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角獸之書

第三章 王宮

《龍魚少女》 · 西魚立子 · 1.5萬 字

1

那堤克·喬亞王的妃子託麗榭絲結束了午後的沐浴,像平常一樣正在妝點自己的美貌。

女官長達拉泰雅用香油梳理王妃那一頭烏黑的秀髮,將它們緊緊盤在形狀姣好的頭頂上,整理成宛如蝴蝶振翅的形狀。其他侍女則在她古銅色的肌膚上塗抹會散發光澤的金粉,爲她穿上質料輕薄的長袍,在她的腰部綁上穗帶,接着再套上一件以金線刺繡的長衣襬亞麻無袖背心,胸線下方鬆鬆地綁上一條鑲着琉璃與珍珠的衣帶。從背心側面往下望去,她修長的腳踝纏着蛇外形的黃金足鏈,腳上穿着細跟的高跟涼鞋。

所有的服飾都由託麗榭絲親自花時間挑選而出,但恐怕國王並不會多加註意。儘管如此,她還是精心打扮,除了這是身爲王妃的日常行事之外,也因爲這已經成爲了她的一種儀式。

侍童一如往常地出現,得意洋洋地開始向她報告。

「王妃陛下,您知道我在廣場上看見什麼了嗎?」

齊亞露出可愛的酒窩,賣關子地說道。在託麗榭絲看來,齊亞面對難得踏出後宮一步的王妃,總是抱持着些許優越感。往往將宮外發生的事情當成重大祕密似的來炫耀。

可是託麗榭絲並沒有催促她說下去,表情也看不出是否在意。結果齊亞爲了引起她的回應,便加快速度說道:「我看到阿米蘭堤的女兒唷。真的有長角,像只羊似的!」

齊亞將胖嘟嘟的小拳頭放在耳朵上方,活動着彎成鉤狀的食指。

那也不是什麼非常有趣的話題。達拉泰雅將琉璃與白蝶貝殼做的小發冠簪在王妃的髮髻上,嚴厲地對齊亞說道:

「阿米蘭堤神的角只有一支。跟羊不一樣。」

「可是那是真的角喔!羅那哥亞先生仔細確認過了,還要把她帶去給米爾法太守看!」

「羅那哥亞?」

託麗榭絲第一次表現出興趣。

「叫羅那哥亞過來。要他去找米爾法殿下之前,先在中庭停留一會兒。」

託麗榭絲命令達拉泰雅。

「我想看看那隻神獸的角。」

「可是王妃陛下,羅那哥亞先生既然已經先跟太守殿下有約……」

「王妃的要求應該要比太守還優先,難道不是嗎?」

託麗榭絲不容置喙地說完,只見達拉泰雅有些莫可奈何地嘆了一口氣。她這種大人拿小孩無理取鬧毫無辦法的動作,總會損及王妃的威嚴。達拉泰雅是比託麗榭絲大七歲的表姐,負責教育託麗榭絲。她從小侍奉當時身爲托勒斯王女的託麗榭絲,甚至還一起陪嫁到阿米蘭堤,所以經常無視王妃其實已經十九歲了的事實。託麗榭絲不靠達拉泰雅的攙扶,自己站起身來。

「齊亞,你快點去。」

「哼,拜這傢伙所賜,我已經捱罵了。」

附有巨大金穗的頂篷自神像左右垂下,其下方有座類似祭壇的高臺。以紗帳覆蓋的祭壇高度及腰,上面焚燒着燈火與香燭,並且供奉着水果。雪芙兒想抓銀甲,銀甲卻跳過了屏風,坐上祭壇的角落。雪芙兒見狀,不禁嘆了口氣斥責它。

羅那哥亞站在烈日下的中庭內苦苦等待。不僅日照的陰影在他無法進入的後宮範圍內,蒸騰的熱氣更讓他感到焦躁。看到這種情況,託麗榭絲故意緩慢地走來。

「你會使用魔法嗎?」

但是雪芙兒並不因此感到高興。那是一套非常貼身的上衣與裙子,透過衣服能很清楚地看見她一直都穿在身上的毛皮背心與腰布;她還被戴上了寬手環與頸圈,兩者都是由皮革與天鵝絨所縫合,裝飾着銀製鉚釘,看起來就像馬具。齊亞在雪芙兒脖子後方扣上鎖,那裏還連着一條細細的鏈子。

「抱歉……我不清楚。我不曉得國王陛下正在祈禱……」

緊閉着雙眼的青年,褐色肌膚上穿着純白的長袍,腰上纏着腰帶,又黑又直的長髮呈扇形披在肩上,雙手在胸前交握。較爲不尋常的是他的眉毛被剃除,眼瞼塗成藍色,連嘴脣都描上黑邊,看起來就像戴着面具一樣。

宮殿被高聳的圍牆包圍,剛纔他們進入的大門有許多衛兵看守,讓雪芙兒無法從大門離開宮殿。她想有些地方應該會有讓宮殿內的工作人員任意出入的小門,於是她便往宮殿的角落而去。跟羅那哥亞說話的年輕王妃和她的女官們都往與廄房相反的方向走,她要避開那邊,往深處走去。

「真討厭,這種事叫下女去做就好了嘛!莫娜,再用點力氣拉!」

雪芙兒回到房裏一把抱起銀甲,再度跑了出去。青年維持着從祭壇頹倒在地的姿勢昏了過去。雪芙兒打算在女官們趕來之前,先逃到別處。

齊亞本來還想反駁,卻慌忙住了口。連達拉泰雅似乎都想說些什麼,託麗榭絲只是輕輕瞪了她一眼,便快速回到宮殿。那女孩的事情,對她而言已經無關緊要了。

齊亞讓莫娜拉着臺車,自己則在後頭做做推車的樣子,只有嘴巴不停地動着,兩人將鐵籠搬運到廄房。這兩人似乎都不認爲雪芙兒會說話或思考。

像只落湯雞被硬逼着下跪的雪芙兒眼前,出現了剛纔的年輕王妃,她用雕像般面無表情的臉命令道:「齊亞、莫娜,這是你們的疏失,你們就負責把這個人洗乾淨,換套衣服後帶過來。」

雪芙兒突然想起阿修拉夫,胸口不禁感到一陣疼痛。前代聖德基尼的魔法,是連奧拉魔法實務局部無法深入瞭解的藥王樹魔法。阿修拉夫是個擁有接近神明般靈魂的少年。

「過來朕的身邊。」

她問了羅那哥亞後,商人臉上卑劣的笑容藏着深沉的心機。

雪芙兒被帶到一間擁有寬大陽臺、通風良好的房間裏。王妃就坐在窗戶邊的竹編長椅上。挑高的牆壁旁,鋪着花色精緻的絨毯,以及繡着金線的牀被。躺在上頭靠着堆成小山一般的抱枕的人,就是那名青年。一大羣女官坐在牆壁旁的地上待命,只有一名單膝跪在絨毯上,用一把很大的羽毛扇子替青年掮風。

「笨蛋,如果有人來的話怎麼……」

「不,是奧拉的生命魔法所爲。」

雪芙兒潤潤乾澀的嘴脣,恭恭敬敬地說道:「不是。我是因爲外表,纔會被江湖術士抓到,而成爲他的奴隸。」

2

「你沒事吧?」

「啊啊臭死了!莫娜,到這裏就好。剩下的我去叫馬伕做。」

「你是神獸阿米蘭堤的女兒嗎?」青年開口問話。輕微嘶啞的聲音,卻有着鮮明的抑揚頓挫。雪芙兒有些猶豫,王妃則在一旁催促着。

雪芙兒嚇了一跳,來回看着青年與王妃。接着發現王妃的眼眶周圍也同樣畫着藍色。那是阿米蘭堤王族的象徵。

青年沒有眉毛,他那描着藍色眼線的雙眼直直凝視着雪芙兒。他的手肘上纏着繃帶,但臉色已經比在祭壇見到時好很多。那雙昏暗的房間內看起來像金色的瞳孔,在陽光下綻放着琥珀色的光芒。

「王妃陛下,請問祭壇上的那個人沒事嗎?他受了很重的傷。」

「我並不感到羞恥。」

莫娜開始發抖,連齊亞也縮了縮脖子。

有座外形像豹的動物雕像背對着後方牆壁,朝雪芙兒的方向站立。雕像用很像紅色瑪瑙的石頭所雕刻,巨大得幾乎要碰到天花板。雕像的額頭上有一支尖銳的角,遍佈身上的斑點是人眼的形狀,雪芙兒頓時明白這就是「阿米蘭堤神」。她在城鎮裏所看見的鑲嵌畫與浮雕的神獸,全部都是側面,像這樣從正面看上去,神獸的兩眼距離很近,與其說那是野獸,其實更像人類。搖曳的燭臺光線投映出莊嚴的影子,看起來更令人心生畏懼。

「你在命令我嗎?」

託麗榭絲當初嫁到阿米蘭堤時,羅那哥亞就以施捨的態度贈送她令人難以置信的高價禮物。但那並非是爲了對她表示敬意,而是想展示他自己在王宮中的地位。每次兩人見面,他雖然都恭敬得令人厭惡,但笑容底下卻明顯地透露自大與傲慢,彷彿在說眼前年幼無知的王妃,才更該反過來向他這種大人物卑躬屈膝。

「快捉住她!」

女官們立刻出現在迴廊的另一頭。她們一看見雪芙兒,便手指着她朝她跑來。

「託麗榭絲王妃殿下,小民向您請安。」

「那所謂的『神獸之女』,你好像打算獻給太守,是嗎?」

國王琥珀色的雙眸熱切地看着雪芙兒,他的魂源光芒帶來了壓力,讓雪芙兒別開視線。

可是,另一個方向也有女官朝她奔來,帶頭的則是齊亞與王妃身邊那個看起來地位很高的女官。

「你並不是奧拉人,用的是什麼魔法?」

雪芙兒說到這裏,便身子一僵。

託麗榭絲之後便不再多說,並示意他退下。由於身分較低的人不可以主動與王妃說話,羅那哥亞也只能離開。看見羅那哥亞最後還對籠中少女依依不捨的眼神,讓託麗榭絲一吐胸中怨氣。

雪芙兒猶豫着該不該把它留下來,馬伕隨時會出現,而且說不定留下銀甲,它就會被殺,最後雪芙兒還是無法拋下這隻猴子。她從銀甲身後抱住它,將它拖出籠子後扛在盾上。銀甲掙扎着不斷槌打雪芙兒的背,結果驚動了馬匹發出嘶鳴,也嚇得銀甲不敢再輕舉妄動。

雪芙兒清楚地說。王妃揚起了塗成藍色的眼角,但與其說她生氣,那表情倒更像是正在逗弄老鼠的貓。

「我也不清楚。施展這個魔法的魔法師,已經過世了。」

阿米蘭堤與多姆奧伊相同,對於生命魔法所知不多,也因此被視爲落後國家,就算發生戰爭,也需要奧拉的疾風船助其一臂之力。

託麗榭絲原本對籠裏的東西就沒有興趣,會叫住他是因爲她討厭羅那哥亞。

青年用力擠出聲音說話,並捉住了雪芙兒的手。雪芙兒不由得發出尖叫,甩開青年。青年爲了追她而伸出手,結果鮮血自他手肘上的傷口灑出。青年想從祭壇上起身,卻因他自己的血而打滑,上身一探出祭壇,便滑了下去。

可是透過指尖,雪芙兒卻感受到了青年的魂源。他的魂源非常微弱,就像隔着厚厚的一堵牆傳遞出來一般。雪芙兒想抬起青年的手幫他看看傷勢,青年的身體卻僵硬如石,雪芙兒完全動不了。她覺得青年就要死了,心裏感到很害怕。雪芙兒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回想聖德基尼家族教導她的一切。她要操縱魂源的波動,把靈魂喚醒。

一看到準備給雪芙兒穿的衣服,齊亞又喃喃抱怨道:

「的確呢。畢竟沒有人能選擇自己的外貌。」

齊亞將臺車放進廄房之後,便捏着鼻子關上房門。當兩人的腳步聲逐漸走遠,雪芙兒高興得幾乎要跳起來了。

國王瞪大雙眼,連女官們也面面相。

雪芙兒非常恐懼。除了覺得青年可能就快要死了,她也很害怕剛剛她所感受到的洶湧魂源會再度襲向她。她想逃離這個不祥的地方,但又覺得不能拋下青年不管。

透過紗帳,她看見祭壇上躺着一個人。但是那個人看起來並沒有察覺到雪芙兒他們,一動也不動。雲芙兒同時間到一股臭味,是血腥味。

然而託麗榭絲並非因這些理由討厭他,畢竟跟他有一樣想法的人有如過江之鯽。但無恥的羅那哥亞時常將許多比託麗榭絲還年幼的少女收作養女,實則把她們當妾室。據說貧窮的父母還會上門造訪羅那哥亞賣掉自己的女兒,只因爲他是國內最有錢的富商,且能夠進出王室。託麗榭絲不懂這麼卑劣的男人爲什麼能夠享出入喬亞王室的特權。

羅那哥亞屈膝行禮,身後有着比王族還奢華的金箔轎子,以及隨他而來的奴隸在等候。再旁邊則有一口骯髒的鐵籠,裏面有個穿着非常不得體的女孩與穿着衣服的猴子抱在一起,但託麗榭絲並不覺得有什麼特別,加上籠子發出惡臭,她也不打算靠近去看。

3

「齊亞,把那女孩帶去廄房。要馬伕替她清洗乾淨。」

雪芙兒與銀甲這次沒被帶到馬廄,而是女官們的浴場。齊亞與莫娜似乎很擔心雪芙兒會咬人或抓人,於是讓雪芙兒直接穿着毛皮衣服,站在一段距離之外用長柄刷粗魯地刷她身上的污垢。由於銀甲一直掙扎,讓工作無法完成,最後齊亞直接把鬃刷扔給雪芙兒,自己則以短柳枝敲打地板催促她。只要動作慢了一些,齊亞就拿柳枝打雪芙兒跟銀甲。

王妃用狹長的雙眼瞥了雪芙兒一眼之後,便拉起裙襬回頭走進宮殿內。

託麗榭絲不以爲然地說道:「不必擔心。只要將那女孩交給我,國王陛下一定會重重有賞。你這麼堅定信仰阿米蘭堤神,讓我非常感動。」

「你好像不是自己願意長角的呢,真可憐。」

國王明顯地表現出他的失望,變得相當不悅。雪芙兒渾身發抖,自己是死是活,全都在眼前這個性情激烈的年輕國王一念之間。

那名年長的女官打斷了雪芙兒的求情。

「可是你不是呼喚朕了嗎?你把在祭壇向阿米蘭堤神祈禱的朕喚醒了。」

莫娜似乎很擔心,但齊亞很明顯地敵視雪芙兒。

然而就算雪芙兒走到籠子外了,銀甲也沒有離開的意思。它因衣服被撕破感到憤怒,搖晃着籠子,還對雪芙兒吐口水。儘管如此,當雪芙兒推開馬廄門時,它便細聲尖叫背過身去。銀甲顯然已經太習慣籠中的生活,害怕外面的世界了。

接着,青年的魂源波動突然高漲起來,逆向迴流到雪芙兒身上。雪芙兒嚇一跳趕忙離開青年,但貫通左右角的頭部已經開始有些麻痹暈眩,使她腳步踉艙。青年的眼瞼輕顫了一下,狀似痛苦地睜開雙眼。他的雙眸是野獸般的金色,一看見雪芙兒便瞪大雙眼。發現青年正凝視她的角,雪芙兒不禁感到退縮。

因爲許多人都聚集在她身邊,雪芙兒擔心沒有人發現那名青年。

「沒有!」雪芙兒用力搖了搖頭,「我只是……請您原諒我,至少饒過銀甲……」

「是,這種愚弄阿米蘭堤神的野獸,小民要請米爾法殿下做出處置。」

那堤克王似乎對生命魔法興致勃勃,他讓雪芙兒跪着,雙手觸摸雪芙兒的額頭兩側。因受傷而有些發熱的手指,來到膨脹的漩渦上方。國王起伏不定的魂源波動透過「角」傳來,讓雪芙兒感到頭痛。當她不由得蹙起眉時,王妃說道:

雪芙兒在籠中觀察着那名叫齊亞的少女,對另一名女孩頻頻抱怨。

雪芙兒在鬆開鐵柵之前,先脫掉銀甲的上衣。沒穿衣服的猴子就算被人類發現,也只會被當成普通猴子而不容易被抓。但銀甲並不懂她的用心良苦,一邊掙扎着並弄破衣服。衣服長時間沾染鹽水與髒污,布料已經變得相當脆弱了。

廄房在宮殿之外,但到達廄房的一路上都沒有碰上任何人。用泥土與磁磚所鋪設的道路一塵不染,宮殿的建築物也覆蓋着純白光亮的磁磚,在日光的照射下非常美麗。廄房也一樣,馬匹們的鬃毛與尾巴都梳理得乾乾淨淨,房舍整頓得相當清潔舒適。

「如果你敢在王妃面前耍花樣,我就把你的脖子扭斷。」

雪芙兒被包圍在水池裏,用網子撈上來時,她在心中思考着:明明剛剮四周都還那麼的安靜,數量這麼多的女官,到底都躲在宮殿的哪裏呢?眼前所有人都離雪芙兒遠遠的,紛紛指着她的「角」表示驚訝與嫌惡。

「那堤克陛下正在問你,還不回話?」

女官們似乎嚇了一跳看向王妃。王妃揚起眉眼,有些打趣地說道:

可是當她再繼續前進後,便看到滿滿一池的水。水池是巨大的四方形,邊緣鑲着藍色磁磚。水面上浮着鮮綠色的荷葉和純白的花朵,帶點綠色的水看起來非常清涼,雪芙兒不由自主地靠近水池邊。當她的手一碰到水,她就忍不住了。她迅速把頭泡進水裏,沖洗掉殘留在頭頸上的黏膩鹽水。銀甲也爬下她的背喝起水來。

雪芙兒通過一塵不染的通道來到庭園,園裏空無一人。樹木全被修剪成小球果一般的造型並整齊排列着,沒有她可以藏身的地方,不像多姆奧伊的城堡雖然位於沙漠中,也還是種植許多樹木,這裏的國王似乎並不喜愛植物。

「等等,怎麼是亞麻布啊。竟然比我們穿的還要高級!」

「羅那哥亞先生。」

「神啊……」

「那雙角是天生的嗎?」

「住口!只有王妃殿下問你話,你纔可以開口!」

羅那哥亞用蜂蜜般諂媚的聲音編造着藉口:「不是這樣的,小民認爲這麼下賤的東西如果讓陛下過目,那真是會污了陛下的眼睛,太過於失禮……」

放棄了整個人跳進水裏的想法,雪芙兒一抬起頭,便發現銀甲不見了,只在乾燥的磁磚上留下點點的腳印。雪芙兒追了過去,發現腳印橫越過屋檐下的迴廊,消失在一個四方形且沒有門扉與帷幕的入口。雪芙兒旁徨無措地朝裏面窺探。

齊亞帶着另一名侍童趕忙跑了出去,因爲她不想自己一個人去惹羅那哥亞不高興。

一道血跡沿着青年彎曲的左手肘流淌而下,滴落在祭壇上。雪芙兒仔細一看,祭壇上鑿出了一個人形,手肘部分則挖得更深,就像個承接的器皿一樣。雪芙兒迅速地碰了一下青年的額頭,她想這裏會不會是憑弔死者的房間,而躺着的青年可能已經死了。

銀甲也在套上相同的頸圈與鐵鏈後被拉着走。通過蜿蜒迴繞的走廊時,每次要轉彎,雪芙兒就會被用力拉扯,讓她的脖子都扭傷了。比起疼痛,頸圈所帶給雪芙兒的屈辱與恐懼更是巨大。這種待遇比關在鐵籠裏更加殘酷。

她取下自己的頭巾,將額頭兩側的「角」靠在青年的額頭上,把意識都集中在「月魂」上。她的魂源將強烈的波動送進青年身體裏,讓青年的魂源產生了些微的反應。只見青年的魂源開始稍微偏向黃色,跟雪芙兒自己的魂源很像。於是雪芙兒拼命想喚醒他。

雪芙兒跑出剛纔她進來的入口,放聲大叫。

「咦……我嗎?」

雪芙兒不假思索地開口說道:

「齊亞,讓她受傷的話你會挨王妃罵吧?」

外面的陽光太強烈,因此直到雪芙兒習慣室內的陰暗前,她什麼都看不見。那是一間有些昏暗且空曠的大房間,空氣很陰涼,地板也很冰冷。一道小小的影子蹲在低矮的屏風前,只見銀甲正津津有味地喫着高腳漆盤裏的水果。

「來人!快來人啊!」

羅那哥亞流露出明顯的不安。因爲託麗榭絲說得沒錯。比起年輕的那堤克王,許多上一代便熟悉王宮的人還是較爲仰賴先王的弟弟米爾法·喬亞太守的鼻息。尤其是自從裏沃開始侵略阿米蘭堤之後,那堤克王沒有擔當的流言,就在城內流傳開來。託麗榭絲非常懷疑散佈流言的人就是羅那哥亞。

「爲什麼找太守殿下?承蒙阿米蘭堤神恩賜的應該是神權國王那堤克·喬亞陛下。照理說應該要讓陛下過目。還是你看不起那堤克王,一心奉承米爾法太守?」

雪芙兒被追趕到水池旁,最後終於被迫跳進水池中。

「來,我們逃吧。」

在國王詢問下,雪芙兒搖了搖頭。

這時,王妃銀鈴般的聲音清晰地傳來:「夫君,能將這女孩賜給臣妾嗎?」

「你想拿她怎麼辦,託麗榭絲?」

「臣妾相信這女孩是神獸的親族。在陛下陷於危難之際,應該能夠派上用場。這是陛下虔誠信仰的回饋啊。」

國王瞥了王妃一眼。「身爲托勒斯人,你也相信阿米蘭堤神的力量嗎?」

「臣妾是陛下的王妃,是阿米蘭堤人。」

儘管王妃揚起微笑,國王也只是將視線望向窗外,一副失望的樣子。王妃的臉閃過片刻陰霾,但又立刻恢復超然的笑容。

國王疲憊地閉上雙眼。「朕要休息了。那女孩就隨你處置吧。」

雪芙兒悄悄地鬆了一口氣。

於是雪芙兒跟銀甲便被王妃豢養了。

4

王妃是個比歐古馬吉要好上許多倍的飼主。

雪芙兒每天都能喫得很飽,睡在絲被裏。她跟銀甲都被裝飾得像人偶一般,無論王妃走到哪裏,都會帶着他們。雪芙兒一身破爛的毛皮背心與腰布,全都換成繡着金線的緞面長衫,還有了一雙用珍珠與寶石裝飾的薄底鞋。只是她的長衫上都用絹絲細緻地縫上了眼睛的圖樣,王妃也逢人便吹噓雪芙兒是「神獸之女」。

雪芙兒脖子上馬具般的頸圈已經除下,換上一個掛着四角形祖母綠和葉片形金飾板的項圈。那會讓雪芙兒活動時發出聲響,告知他人她的所在之處。阿米蘭堤的女性習慣露出腳踝,因此從雪芙兒的長衫開衩處裸露的腳踝,同樣也掛上了鑲着鈐鐺會發出聲響的腳環。

只是雪芙兒並不被允許像其他女性一樣戴上面紗,她被迫戴上祖母綠的耳環以凸顯她的角。爲了替她掛上耳環而穿耳洞時,雪芙兒以爲要開始接受可怕的拷問了,還因此被女官們取笑了一番。銀甲不喜歡垂在臉旁的金環,總會連着耳朵一起拉扯,因此王妃准許它只戴上項圈就可以了。銀甲的項圈上掛着很像金幣的徽章,上面還鑲着黑水晶。

過了一陣子,她才知道鏈子被放開的原因。

雪芙兒等人所待的地方稱爲「後宮」,是屬於託麗榭絲王妃的宮殿。除了那堤克王之外,沒有其他男人居住在此。就連馬伕等重勞力的工作都是女性負責。只可惜鍛鐵的工作在別處,馬匹的蹄鐵或廚房的刀刃都是從後宮之外的地方送來。後宮的出入口只有一開始雪芙兒通過的正門,封閉得比牢獄更爲嚴密。這可是個大麻煩。

女官們甚至是王妃本人,都無法自由出入後宮。證據就是王妃腳上所穿的高跟涼鞋,涼鞋上一樣掛着會發出聲響的金色鈴鐺。那雙涼鞋顯示王妃的身分比其他女性崇高,但也讓王妃只能緩步行走。

在後宮,外來的訪客只能來到門前的庭院。然而,爲了討國王與王妃歡心,地位崇高的貴族與官員們每天都會帶許多禮物前來。

羅那哥亞便是其中之一。因爲王妃炫耀地展示「神獸之女」,並且誇耀雪芙兒的神力,讓這名胖商人似乎信以爲真。每次見到雪芙兒便臉頰抽搐,一副廉價賣了千里良駒的喫虧樣。

此外,據說是國王叔父的米爾法·喬亞太守也會出現。他的鼻樑跟那堤克王很相像,是個蓄了一口漂亮鬍子的大臣。但儘管他的身段柔軟態度有禮,卻擁有黃鼠狼般自傲冰冷的眼神。他對「神獸之女」或雪芙兒的角完全不感興趣,如果雪芙兒不是被王妃攔下,而被送給太守的話,說不定立刻就會被殺害了。

能夠出入後宮的人,只有齊亞等後宮侍童。雪芙兒雖然想過要跟着侍童們出去,但因爲她一開始就逃跑過,所以每個人都對雪芙兒不敢大意。

雪芙兒唯一的收穫,就是已經看習慣了自己的角。可是從一開始,雪芙兒對其他女孩與女官而言,就是個醜惡的奴隸,也沒人會當她是同伴。會跟雪芙兒說話的人只有王妃,而王妃有時候待她與對待銀甲的態度也沒有兩樣。

「王妃陛下,達拉泰雅大人請您移駕到祈禱室。」

國王聲音低沉地打斷達拉泰雅,聲音中隱含強烈的怒氣。正打算拉走雪芙兒而站起來的女官們屏息不敢妄動,連達拉泰雅都嚇得立刻正襟危坐。

希茲納凱斯因爲太守如此直白而感到喫驚。米爾法爲了讓他安心,用輕鬆的態度請他享用菸草與飲料。

「王妃陛下!這隻野獸咬我的手!」

女官們用笑聲附和達拉泰雅,打算緩和宴席間的緊張氣氛。雪芙兒不想在人前哭泣,於是低下了頭,但淪爲笑柄的事刺痛了她的胸口,讓她無法立刻停止掉淚,看起來更加悽慘。

但肯定會有父母不這麼想吧。阿修拉夫·聖德基尼皇爵便將其世世代代繼承家族一事當成宿命;儘管不是王公貴族,措那還是因繼承了父親唐吉的血脈感到自豪,而唐吉也將措那視爲自己的分身,利用他並害死了他。

「要當朕的側室,就必須先成爲神的妻子。」

「我不要!我只要爲我愛的人生小孩。如果我的孩子會像我一樣被輕視嘲笑,那我寧可不生!」

這一點雪芙兒連想都沒想過。她滿腦子都是自己身爲異類所受的苦,根本沒有想過關於生小孩的事。她雖然不在意自己的孩子是否長角,但孩子一定會受到其他人排斥吧。說不定小孩的父親也會嫌惡他。再說,有人會真心愛上有角的雪芙兒,希望有雪芙兒的孩子嗎?雪芙兒一思及此,眼前的景象也變得扭曲模糊。

王妃與達拉泰雅似乎爲此做了很長時間的準備。

王妃沒有回答她,只是走到雪芙兒的面前。雪芙兒很怕王妃要降罪,但王妃開口說道:「不要怕。我不打算責怪你。」

若她們真的能回托勒斯,說不定雪芙兒也會有逃離這裏的機會。但如此一來,她就只能祈禱阿米蘭堤遭到裏沃軍的蹂躪了。

宴會在王妃的起居室進行,在國王放鬆之際,王妃便說了:

「你難道不是知道老夫的外甥不在,才特意來訪?就算真是如此,我也不會怪你。」

王妃趕忙否認,但國王的表情還是很陰沉,座席上充斥着緊綳氣氛。

女官們立刻舉起她們的手,那七名美麗女官尤其舉得高,國王於是指着她們其中之一。

希茲納凱斯正如託麗榭絲王妃所說,前去造訪米爾法·喬亞太守的宮殿。

5

無論是王妃或米爾法太守,還有其他的所有家臣,都不像國王一樣那麼相信阿米蘭堤神,也認爲國王以自己的鮮血獻祭並不正常。女孩子因此很害怕國王。國王雖然不常來到後宮,但雪芙兒知道只要國王在的時候,所有人都會變得很緊張。

希茲納凱斯很形式化地打完招呼後,米爾法倒是一副瞭然於胸的樣子說道:

王妃微笑着繼續說道:「爲了阿米蘭堤,您必須要有子嗣……」

國王揚起一抹令人不安的笑容。

魔法師與希茲納凱斯並沒有對雪芙兒的角感到好奇,只是觀察着王妃和女官們。這個魔法師似乎沒有非常強大的魔力,無法光用眼睛就看出雪芙兒角上流動的特殊魂源。儘管那麼強大的魔法師其實不多見,但知道眼前的魔法師並不是其中之一,還是令雪芙兒放下心來。

就算雪芙兒透過侍童們的交談收集情報,內容也很有限。因爲消息來源都是城裏的流雷或臆測,每天要不是裏沃軍即將要佔領首都,就是阿米蘭堤大獲全勝等等,形形色色的說法所在多有。儘管她感覺到戰事似乎正從東邊國境逐漸靠近王宮的所在地喬亞,但這或許只是她自己這麼希望罷了。

宮殿主人米爾法·喬亞濃密的鬍子垂至前胸,胸前遺插着嵌有鑽石的羽毛飾品,他盤腿坐在如王位般裝飾了珍珠貝殼的椅子上,迎接訪客到來。

最後,讓她知道正確消息的人,是個名叫希茲納凱斯的奧拉大使。他來自託麗榭絲王妃的祖國托勒斯,入宮來拜訪王妃。

雪芙兒覺得自己只要輕舉妄動,就會惹王妃不高興,所以渾身僵硬。這時達拉泰雅在一旁說:「一定要讓這女孩受鞭打之刑,才能殺雞儆猴!」

「可是,你的孩子可能會有角。」

經過國王的那件事之後,雪芙兒的焦躁與日俱增。有時候她會被一股絕望所驅使,覺得自己說不定根本猜測錯誤。將吉爾達·雷帶走的那名叫奎裏德的裏沃軍人,或許根本沒有來到阿米蘭堤,而她卻爲此被關在這種地方,不知道未來會如何。

國王與王妃在一起時,看起來也不太放鬆。儘管王妃總是殷勤地對待國王,但國王不在時,她反而顯得比較開朗愉快。

雀屏中選的是一名擅長跳舞的女官,名叫琪絲尤拉。琪絲尤拉揚起勝利榮耀的微笑,任由國王牽起她的手。王妃隨即命其他人退下,將國王送入寢室。在國王與琪絲尤拉離開起居間之前,雪芙兒都不停地顫抖。

此外齊亞也無法忘記對雪芙兒的怨恨,經常會在王妃看不到的時候對雪芙兒或捏或踹,一解心中的怒氣。雪芙兒非常生氣,有一天終於跟齊亞扭打起來。

等他們離開之後,王妃生氣地說道:「可惡的奧拉人,到底以爲他們是誰啊!」

雪芙兒對她的強辯感到目瞪口呆,王妃卻笑了出來,也沒有斥責齊亞。在一旁觀看的女官和其他侍童也跟着笑了,讓齊亞更是面有得色。經由這件事,雪芙兒知道無論是王妃還是齊亞等人,根本就不相信雪芙兒擁有神力。對於用撈網就能捕捉的雪芙兒,她們肯定不覺得有什麼好神祕的。

王妃的問題,讓雪芙兒面紅耳赤。

剛剛那一刻,就算她被判死刑都不足爲奇,但她也想不出其他話可以拒絕。如果她像齊亞一樣舌燦蓮花,一定能用更婉轉的說法脫身吧。

「很好,就你了。」

「是阿米蘭堤的救世主啊。如果沒有他們,喬亞首都早就被裏沃佔領了。」

「哎呀,竟然嚇哭了呢。」達拉泰雅突然誇張地驚呼。

女孩們實在太愛慕虛榮,使得雪芙兒照鏡子的機會也變多了。她的頭髮留長,女孩們也教她如何用小珍珠髮夾把頭髮夾起來,才能露出她的角。她也學會了在眼瞼上色的方法。但在阿米蘭堤,人們認爲直髮才美麗,其中最美的則是像王妃那樣的黑直髮。像雪芙兒那種顏色明亮的捲髮,往往不被欣賞。就算她有着會因角度而改變顏色的金綠色雙眸,也只會令人感到稀罕,並不在美麗的標準之內。

王妃從雪芙兒的手上抱起銀甲。「生小孩之前不要害怕。就算沒有人愛你的小孩,只要你愛他就好。我也一樣,當我懷了陛下的孩子時,在感到高興之前先膽怯了。由於這個想法不小心傳遞給肚子裏的孩子,我也因而流產。記住,恐懼無法爲你帶來什麼……」

她在生長的村子裏長時間被當成笑柄,因此討厭開玩笑,但也因爲如此她在村裏被嘲弄得更兇。就算到了伊歐西卡爾的學校,她還是很害怕會逗大家笑的同學;那裏某個女孩常常拿老師或舍監等人當開玩笑的話題,但也會開雪芙兒這種遲鈍的學生或米莉蒂安那樣的優等生的玩笑。雪芙兒習慣了之後,她已明白有些玩笑其實並不會傷人,但本能上她還是對被取笑有根深柢固的恐懼。

王妃靜靜地說道:「如果她是『神獸之女』,說不定能真的產下阿米蘭堤神的孩子。您說是嗎,夫君?」

「也就是說,都城守備隊與米爾法太守都會被殺嗎?不對,在被殺之前,他們一定會找奧拉人商量怎麼逃跑。」王妃辛辣地反脣相譏。

「愛朕的人,把手舉起來。」

「吵死人了,安靜!」

達拉泰雅很怕逐漸朝喬亞首都逼近的裏沃軍。自從希茲納凱斯來訪之後,她更是比之前還積極地說服王妃去尋求托勒斯的父王庇護。達拉泰雅是托勒斯人,她不喜歡比托勒斯還邊疆的阿米蘭堤,似乎非常想要回到故鄉。

她們來到祈禱室,看到琪絲尤拉失去意識躺在祭壇上。國王用刀子刺進琪絲尤拉的手肘,打算將她的鮮血貢獻給阿米蘭堤神,就像他對自己所做的事一樣。琪絲尤拉已流失了許多血,臉色如同死人一樣蒼白。

國王的問題,讓雪芙兒像個孩子一樣拼命搖頭。她想着如果她像銀甲一樣是一頭真正的野獸,一定不會接到這種荒謬的命令。突然降臨在她身上的可怕事態,讓她的靈魂害怕地躁動,她顫抖地回答國王:「正如我之前所說,這是生命魔法造成的結果,並非與生俱來。」

國王眯起醉後充血的雙眼,看着王妃與女官們。看起來心情變得極差。

王妃的魂源是銀色,散發着細緻美麗的光輝。雪芙兒透過魂源,感覺到王妃擁有的並不是能裝乖討巧的靈魂,但也不像齊亞那樣令人感到有些狡猾。

國王臉上泛起一抹冷笑。

「還真是膽小的女孩,實在不配得到那堤克陛下的厚愛呀。」

「達拉泰雅,退下。」

「你也一樣,難道不能像齊亞一樣聰明地開個玩笑嗎?」

「據說今天那堤克國王陛下前往阿加拉斯了。雖然很可惜無法晉見國王,但能來與太守打招呼真是太好了。」

就在王妃與雪芙兒各自陷入沉思的時候,後宮深處響起一聲劃破寂靜的哀嚎。銀甲害怕得吱吱亂叫,跳到長椅下方躲起來。王妃拍拍手叫侍童來詢問,只見莫娜一臉慘白地出現報告說:

接收靈魂與繼承血脈不同。血緣不管本人願不願意,都會繼承而來,但靈魂卻是每個人身上特有之物。雪芙兒對於自己繼承了父母的血脈,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感受,她更不會希望去承接父母的靈魂,所以她也不會想要自己的孩子承接自己的靈魂,畢竟父母與小孩都是不同的生命。

女官們除了照顧王妃身邊的大小事之外,幾乎成天都花時間在打扮自己。她們每天嘗試各種化妝與美容方法,詳細地研究什麼樣的動作與表情看起來會更美麗,並且在完成之後競相展現成果。王妃每天會選出打扮最好的人,送她一些小寶石等禮物當作獎賞,讓獲勝的女官志得意滿。

銀甲非常喜愛它獲得的食物與睡牀,也受到大家的喜愛。然而,雪芙兒告訴自己,比起受盡苦難的奴隸,生活舒適的奴隸要不幸得多。只要不必工作、每天過着安穩的生活,就會忘記高牆的存在;但是雪芙兒是爲了見吉爾達·雷纔會來到阿米蘭堤的,而只要想到那名騎士,她就能夠不當「神獸之女」,恢復成原本的雪芙兒·阿爾各。

此時女官長達拉泰雅便說:

感覺到王妃正試圖安慰自己,雪芙兒擦去了眼淚。同時她也感受到王妃是打從心底期待那堤克王擁有繼承人。

米爾法摸了摸鬍子,不理會希茲納凱斯神經質的笑容。

希茲納凱斯想起御前祈禱儀式所受的恥辱,顯得有些畏縮。那份恥辱,他當然沒有一刻忘記過。不過他只是輕描淡寫地笑道:「國王陛下真是使用了精彩的幻術呢。恐怕他是在儀式中焚燒的香火內放了麻藥吧。其實我只是被削下一層皮,卻讓人誤以爲連手指都掉了。當場包括我在內的所有人,都看了一場國王所變的偉大戲法呢。」

「說得也是。那麼……」

魔法師名叫達洛,是個還很年輕卻看起來十分神經質的瘦削男子,跟希茲納凱斯有點相似。細細的鬍子跟鬢角整齋得極不自然,跟主人一樣身穿伊歐西卡爾現正流行的高領長衣,但在沙漠國家做那種打扮既不合時宜,看上去也很悶熱。王妃建議他們穿上托勒斯的服裝會比較舒適,希茲納凱斯卻裝模作樣地回答:「只有奧拉服裝配得上奧拉人。」

儘管王妃經常讓女官長隨侍在側,但有時似乎也會嫌達拉泰雅煩人,現在她也是一副放鬆下來的樣子。雪芙兒小心翼翼地抬頭看着王妃。

「子嗣一定能夠撫慰我的夫君。你說是嗎,銀甲。」

見雪芙兒依舊一臉不悅,王妃就像對待銀甲一樣,手指滑過雪芙兒的短髮,摸了摸她的角。

太守宮殿位於國政中心的外庭,氣派程度與那堤克王所居住的王宮不相上下。大廳裏有數列廊柱,廊柱與天花板都貼上各種色彩的金箔,掛起來遼蔽陽光的布幔上,美麗的手繪花朵繽紛盛開着。

「夫君,您認爲再納一名側室如何呢?」

「不,怎麼會呢……子嗣誕生,就能夠激勵民心啊。」

儘管雪芙兒認爲這是相當不自然的規矩,但後宮這種地方原本就是單獨爲了國王而存在的花園,女性們則是等待國王摘取的花朵。而身爲妻子的王妃,還要勸自己的丈夫去喜歡其他女性,這讓雪芙兒更爲震驚。然而在貴族的世界,結婚這件事重視的並非愛情,而是血統。

琪絲尤拉接下來有好幾個禮拜都躺在病牀上,但國王一次也沒有去探望她。國王就算來到後宮,也只會待在祈禱室裏。女官們因此更加懼怕國王,王妃也不再設宴席爲國王挑選側室。

「但老夫可是曾經想過這件事喔。如果奧拉的大使忽略外甥,直接來找老夫商量,老夫一定會非常歡迎的。」

希茲納凱斯身邊帶着一名頭上戴了金額環的黑衣魔法師,讓雪芙兒嚇了一跳。金環是曾在伊歐西卡爾接受正式魔法師訓練的證明。不過後宮並沒有人問過雪芙兒的名字,大家只會叫她「神獸之女」,所以她不必擔心被查問出在奧拉的身分。

6

銀甲因爲溫柔的撫摸,而從喉嚨裏發出滿足的咕噥聲,王妃又微笑地說:

抱着銀甲坐在王妃身後的雪芙兒大喫一驚。國王看着雪芙兒,女性們的視線也都集中在她身上。

「生下有角的繼承人怎麼樣?爲了阿米蘭堤,你來生朕的孩子吧,『神獸之女』。」

國王冷冷地看着將琪絲尤拉擡出去的達拉泰雅和衆女官們,對王妃說道:

齊亞哭哭啼啼地跟王妃告狀。當雪芙兒讓王妃看自己身上無數的青紫傷痕時,齊亞還理直氣壯地說道:「欸,那一定是百眼要開啓的徵兆吧!你是不是要告訴我們神諭呀,『神獸之女』?」

「大膽!竟敢對國王陛下大放厥詞!來人,拖她下去斬首!」

希茲納凱斯與魔法師達洛都有着奧拉人特有的自以爲是,用毫不掩飾的憐憫眼神看待後宮的女性們。這兩人會在邊境的人們面前強調自己的優越地位,表現出極不親和的態度。

「繼承」一詞,讓雪芙兒想起梅比多爾杜王子。王子是多姆奧伊的王位繼承人,雪芙兒在一連串偶然的情況下,接收了不幸夭折的王子的靈魂,但卻無法成爲國王與王妃的慰藉。

「老夫的外甥現在正在北方的阿加拉斯巡視那間神殿的建設工程。所以說不只是保護首都,連阿米蘭堤的未來,老夫應該都能跟奧拉的各位討論吧。」

「你的父母親有沒有長角?或者你的兄弟姐妹、遠房親戚有嗎?」

衆多侍童內,齊亞因受到王妃的獨厚而自鳴得意。莫娜等其他女孩都因爲齊亞的怠惰而被迫增加工作,但齊亞總是能編出一套藉口來敷衍,所以至今都還沒被處罰過。逮到機會就偷懶的不只有齊亞一個人,少女們也會互相告狀,這讓王妃與女官長達拉泰雅煩不勝煩。

達拉泰雅驚愕地用責怪的眼神看着王妃。雪芙兒也覺得王妃正親手將她送入虎口。她對自己的無能爲力感到恐懼,於是不顧一切地大喊:

雪芙兒害怕那堤克王,卻也同情他:那堤克王是真的相信神明能夠幫助他的國家,人們卻因此認爲他瘋了。雪芙兒以前也無法相信世上真有神明,所以她不怪別人這麼想。畢竟神明只會在真正不顧一切、拼上性命的人面前出現,也並非爲了拯救人類而存在;而當期待落空時,那堤克王的狂熱信仰,或許就會爲他帶來毀滅。

7

達拉泰雅立刻用扇子打了雪芙兒的臉。將寶石固定在扇柄上的金鎖釦刮過她的臉頰,帶來尖銳的痛楚。

「『神獸之女』說她不愛朕。在這座後宮,誠實之人倒還真是少見。不過既然要挑選側室,應該要挑選愛朕的人。」

然而,不久便發生了一件破壞這種安逸生活的事。那天因爲國王要來後宮,女性們都用心地在準備迎接。尤其是達拉泰雅選出的七名女官都特別打扮了一番,她們奉命在國王面前表演歌舞。女官們都長得很美麗,幾乎無一例外,但這七個人擁有更出衆的美貌、悅耳的聲音,還擁有能聰敏談笑的才華,舉手投足也更惹人憐愛。

在王妃面無表情的命令下,達拉泰雅不滿地走了出去。

這麼想來,繼承血脈與接收靈魂,說不定有些相似之處。雪芙兒希望能借由自己接收了王子的靈魂,讓王子稍微能感到欣慰。儘管這是她一廂情願的想法。如果雪芙兒擁有了孩子,一定也會從他身上尋求慰藉吧。

國王因爲除了自己以外的人都受到驚嚇而感到很滿意。

達拉泰雅一副放下心來的樣子,與王妃對看了一眼,國王開口問道:

所以儘管王妃心裏不相信,還是會向國王討來「神獸之女」吧。

「就算有些不誠實,但懂得討好纔不會喫虧喔。」

她聽見達拉泰雅對王妃說道:「這樣就好了吧。這麼一來總有一天您就能回托勒斯了。」

「好讓朕什麼時候戰死都沒關係,是嗎?」

這是達洛魔法師爲他所做的說明。但那道傷痕的確存在,自那天之後,希茲納凱斯的左手便開始戴上白色皮革手套。因爲只要看到那道細細的傷痕,他就會想起他所自豪的細緻手指消失時的感覺,不由自主感到毛骨悚然。

希茲納凱斯賞玩着手中的雕花金盃,推敲着太守的真正心意。達洛魔法師在一旁說道:

「太守殿下是那堤克王的王位繼承人吧?您從前任阿米蘭堤王的時代,便負責守衛首都了。」

「沒錯,老夫的外甥還沒有子嗣,正是問題所在。」

米爾法對着煙管吹了一口。菸草也是阿米蘭堤的特產,儘管在奧拉是已經式微的興趣,但在托勒斯以及與之相連的西北方洛曼榭同盟各國,如今還是很受歡迎,是種很優良的交易商品。

「可惜他至今似乎只跟託麗榭絲王妃同房過一次。畢竟比起閨房之事,他更熱中於祭祀神明。真不知道他的後宮是爲什麼而存在呢。」

米爾法更進一步地嘲弄國王,希茲納凱斯也打蛇隨棍上地說:「這麼說來,托勒斯國王陛下還抱怨說,他應該將託麗榭絲陛下嫁給米爾法殿下,而不是那堤克王呢。」

米爾法沒有放過這句帶點玩笑的暗示。

「哈哈哈,老夫並不反對這個主意。再怎麼說,那不會影響與鄰國間的同盟,也包括了與奧拉之間的關係。應該說比起老夫的外甥,我才需要奧拉的力量。」

這就是希茲納凱斯想得到的答案。

「戰爭會發生什麼事很難說。如果那堤克王有什麼萬一,有米爾法殿下在也比較令人安心。」

也就是如果米爾法當上國王,阿米蘭堤就願意接受奧拉的控制。米爾法藏在笑容後的登基野心昭然若揭。

「請轉達給托勒斯國王陛下,就說老夫一定會負責守護託麗榭絲殿下。別擔心,托勒斯女官長是我手上的棋子,萬一發生什麼事,她一定會將王妃帶出後宮。」

米爾法將國境的防守工作幾乎都交給托勒斯水軍與奧拉疾風船,至於首都的騎兵隊與手下親兵則全都按兵不動。取而代之送到前線的人,都是些山賊、盜漁人、殺人犯等罪犯以及想當英雄的貧民,他們雖然毫無任何規律與管理,卻勇敢得令人驚奇。理由是隻要在作戰前給他們服用一些罌粟,就能消除他們對於死亡與痛楚的恐懼感。

他們的奮不顧身的確令裏沃軍感到棘手,但也折損得很快。米爾法借國王之名到首都與東方國境間的村落去強制徵收新兵,結果居民陸續放棄土地逃亡,使得已達戰鬥年齡的男子全部消失。往西逃亡的人們,四處宣傳那堤克王的專橫殘暴,並可能會戰敗之事。人民的心也逐漸地背離國王。

就在希茲納凱斯辭別太守宮殿,前往塔西狄爾提督的主艦時,佈置在國境與喬亞中點的防衛線也被攻破了。

「提督,你打算怎麼辦?」

希茲納凱斯收到通知後便這麼質問,塔西狄爾則瞪視着戰略地圖回答:

「只能把防衛線退到首都旁了。現在正是投入保存在首都的兵力之際。」

希茲納凱斯認爲,米爾法說不定早就算到眼前的狀況了。那個老奸巨猾的太守準備了一個大舞臺,要讓自己以救國之主的身分出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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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龍魚少女 1 破曉之書

  1. 01登場人物
  2. 02序章 咒印
  3. 03第一章 水神的化身
  4. 04第二章 疾風船
  5. 05第三章 游擊隊
  6. 06第四章 呼喚之聲
  7. 07第五章 聖地
  8. 08第六章 鳳旅團
  9. 09第七章 禁咒
  10. 10第八章 大魔法
  11. 11終章 前往奧拉

第二卷龍魚少女 2 藥王樹之書

  1. 01序章 國境之港
  2. 02第一章 俘虜
  3. 03第二章 聖德基尼家族
  4. 04第三章 逃犯
  5. 05第四章 白蜥
  6. 06第五章 鹽沼
  7. 07第六章 白S森林
  8. 08第七章 奧·梅拉倫
  9. 09第八章 藥王樹
  10. 10終章 裏沃的旅人

第三卷龍魚少女 3 角獸之書

  1. 01第一章 旅人
  2. 02第二章 裏沃軍
  3. 03第三章 王宮正在閱讀
  4. 04第四章 卡爾加
  5. 05第五章 神獸
  6. 06第六章 降臨
  7. 07第七章 王之眼
  8. 08終章 繼承人

第四卷龍魚少女 4 甲蛇之書

  1. 01序章 死者之手
  2. 02第一章 大平原
  3. 03第二章 喀韃靼族
  4. 04第三章 赤砦
  5. 05第四章 邂逅
  6. 06第五章 戴面具的祭祀長
  7. 07第六章 火神頌恩
  8. 08第七章 甲蛇
  9. 09第八章 壞劫
  10. 10終章 誓言

第五卷龍魚少女 5 月虎之書

  1. 01序章 沉默之屋
  2. 02第一章 首都利亞納
  3. 03第二章 密探
  4. 04第三章 古文獻
  5. 05第五章 使魔
  6. 06第六章 古代咒文
  7. 07第七章 百疾
  8. 08第八章 奇蹟
  9. 09終章 崩壞的前兆

第六卷龍魚少女 6 鳳船之書

  1. 01序章 要塞
  2. 02第一章 渦之海
  3. 03第二章 東域
  4. 04第三章 水賊
  5. 05第四章 鯨島
  6. 06第五章「銀S天N」軍
  7. 07第六章 返鄉
  8. 08第七章 水神芙蕊
  9. 09第八章 預言
  10. 10第九章 南下
  11. 11第十章 潛入蘇賈瓦
  12. 12第十一章 光城
  13. 13第十二章 黑雲
  14. 14第十三章 鳥之巢
  15. 15第十四章 重生
  16. 16終章 遠方之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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