頌恩
  8. 08第七章 甲蛇
  9. 09第八章 壞劫
  10. 10終章 誓言

第五卷龍魚少女 5 月虎之書

  1. 01序章 沉默之屋
  2. 02第一章 首都利亞納
  3. 03第二章 密探
  4. 04第三章 古文獻
  5. 05第五章 使魔
  6. 06第六章 古代咒文
  7. 07第七章 百疾
  8. 08第八章 奇蹟
  9. 09終章 崩壞的前兆

第六卷龍魚少女 6 鳳船之書

  1. 01序章 要塞
  2. 02第一章 渦之海
  3. 03第二章 東域
  4. 04第三章 水賊
  5. 05第四章 鯨島
  6. 06第五章「銀S天N」軍
  7. 07第六章 返鄉
  8. 08第七章 水神芙蕊
  9. 09第八章 預言
  10. 10第九章 南下
  11. 11第十章 潛入蘇賈瓦
  12. 12第十一章 光城
  13. 13第十二章 黑雲
  14. 14第十三章 鳥之巢
  15. 15第十四章 重生
  16. 16終章 遠方之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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