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破曉之書

第七章 禁咒

《龍魚少女》 · 西魚立子 · 1.5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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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寨亞騎兵隊從外側的鳥船下方奔馳而過時,並沒看見任何鳳旅團的成員離開鳥船。

然而到了母船下方,寨亞士兵們的步伐突然一陣混亂,隊形也散亂開來。敵方的騎兵如豹子般敏捷地從母船飛奔而出,開始逐一放倒寨亞士兵。

「措那……!」

雪芙兒不由得喊出聲。那道穿着毛皮短披肩的清瘦身影,的確是措那。

其他的黑影,也全都是措那的夥伴。與其說他們的動作是騎馬作戰,更像是騎着蓋澤表演特技。其中一個人在馬鞍上站起,從上方打破士兵們的頭。另一個人放開手上的繮繩,一躍而起撲向士兵們,在逐一砍擊身邊經過的人後,飛落至地面,然後又在地面上蹬了幾步之後,跳上他原來騎的那匹蓋澤。

察覺到其中有一個人竟是艾雀,讓雪芙兒瞪大了雙眼。艾雀的紅銅色捲髮隨風飄動,跟男人們並肩作戰。她似乎在混亂的近身肉搏戰中受了傷,肩膀上裂開了一道大傷口,血流如注。儘管如此,她好像完全沒有感到任何疼痛,動作絲毫不見衰退。他們所操控的蓋澤,似乎也不會疲倦。就算寨亞士兵砍了蓋澤的腳,正常來說蓋澤應該會陷入恐慌並且步伐大亂,但它們彷佛是利用意志力作戰般,配合着飼主的行動。

人數比措那等人多了一倍以上的寨亞士兵,轉眼間便少了一半。雪芙兒抬頭看着身邊的雷隊長,只見他也神色凝重。

都藍所率領的多姆奧伊騎士們,已經到達了母船的另一頭。他們發出大吼,寨亞軍的士氣也稍微重振了一些。可是雪芙兒卻聽見吉爾達·雷的低喃聲。

「爲什麼那夥人會這樣按兵不動……」

的確很奇怪。所有的鳥船都沒有起飛。救生艇與偵察鳥船在半空中交火,其他鳥船是不是被它們妨礙才無法起飛呢?

「雪芙兒·阿爾各,你聽得到鳥船的啓動聲嗎?」

雷隊長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戰況,背對着她詢問道。

雪芙兒努力靜下心來聆聽,卻只能聽見交戰的聲音。

「不,我聽不見。」

此時救生艇被交戰的鳥船壓制,搖搖欲墜地降落。不對,並非這麼一回事。救生艇彷佛被什麼牽引一般,不斷接近母船甲板。

這時雪芙兒大叫:「雷隊長,母船的帆柱上……」

母船上的八根大帆柱,也就是杏仁狀甲板的左右各四根柱子頂端,都各自佇立着一隻擁有鳥外形的身影。以鳥來說也體型太大了,雪芙兒定睛一看,才知道那是衣服上鑲滿羽毛的人類。

「那就是鳳旅團的人嗎?」

鳥人們彼此面對面站着,雙手如同翅膀般展開,做出將頭上的救生艇往下拉的動作。他們顯然是比奧拉女大使所形容的還要強大的魔法師。那股魔力製造了一個八角形的魔法陣,將救生艇圍困在陣中。救生艇亟欲逃脫地劇烈搖晃着,卻被完全壓制,強制降落在甲板上。

「他們一開始的目標就是救生艇嗎……」

寨亞士兵們含着淚接受了這樣的安排。

「可是……」

埃梅說道,而雪芙兒心裏也不願意。烏鴉緩緩地飛起,消失在西邊的天空下。

「喬貝爾魔法師……!」

在前來迎接的白色鳥人帶領之下,吉爾達·雷與雪芙兒·阿爾各一左一右挾着埃梅·巴吉爾,一同下到窪地。

雪芙兒不知道鳥人到底是如何浮起來的,於是被一股不知對方真面目的恐懼感所牢牢困住。白色鳥人沐浴在已然升起的陽光下,看起來就像神的使者,甚至就像是神。此時她的不安,比起她與奧丹說話時的恐懼感還要強烈。或許,她並非因爲對方像神而害怕,而是明白那是人類所扮成的鳥,才感到恐懼?

目送白色鳥人回到母船後,雷隊長一拉繮繩轉身進入樹林。雪芙兒緊追在後。

這一瞬間,吉爾達·雷朝捉着雪芙兒的措那砍去。然而措那沒有閃避,推開少女後單手接下吉爾達·雷的劍,那臂力跟在冰河交手時完全判若兩人。吉爾達·雷眼見那塊布料落在腳邊開始燃燒,但鳥人們卻毫不在意。

埃梅嚇了一跳,抬頭看着雷隊長。

「咬着它的話,就算不在牙齒上刻護身咒,也多少能反彈一些魔法。可是無論是哪一邊,都會被強力的魔法破壞,畢竟我不是魔法師。」

自從存活下來的騎士們登上舷板後,游擊隊員們的眼中就一直閃着銳利的光芒緊跟了上來。靠近鳳旅團的母船,才知道它比想像的還巨大。甲板高得令人幾乎要暈眩,停靠救生艇之後,四周仍有足夠寬廣的空間。穿着各色羽毛的鳥人們,團團守着捕捉救生艇的魔法陣,使救生艇無處可逃,但救生艇的門緊緊關着,鳥人們似乎也不得其門而入。

雪芙兒終於看見奧拉艦隊出現在西方的天空中,但他們卻無法再靠近一步,只能在國境邊散開。其中雖然沒有鳳旅團母船那麼大的船隻,卻有大約三十艘裝備大量炮門的中小型戰艦。雪芙兒第一次見到船隻遮蔽大半天空的場面,多姆奧伊的裏沃之戰,大概也是如此吧?輕微的轟隆運轉聲,令人以爲是成羣來襲的鳴蟬或蝗蟲,非常令人恐懼。

「把這傢伙也帶去,當我的人質吧。如果你不遵守約定,我就殺了她。」

「現在我可是能很輕鬆地用這把刀殺了你喔。」

「請甲板上其他人先行離開。」

游擊隊跟在鳥人身後一起退開,只剩下措那跟白色鳥人留在甲板上。

白色鳥人無所謂地說着,充分展現己方的有利形勢。雷隊長的神情變得有些嚴峻。只見鳥人轉過身背對他們。

埃梅指向雪芙兒。

「不希望我殺這個女孩的話,就離開那個男人身邊!」

地面上,寨亞士兵與騎士們紛紛敗倒,措那等人誇耀勝利般地騎着蓋澤奔繞。母船的船首,又出現了一個鳥人。那名鳥人展開白羽毛的袖子,緩緩地浮上半空,接着朝雪芙兒的方向飛來。存活下來的騎士見狀朝他射箭,飛箭卻在射中鳥人前便啪搭墜落。寨亞士兵與多姆奧伊騎士們將劍插進地面,爲自己在魔法前的無計可施而心有不甘。

「措那……!」

「……你在問我?你現在只能把我交給那幫人了吧?那我又何必要保護你們?」

「可以。」

「那麼,請交出我們要求的人。」

吉爾達·雷瞪大了雙眼,看着紫色鳥人正在說話的嘴角。雪芙兒與埃梅聽了剛剛的一番話,同樣渾身僵硬。眼前的鳳旅團團員,拿下紫色的鳥冠。

「你們不在乎嗎?我真的會燒了它!」

措那用刀抵着雪芙兒,讓她倒吸了一口涼氣,他露出森然獠牙,威脅吉爾達·雷。

吉爾達·雷一放開埃梅的肩膀,鳥人們便包圍住埃梅。吉爾達·雷隨即厲聲道:「等等。你們想要的『禁咒』在此,如果你們敢對那女孩與那個男人不利,我就燒了它。」

都藍傷痕累累地迎上前。陣亡的騎士與士兵們的鮮血染紅了母船下方,吉爾達·雷爲他們所付出的犧牲而悲慟,閉上了眼默哀。雪芙兒也慘白着一張臉,咬緊牙關,沒有別開視線。無論勝利或敗北,比起看着戰死者的傷痛,都顯得微不足道了。

卡莎伯爵夫人的聲音從艇內傳了出來。

聲音中聽不出任何恐懼。吉爾達·雷知道女大使已經正確地掌握了目前狀況,因而放心下來。鳥人們退出魔法陣,走進船頭的屋樓內。吉爾達·雷再度要求道:

「我們的確對魔法毫無招架之力。但也不能因此而對同盟國的大使——而且還是一名女士——見死不救。」雷隊長語氣淡然地承認己方的弱勢,使得士兵們更形沮喪。然而這名騎士藍色的眼中,卻有着不服輸的光彩。

吉爾達·雷隊長用波瀾不興的冷靜聲音回答:

埃梅的臉越蹙越緊,考慮了一會兒。「可是若回來繼續當你們的俘虜,也沒有意義。你要保證送我到奧拉之後放了我。」

吉爾達·雷對臉色不善的埃梅保證道:「到達奧拉之後,我一定奉還。我拿着它既沒有用處,也不打算將它交給你這個物主之外的人。」

埃梅將刻在自己牙齒內側的咒文,也刻在雪芙兒與雷隊長的牙齒內。埃梅像個牙醫般拿着雷隊長借他的小刀,面對雷隊長、不甚認真地說着:

這時,措那一個轉身捉住雪芙兒,將她自埃梅身邊拉開,壓抵在牆上。

「我的咒文……成功了?」

「游擊隊也要一起離開。」

「給你們時間考慮。半小時後給我答案。」

那極爲溫柔的嗓音,跟當日在那座山城書房內的說話聲一模一樣。可是,眼前這個人,並非拯救多姆奧伊騎士團的恩人,而是傷害他們的其中一名鳥人。喬貝爾面帶微笑,似乎享受吉爾達·雷的驚愕與屈辱。

埃梅與兩名士兵神色緊張地在林裏等待。一名老兵說道:「雷隊長,您千萬不能去。那幫人靠着魔力,肯定會連您都擄走。」

「正是如此。你要不要跟我們一起,更進一步探求魔法的真理?」

雷隊長回答:「這段時間,請你們不要再對我方的騎士與士兵們出手。」

雷隊長擰起眉頭,雪芙兒卻先一步說道:「好,我也去。」

知道雪芙兒是認真的,雷隊長輕嘆了一口氣接受了。

白色鳥人說:「他們都擁有超乎常人的作戰能力,就證明了禁咒的成果。因此,我們歡迎埃梅·巴吉爾成爲鳳旅團的一員。比起去奧拉,只有留在鳳旅團,你的能力才能獲得理解與好評。你所經歷的苦難,鳳旅團的每名成員都能感同身受。因爲我們也跟你一樣,被生命魔法的正統拒於門外,都是歷盡滄桑探究咒術才得以開花結果的人。」

鳥人們一直吹捧埃梅,讓埃梅喜不自勝。

「你也要回女主人身邊嗎?」

吉爾達·雷將「禁咒」作爲談判籌碼拿近火源,卻見鳥人們完全無動於衷,似乎有地方不對勁。

由西面發射的炮火,劃出數道弧線,紛紛朝窪地落下。然而所有的炮火在落進窪地之前,便彷佛撞擊到什麼一般飛散成火花,進而消失。有個看不見的魔法之盾,密實地覆蓋整片窪地。

雷隊長咬了咬牙。忽然,飛在救生艇西邊的鳥船噴出了火焰,但雷隊長見狀卻低聲說:

2

「那麼,你可以做準備了。」

「唐吉他……死了。」

看着埃梅不高興的臉,雷隊長微微笑了。

「這個嘛,當然是爲了保護你自己。如果你願意協助我們,我保證會將你跟大使一起帶回來。」

被點名的埃梅,環顧了措那等人。接着倒吸一口涼氣,似乎恍然大悟了。埃梅的雙眼發光,聲音中滿溢着喜悅之情。

雪芙兒大喫一驚,但少年的目光卻很冰冷,彷佛什麼感覺都沒有似的。吉爾達·雷覺得他似乎已經將自己當成殺父仇人憎恨着。

儘管雷隊長沒有進一步追究,但雪芙兒卻不認爲那隻烏鴉是爲通知凶兆而去。

「太慢了。」

吉爾達·雷將藏在甲冑內的灰色布料拿到火邊。埃梅見狀臉色大變,伸手探向自己的斗篷。雪芙兒說道:「對不起,埃梅。你被那隻烏鴉攻擊昏倒的時候,我將它換成另一塊布了。我本來打算如果沒有發生任何事的話,我就不告訴任何人,直接還你。可是當我們決定要來的時候,我想交給雷隊長是最安全的作法。」

雪芙兒想起來了:儘管埃梅的牙齒上刻有咒文,還是防不了那個伯爵夫人的魔法。強大的魔法儘管能夠拯救人命,但也同時存在着令人言聽計從的恐怖力量。

銀絲線般的長髮流瀉而下,露出立體的臉部輪廓與紫色的眼眸。

埃梅用完整的左手,握住右手斷臂的根部。鳥人們巧妙地提醒了這個男人所失去的驕傲與名譽。埃梅嚴峻的表情,逐漸變成扭曲的笑容。

寨亞士兵大驚,擺出備戰狀態,但雷隊長只是把手搭在劍柄上,淡淡地反駁。

游擊隊捉住雪芙兒後,喬貝爾宣佈:「吉爾達·雷隊長啊,你就親自去體會憑你的劍與智慧都無法戰勝的『禁咒』之力吧,好讓我能更有效地利用你那美麗的靈魂。」

「就算交換了人質,鳳旅團也無路可逃了。」

雪芙兒小聲問道,少年則冷淡地回答。

白色鳥人對巴吉爾伸出手。吉爾達·雷將手搭在巴吉爾肩膀上,雪芙兒則站在巴吉爾另一側,三人並肩朝白色鳥人的方向走去。救生艇的艙門開啓,都藍殿後,讓騎士們登上艙內。吉爾達·雷等人也進入船頭屋樓後關上了門。

「願各位平安歸來。」

鳥人又說:「大使必須跟我們同行,直到艦隊不再追逐我們爲止。」

吉爾達·雷因看不透這名魔法師的想法而猜疑不定。喬貝爾特地出借手下的兵力將他們誘騙至此,目的除了「禁咒」之外不作他想。然而,若非爲了「禁咒」,那麼他真正的目的又是什麼?吉爾達·雷越想這個問題,腦子便越混亂。

吉爾達·雷不明就裏地看着措那等人。接着他發現在措那下巴下方,毛皮質料衣領遮蓋之處,刻有黑色的符文與數字。那些文字大約一指寬,像條緞帶般繞了脖子一圈。他再看向其他游擊隊,每個人的脖子上都有同樣的黑色紋路。那是咒印。他們身上都已經施下了「禁咒」。

「要我加入你們?你們需要我的才能?」

「無所謂。那些咒文,我已經在城堡裏抄印一份了。」

「埃梅·巴吉爾,你會使用魔法。那麼你是否懂得任何魔法,能夠保護我們登上鳥船的時候,免於被他們的魔法傷害?」

「這樣一來就不算是交換了。誰也不能保證你們得到埃梅·巴吉爾之後,就會釋放大使。」

但是措那並沒有放開雪芙兒,他大聲怒喝:「我不管!那玩意兒跟我無關!鳳旅團,我已經把獨臂男人交給你們了,你們答應要把這個騎士交給我的!」

聽罷,埃梅也聳聳肩結束工作。接着他切下薄薄一層蓋澤的角,刻上咒文當成護身符。蓋澤掙扎着不肯就範,得要兩名寨亞士兵上前來壓制安撫。埃梅在一支角上一圈圈切下錢幣大小的薄片,做成十枚護身符。

鳥人們朝埃梅說話了。「埃梅·巴吉爾,你所創造出來的『禁咒』,我們已經試驗過了。這還是靠那些游擊隊的幫忙呢。」

然而,雷隊長宛如攤販正在議價一般,繼續與對方交涉。

「大概是去通知奧拉艦隊它主人的困境吧。」

白色鳥人在窪地邊緣的一段距離之外,便停下來開口說話。從鳥人面具上的鳥喙所發出的聲音,是多姆奧伊的語言。

雪芙兒沒有任何遲疑。她相信雷隊長不會毀約,且爲了報答之前欠埃梅的人情,她也希望能完成埃梅的心願。

「多姆奧伊的近衛騎士隊隊長啊,我們捉住了奧拉大使,奧拉的艦隊是否要考慮停火呢?你們已經輸了。如果想要我們放了大使,就交出埃梅·巴吉爾。」

「那麼,閣下您可以親自跟人質一起來。陪伴在大使身邊,在我們脫困之前保護她。」

失去了刻有咒文的內側臼齒,埃梅將護身符塞進那個缺牙的空洞。雷隊長將護身符交給士兵們,也給了活下來的騎士們。

紫色的鳥人意味深長地笑道:「說得是,那沒辦法了,你就跟吉爾達·雷隊長作戰吧。」

「我也一樣,所以別白費心機了。」

「那好吧。比起奧拉的魔法師,你們若能出得起更高的價錢買下我的能力,管他鳳旅團還是裏沃,去哪兒我都不在乎。」

雪芙兒傷心地大喊。

「埃梅!」

因爲雷隊長答應得乾脆,埃梅於是慌忙又再加了但書。

「吉爾達·雷隊長,嚇着您了嗎?」

白色鳥人對救生艇喊話。「奧拉的大使啊,爲了多姆奧伊的近衛騎士們,開門吧。」

吉爾達·雷與鳥人交涉,對方同意讓負傷的士兵與騎士也一同搭上救生艇。但是游擊隊似乎對此很不滿,尤其是那名叫做措那的少年,一臉隨時要撲向吉爾達·雷的表情。因戰爭而血氣上湧的少年好像一匹殘虐的狼,看起來與他的父親極爲神似。可是措那的父親並不在這裏。就算在戰鬥中,也不見他的身影。

「我們騎士團要跟着奧拉大使一同前往,但我希望各位寨亞軍能留下來,將這件事轉達給喬貝爾魔法師和寨亞國王陛下知情。」

「真高興我能夠抓到你呢。」

當吉爾達·雷隊長再度跨上蓋澤時,樹木上方飛來了一道黑影,是那隻大烏鴉。直到剛纔都還不見身影的烏鴉,此刻正停在附近的枝椏上,低頭看着下方的一羣人,然後似乎又只瞪着雪芙兒。雷隊長朝烏鴉伸出手。

那名女游擊隊隊員正看着措那。雪芙兒看向她,只見她的神情好像在懼怕些什麼。

「住手!如果那傢伙要去,我就不去了!」

「措那,唐吉怎麼了?」

「大哥!」

吉爾達·雷的背脊竄上一陣冰冷的寒意。喬貝爾一開始就看穿吉爾達·雷對魔法的厭惡感,而且從那時開始便興致勃勃想在他身上施展魔法,並支配他。

「你還有空看別人!」

措那大吼,雙眼充滿着殺戮的瘋狂,精準地朝要害砍下。吉爾達·雷雖然用劍格擋下了,但那強勁的攻擊力道還是讓他的手腕一陣麻痹。在他身後的其他游擊隊包圍住他,攻擊吉爾達·雷的防禦死角。吉爾達,雷雖然迅速地轉身格開,但數把山刀劃破了他的披風,也削過了他鎧甲背部。

「雷隊長!措那,快住手……」

女游擊隊隊員拉住了拚命掙扎的雪芙兒。喬貝爾等鳥人們便帶着埃梅與雪芙兒走進內部的船艙。

七把森白的刀刃將吉爾達·雷團團圍住。游擊隊就如同他之前從遠處所見一般,動作宛如野獸地朝他攻擊。吉爾達·雷擊回對準他肩頭砍下的刀子,躲開並踹飛膝蓋旁的刀刃,揮去刺向他腹部的刃尖。但在這之間其他把刀便看準了他露出的破綻,朝他的手肘攻來。無論如何抵擋,魔咒的力量讓游擊隊們倒了又起,不斷地攻擊他。吉爾達·雷身上的傷逐漸在增加,戰力也慢慢下降了。

比起傷口的痛楚,就這麼直接落入敵人陷阱的敗北感,更加苛責着吉爾達·雷的內心。喬貝爾奪取了「禁咒」,打算讓吉爾達·雷屈服,而吉爾達·雷作戰時還是不停地思考着:鳳旅團的目的,真的只有這樣嗎?不需要大費周章地俘虜奧拉大使,引來奧拉艦隊,在喬貝爾的城堡裏應該就能捉住埃梅和吉爾達·雷纔對……

吉爾達·雷的後膝被一把銳利的刀子砍中,思緒也爲之中斷。他不由得單膝跪了下來,少年在他頭上一躍而起,含恨地一刀朝他砍下。

3

雪芙兒跟埃梅一起被帶上船首的艦橋上。船艙的前端呈尖銳三角形,左右各有一個鑲着圓形水晶的大窗戶。鳥人們在窗下的位置就座,開始準備起飛。

「措那,求求你快住手……!」

樓梯下傳來兵刃相交的聲音,雪芙兒不斷朝着該處大喊。

「沒用的,那個人不是措那。」

艾雀威脅似的低聲說着,同時將雪芙兒等人押進下一個房間。那是一間漆黑的石砌房間,地板上畫有白色的星形。埃梅發出了讚歎的聲音。

「啊,是七芒星呢。非常適合我的咒文的魔法陣,你們挺清楚的嘛。」

喬貝爾揚起他那薄薄的脣角,挖苦似的說了:「我們好歹也算是魔法師,儘管不成氣候,但計算適合咒文的陣形這種小事,我們還是辦得到。」

比起咒文與魔法陣這些,雪芙兒察覺了讓她更爲驚恐的事。房間角落裏躺着唐吉與他的同伴們共三個男人,似乎已經死了。加特也在其中。

「唐吉他們怎麼了?你說那不是措那,又是怎麼回事?」

雪芙兒質問艾雀。艾雀才張開口,喬貝爾就搶在她之前回答。

「他們將靈魂讓給同伴了。就像你接收了梅比多爾杜王子的靈魂一樣。」

雪芙兒倒抽了一口涼氣。

「你們不是人!」雪芙兒痛罵喬貝爾與埃梅。然而,埃梅儘管擰着眉頭,仍沒有放開雪芙兒。

「嗚嘎!」

突然,措那體內的唐吉發出了令人血液凍結的慘叫聲。接着艾雀的身體向上拱起,肩膀噴出血液,那傷口是她與寨亞軍作戰時留下的。刻在兩人脖子上的黑色咒文釋放出火焰般的光芒,溶解了他們的皮膚。艾雀的血與雷隊長的血混在一起,接着,七芒星開始燃燒,艾雀彷佛被放在燒燙的石頭上一樣,發出了痛苦的哀嚎。當雷隊長的血液到達措那頸部時,措那的身體也同樣開始扭動。措那與艾雀兩人的身體皆向上拱起,只有頭跟腳貼在地面上,翻起的白眼面對着雪芙兒。那恐怖的姿態宛如地獄的亡靈。

措那,不,是擁有措那外貌的唐吉,將被他捆綁且渾身是血的吉爾達·雷隊長,踹向七芒星的魔法陣上。雪芙兒尖叫着奔到騎士身邊。

這段話,跟涅烏特司告訴雪芙兒的話很像。如果要賭上自己的生命,就要自己去選擇賭局。雷隊長一定是這麼一路走過來的。或許正因爲如此,他現在才能這麼冷靜。但雪芙兒卻怕得直髮抖,她沒辦法忍受雷隊長的靈魂在她眼前被任意玩弄進而遭到殺害。

此時,吉爾達·雷的腦海中,憶起了刻在梅比多爾杜王子額頭上的咒印。月魂,那是王子被咒印所侵蝕的魂魄。就是那個咒印。那個咒印驅使王子與奧拉大使搭上疾風船,將他們帶到喬貝爾身邊。吉爾達·雷爲了戰勝恐怖與疼痛,拚命捉住這一線思考。

吉爾達·雷的意識渙散,一股讓全身掙扎反彈的劇痛侵襲着他。「禁咒」的波動粗暴地干擾他的魂源,似乎正打算撕裂他的靈魂。頭頂、眉心、胸部、腹部兩側、背脊、會陰這七處的靈魂,全部都劇烈搏動着,鮮血從他與游擊隊作戰時所受的傷口大量噴出。彷佛有無數的蟲子爬滿他的傷口,貪婪啃噬着他的疼痛;蟲子甚至從他的脖子爬到眉間,吞食他主掌思考的月魂。

變成怪物的措那與艾雀開始自相殘殺,喬貝爾嘖了一聲,打開通往艦橋的門命令道:

雷隊長跟雪芙兒一樣,生硬地嚅動嘴脣。「你爲了拯救寨亞……所以要去搶奪多姆奧伊?」

騎士的血液,滲進了刻在黑石地板上白色的魔法陣線條,將七芒星染得鮮紅。當紅色線條到達措那與艾雀的身體時,喬貝爾所詠唱的咒文曲調也改變了。

「誰改變心意了!我一開始就沒打算加入那些鳥人!」

「那又如何?力量既能爲人們帶來好處,同時也會產生害處。奧拉的祕法,不就是隻爲王公貴族而設嗎?雪芙兒·阿爾各啊,我想這一點你最清楚了。但是,埃梅·巴吉爾至少能爲自己謀福利。如果他能跟吉爾達·雷隊長交換日魂,就能取回他失去的左手,這不是很好嗎?」

這時雪芙兒看見了:艾雀的背部與地板之間,似乎有什麼正在竄出來。那個東西突破了艾雀的皮膚,自身體內向外壯大。它的外層包覆一層肉色薄膜,透過薄膜可見藍黑色血管,表面光滑的硬塊,剌穿兩側背脊生長出來,將艾雀往上抬。艾雀的上半身一抬起,兩個硬便更進一步膨脹化成蝴蝶翅膀的形狀。彷佛要配合肉色的翅膀一般,她臉上與手腳的皮膚也開始佈滿了血管。看到曾經那麼美麗的艾雀變成一頭怪物,雪芙兒哭叫道:「你做了什麼!埃梅,你到底做了什麼!」

「你殺了他嗎?」

劇烈搏動的還不只是騎士脖子上的那一圈,他身上仍汩汩流出血液的傷口此刻也紅腫且搏動着。雪芙兒感到極爲恐懼,怕那些部位會不會像艾雀或措那一樣,也長出恐怖的東西。

艾雀體內的措那大叫,一口咬住措那的脖子,姿態就像個名副其實的怪物。

將那個咒印施展在王子身上的人,就是鳳旅團的同夥,而喬貝爾讓騎士團去追逐游擊隊,也是爲了使吉爾達·雷一行人遠離多姆奧伊……

「無所謂!總比現在這個樣子……」

雪芙兒感覺到自己只有嘴巴能稍微活動。那是埃梅刻在牙齒內側的咒文,正在抵抗喬貝爾的魔力。於是她拚命地擠出聲音。

措那捉住有着自己外貌的父親,悲哀地請求。雪芙兒胸口一陣攣縮,漲滿了憤怒與心痛。不管是措那還是艾雀,都仍舊那麼順從讓自己遭到這種待遇的那個男人。他們兩人明明就那麼仰慕他,但唐吉卻將兩人的靈魂當成自己的所有物任意操弄。她無法原諒這麼做的唐吉。

「喬貝爾魔法師,船似乎在動……你打算去哪裏?」

「措那他……措那他自己也想這麼做嗎?其他……其他人……也是嗎?」

埃梅粗魯地回答。這段時間,措那與艾雀已經展開了令人寒毛直豎的打鬥。雪芙兒與埃梅兩人合力抬起騎士的身體,將他移到櫃子後方,以免被捲入殺戮戰場。

「游擊隊首領唐吉希望捨棄自己受傷的身體,將靈魂移到兒子的身上。我們實現了他的願望,還把他的同伴變成最強的戰士。」

「這是他們的願望。」

「怎麼會這樣?是魔法師的咒文害的嗎?」

「他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只是單純覺得聽唐吉的話準沒錯。」

「不可能……埃梅!埃梅,你的咒文,能夠把人的日魂換掉嗎?」

喊出這些話的人,是有着艾雀外表的措那。唐吉說:「沒有人能保證靈魂禁得起兩次咒術喔。」

喬貝爾的紫色雙眸閃閃發亮,那令人不寒而慄的執念一覽無遺。

喬貝爾繼續詠唱咒文。就算措那等人已經命懸一線,對喬貝爾而言,這也不過是一場實驗罷了。

雪芙兒覺得吉爾達·雷隊長全身的血液就要流盡了。她聲嘶力竭地出聲制止,拚命地掙扎,但埃梅卻牢牢捉緊她,讓她動彈不得。

「看來靈魂似乎無法承受第二次的『禁咒』。我看就此罷手比較好吧?」

雪芙兒發現措那睜開了雙眼。他的脖子以下只剩相連的皮膚與骨頭,但那張臉卻還是原先的那名少年,少年用雪芙兒熟悉的灰色雙眸,求救似的看着她。

「快點!把那個混蛋騎士拉出魔法陣!」

埃梅的雙眼也恐懼地大睜,額頭上沁出了冷汗。

埃梅與雷隊長彼此瞪視好一會兒。接着埃梅先別開了視線,向唐吉說道:

喬貝爾見狀也蹙眉看向埃梅。埃梅解釋道:

埃梅追到喬貝爾後頭,從他身後奮力一撞。就在雪芙兒還搞不清楚發生什麼事的時候,埃梅已經把喬貝爾推了出去,並關上房門。

淚水自那雙灰色的眼眸湧出。

雪芙兒大叫:「可是你明明很清楚,這是會爲人帶來不幸的咒文啊!」

「你知道嗎?魔法師比普通人還要長壽,那是因爲我們懂得能有效使用魂源的法術。就像所有的災厄都不公平一般,死亡也不會平等。寨亞國分明就有許多年紀輕輕就殯命的人,但奧拉國那些尸位素餐的特權階級,卻能靠着金錢所換取的生命魔法,悠哉地享盡天年。所謂的生命魔法,根本是富有的人爲了長壽而創造的力量。

雪芙兒感到全身冰冷。她總算明白喬貝爾是多麼殘酷的一個人。喬貝爾所說的話,全都直搗重心。他看穿了雪芙兒被要求給予王子魂源時的心情,也看透了埃梅失去右手的心情,甚至讓埃梅順從了那無法抵抗的邪惡誘惑。

喬貝爾在一旁開口了,彷佛要替無話可說的埃梅辯解。

然而,雪芙兒回想起埃梅在創造這些咒文時,內心有多麼扭曲。他詛咒整個世界,想要獲得絕對支配他人的方式,於是去研究邪惡的魔法。

喬貝爾說:「你覺得怎麼樣,埃梅·巴吉爾?那是你創造的咒文,你有選擇的權利。」

「騎士大人啊,你知道自己有多強大,也理所當然地享受這種好運。然而我很好奇,萬一你落得跟我一樣的下場,還能不能像現在一樣?」

埃梅遲疑地回道:「我……不知道。我只是……創造出咒文而已,從來沒有試過……」

雷隊長蹙着眉,但他跟雪芙兒一樣受到喬貝爾的咒文牽制而動彈不得。埃梅開始在雷隊長的脖子上寫下黑色的文字。

喬貝爾看着卷軸,開始詠唱「禁咒」。

「老爸!把身體還我!」

看着興高采烈說着這些的喬貝爾,雪芙兒覺得他瘋了。他將活生生的人殺害,只爲了取出靈魂。

「可、可是……措那並沒有受傷啊?我必須要獲得王子的魂源才能得救,但措那他……」

雷隊長仍舊倒臥在地,說道:「我就是我。就算過去的遭遇塑造了我,未來的境遇會改變我,但要如何改變都是由我自己決定。難道你不是如此嗎?」

他拚命抵抗這股麻醉感,試圖保有自己的意識,但意志力無法阻止魂源的波動。他只能感覺到,咒力隨着他每一次呼吸,慢慢地支配了他的全身。有生以來第一次,他面臨了束手無策的無力感與真正的恐懼。在他打算閉上雙眼來逃避恐懼之際,他看見了雪芙兒·阿爾各的身影。

「不,還沒有。」唐吉說:「這傢伙真行,竟能殺掉三假人。就這麼殺掉他太可惜了。現在幫我把靈魂接到他身上。」

埃梅看着雷隊長與唐吉。雷隊長似乎連起身的力氣都沒有了。儘管如此,他仍想讓雪芙兒放心,睜開了藍色的雙眼。

「把其他游擊隊叫來,讓他們處理掉這兩個傢伙。」

4

埃梅摸了摸騎士的脈搏,檢查了他的脖子。黑色的咒文散發熱氣變得紅腫,劇烈地搏動。

「在我聽來,你們不過是想取代奧拉或裏沃來支配世界罷了。」

「沒錯。所以他們都是超人,因爲他們一個人擁有兩個毫無損傷的靈魂。這個埃梅·巴吉爾所創造的禁咒,能讓波動完全不同的兩個人進行魂源接合。這點真是太了不起了。」

雪芙兒雙腿打顫,此時腳下一顛,她感覺到船離開了陸地。雪芙兒轉頭望向通往艦橋的門口,只見措那站在那兒。

「措那……?」

艾雀吠叫着,鮮血再度自肩膀噴出。不僅如此,浮現在她全身的血管膨脹起來,末端破裂,鮮血開始滴落。艾雀的血液跟雷隊長的血液也同樣相互排斥,噴濺出火花。

雪芙兒在埃梅一放開她的時候,便立刻飛奔到雷隊長身邊。雷隊長雖然渾身是血,不過心臟仍在跳動。雪芙兒按照埃梅的指示行動,同時叫道:

艾雀再度撲向措那。措那用剛長出來的角刺進艾雀胸前。艾雀翻了一圈,滾出魔法陣外,道時,七芒星的火焰消失,喬貝爾的咒文停了下來。

「我並不奢望閣下會了解。」

「措那……?」

吉爾達·雷覺得自己的脖子變得好熱。埃梅·巴吉爾注入他皮膚下的咒藥,因爲喬貝爾詠唱的咒文而流竄至全身。彷佛喝了烈酒一般,熾熱、使人麻痹的液體侵蝕着他的魂源,在他全身上下游走。隨之而來的,還有暈醉和噁心感。

「我是寨亞國唯一的魔法師。奉國王之命前往奧拉的伊歐西卡爾留學期間,開始對魔法師的特權意識產生了莫大疑問。而抱持同樣疑問的同學中,有人就是鳳旅團的成員。

「雪芙兒……我……我已經,不是措那了……」

「我會輔助你,因爲你已經是鳳旅團的一員了。」

「老爸!如果你要那麼做,也讓我恢復原狀!」

「埃梅!埃梅,你改變心意了嗎?」

從措那身上流出的膿,流到魔法陣裏混入雷隊長的血液中。接着,火花自該處飛散,黑色的膿被壓制似的直往後退。膿液最後纏住艾雀,流進艾雀口中。

埃梅低頭專注看着自己的獨臂,讓雪芙兒感到非常害怕;這些鳳旅團的人,任意玩弄他人的靈魂。他們不會明白接收魂源的真正意義。

埃梅大吼,同時將護符貼在門上,詠唱起封印咒文。門外傳來喬貝爾與鳥人們的怒吼聲。

「那女人的體內有兩人份的水魂。我本來打算將它們分開的,但那早已融合了。那個樣子,是靈魂爲了抵抗魔力而膨脹的後果。」

喬貝爾開始詠唱咒文,雪芙兒的手腳一陣僵硬,卻被拉離雷隊長身邊。埃梅將雷隊長搬到七芒星的芒角上,然後要唐吉與措那各自躺上其他芒角。喬貝爾打開牆邊的櫃子,拿出裝在獸角里的咒藥與卷軸交給埃梅。卷軸上寫着符文與數字,獸角的尖端有個開孔,若被獸角刺中,咒藥便會從開孔流進體內。埃梅除下雷隊長的鎧甲,將獸角前端按在他的喉嚨上。

「那是因爲在大國內已經用盡的魔力,仍殘存在邊境國家裏。多姆奧伊也是如此。吉爾達·雷,你一定不知道同盟國奧拉究竟想要得到多姆奧伊的什麼吧?但我們已經發現能獲得那些魔力的方法。在奧拉下手搶奪多姆奧伊之前,我們會先一步拿到。」

雪芙兒後退了一步。

「鳳旅團不是爲了人或國家去尋求魔力。我們是爲了從太過偏頗的生命魔法中解放真理,爲這個世界帶來新的秩序,所以才必須去獲取比奧拉或裏沃還要強大的力量。」

艾雀撫摸着脖子上那圈黑色的咒文,聲音低沉地說道:

埃梅靠近雷隊長,低頭看着他。

那語氣中隱含着什麼,讓雪芙兒不由得轉頭面向艾雀。艾雀用深灰色的瞳孔回望她。然而雪芙兒還記得她眼睛的顏色,艾雀有着紅銅色的雙眼。灰色,是屬於唐吉與措那眼睛的顏色。

日魂是人類的靈魂中心。埃梅失去日魂的時候,喬貝爾不是告訴過她,只有日魂無法接收其他人的魂源嗎?

「魂源、靈魂,都不是你們的玩具……你們爲什麼要這麼做?喬貝爾魔法師……」

措那身上也開始發生變異。他脖子上的咒文流出黑色的膿,皮膚從頸部開始皺縮,彷佛生命自行想脫離措那身體一樣。察覺他變化的艾雀,撲到措那身上。

「哼,我就實現你們的願望吧。與其取回我的手,我想優先以魔法師的身分,試驗一下我所創造的『禁咒』。不過,我的魔力大概不太夠吧。」

「埃梅,雷隊長得救了嗎?」

「應該是吧。我在這傢伙脖子上寫的並不是『禁咒』的咒式,而是它的原型——能加速魂源波動的咒式。」

儘管他已經聽不見少女的聲音,卻知道她正在呼喚他的名字。她並不是在尋求他的幫助,而是因爲他的恐懼感嚇着了少女。他咬緊了牙關,想要壓抑那不容錯辨、自己所發出來的呻吟聲。他的牙齒還殘留了一些力量,於是他讓自己專注在那股力量上。

喬貝爾的嘴角扭曲着。「比起這些事,我想閣下還是先擔心您自己吧。」

「雪、芙兒……」

他仔細思索喬貝爾所說的話:鳳旅團覬覦多姆奧伊的某樣東西。這麼說來,鳥船現在一定正往多姆奧伊的方向而去。擊落疾風船也是他們的計劃之一。喬貝爾救了吉爾達·雷一行人,又做了什麼?他施展祕法接合了過世王子與雪芙兒·阿爾各的魂源,接着出借麾下的軍隊,幫助騎士團追上游擊隊。爲了不讓奧拉軍隊礙事,還俘虜奧拉大使當人質。

喬貝爾傲慢地撇過頭,對埃梅說:「你準備好了嗎?」

喬貝爾陰鬱地回過頭。

正當雪芙兒回他話的時候,措那的臉開始痛苦地扭曲,奮力將艾雀撞開,雙手抱着頭。彷佛要將他雙手手指擠開似的,他的髮旋綻開了。染滿鮮血的藍黑色角開始從裂開處長出,雪芙兒害怕得發不出聲音來。

「當寨亞被裏沃征服的時候,我終於明白生命魔法無法拯救寨亞。此時,我暗中幫助游擊隊,並且透過同學尋求鳳旅團給我建議。鳳旅團告訴我,爲什麼裏沃或奧拉等大國,會想要支配寨亞這種小國的理由。

「吉爾達·雷隊長……!」

雪芙兒並不是很明白喬貝爾正在說明的內容:所謂「多姆奧伊的魔力」究竟指的是什麼?

埃梅點點頭,退到魔法陣外。儘管他來到雪芙兒身邊,雪芙兒卻厭惡得不想去看他的臉。

雷隊長的聲音中,透着不容錯認的憤怒。

「應該吧。我雖然用那傢伙的魔力施展其他咒文,但力量還是太強了。雖然讓這傢伙的魂源得以加速流動並推回游擊隊員的魂源這樣很好,但後果似乎比我預期的還要不穩定。」

埃梅將手伸進雷隊長的鎖子甲內,按住他的心窩快速地詠唱咒文。

「波動啊,靜下來吧!火魂啊,傾聽水魂的波動。木魂啊,傾聽土魂的波動。金魂啊,傾聽日魂的波動。月魂啊,傾聽七魂的波動……欸!可惡!」

雷隊長脖子上的皮膚,隨着咒文開始融解,雪芙兒不假思索地用雙手去壓住,那釋放出來的熱度連雪芙兒的手都要燙熟,但雪芙兒卻沒有放手。

「雪芙兒!快讓開!」

埃梅大叫着,櫃子倒了下來。櫃子擦過雪芙兒身邊,倒在雷隊長的腳上。被艾雀甩飛的措那,正跨在櫃子上方。雖然兩人都在啃食彼此的身體,但措那的傷勢似乎比較嚴重。儘管如此,措那仍再度撲向艾雀。

雪芙兒將雷隊長拉出櫃子下方,碰觸他脖子的手,已經覺得不燙了。其他傷口的血全部凝固,異常的搏動也停了下來。騎士的眼皮緩緩地抬了起來。

「吉爾達·雷隊長!」

那雙青玉般的雙眸回望着雪芙兒。

「多姆奧伊……得快回多姆奧伊……」

聽起來像胡言亂語的內容,讓雪芙兒幾乎要陷入絕望。

「雷隊長,你振作一點!是我!埃梅也在!」

「我知道,雪芙兒·阿爾各。扶我站起來一下。」

騎士用令人喫驚的冷靜聲調說話。雪芙兒慌忙抹去淚水,撐住騎士。騎士將體重靠到雪芙兒的肩上,那股溫暖讓雪芙兒再度流下眼淚。

「覺得如何呀,騎士隊長?你還在戰場上喔。」

埃梅檢查了雷隊長的傷勢。雷隊長一撿起自己那柄掉在地上的劍,措那與艾雀便發現了。雷隊長將雪芙兒拉到自己身後,舉起劍備戰。

「還不錯,埃梅·巴吉爾。看來你似乎救了我一命。」

「那是因爲你太頑強了。不過,這份人情我會討回來的。」

「在那之前,再幫我一個忙吧。」

「我就知道。」埃梅聳聳肩,「要做什麼?」

雪芙兒的淚水,落入了那雙失去光芒的灰色眼中,但那雙眼睛已經不再眨動了。

騎士們打倒了游擊隊,將喬貝爾抬進救生艇。雪芙兒與雷隊長也跟着埃梅登船。

其中一名騎士朝措那砍了過去。措那伸出見骨的手,將騎士打飛至船舷。雷隊長朝着正與游擊隊陷入苦戰的騎士們大喊:

「雪、芙兒……咕……」

「喬貝爾!」

雪芙兒抱住措那。措那灰色的眼中,映着雪芙兒的身影。

在措那拚命擠出這幾個字的時候,他喉嚨上那圈黑色咒文流出了膿。那些膿融解了措那的皮膚,冒出噁心發臭的黑煙。措那的臉一陣不祥的痙攣,他的犬齒像獠牙般伸長後暴露出來。雪芙兒握住的那隻手,像鉗子般攫住雪芙兒,將她拉近自己。雪芙兒以爲自己會被獠牙咬成碎片。

一把劍自雪芙兒身後刺出,貫穿了措那的喉嚨。膿液像噴泉般濺了雪芙兒一身,措那頹然倒下。

雷隊長跳到艦橋上,一劍砍向魔法師。喬貝爾爲了詠唱阻擋咒文而伸出的一隻手,手腕以下被直接砍飛。埃梅接着把灑了咒藥的護符一手塞進仍持續唱誦咒文的喬貝爾嘴裏。喬貝爾的大叫聲突然中斷,彷佛被雷擊中一般,全身僵硬動彈不得。埃梅還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說道:

埃梅急迫的聲音,讓雪芙兒抬起頭。她身後的雷隊長,也將都藍騎士頹倒的身軀放在措那身旁,而後站了起來。都藍騎士已經沒有呼吸了。雷隊長扔掉手中滿是膿液的劍,拿起弟弟的那一把。

「你的……像綠苔的……」

甲板上,鳥人們與被施了「禁咒」的三名游擊隊隊員破壞了救生艇的艙門,騎士們已經出來應戰。雪芙兒等三人跳到甲板上,鳥人們一見喬貝爾落入雷隊長手中,驚慌地往船尾撤退。但游擊隊隊員們並沒有停止攻擊,措那更從後方追了上來。

「把救生艇搶回來。」

「誰叫你要給我這麼強的咒藥。」

艾雀揮動翅膀飛向天花板,從高處襲擊而來。雷隊長一劍剌向上方,艾雀便用像熊一般長長的腳爪將它踢回來。措那自她身後捉住那隻腳,用力一扯想將她拉下來。艾雀的身體失速,朝門口撞了過去。封印因她的撞擊而脫落,艦橋的入口順勢開啓。

擠在門口的鳥人們看見艾雀,不由得紛紛退後。艾雀反射性地伸出手,一爪劈開靠她最近的黃綠色鳥人。喬貝爾正站在後方詠唱束縛的咒文。艾雀將黃綠色鳥人扔向喬貝爾,咒文因而戛然中斷。

埃梅用那個咒藥消除了束縛救生艇的魔法陣。大概是因爲如此,剛剛還感覺不到的高空中的刺骨寒風,正在甲板上吹襲着。

最後的低喃儘管微弱,也的確是那名少年的聲音。

「你們這些怪物!」

「砍他們脖子上的黑色文字!那是要害!」

雷隊長千鈞一髮地閃過游擊隊隊員朝他揮來的刀,彎身靠到那名游擊隊隊員胸前將劍往上一剌。當頸上那圈黑色文字遭受破壞之際,原本像擁有不死之身的那個人頸部立即迸裂。剩下的游擊隊隊員們眼中則浮現了恐懼。

「雪芙兒!吉爾達·雷!」

其他的鳥人正忙着詠唱咒文,以阻止發狂的艾雀與措那。這兩隻怪物,已經將艦橋的牆壁與天花板撞出大洞了。被船打散的雲朵與風一起灌了進來。雷隊長與埃梅拉着僵硬的喬貝爾,將他從牆上的大洞扔到甲板上。

「措那!」

措那用野獸般的低吟聲叫道。只剩皮與骨頭的全身不住地顫抖,前後搖晃得吱嘎作響。似乎是措那體內想要殺害雪芙兒的力量,與拚了命想阻止的力量正在角力着。雪芙兒握住那隻恐怖的手喊着:

「趁鳥人還沒回來,快上船!」

這時,措那發出了憤怒的嗥叫,猛然衝向雷隊長。都藍騎士從旁砍了過去,措那的手指卻像把劍般穿過了甲冑,剌進都藍胸口。雷隊長伸手接住都藍騎士倒下的身體,眼見就要躲不開措那。雪芙兒迅速奔至雷隊長身前。

「措那……」

「措那!住手!」

「殺了……唐吉……在我體內……」

措那伸出尖銳的指尖,一口氣就要刺穿雪芙兒。然而就在即將碰到雪芙兒的眉心時,措那停下了動作。雪芙兒怕得連眼睛都無法閉上,一眨也不眨地越過他的手指,凝視措那的臉。

救生艇自咒縛之網解脫,緩緩地離開鳥船的甲板。雪芙兒與雷隊長,眼睛一眨也不眨地凝視措那與都藍騎士兩人越來越小的身影。

「措那!你是措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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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龍魚少女 1 破曉之書

  1. 01登場人物
  2. 02序章 咒印
  3. 03第一章 水神的化身
  4. 04第二章 疾風船
  5. 05第三章 游擊隊
  6. 06第四章 呼喚之聲
  7. 07第五章 聖地
  8. 08第六章 鳳旅團
  9. 09第七章 禁咒正在閱讀
  10. 10第八章 大魔法
  11. 11終章 前往奧拉

第二卷龍魚少女 2 藥王樹之書

  1. 01序章 國境之港
  2. 02第一章 俘虜
  3. 03第二章 聖德基尼家族
  4. 04第三章 逃犯
  5. 05第四章 白蜥
  6. 06第五章 鹽沼
  7. 07第六章 白S森林
  8. 08第七章 奧·梅拉倫
  9. 09第八章 藥王樹
  10. 10終章 裏沃的旅人

第三卷龍魚少女 3 角獸之書

  1. 01第一章 旅人
  2. 02第二章 裏沃軍
  3. 03第三章 王宮
  4. 04第四章 卡爾加
  5. 05第五章 神獸
  6. 06第六章 降臨
  7. 07第七章 王之眼
  8. 08終章 繼承人

第四卷龍魚少女 4 甲蛇之書

  1. 01序章 死者之手
  2. 02第一章 大平原
  3. 03第二章 喀韃靼族
  4. 04第三章 赤砦
  5. 05第四章 邂逅
  6. 06第五章 戴面具的祭祀長
  7. 07第六章 火神頌恩
  8. 08第七章 甲蛇
  9. 09第八章 壞劫
  10. 10終章 誓言

第五卷龍魚少女 5 月虎之書

  1. 01序章 沉默之屋
  2. 02第一章 首都利亞納
  3. 03第二章 密探
  4. 04第三章 古文獻
  5. 05第五章 使魔
  6. 06第六章 古代咒文
  7. 07第七章 百疾
  8. 08第八章 奇蹟
  9. 09終章 崩壞的前兆

第六卷龍魚少女 6 鳳船之書

  1. 01序章 要塞
  2. 02第一章 渦之海
  3. 03第二章 東域
  4. 04第三章 水賊
  5. 05第四章 鯨島
  6. 06第五章「銀S天N」軍
  7. 07第六章 返鄉
  8. 08第七章 水神芙蕊
  9. 09第八章 預言
  10. 10第九章 南下
  11. 11第十章 潛入蘇賈瓦
  12. 12第十一章 光城
  13. 13第十二章 黑雲
  14. 14第十三章 鳥之巢
  15. 15第十四章 重生
  16. 16終章 遠方之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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