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鳳船之書

第四章 鯨島

《龍魚少女》 · 西魚立子 · 1.5萬 字

1

第一個察覺的人是雪芙兒。

當時她正拿着安給他們的「渦之海」模型,站在高塔窗邊與實際的漩渦做比較。太陽已經西斜,根本看不到懸崖下方,這時她怱然往河灣的方向看過去,總覺得好像看到流星劃過「漂浮森林」的上空。

但那並不是流星。幾十個怱明怱滅的小光點,正朝森林方向垂直降落。雪芙兒曾見過那些閃爍的光。當士兵穿着有耐魔力的鎖子甲時,魂源的光芒就是那樣。

雪芙兒再仔細一瞧,只見深藍色的天空中,出現一道黑色的剪影。雪芙兒對正在複習象形文字的小寶說道:「我有重要的事要說,你快去找埃梅來。小心別讓任何人發現。」

小寶感受到雪芙兒的緊張,於是趕緊走出房間。

飄浮在空中的剪影肯定就是疾風船。平常若要在夜間飛行,應該會點上舷燈,只有要發動奇襲時纔會熄滅。

埃梅聽完她的話,不禁懷疑裏沃軍的目的。「他們怎麼會知道雪芙兒你們在這裏?」

小寶舔了舔嘴脣說:「會不會是水賊去通知的呢?因爲知道我的父親在裏沃軍裏……」

雪芙兒心中一驚。奎裏德·曼斯頓是裏沃軍中的頭號情報人員。他兒子與賽革特族人的事,說不定他一下子就知道了。如果他們採取行動追來的話,不費吹灰之力就能佔據「渦見城」了。

埃梅搖搖頭。「不對,如果是那樣,漢琪坦就會更嚴加監視小寶。我們的大頭首現在可是在大廳跟巧蠻打情罵俏呢。水賊們根本沒發現有奇襲。這一點我可以確定。」

「那我們是不是該去通知他們?如果放着不管,他們會被殺……」

雪芙兒雖這麼說,卻被埃梅阻止了。「等等。這是大好機會。如果奇襲能造成水賊恐慌,那我們就逃得出去了。我們可不能在這裏等裏沃的追兵來。我們快去找舜帕跟安。」

舜帕現在總算能起身行走了,但他們依然讓水賊們以爲他還臥病在牀,因爲他們必須延後讓漢琪坦裁定治好熱病的到底是「角人」或「獨臂」的時刻。

安在雪芙兒他們開口之前,就已經先說服了舜帕。舜帕也下定決心表示:「我要跟魔法師們一起走。就算我留下來,也只會被夥伴當成絆腳石或戰死而已。二位都是我的大恩人,我一定不會背叛你們。」

然後他們又去通知賽革特族,包括撒卡密在內,所有人都神色一振。

「不能再讓那些水賊使用我們的鋼鐵了!」

撒卡密神情激憤,福齊薩在一旁冷靜道:「那兩名水賊,會駕駛舟筏以外的船隻嗎?」

「多姆奧爾號」比舟筏大上許多,船帆與船舵的構造也不同。可是舜帕的舟筏太小,容不下雪芙兒等二十個人。

「只能想辦法了。首先所有人得瞞過漢琪坦的耳目離開城堡。」

埃梅用上所有的咒藥,在十七名賽革特人身上施展與小寶相同的咒文,這麼一來就沒有人會特地注意他們了。撒卡密將剩下的「賽革特之鋼」的延板發下去,讓大家藏在衣服裏帶走。雖然每一份都相當於一個人的重量,但鍛冶工匠們還是很高興地接下了。

黑衣部隊的繩索從兩旁飛來,纏住了年輕水賊。

「幹麼要躲?我們乾脆直接降落,一口氣壓制他們。」

不理會彼此瞪視的兩人,模哲高舉起收在刀鞘裏的短劍。一名黑衣朝天空射出火箭矢。班德拉應該也看見信號了,門外的怒吼與棍棒聲逐漸停下來。

2

「魔法師?」

雪芙兒趕緊跑到屋外,只見守衛的魂源正從瞭望臺上往下墜。

在大門內外作戰的水賊看見同伴一個接一個倒下,更是狂怒。其中一羣相當年輕的水賊就像野獸般猛衝,大力揮擊削尖的棍棒,然而「沉默黑衣」並沒有亂了陣腳,依序打倒他們。其中特別勇猛的一個年輕人看出模哲就是指揮官,於是朝他砍來。

這時漢琪坦大聲叫喚他們:「『獨臂』!『角人』!我的魔法師去哪裏了?誰去叫他們過來!」

「將軍大人,我就是『渦見城』的大頭首,漢琪坦。」

就在水賊們抬起頭來的下一瞬間,比火箭矢還更南邊的遠方天際,突然一片光明。再一會兒,遠方便傳來了爆炸聲,在夜空中迴盪。

奎裏德·曼斯頓所想的戰略,的確很有傳聞中名參謀風格的奇招。模哲透過攻打「東域」的經驗,領悟到奎裏德的策略不會有差錯。

黑衣士兵手執火矢,水賊們騷動不已。仔細聽着門外的騷亂不安擴大,黑衣將軍又繼續說道:「可是如果『渦見城』的城主同意跟我們結盟,跟我們一起攻擊『東海關』的話,我們就保證將半數關稅奉送給『渦見城』。此外,裏沃水軍在『東域』所做的水賊討伐,我軍也絕對不做。盟約永遠有效。」

「漂浮森林」名副其實,樹木的根部都浸泡在鹽水中。若是普通士兵肯定寸步難行,但這隊黑蜘蛛軍團並不着地,而是將繩索當成鐘擺一般利用,無聲地在樹木與樹木間移動。

模哲·麥那的冷靜宣告,讓漢琪坦蹙起眉。

麥那家的密探隊長班德拉開口保證:「只要有我們黑衣部隊在,就會讓麥那家的當家毫髮無傷。」

「什麼?我聽不見!」

投下的炸裂彈劃破了夜色,裏沃本土這一側的燈臺首先迸出火焰,接着沙洲這一側的燈臺與鐘樓也炸裂了,圓木搭蓋的軍營迅速燃燒起來。此外,他們也朝並排停泊的軍艦投擲包了油脂與火種的火焰彈。火焰於河的兩岸熊熊燃燒,在水面反射之下就像地獄之門一樣照亮了夜空。這把火光肯定方圓百里之外都看得到。

「就憑你那個樣子嗎,巧蠻?」

「再不然就是空軍那幫人還很害怕熱病,不敢往北方飛來。」

「爲了向『漂浮森林』的掌控者致意,我才代表軍團前來。我們不喜歡像裏沃那樣一聲招呼都不打,就燒了你們的樹。」

「他是裏沃的一名王族,曾經調查過鳳旅團的俘虜,也跟雷閣下說過話。他那時也問了我有關鳳旅團的事,所以可能還記得我。」

但如今「東域」唯一的一艘疾風船,已經落入奎裏德手中了。蘇賈瓦的帝國軍就算看到這些火焰並派出援軍,靠疾風船也得飛上兩天才能到。如果皇帝人真在利亞納,決計不會如此——要是那樣,空軍在一天內就會全數湧來。

「躲在煙幕後。」

班德拉低聲說出黑衣部隊的暗語。五名「沉默黑衣」跟了上去。

「小寶,別勉強自己喔。」

正當模哲等人想打開城門時,瞭望臺上的戰鼓卻突然大響。原來是一名守衛奮力抬起麻痹的手拉來了戰鼓的繩子。班德拉將他扯離繩索,守衛便在爭執中落下瞭望臺。

期待短兵交接的阿札破拔出寬刀,在窗框上研磨。地上的火光似乎點燃了他體內的蠻族之血。

奎裏德有想過,或許這是因爲南部蘇賈瓦與本土發生什麼事了,但沒有說出口。他看見高射大弩的火被熄滅後再度搭上箭矢,於是對舵手下令。

模哲低頭看着四肢發抖單膝跪地的年輕人,低聲說道:「我是模哲·麥那,佔領『東域』的將軍。我有話要跟『渦見城』城主說。」

「大頭首,您別上當!」巧蠻在一旁潑冷水。

模哲·麥那跟五十名「沉默黑衣」一起降落到沙洲內的森林裏。

黑衣部下們舉起的三面國旗,似乎比麥那家的黑旗還令水賊們震撼。

「埃梅,我認識那個指揮官。雖然只有一面,但我在和亞納宮廷裏見過他。」

披散一頭黑色捲髮的高大女子走了出來,對模哲微微一笑。

「高射大弩,出動!」

「如果城主您抓了我,拒絕跟我們合作,那麼我們會再放一箭信號。到時候在『東海關』攻擊的疾風船就會立刻飛來,直接燒城了。」

這些繩索是以生長在沙漠中的稀有蔓草纖維編織而成。比粗上十倍的麻繩還要堅韌,在乾燥後也有很強烈的彈性,上面還塗着麥那家祕傳的麻醉毒液,若不是身體已經習慣毒性的麥那家族戰士,光是碰觸繩索就會四肢麻痹了。

阿隆司則刻意強調自己的立場與巧蠻不同:「我會遵從漢琪坦大人的判斷。」

「灑油!」

「你是誰!別以爲你們還能活着走出去!」

巧蠻尖聲說道:「偉大的將軍爲什麼要特地來跟我們說這件事?辦得到的話,你們自己去打下關隘不就好了?正因爲你們兵力不夠,纔會打着利用我們的如意算盤吧!」

「後退到『漂浮森林』上方,燒了沿岸的森林!」

穿着一身黑色勁裝,連皮膚與牙齒都染成黑色的黑衣部隊,是一羣夜襲高手。他們沒入夜色中,像蜘蛛一樣將繩索套在樹梢上,從疾風船落到樹梢,再垂降而下。

漢琪坦顯然相當心動。

看見「渦見城」上空打出的火箭矢信號,奎裏德便下令道:「開始轟炸!」

炮彈手大吼,將滾燙的油壺投擲在高射大弩上。大弩的射手全身遭到燙傷,接着而來的簇火飛箭則用火焰包圍了高射大弩的防護欄。

雪芙兒與賽革特族人也都驚訝地面面相覷。撒卡密沉吟道:「利亞納因爲熱病而滅城果然是真的嗎?可是既然是王族,那不就跟把我們呼來喝去的查波羅傑家一樣,都是裏沃的骨幹嗎?他們竟會與帝國軍爲敵……真令人想不到。」

得知漢琪坦將發動奇襲的黑衣軍團請進「渦見城」,讓雪芙兒苦惱萬分。

3

現在是午夜,泰爾梅茲帶河的支流河口兩旁,有如門柱般矗立的兩座燈臺上的火把正在眼前搖曳。還沒有任何人發現上空熄滅舷燈的疾風船。

可是,這時卻響起了鼓聲。接着又急促地響起第二次、第三次之後,聲音戛然中斷。

然而,模哲在那之前便已經指揮全體軍團攻進城裏。黑蜘蛛軍團攀上了城門與門柵,疊成人梯跳了過去。無論是頂部削尖的圓柱,還是滿布上方的鐵釘,對於「沉默黑衣」而言,都跟鋪了厚絨毯的道路沒什麼兩樣。

「燒樹?」

模哲沒有拔劍,大步走上部下們殺出的血路,靠近城堡大門。他身後的柵門外,水賊們正激烈地敲打且大聲喊叫,大有衝破柵門之勢,但模哲並不予理會。

班德拉掛在瞭望臺地板的圓木上,朝守衛扔出繩索。繩索纏住了守衛的脖子,守衛應聲倒地。模哲遂率領剩下的隊員走出森林。大門前的哨兵無法看見這羣黑衣人,但可能已經察覺瞭望臺守衛的狀況了,哨兵拿起長槍朝模哲的方向張望。

的確,這名王族當家很反常地只帶了極少的人攻進來。這麼說來,他們背叛了裏沃帝國就是事實了?

門裏的水賊察覺到異狀,迅速抄起刀子衝了出來。

單膝跪地的年輕人大吼:「阿隆司,滾進去!漢琪坦大人由我保護!」

「該不會是看不起屬國軍,認爲我們成不了氣候吧。」

水賊們被黑衣士兵的詭異戰術壓倒,包括以戰士自豪的巧蠻在內,一羣自信的水賊們都只中了一擊便動彈不得。黑衣們從頭到尾都沉默地在那名自稱模哲·麥那的指揮官身邊,服從得可怕。

此時,大門內傳來高亢的聲音:「既然如此,我們得好好談談了。」

「可以。不只是你,我也該是時候向旗下士兵們證明我是個將軍了。」

森林的終點出現了河灣與水賊村落。現在是晚餐時分,村子裏處處是炊煙與放鬆的漁民身影。左邊則是一處高臺,「渦見城」的城郭與高塔輪廓在微弱的火炬光線下隱約可見。森林邊緣與河灣間,是圓木搭起的城門柵欄與瞭望臺。城堡所在的海岬,還有包夾河灣的相對突出處都設有炮臺,大炮正對着河灣。然而,水賊的防備都是針對入侵河灣的船隻,根本沒有提防任何來自陸路的敵人。

「那是什麼!」

「閣下,我去處理掉把風的傢伙。」

疾風船在煙幕中來去閃避高射大弩的狙擊,同時持續轟炸河口的軍艦。

「不留點敵人給水賊們打,不就沒意思了?」

女子們發出尖叫,皮膚黝黑、體格結實的男人們拔出彎刀衝上來,很快地與黑衣部隊陷入混戰。模哲最後一個跳入門裏,在門栓上插進黑底白字的麥那家旗幟。

對於帝國軍而言,只會假定來自空中的攻擊都是魔法大國奧拉的疾風船所爲。此處位於帝國本土距離奧拉領土最遠的區域,根本沒有人想得到會遭受空襲。也因此,「東海關」並沒有配置空軍,就算如今情勢已有極大的改變,似乎也是如此。

模哲對大驚失色的水賊們說:「我的疾風船已經開始攻擊『東海關』了,而我是來與水賊之王締結同盟的。如果『渦見城』的城主願意助我軍奪下里沃的『東海關』,我們『東域軍』定會重重酬謝。」

火炎彈落在沙洲沿岸之後,覆蓋在沙地上的翠綠紛紛倒下,濃煙上竄。沙洲上的土地都浸泡在水裏,火勢沒辦法擴大燃燒,但會因此冒出大量濃煙。

4

城堡大門開啓,一名前額光禿的大漢走了出來。

「可是那傢伙說要搶裏沃的要隘喔,他不是裏沃人嗎?」這點確實很奇怪。

福齊薩說:「應該是大帝國分裂了。這麼說,他們應該沒空來追我們了。」

雪芙兒在窗邊窺探前院,搜尋自己的記憶。

「讓城門關着,絕對不要打開!」

「我沒殺他們。您是城主?」

夜視能力很好的模哲,清楚地看到班德拉與部下像猴子一樣俐落地攀上瞭望臺,上方的守衛卻毫無所覺地伸着懶腰。他們攜帶的武器是約一個人高的長槍與短彎刀,槍尖上還掛着很像粗糙骨頭的東西。就算只是稍微碰撞,都很容易裂開。

埃梅站了起來。「我去。雪芙兒,你的話就算對你施術還是很顯眼。我會想辦法讓他們開門,你們先躲起來等着。」

模哲提高音量:「我要跟城主談!請他出來!

「每兩、三個人一組,分別離開小屋。靠近大門時就先躲起來,一旦戰爭開始,就找機會跑到河灣。雪芙兒跟小寶先去會比較好……」

雪芙兒不知道該不該高興。總覺得好像有什麼巨大的齒輪開始轉動了,讓雪芙兒感到害怕。百疾的詛咒竟然能將裏沃逼到這個地步?而身處其中的吉爾達·雷又是什麼感覺?他現在怎麼樣了呢?

兩人點了點頭,走出小屋繞到高塔那一側。雪芙兒與賽革特族人屏氣凝神地看着交涉的進行。

「兵力比我們預料的還少啊。」阿札破刺青的雙臂交握,不滿地從舷側往下看。屬國軍團轉戰「東域」,帝國軍應該也知道纔對,卻似乎尚未加強「東海關」的防守。就算因接二連三發生熱病、遷都與奎裏德造反之事而兵力不足,應敵之策也未免太草率。

模哲答應在天亮之前讓水賊出動軍船。奎裏德得等到那時,而我方手裏的兵則是犧牲越少越好。

「住手!搞什麼,這些人……!」

「你想做什麼!」

只要關着門,就算在河灣邊的水賊們跑來也無法成爲城主的戰力。班德拉一定會發現模哲的打算,並死守城門。黑衣人們先用繩索封住長槍的攻擊,再揮砍窄身短劍。短劍是前端有些圓滑的薄刀,刃上淬了毒藥,只要稍微割傷對方就夠了。

「你要談?殺了我們的夥伴,還有什麼好談?」

「雖然請閣下親自上陣領軍讓我感到惶恐……但這次的作戰無論如何都有此必要。」

曼斯頓的戰略是儘可能不要殺死水賊,因此短劍上的毒也換成麻痹的藥物而已。

模哲·麥那說道:「裏沃對行經『東海關』的船隻抽取通關稅,並且砍伐取用這座沙洲上『漂浮森林』的木材。今後,我們打算取代裏沃,掌控『東海關』。」

一身黑衣的模哲·麥那給雪芙兒留下了極深刻的印象。雖然他的體格比阿隆司還要平凡,但他那帶着鋼鐵灰色的魂源之光卻更形強韌,無論是身形步伐或眼神都沒有絲毫鬆懈之處。

地面的帝國軍察覺到上空的敵人並射出高射大弩。那是唯一能對抗疾風船的武器,但夜襲來得突然,帝國軍慌得無法瞄準。應該要貫穿船底而放出來的鋼鐵箭弩,卻連船邊都沒擦到就落回地上了。

正當衆人要離開俘虜小屋時,前院已經先一步成爲戰場,讓他們根本走不了。儘管看守小屋的人也衝去應戰沒再回來,但城門依舊緊閉。黑衣指揮官要漢琪坦在交易完成前不能開門。

這時,哨兵突然按住肩膀,瞪大雙眼直直倒下,那是因爲班德拉的部下從瞭望臺上朝他使用了吹箭。另一名哨兵也隨後倒在他身上。

「我也去。說不定能幫上忙。」

身中麥那之毒竟還有叫囂的力氣,的確是不簡單的年輕人。他充血的雙眼燃燒着怒火,眼中是嗜血的瘋狂。

河灣內排列着無數舟筏,從舟筏數量來判斷的水賊數量,大概是黑衣部隊的百倍有餘。一旦開戰,這些漁民就會化身成兇暴的水賊,因此現在不能上前去跟他們正面衝突。

見模哲·麥那面露疑問,漢琪坦便宣稱:「沒錯。到底你說的是不是實話,由我的魔法師來判斷。畢竟我養他們就是爲了這一刻。」

模哲·麥那用所有水賊聽得見的聲音開口:「我們是打算推翻裏沃帝國的屬國軍團。目前『東域』三國奈託、庫卡利、比安卡都已經歸順我軍了。」

庫比亞多黑檀木般的雙眼閃閃發光,噘起了下脣。

小寶小聲說道:「那是麥那家族的當家,也是利亞納的警察長官。人們都說他是個很可怕的人。」

漢琪坦蹙起眉,拔尖了聲音怒吼:「我的魔法師們!還沒來嗎!」

「小的在此。」

埃梅無預警地從後方現身。

「『獨臂』,你躲到哪裏去發抖了,真是膽小鬼!」

「『角人』纔是膽小鬼。我遵照您的吩咐來了。」

「你應該可以看穿這傢伙是不是在說謊吧?」

「那當然,詳情我都聽說了。」

埃梅認真地凝視模哲·麥那。漢琪坦急着說道:「所以?那場火真的在『東海關』嗎?」

「的確是。他沒有說謊。無論是同盟的條件,還是威脅,都如他所說的一樣。」

「也就是說,如果拒絕的話,疾風船就會來攻打這裏……」

見阿隆司提出疑問,黑衣將軍只是審慎地點頭。埃梅在一旁補充:「不過,大頭首您也必須跟四位頭首商量,對不對?在場只有阿隆司頭首跟巧蠻頭首,是不是要去請瓦西頭首跟南特頭首呢?」

瓦西與南特還在門外。既然是要打開城門的提議,漢琪坦也順勢贊成。

「沒錯。那派瓦西與南特率領船隊去『東海關』就好了。所以得問問那兩個頭首去不去纔行。」

模哲·麥那緩緩走近漢琪坦,漢琪坦嚇了一跳差點往後退,不過立刻假裝無動於衷,巧妙掩飾了自己的害怕。

黑衣將軍只是向漢琪坦行個禮,執起她的手,讓她的指節碰觸自己的頭巾。這是利亞納宮殿中貴族常對貴婦進行的優雅緻意。

「您說得沒錯,美麗的城主大人。」

接着他轉過身朝向大門,口中輕聲說了幾句,以動作示意手下開門。

黑衣士兵迅速排列在門的兩側,就像衛兵一樣夾道站在將軍與漢琪坦兩旁。看起來正如女王與國王接見臣子的景象。

大門打開之際,門外正想衝進來的水賊們,被門裏肅然的氣氛震懾。面對他們的就是大頭首漢琪坦,然而緊跟在她身後的卻是一身黑衣的模哲·麥那,左右兩旁則是由黑衣排列的人牆。

在前頭的瓦西與南特肯定在猜想如果貿然搶進,大頭首是不是就會落入敵人手中了。兩人制止了手下,同時也看見巧蠻被黑衣的繩索纏住了。

女首領就是巫女,也是戰爭女神。戰士們情緒高漲,不斷高呼大頭首的名字。

巧蠻一屁股跌在地上,狂怒不已。

東方天際微微透露一絲曙光,但河面上依舊一片黑暗。就算如此,水賊們僅靠舟筏前端所掛的小火把,還是接二連三地劃出「渦之海」,踩踏過沙灘與浪花,在河岸邊留下無數痕跡。

「漢琪坦大人!」

沒多久,海岬下方就宛如聚集了成羣的螢火蟲,船隊上的火把正往東方繞行。當殿後的船隻要離開河灣時,日出之光適巧照在河岸上,只見船隊的黑帆在順風下鼓起。

巧蠻本以爲這名魔法師很受重視,似乎沒想到漢琪坦會這麼輕易捨棄。他暴躁地咬牙說道:「漢琪坦大人,你願意這麼白白受騙嗎?把這些人迎進城……」

漢琪坦引誘黑衣將軍的語氣,跟召喚頭首們進房時相同。

當這些呼聲達到最高潮瞬間,漢琪坦高舉魚叉與彎刀互擊,發出清脆的聲響。

男子們猶如雪崩般爭先恐後地從城門衝向河灣。

「漢琪坦大人,我抓到『角人。魔法師了!這傢伙就是叛徒,打算帶着鍛鐵工匠們一起逃跑!」

「趁現在!」

「漢琪坦大人在哪?」

在漢琪坦催促下,將軍抱起首領朝「渦見城」走回去,黑衣士兵的隊伍也跟在他後方。雪芙兒瞪大了雙眼尋找,卻四處不見埃梅與小寶的身影。

巧蠻揚起殘酷的笑容,用力反扭雪芙兒的手。手下們把繩子塞進她嘴裏,防止她唱咒。

等士兵倒地,雪芙兒便扯下手上的繩索。其他士兵們都正在戰鬥,沒在看他們。被繩索擦過的傷口有一股麻藥的味道。小寶撐住她,她舔着傷口擦去麻藥,兩人離開大廳。

「她跟麥那將軍上塔了。你少礙着她。」

阿隆司打斷了他:「你沒去過南邊帶河。瓦西和南特纔去過。」

就在這時,雪芙兒不假思索撞向巧蠻。

(你一個人可以嗎?」

「那麼你們天亮就出發!最快的船就讓他當先鋒!」

「小寳?」

5

福齊薩雖然擔心她,但賽革特族人一旦被發現會比雪芙兒更危險。

巧蠻與手下接着拉起不停發抖的雪芙兒與小寶,走進城堡大廳。阿隆司正在大廳裏設宴招待麥那手下的黑衣士兵們。

「叛徒?」

她從門縫外輕聲問話,此時門被人用力打開。

「雪芙兒,後面!」

「『獨臂』,你也一起來。」

水賊們除了魚叉、棍棒之外還拿着弓箭,紛紛集合起來。浪來時大吼着指示衆人拉出舟筏的人是南特,瓦西負責分配刀槍弓箭。女子們在河邊燃起火焰,一邊唱着戰歌,用蒙太勒葉子包起蒸牡蠣和幹芋頭,給戰士們綁在腰帶上。準備完畢的戰士用焦炭在全身畫上漩渦,腳上踩着戰歌的步伐。

麥那淡淡地開口:「恕我直言,如果這女孩是我們的人,她何必要逃?而且我們既不需要人帶路,也沒有欺騙過渦之民。這些都是事實。」

果然,雪芙兒才折返到半途,漢琪坦與黑衣部隊便率領着水賊隊伍從城堡走下來了。

「什麼!」

門外的水賊看到倒地的夥伴之多皆驚訝不已,只能出聲叫喚大頭首的名字。

背後傳來大叫的聲音,雪芙兒與小寶沒命地順着高塔石階一路跑下去。

漢琪坦喊完,一個弓身,將魚叉用力扔向海上。魚叉高高劃過天空後刺進河岸。

將軍停下了動作。走廊上,巧蠻的手下已經與黑衣士兵短兵交接了。巧蠻揮刀打算解決漢琪坦。

「巧蠻,你還真是不聽話呢。我已經決定要締結同盟了喔,連阿隆司都贊成。」

一名年輕水賊脖子被彎刀砍中後倒在眼前,讓小寶嚇得停下腳步。雪芙兒趕緊撿起掉在地上的彎刀,躲進牆壁的凹陷處。她先將綁着小寶與自己手腕的皮繩切斷,拿掉塞在嘴裏的繩子。

巧蠻傲慢地開口問完,阿隆司也給了他釘子碰。

「我沒意見。那是大頭首的魔法師。」

雪芙兒與小寶跑出走廊。巧蠻正打算追出去,最後卻停下了腳步。因爲在雪芙兒二人出去之時,換阿隆司衝了進來。

雪芙兒對撒卡密與福齊薩說道:「請你們跟着舜帕。我得回城堡一趟,帶埃梅跟小寶出來。」

舜帕說道:「我們最好用舟筏從河灣邊緣繞出去。在所有人出發之前,請留在我的小屋裏。那小屋暫時沒用,所以不會有人來。安會替你們準備喫的。」

漢琪坦拿起披風罩住赤裸的身子,趕緊從牀上爬起來。黑衣將軍雖穿着衣服站在窗邊,但手裏拿着酒杯,似乎正在與漢琪坦共飲。

水賊們同時大聲呼喝:「擊戰鼓!拿武器!」

歌曲內容只是模仿海鷗嗚叫,叫聲並沒有實質意義,但跟激昂的戰鼓聲、海潮聲混在一起,就升高了水賊的戰意。

漢琪坦不斷跳舞,直到魚鷹展翅般的船帆全都消失在海岬另一邊,才搖搖晃晃地倒在模哲,麥那將軍的臂彎中。其他女人們似乎是接棒似的隨後舞動起來。

「大頭首啊,你上當了。『角人』三天前在『漂浮森林』徘徊,然後昨晚這個將軍就從森林出現了。『角人』是這些傢伙的人,先來摸清我們的底細,再安排他們奇襲!她打算趁我們出兵之際逃走,這就是證據!」

最後女首領開口了:「瓦西!南特!你們拿得下『東海關』嗎?」

見麥那拔劍,巧蠻立刻拿刀指向他大吼:「我會當上大頭首!你想締結同盟的話就得聽我的話!」

「回城堡……」

「漢琪坦大人!」

漢琪坦似乎是爲了以防萬一纔想帶着魔法師。埃梅因她出其不意的要求而瞄了一眼俘虜小屋,卻不能開口拒絕。於是埃梅與漢琪坦就在黑衣士兵的簇擁下消失在大門後方。

大廳中也是一片混戰。巧蠻的手下們叫囂着,跟黑衣士兵及阿隆司的手下砍成一團。

埋在河灣內的舟筏,大大小小加起來超過一百艘。「多姆奧爾號」被移動到呈弓形的河灣西側海岬懸崖下。懸崖下水比較深,喫水比舟筏還深的船也可以在那裏下錨。可是,那裏是守護河灣的炮臺正面,萬一被發現逃跑的話,立刻就會被大炮狙擊。

這段話完全傷害了巧蠻與阿隆司的立場。漢琪坦言下之意彷彿宣告她不會選擇兩人當繼承人,讓兩人大受打擊。

「小寶,快走!」

「你要締結同盟……?跟這個黑衣人交媾就叫做同盟嗎!」

「漢琪坦大人!咿——啊!漢琪坦大人!」

巧蠻將雪芙兒拉進屋,身後的手下跟着關上門。這些人身上都穿着以木板接成,很像甲冑的裝備,面露殺意。

將軍黑色的眼眸凝視着雪芙兒,讓她渾身僵硬。如果他想起兩人曾在利亞納見過面,一切就完了。爲了不讓他看清楚自己特殊的瞳色,雪芙兒始終低垂着視線。

水賊戰士們接二連三地拉過舟筏,在河浪間奔跑着跳上船。所有上船的人都用棍棒划水,讓舟筏以驚人的速度前進。棍棒的一端有如刀刃一樣扁平,可以當槳使用。

兩名頭首敲打着手上的刀與棍棒應聲道:「我們以手上的雙漩渦保證!」

撒卡密在雪芙兒身後低聲說完,賽革特族人們也走出了小屋。城堡前院人羣混雜,衆人確定不會引起他人注意之後,就分散開來沿着圍柵靠近城門。

「喔喔喔喔喔喔!」

漢琪坦正打算招待黑衣將軍進城,巧蠻跟上前去說道:「漢琪坦大人,也讓我去吧!要當前鋒的話我比較適合……」

巧蠻沒理會阿隆司,跟一名手下拉着雪芙兒二人從樓梯上塔。一名黑衣士兵在漢琪坦的寢室前看守。巧蠻瞪着黑衣士兵,抬腳朝雪芙兒一踹,將她踹進帳中。

「跟上前鋒!」

「噢——啊,噢——啊!」

「果然是你,『角人』。」

男人們大聲吼叫,一齊衝出去追逐魚叉,最前方的戰士拔出魚叉之後順勢跳上舟筏。

巧蠻冷哼一聲。「馬屁精。你乖乖坐在這裏就好,我已經抓到叛徒了,現在要帶去讓大頭首處置!」

戰鼓的聲音暫歇,河邊的水賊們圍着營火,漢琪坦雙手拿着魚叉與大刀,尖銳地大吼一聲後便脫掉了披風。她的披風下什麼都沒穿,與其他戰士一樣全身彩繪着漩渦圖騰,就像極爲貼身的衣服一樣。

漢琪坦也冷冷地說道:「想殺就殺吧。我有『獨臂』就夠了。」

「從現在開始,我不會再任你玩弄於股掌間了!」

「那是假造的嗎?」

小寶發出驚叫,雪芙兒在千鈞一髮之際回過頭。

戰士們的步伐純熟,在鼓聲節拍處發出大吼,陣中的女首領跳舞的身影既勇猛又冶豔。她發狂般地甩着頭,黑色的捲髮、乳房都以幾乎要甩掉的氣勢劇烈搖晃着。偶爾發出大叫聲時,她會揮舞魚叉與彎刀做出砍擊火焰的動作,然後反覆繞着營火周圍打轉。

這時,漢琪坦卻語氣冰冷地在一旁開口了:「沒辦法保護城堡跟我的人,沒資格當前鋒——阿隆司,你也一樣。」

黑衣士兵放出的繩索瞬間纏住她護住臉的手腕,傳來一陣麻痹暈眩。雪芙兒雙腳失去力氣跪了下來,但她知道,此時如果倒下,一切就結束了。她咬着牙將魂源集中在額頭兩側,用波動抵禦要麻痹「月魂」的感覺,拿起福齊薩給她的匕首用力一揮。手上傳來劃破黑衣與肉體的手感,她隨即詠唱起「遮蔽咒文」。雖然傷口很淺,但從傷口送進去的咒文波動掌握了士兵的靈魂。士兵驚訝得瞪大雙眼,眼白在黑色的臉上看起來異常的大,令她感到害怕。

隊伍停下之後,阿隆司從後方走上前,將手上一把比身高還長一倍的魚叉,以及一把出鞘的大彎刀交給漢琪坦。魚叉的前端是有毒的巨大魟魚尾針,彎刀翹起的刀尖處,則雕着鯨魚與三道漩渦的紋路。

阿隆司似乎這時才發現原本應該最靠近漢琪坦的自己,卻被模哲·麥那在不知不覺中插進了兩人之間。黑衣人的動作就是這麼迅速且無聲無息。

「你這渾帳!」

巧蠻拔出彎刀砍向漢琪坦。漢琪坦大喫一驚,沒能避開那一刀,胸前瞬間噴出鮮血。

「雪芙兒!別過來……」

巧蠻來回看着寢室內的兩人,在地上吐了一口口水。

雪芙兒爲了與舜帕及安會合,讓賽革特族人分成好幾批從城門離開。當她沿着「漂浮森林」的邊緣來到河灣的這段期間,部落各處都傳來令人心跳加速的拍板敲擊聲。那是將蒙太勒削下來後放在平臺上,以棍棒敲擊發出的聲音。

「渦之民啊!替我拿下勝利吧!」

「咿——啊,咿——啊!」

戰鼓再度緩緩響起,漢琪坦配合逐漸加速的鼓聲,在水賊圍成的圈中舞動飛躍。

漢琪坦黑珍珠般的雙眸反射着火把,宛如貓的眼睛熠熠生輝。她緩緩打量着模哲·麥那,舔了舔嘴脣。黑衣將軍同樣眼睛一眨也不眨地迎視着她。

當漢琪坦轉身時,金冠就會反射火焰像太陽一樣發光,波浪與鯨魚看起來就像要從漢琪坦的頭上躍然而出。畫在肌膚上的漩渦抖動着,與漢琪坦帶着紅色的魂源相互輝映,令雪芙兒感到炫目。

模哲·麥那盯着雪芙兒的角問道。

「這麼特殊的女孩,我沒見過。」

雪芙兒一陣心神不寧,於是混進隊伍中跟着回城堡。她穿過城門,繞到俘虜小屋去。小屋前方仍舊沒人看守,門微微開啓。昏暗中她看見小寶窩在屋裏。

雪芙兒心中大驚。巧蠻的推測雖然亂七八糟,但也不算全猜錯。她嘴巴被塞住連藉口都無法說,逃亡的可能性一瞬間幾乎就要被結束了。

「那麼模哲·麥那先生,您得跟我從『渦見城』的塔上目送船隊揮軍上陣了。」

這句話讓巧蠻的怒氣火上加油。

6

漢琪坦披着一件繪着三道漩渦的白色披風,頭頂戴着一個高筒狀的王冠。等她走近一些,雪芙兒便看清那王冠是由黃金薄板做成,形似鯨魚在海浪間冒出來的樣子。波浪處以圓點表示相連的漩渦,鯨魚圓形的頭部被磨得發亮。

雪芙兒將頭髮撥亂,讓角不會那麼顯眼之後,跟在福齊薩身後一段距離之外。

被指出錯誤的巧蠻氣得脹紅了臉。漢琪坦露出不耐煩的微笑。

「大頭首!」

回過頭的小寶已經被牢牢綁起來。雪芙兒的脖子也被皮繩套住,讓她無法呼吸。

雪芙兒才鬆了一口氣,就聽見巧蠻怒喝:「說謊!那我殺了她!」

「小寶,埃梅呢?」

「我不知道啊。他可能去找你們了……我待在埃梅的房間等他,巧蠻那個人竟然……」

就算巧蠻發現埃梅,也沒理由抓他。或許真如小寶所說,他們跟埃梅錯過了。

瞭望臺上的黑衣士兵們察覺城裏的戰鬥,趕忙飛奔下來,僅稍微看了幾眼從城門逃出來的女孩與小孩,便讓他們走向舜帕的小屋。太陽已經高高升起,篝火也燒盡了,但留下的水賊們還在清點武器。

埃梅跟賽革特的人們一起待在小屋裏。可是安卻哭哭啼啼地說道:「舜帕的舟筏被帶上戰場了。沒了舟筏,我們什麼都做不到……」

衆人失望沮喪得說不出話來。計劃完全付諸流水了。

撒卡密用自暴自棄的口吻說道:「既然如此,我們只能游到『多姆奧爾號』了。」

「抱着鋼鐵遊?再說,我沒遊過泳。」

不只福齊薩如此,所有賽革特人都一樣。埃梅開口說:「我們想辦法偷一艘留下來的舟筏吧。」

「沒用的。大家打算上戰場支援,現在都在備船。我們只要想偷,馬上就會被發現。」

聽完舜帕的話,雪芙兒靈光一閃。

「我知道哪裏有船,而且大得可以一次載走大家!」

「在哪?」

「那是南特造來送漢琪坦的舟筏。雖然幾乎完成了,但應該沒有送上戰場。」

聽見這番話,衆人頓時燃起了希望。

「我去看看。」

安跑出去半晌後便回來了。「南特的手下全都出徵了,只剩下他妻子跟小孩。放船的小屋沒人看守,只剩一艘漂亮的大船!」

原本已有游泳覺悟的賽革特族人,臉上立刻恢復了血色。

「走吧。」

雪芙兒領着大家,小心翼翼地走向南特的船小屋。有幾名女子正在南特家的竹筏屋內睡覺,沒有醒來的跡象。

這時雪芙兒心裏浮現吉爾達·雷的身影。

劈哩啪啦的聲音響起,雪芙兒上方斷裂的帆柱正倒向她。

箭聲戛然中止,雪芙兒小心翼翼地把臉探出船身,只見船尾美麗的雕刻上有如箭山一般,三艘水賊的舟筏緊追在後方。

回去吧。回多姆奧伊……

因爲兩人掌舵方式太過巧妙,雪芙兒等人幾乎沒辦法理解二人到底做了多困難的事。只是水賊追兵也都是優秀的船員,他們將小型單體的舟筏排成一列縱列,不只靠船帆,還人手一把船槳以加快船的速度。手上沒有船槳的人,就在搖晃的舟筏上射箭,他們的準度比起大炮還要精準。

「如果我們直線前進,從鯨島旁擦過去呢?『多姆奧爾號』曾驚險地掠過鯨島巖壁。這艘舟筏應該也可以。」

雪芙兒……

水賊們兵分南北路擋住雪芙兒他們計劃迴避漩渦的去路。雪芙兒開口鼓舞安:

舜帕與安很明顯露出了害怕的神情。埃梅斥責道:「神明的懲罰是無稽之談!我們沒有做錯什麼!」

「福齊薩!」

雪芙兒慌忙探頭到甲板上看,只聽見埃梅喊道:「雪芙兒!危險……」

「雪芙兒!你沒事吧!」

此時撒卡密大吼:「小心!水流變快了!」

水賊不再接近他們,似乎打算把他們交給鯨神懲罰。安雖然拼了命地划動船槳,漩渦卻逐漸將舟筏拖向瀑布與陡峭的巖壁。與之前完全不同的搖晃影響了舟筏。那是種細微震動般的搖晃。船底下激烈的波浪相互拍擊,不斷製造出泡沫。漩渦像惡作劇般讓舟筏不斷打轉,慢慢地畫着弧形往巖壁撞過去。

一聲低沉的叫喚,讓雪芙兒的心跳幾乎停止。南特的弟弟科特正從柵欄外看進小屋裏。他那包紮好並用木頭固定的膝蓋,顯示科特無法出征的理由。衆人只能僵硬地看着科特。

舟筏變成一個裝了清水的細長形的碗,從船尾開始下沉。它就這樣沿着漩渦水流,繞着螺旋形再度漂到瀑布的另一邊。

「漢琪坦大人的命令?不可能。南特還沒有替這艘船舉行下水儀式。沒有供奉海瓏神的話,就不可以下水。」科特陰鬱地來回看着雪芙兒與埃梅。埃梅迅速編了個理由。

埃梅代爲回應科特,並從船尾跳下來。科特懷疑地後退了一步,防備埃梅施展魔法。

「來人啊!來人啊!有人要偷舟筏了!」

「是真的,科特!」

埃梅將咒藥水沾在雙手上,用力推向船尾。魔力一口氣將舟筏從淺灘推出去,船已來到水上。埃梅踹開拉着他腳的科特,抓住舷側,同時舜帕也指示賽革特人揚起帆。

「哈哈!真丟臉!」

埃梅再度把咒藥塗在手上,從舟筏的船尾往「多姆奧爾號」的船腹用力一摧。追兵趁他們停在這裏的時候,率先等在灣外擋住他們的去路,但舟筏迅速地穿過了灣外,一口氣離開了河灣。

「快回來!你們會觸怒海瓏神的!」

帆柱擦過她額側的角,風壓與搖晃將她甩到甲板上。在強烈耳鳴下,呼喚她的聲音聽起來就像迴音。

這時,舟筏進入了「渦之海」。

要往海岬懸崖下的方向,也就是要朝着炮臺正面過去。沙灘上的水賊們發現雪芙兒一行人的企圖,於是給炮臺送了訊號。面對海灣旁的炮管光芒一閃,調整方向對着他們。

瀑布底部出現了一道直立的大彩虹,騎士的身影就消失在彩虹中,散發出更大的光輝。彩虹逐漸上升到空中,持續延伸,最後幾乎要籠罩住整個瀑布。水花與光芒互相交錯,包圍了雪芙兒。

雪芙兒把埃梅留在甲板上,走下進入船艙的梯子。船艙內似乎已被大肆搜刮一空,只剩下角落有毀壞的木桶在滾動。撒卡密所說的隱密處,是龍骨與肋材接合處一捆發黴的繩索與破帆布的下方。大克他們似乎也認爲破布跟斷繩沒什麼用。正當她找到火桶安下心來時,一陣衝擊讓船劇烈搖晃。

雪芙兒心中一陣不捨,恐懼也減輕不少。可是耳鳴逐漸增強,她必須咬牙才能忍下作嘔的感覺。

「『角人』魔法師?」

「啊……!」

「打過來了!」

「魔法師!如果是這艘舟筏,就能越過『渦之海』了!把你們的船留下來,我們直接走吧!」安一邊用船槳掌控方向一邊說。

「『角人』魔法師,您是我的救命恩人,可是您爲什麼要跟另一個魔法師在一起?您是不是被他威脅了?」說完,科特瞪着埃梅,拔出腰間的彎刀。埃梅迅速拿出袖口裏的小瓶子將咒藥水灑向他,然而科特往後倒向柵欄閃避了。

福齊薩大喊,雪芙兒衆人便趴在船底。伴隨一聲巨響,炮彈落在遠處,淺灘上濺起了巨大的水花。小寶發出緊張的笑聲。

「來人啊!大頭首的舟筏被……!」

「魔法師,您真是個了不起的人!」

埃梅拉起她之後,只見帆柱已經倒下,穿進雪芙兒剛剛還在的船艙入口。雪芙兒冷汗直流地加快腳步回到舟筏上。撒卡密像抱孩子一樣把火桶接過去,擔心水賊會來奪走它。

他們停止射箭,是因爲已經靠近「鯨島」的神之領域了。他們離開海灣應該是直接往北行的,卻不知不覺被逼往「鯨島」的方向。盤據在「鯨島」上的大羣水鳥發現舟筏出現,紛紛飛了起來。在上空恐嚇似的朝他們啼叫。

跟在雪芙兒身後上來的埃梅對回過頭的男人下了咒縛。

「我們奉漢琪坦大人的命令,要去『鯨島』取水。」

「爲了作戰,漢琪坦大人命令我先到『鯨島』淨化這艘舟筏。」

「啊,你……!」

騎士金色的魂源散發着光芒,伸手召喚她。

「回來!把漢琪坦大人的船還來!在神降下懲罰之前……」

水賊們憤怒地大聲威脅着。只見科特坐在其中一艘舟筏上。

那一瞬間雪芙兒想,自己一定是太過恐懼纔會產生這樣的幻覺,而那道金色的光芒,應該是逼近她眼前的瀑布所發出的。

小寶緊咬着發白的嘴脣,用力抓住雪芙兒的手。雪芙兒想要對他微笑,但不確定自己有沒有成功。小寶顫抖着對她揚起笑容。

瀑布兜頭衝下,雪芙兒眼前一片空白。她感覺到舟筏被河浪往上推,接着迅速沉入水裏。流進嘴巴里面的水,的確是淡水。

看見將小寶護在身下的福齊薩背上中箭,雪芙兒失聲驚叫。幸虧工匠們事先已經將鋼板藏在衣服裏,所以福齊薩逃過了一劫。

「雪芙兒!」

「打不中的。」埃梅好整以暇地開口:「在跟大家會合之前,我先對炮管加工過了。不管他們怎麼打,炮彈都會打歪。」

「這話等我們成功逃了再說。」

舜帕與安兩人雖然明白事已至此只能硬着頭皮前進,卻還是很害怕古老的信仰。

但撒卡密慌忙大喊:「不可以!沒有頌恩神的火種,我們逃走就沒意義了!」

「可惡!」

科特的大叫聲在河灣裏響起。睡在南持竹筏屋內的女子們紛紛起身,就連部落那裏都有聲音傳來。

舟筏再度轉了一圈,又撞向巖壁。海瓏神似乎認爲雪芙兒他們有罪,決定降下懲罰。

雪芙兒,快回來……

造型優美的舟筏,好像正等待着雪芙兒一羣人一般。大家內心感到雀躍,打開圓木柵欄,小心地不發出聲音推着雕刻精美的船體,將它推向水邊。二十個人分別坐上兩邊的船體,安與舜帕則拿過船槳。

漩渦與雪芙兒從塔上往下看時完全不同,用超乎她想像的力道掌握了雪芙兒一行人的命運。光是拿到那個小小的模型,就以爲他們能順利克服這段暗流,這想法根本就大錯特錯。他們有勇無謀地下了賭注,即將命喪此處的恐懼感盤據在衆人的心頭。

吉爾達·雷呼喚着她。

舟筏跟「多姆奧爾號」不同,船頭跟船尾一樣尖,也都反翹起來,所以兩邊都可以當成船頭前進。爲了從一個漩渦乘浪到另一個漩渦上,帆也能隨意翻轉改變方向。

「可是沒有舉辦『下水典禮』的船,據說海瓏神都會讓它們沉沒……」

在東風吹拂下,舟筏順利地加速。可是在完全天亮的河灣裏,南特自豪的舟筏太過顯眼。只見岸上清點武器的男人們紛紛站了起來,將他們的舟筏也推到海上。

「快去!」

想起舜帕與安比較習慣操縱舟筏,於是雪芙兒便說:「靠近『多姆奧爾號』,我去拿火桶過來。」

安感激得五體投地,讓埃梅尷尬得別開視線。

「科特,那個,我……」

舟筏繞到「多姆奧爾號」旁邊,雪芙兒順着錨索爬了上去。甲板上雖然有大克的手下在看守,卻被大炮聲嚇到沒發現雪芙兒爬上來。

埃梅抓住雪芙兒與小寶的手詠唱了一些咒文,但都沒有見效。

「我一點兒也不怕,真的……!」

舜帕與安集中精神掌舵。舜帕移動帆桁,乘風改變方向,順着渦流讓舟筏前進,安則握着槳忙碌地一會兒在左舷側劃,一會兒換到右舷側,防止舟筏被捲進漩渦裏。

隨着他們靠近,鯨島』,漩渦逆卷的速度也越快,形成許多不規則且互相撞擊的波浪。舟筏在大浪中浮沉,搖晃劇烈得令他們幾乎要晈到舌頭,也分不清上下左右。雪芙兒的額頭兩側痙攣起來,耳鳴嚴重得就像隨時要下起大雷雨。就連水賊追兵都沒有閒工夫開口,只是全神貫注地操縱船隻。

「是誰?誰要偷船?」

他們的正前方就是『鯨島』的瀑布。彷彿迎面籠罩的斷崖前,巨大的水柱化爲怒濤衝激而下。或許是因爲恐懼,雪芙兒總覺得瀑布比她之前所見還大上許多。

情況看來正是如此。炮彈接二連三畫出離譜的軌跡,在淺灘上炸出坑來,反而讓追兵不敢推船下水。

見雪芙兒端起架子威嚴地保證,科特的雙眼閃過迷惘。

舜帕臉色灰敗地回答她:「往東的水流與往西的水流不同。再說,我們已經陷進漩渦裏了。在海瓏神的淡水漩渦中……!」

埃梅邊罵邊吼出咒文。舟筏驚險地擦過巖壁,潛入瀑布與斷崖之間。水花噴了進來,沖掉咒藥與魔法陣,也把安手上的船槳捲走。衆人只能拼了命地抓緊船舷。

埃梅替重要的帆畫上守護魔法陣,但沒辦法保護整艘舟筏。雪芙兒等人全都趴在船底,聽見無數箭矢刺進舷側的聲音。

安絕望地開口:「已經不行了。要麼就被抓,否則就是被漩渦拖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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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龍魚少女 1 破曉之書

  1. 01登場人物
  2. 02序章 咒印
  3. 03第一章 水神的化身
  4. 04第二章 疾風船
  5. 05第三章 游擊隊
  6. 06第四章 呼喚之聲
  7. 07第五章 聖地
  8. 08第六章 鳳旅團
  9. 09第七章 禁咒
  10. 10第八章 大魔法
  11. 11終章 前往奧拉

第二卷龍魚少女 2 藥王樹之書

  1. 01序章 國境之港
  2. 02第一章 俘虜
  3. 03第二章 聖德基尼家族
  4. 04第三章 逃犯
  5. 05第四章 白蜥
  6. 06第五章 鹽沼
  7. 07第六章 白S森林
  8. 08第七章 奧·梅拉倫
  9. 09第八章 藥王樹
  10. 10終章 裏沃的旅人

第三卷龍魚少女 3 角獸之書

  1. 01第一章 旅人
  2. 02第二章 裏沃軍
  3. 03第三章 王宮
  4. 04第四章 卡爾加
  5. 05第五章 神獸
  6. 06第六章 降臨
  7. 07第七章 王之眼
  8. 08終章 繼承人

第四卷龍魚少女 4 甲蛇之書

  1. 01序章 死者之手
  2. 02第一章 大平原
  3. 03第二章 喀韃靼族
  4. 04第三章 赤砦
  5. 05第四章 邂逅
  6. 06第五章 戴面具的祭祀長
  7. 07第六章 火神頌恩
  8. 08第七章 甲蛇
  9. 09第八章 壞劫
  10. 10終章 誓言

第五卷龍魚少女 5 月虎之書

  1. 01序章 沉默之屋
  2. 02第一章 首都利亞納
  3. 03第二章 密探
  4. 04第三章 古文獻
  5. 05第五章 使魔
  6. 06第六章 古代咒文
  7. 07第七章 百疾
  8. 08第八章 奇蹟
  9. 09終章 崩壞的前兆

第六卷龍魚少女 6 鳳船之書

  1. 01序章 要塞
  2. 02第一章 渦之海
  3. 03第二章 東域
  4. 04第三章 水賊
  5. 05第四章 鯨島正在閱讀
  6. 06第五章「銀S天N」軍
  7. 07第六章 返鄉
  8. 08第七章 水神芙蕊
  9. 09第八章 預言
  10. 10第九章 南下
  11. 11第十章 潛入蘇賈瓦
  12. 12第十一章 光城
  13. 13第十二章 黑雲
  14. 14第十三章 鳥之巢
  15. 15第十四章 重生
  16. 16終章 遠方之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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