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咒印
《龍魚少女》 · 西魚立子 · 3435 字
年輕的近衛騎士隊長——吉爾達·雷,拉緊了弓弦。
那雙銳利的湛藍色雙眼,瞄準了放在多姆奧伊城堡中庭內的訓練靶。可是就在他放開弓弦的瞬間,箭尖卻朝着天空畫出了一道高遠的拋物線,飛射至松樹的樹梢。
「怎麼了,大哥?」
近衛騎士成員之一的都藍·歐塔斯驚訝地抬頭看着箭的行進方向,而吉爾達·雷則心事重重地蹙起眉,只用脣角扯出笑容。
「沒什麼。只是覺得比起射中毫無意義的標靶,還不如射下那隻窺探這裏的鳥兒。」
從松樹上飛起的大烏鴉,似乎沒有要逃的樣子,仍在東邊的塔上盤旋着。
「那不是卡莎大使的鳥嗎?」
都藍驚愕地回過頭來,望着哥哥睿智的側臉。這個正直老實又純樸的弟弟,有時候實在很難理解不常將情緒表露在臉上的哥哥,究竟在想些什麼。
「不吉利的鳥,不適合出現在梅比多爾杜殿下的病楊旁。」
吉爾達·雷憂慮的視線緩緩自塔上的窗戶移開。
住在東塔之上的,是年方十三的多姆奧伊國皇太子梅比多爾杜。他從今年初春開始便高燒不退,至今已經病得無法下牀了。吉爾達·雷自從以騎士身分進入城堡、成爲王子的貼身侍衛兼劍術指導人以來,便對王子奉獻了自己的熱情與忠誠,因此對王子的健康格外擔憂。
「我都不知道英勇睿智的近衛隊長,竟然也那麼迷信呢。」
在他們身後開口說話的,是剛剛那隻烏鴉的主人,北邊大國奧拉國的大使——卡莎伯爵夫人。
「薩亞雷,來。」
伯爵夫人朝着天空叫喚,只見漆黑的影子筆直滑翔而下,輕輕降落到主人裸露的乳白色右肩上,姿態優雅得宛如王者降臨。伯爵夫人以套在食指上的銀色指套前端,愛憐地輕撫着它的羽毛,只見烏鴉舒適地眯上眼睛縮起脖子,靠近女主人小巧的耳朵,輕輕振動自己的鳥喙。
這頭烏鴉的外貌,彷佛是爲裝飾佳人的領子所設計的羽毛飾品;黑色羽毛中如紅色珍珠般的眼瞳,也像是複製了主人盤起的深紅色豐盈秀髮一般。一人一鳥甚至連發出的低音都很神似。
然而,無論那隻烏鴉如何善於隱藏氣息,吉爾達·雷就是知道。不管在王室內閣會議或守備隊集合時,黑色的身影總是佔據了他視野的一隅。仔細留意之下,他便發現只要是卡莎伯爵夫人不在現場的場合,這隻烏鴉一定會居高臨下地看着一切。
「卡莎大使,家兄不是真的打算射中它。」
都藍打圓場似的開玩笑說。
「您也清楚吉爾達的射箭功夫吧?如果他是認真的,絕不可能會射偏。」
達伯爾耶有些畏縮卻固執地回道:
這名受到國王賞識的騎士,原本出生於沙漠,在被雷攝政官收養之前,完全不知道有關魔法師或靈魂的事。
魔法師憤慨的態度,不只是出於對卡莎大使的全副信賴,更是對吉爾達的輕蔑反彈。魔法師的地位雖然不如與自己不對盤的攝政官,但他可沒必要聽從身爲雷家養子的吉爾達所說的話。
多姆奧伊國是位處於沙漠與山脈間的小國。幸虧它與大國間不斷爭奪的河川流域及沿海的豐饒土地,中間相隔了數萬公里的砂地,加上地處內陸地區,才能過着和平的日子。可是近年來,多處的沿海地區都被沙漠所侵蝕,因此,爲了爭奪面積雖小卻水量豐沛的多姆奧伊之寶——多姆奧爾湖,多姆奧伊邊境便開始發生一些小戰爭。
「魔法師,你不是一直說王子患的只是乾燥熱嗎!」
都藍陪着阿爾多哥王和雷攝政官匆匆進入房內。國王觸摸了皇太子身上的咒印,身體顫抖着。
吉爾達·雷是個實事求是的人,比起深奧的道理,自己所保護的王子,以及多姆奧伊國的和平,纔是他的職務與關心之事。
儘管名義上是同盟國,但事實上身爲小國的多姆奧伊,在國力上還是必須仰賴奧拉國的庇護,而身爲多姆奧伊家臣卻間接拿弓箭指向奧拉國大使,是不可饒恕的行爲。吉爾達·雷也露出禮貌性的微笑,附和弟弟的說法。
卡莎伯爵夫人是那種喜歡男人有弱點的女性,讓男人在自己的面前泣訴,來自己身邊尋求安慰,能帶給這位女士無比的愉悅。在某種意義上,與其擁有肉體上的關係,她更樂於讓男人成爲她的追隨者;少了肉體關係造成的親近感,盲目崇拜着她的騎士與欽慕者們反倒前仆後繼地出現。
「在你說明之前,非多姆奧伊國臣民的人,是否請先離席?」雖然攝政官沒有指名道姓,卻是看着卡莎伯爵夫人。
可是,讓王子的頭靠着枕頭躺好後,吉爾達卻看見更令他感到心驚的東西:在服貼於王子前額的金髮之下,有個如蠟雕一般浮現在額頭上的灰色紋章。
「那麼我就如您所願吧。」
都藍快步跑去請御用魔法師達伯爾耶,吉爾達·雷則飛奔進王子的寢室,抱起了癱軟得幾乎要掉下牀的王子。王子那被汗水溼透且發着高燒的身體,比起之前又更消瘦了半圈,讓吉爾達感到喫驚。
「是誰做出這種事……」
吉爾達·雷感覺到王子不願屈服於恐懼之下的努力,不由得感到動容。受到長年病苦磨難的王子,在因血緣而受盡寵愛的傲慢少年外表下,爲了能繼承王國的重擔與回應家臣的期待,已養成了不輕易服輸的個性。
聽見魔法師耳語般的低喃,騎士不由得心頭火起。
魔法師擦了擦圓臉上滲出的汗水,彷佛像報告失去的領土般開始描違。
卡莎伯爵夫人緩緩地轉過身,漾滿一臉慈愛的微笑,看向梅比多爾杜王子。
所謂的「魂」指的是人身上的七塊靈魂。它們環繞、依靠着魂的生命波動——也就是所謂的「魂源」,才得以存活;而一旦生病或受傷致使靈魂耗弱,魂源便會逐漸匱乏,甚至導致死亡。這種事情儘管聽了無數次,也讀了相關書籍,但對吉爾達·雷而言,人的生命不過分爲生與死兩種,就是這麼簡單,他並不將魔法師的「生命魔法」之說當成一回事。
王子的乳母將身子探出東塔的窗戶之外大喊着。感受到不尋常氣氛的騎士們,立刻登上了城牆。
「雷隊長,我在奧拉國的學術都市——伊歐西卡爾學習生命魔法時,大使正好是那裏的都司,對於生命魔法的深度造詣,她並不亞於任何魔法師。」
「這個咒印上的文字,指的是被侵蝕的靈魂。梅比多爾杜殿下的『月魂』與『火魂』,已經不及常人的一半了。不過還是有方法解決。我從前一陣子開始,就已經開始着手研究這些方法……」
「來人啊!快去請魔法師,殿下他……」
「不得了了!殿下他……快請達伯爾耶魔法師!」
看起來像是陷入沉睡的王子,此刻睜開了充血且溼潤的雙眼。
大使優雅地行了禮後欲朝門外走去,達伯爾耶魔法師卻纏上去阻止了她,回頭探詢國王的旨意。
此時,一名老婦人焦急緊張的聲音引起衆人注意。
老攝政官跟吉爾達·雷一樣,正確掌握了事情的發展。
隨後趕來的達伯爾耶魔法師,一把推開呆若木雞的吉爾達的肩膀,用戴着許多戒指的肥厚手指解開王子的睡衣,在王子前胸中央也發現了「火神頌恩」的紋章。
「仇視多姆奧伊國的敵人,並不在少數。」
「陛下,要拯救殿下,就非仰賴奧拉國的大魔法師不可。告訴我這些祕法的人,不是別人,正是卡莎大使……」
少年以嘶啞的嗓音再三質問着。國王一臉沉痛地催促道:「魔法師,你就直說吧。」
畢竟是個老練的外交官,伯爵夫人對於既是近衛騎士隊長、也身爲多姆奧伊重臣——雷攝政官的養子吉爾達·雷,用上了同樣的手法,卻每回都碰了軟釘子。之後夫人與吉爾達之間,總是充斥一股眼睛看不到的緊繃氣息。
可是國王這時卻說了:「既然大使已經知道了……也好,卡莎伯爵夫人,請你告訴我如何拯救我的兒子。」
紋章隨着王子痛苦的呼吸起伏,宛如生物般滑順地移動。時而灰色時而凝縮成黑色的刻蝕紋樣,那是象徵「月神諾揚」的符文。
「詛咒……梅比多爾杜殿下被下了詛咒!」
「怎麼會這樣……」
「殿下,您覺得好些了……」
「不好。魔法師,我的身體到底怎麼了?」
「魔法師,你竟然未經陛下許可,就與他國來使討論我國繼承人的重大事務?」
「等一等!」雷攝政官打斷了他的話。
而窗外的樹梢上,那隻大烏鴉再度停了下來。
「這事不能責怪達伯爾耶魔法師。如此不祥的邪術,我也從來都沒見過。」卡莎伯爵夫人在一旁打岔道。吉爾達·雷對於這名奧拉國大使竟不請自來、闖入王子的寢室,感到相當不悅。伯爵夫人看來已窺見皇太子的病狀與原因了。
吉爾達·雷的聲音,不由自主透着些許憤怒。衆所皆知,這名魔法師也是女大使的崇拜者之一,然而拿皇太子的重病來說嘴,也未免太欠思慮。
「身爲多姆奧伊的朋友,我當盡力而爲。」
「魔法師,詛咒是什麼樣的……」
咒殺下一任國王梅比多爾杜,肯定是爲了消滅阿爾多哥王室的繼承人,以削弱多姆奧伊國力。國王的兄弟早已在之前的戰亂中死亡,目前繼承人只剩皇太子與他尚在襁褓中的妹妹。
「我倒是認爲,您好像很擔心呢。」
這不祥的咒印,除了在暗處覬覦多姆奧伊國土的未知敵人之外,不作他想。
雷攝政官蹙起了眉。這名老臣已經多次警告國王,北邊大國奧拉藉着同盟的名義暗藏野心,可是現任國王卻太害怕受到其他國家侵略,因此堅信躲在大國的保護傘之下才是最好的辦法。
「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