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鳳船之書

第九章 南下

《龍魚少女》 · 西魚立子 · 1萬 字

1

吉爾達·雷走到原是裏沃軍艦的船尾甲板上,沐浴在充滿血腥味的曙光裏。「銀髮少女」總算在原屬於朱佐司令的艦長室內睡着了。從帶河波浪升起的霧氣圍繞着甲板,甲板上的百疾們正在沖洗死者的膿血。驅逐帝國海軍之後,薩亞雷讓朱佐與高階將領們在膿血中痛苦掙扎,讓他們全盤托出南都蘇賈瓦的防衛線等相關情報後,就殺了他們。倖存的低階將領就像從沃爾峽谷要塞下來的塔布他們一樣,受到天女的魔力吸引,完全改變了對帝國的忠誠。

根據他們的說法,帝國海軍在希科藍濟帶河上還設了第二重、第三重的封鎖線保護南都蘇賈瓦。

「用船艦攻擊蘇賈瓦,等於是在裏沃軍擅長的領域中作戰。要像之前那樣,從陸路增加戰力揮軍南下或許會比較好。不過在雨季結束之前,要攻下蘇賈瓦並不容易。」成爲百疾加入「銀色天女」軍的裏沃海軍將校們,異口同聲的建議天女與吉爾達·雷。

蘇賈瓦位於流經南里沃穀倉地帶的蘇賈瓦川的河口,是水運的要衝—它與舊都利亞納的情況不同。南里沃雨季與乾季的雨量相差甚多,蘇賈瓦川是個經常氾濫的不穩定河流。再加上河口附近地勢低窪,一旦雨季來臨就會成爲泡在水裏的沙地。總之雨季時就連陸路都很難接近蘇賈瓦。

然而,薩亞雷還是催促剛人手的七艘船艦,命令他們一準備好便揮軍南下。塔布等指揮官建議數量大增的天女軍分成陸軍與海軍,但薩亞雷卻讓所有百疾分別上了驅逐艦,就連沃巴拉港內所剩下的聯絡船與人力小舟上,也都坐滿了人。

吉爾達·雷懷疑薩亞雷是因爲戰鬥魔力消耗過大,纔想選擇輕鬆的水路。深不見底的征服欲讓薩亞雷的調度開始失控,吉爾達·雷不由得懷抱着一絲他將自取滅亡的期待。

可是薩亞雷在入睡之前就從重傷者與吉爾達·雷身上奪取了魂源,用那樣的力量在戰艦上設下結界,吉爾達·雷感覺到自己身上的咒縛又更緊了一點,於是明白他與成爲魔王薩亞雷基地的旗艦一樣,無論天涯海角都只能跟着他落入地獄了。

「騎士大人。」塔布爬上船尾。「瞭望臺上的哨兵說他看見西邊天空上有疾風船。」

「西邊?」接下塔布遞過來的望遠鏡,吉爾達·雷望向西方昏暗的地平線。

「十二星山脈」遮蔽了視野,讓他沒辦法看得太遠。

「是裏沃空軍嗎?不過蘇賈瓦到卡撒拉之間的空路應該已經被封鎖了。」

事實上,「銀色天女」軍沿着利亞納川南下這段期間,他們也不曾看過疾風船。

「還有,因爲它太靠西邊似乎也看不太清楚。方位約是利亞納川的上游。」

利亞納的上空,是裏沃空軍絕對不會接近的領空。再往西一點,雖然戍守國境的「南部哨戒軍」也有疾風船,但他們肯定收到利亞納毀滅的消息了。其他還有哪裏的疾風船呢?該不會……

「叫那個水兵過來。」

吉爾達·雷仔細地詢問那名從瞭望臺下來的年輕水兵。

「那不是奧拉的疾風船嗎?」

水兵對天女的手下感到惶恐,順從地回答:「我、我沒見過奧拉的疾風船,因爲還、還是新兵……我、一開始以爲是一隻大鳥,但它有舷側燈;還、還有……」

見到吉爾達·雷臉色大變,水兵的身體也跟着僵硬了。

「對、對不起!我、我幫不上天女大人的忙……」

璐珈的母親從開始便毫不掩飾自己的野心,希望女兒受到天女的寵愛,全然不知道這是送羔羊入虎口的愚蠢行爲。

突然間,吉爾達·雷發現天女的雙眸並非他見慣的灰藍色,而是天空色。而且,那也不是幾乎被野獸般的瞳孔所佔據的眼睛,而是眼白與眼瞳分明,飽含悲傷的雙眼。

據他們的說法,他們幾年前離開北國奧拉,隱瞞身分遍遊洛曼榭同盟各國,在之前的阿米蘭堤戰爭時趁機越過哥塔希利帶河,進入裏沃的勢力範圍。能夠證明這種可疑說法的,只有他們的奧拉口音還有文謌譌的用字遣詞而已。至於萊謬會僱用他們,是因爲他們展現了有僱用價值的魔法。

「可是,在羊身上無法調查詛咒對人類『月魂』的作用。只要能勉強防禦咒文的波動,應該不會演變成太嚴重的後果。」

兩人除了研究之外的對話,大概就只有這樣了。

皇爵白皙的手包覆住埃梅的單手,讓埃梅放鬆了眉宇間的皺摺,他深深嘆了一口氣,並眨了眨眼。「搭船時我也能休息。就算只有目前完成的部分中最強大的破咒咒文與防禦咒文,我也得先去通知雪芙兒跟伊斯魔法師。畢竟他們只靠擁有一點點耐魔力的針與魔力,就前往裏沃了。」

「我認爲我比你還能守護自己的安全,纔會這麼決定。我族的魔法師們也都同意了。」

「雪芙兒……」

「如果無論如何都要這麼做,那也是我……那是我的義務。」

「謝謝!沒什麼比這個還管用了!」

門口站着兩名全身包着黃綠色斗篷,連帽拉低蓋到前額下的人。連帽上往前凸出的遮陽板,看起來就像又長又尖的鳥喙。有禮的彎腰姿態,看起來就像兩隻正在打招呼的鳥兒。

萊謬故意將燒傷的悽慘臉頰對着參事們,嘲諷似的開口發言:「我以南部防衛的指揮官身分出席,調集了自願防衛蘇賈瓦的五百名志願兵,也從市民那裏徵調了武器火藥及其他支援。」

「用先解開攻擊波動的方式如何?」

「別碰!」

「別叫我老師了。」

「這就是生命魔法。藉由魂源去養育其他魂源。你也可以說是補償。無論你詠唱什麼樣的咒文,都必須將這點謹記在心。」

但那又怎樣。萊謬想要的東西只有一項,那就是能讓他殺了吉爾達·雷的武器。

吉爾達·雷很緊張,以爲薩亞雷要奪取少女的魂源了。可是天女似乎還在沉睡。瘤一般突出的額頭上,明顯的青紫色血管密佈,正規則地搏動着。似乎是璐珈被拿下金冠的天女異容嚇到,纔會失聲尖叫。

「沒錯,所以就算要趕走熱病的波動,也必須能夠同時抵禦攻擊的波動纔行,否則想要消除咒文的施術者的靈魂反而會受到詛咒。」

「新軍司令官怎麼看呢?」皇帝似乎感受到兒子輕蔑的視線,用力拍打會議桌讓大家住口。

「好了,你下去吧。不許再任意進來了。」

水道圖取代了魔法陣,這點連在一旁觀看的小寶都明白。古代的百朗人似乎以巨大的魔法陣,和利亞納的水道一起建造了都市。

已經死去的羊裏,有些症狀與熱病也很類似,小寶的耳朵似乎還回蕩着那些羊的悽慘叫聲。儘管如此實驗還是很重要,他也明白那些都是必要的犧牲,因此他起碼要能不逃避地看到最後。犧牲的羊會被魔法師小心料理,中和有害的魂源之後,成爲魔法師餐桌上的菜餚。連少年皇爵都不例外地喫了那些羊,讓小寶也只能忍著作嘔的感覺喫下去。

老參事們剝開碎片的反應遲鈍至此,讓萊謬不禁失笑。大吊燈仍在搖晃,在一片愕然與無法回神的室內來回晃動的影子,正如參事們內心的動搖一樣。新兵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一般回到原來的位置上,但這名駝背新兵的眼神正有如虎狼般顯露出兇暴本性,那種狂暴足以匹敵震撼利亞納的百疾。

「嗚哇……啊!」

2

「應該讓海軍全力投入防衛線。然後空軍是蘇賈瓦的最後一道堡壘,要空軍離開首都,太荒謬了!」

當原本是個小販的低賤男子落到會議桌上時,被割下來的大理石馬頭便摔向地板應聲碎裂。

皇爵的臉頰與薔薇色的脣瓣逐漸發白。水面泛起波浪,以皇爵雙腳爲中心的兩圈漣漪擴散開來。蜂蜜色的頭髮飄起後倒豎,少年雙目半閉,但低垂的綠色雙眸發光,卻綻出藍色光芒。光芒反射在漣漪上,形成青灰色的斑紋。就像染上詛咒的水與皇爵藍色魂源淨化過的水正在彼此角力。

從那毫無血色的雙脣吐出的呢喃,讓吉爾達·雷蹙起眉頭,莫名地阻止了他想將璐珈帶離天女的動作。天女抓住璐珈的手臂,反覆地呼喚那個名字。

「萊謬,做得好。」皇帝以拍手打破沉默。聽見皇帝冷靜的聲音,參事們才明白這一切他都知情,便也無異議接受了。皇帝給他兒子司令官的地位,也充分掌握了兵力,只要明白這一點,就算再奇怪的戰略參事們也能放心同意,衆人互相點了點頭。然而,對於萊謬而言,這一切都是鬧劇。他跟父親都很清楚亡命魔法師在新兵身上施展的魔法有多麼不祥,因爲這些志願者每個人都在萊謬與皇帝的見證之下喪失了自我,成爲只會遵從咒文的野獸。眼前的新兵會這麼安靜站好,也不過是因爲咒文讓他如此。

這些實驗都在皇爵家壯觀的屋宅庭院內進行。他們在露臺的石板地上畫了水道圖,從廄槽裏牽出一頭羊。羊會安靜地沐浴在魔法師的咒文下,儘管有時也會發狂,但魔法師會立刻用別的咒文讓它靜下來。

可是,親眼見識沃巴拉敗戰的萊謬卻知道敵人沒那麼好對付。如果不趁着雨季訂定決定性的戰略,他們肯定守不住南都。他看着身爲皇帝的父親,這些還懷念舊時生活的老傢伙,究竟懂不懂這個道理?

魔法師在水池裏盛滿水的狀況下,用魔法在水池底部刻上水道圖。他們把幾隻羊輪流放進水池裏,重複幾個在露臺出現過重要結果的實驗。在他們詠唱咒文時,池水開始出現不規則的波紋,就像生物一樣翻滾。這個他們看過好幾百次的實驗,竟讓站在池水中的羊全身的毛像吸了墨水一樣變灰,在把羊拉出來之前,那隻羊就已經吐出黑色膿血死了。

埃梅·巴吉爾與小寶飛往學都之後,已經過了十幾天。

阿修拉夫皇爵尖聲警告,以結界封印住了被詛咒的羊與池水。若沒有結界的話,池水周圍的草皮與樹木說不定也會被侵蝕。之後四名魔法師花了一整晚才淨化了池水中的詛咒。

魔法師們在露臺上攤開一張掛毯。掛毯長寬各有兩匹馬身,鮮豔的藍底上用黑線織出水道圖的魔法陣。「這是從『白色森林』取出來的樹液所染的布料。它跟聖德基尼的血一樣擁有魔力,應能將咒文的效果強化數倍,而黑色的線,則是將你們帶來的『賽革特之鋼』的鐵粉揉進絲線裏製成的。」

阿修拉夫,聖德基尼皇爵家族仔細地檢查了一同從多姆奧伊來的舜帕的魂源,目前正在傾盡全力在瞭解百疾咒語所產生的影響與解咒原理。在皇爵家的威名庇廕下,魔法實務局的資料史無前例地對埃梅開放,埃梅也全心投入百疾的研究。

參事們的臉上明顯地寫着失望,看着他們對這個讓父親特意編制新軍的兒子搖頭嘆息,萊謬看了看四周又接着說了:「支援軍中,有能力很強的人正在接待廳內等待,我可以請他進來嗎,皇帝陛下?」

這塊水災頻繁的土地上,每座商館都蓋在架高的地基上形成瞭望臺的形式。從萊謬的位置能看見生長在溼地上的芭蕉與竹林,還有林立着四、五層樓高塔的街道。進入雨季之後,綿綿細雨就不停地落下,天空一片灰暗,連街道都泡在蘇賈瓦川漫上來的水裏。出門工作如果不搭乘馬車,就連腳踝上都會沾滿泥濘。原本這片溼地能有效抵禦敵人入侵。因蘇賈瓦川而增加了水位的護城河,現在已經泡在水裏了,光是用看的不會知道護城河的位置。如果百疾們攻進來的話,就會掉進看不見的護城河裏溺斃。船隻也會陷進溼地泥濘中,成爲帝國軍的嘴中肉。這些都是樂觀主義的投機派參事們的主張。

「這個人是賣日用品的商人,過去不曾從軍也不曾練過劍。」

「沒那回事。如果不是你帶來的百疾咒文拓印和利亞納的水道圖,我們就不知該從何研究起了。」

「這可能曾經是爲了保護首都的守護陣。百朗似乎是與我們來源不同的魔法使用者。這也是我們所知最大的一個魔法陣。而其咒文的作用既複雜又強大。」

埃梅的表情苦澀地扭曲着。「但只要解除我的禁咒的咒文做不出來……」

咒文結束後,皇爵深深地嘆了口氣。

萊謬挑釁地開口說道:「我想現在光靠這名士兵,就能殺了在場的所有人吧。」

看着兩名連在皇帝面前都不脫帽的魔法師,參事們不禁蹙起眉頭。

那是小隊長弩基推薦進幼年隊的璐珈。幼年隊的孩子們也在薩亞雷的命令下登上旗艦。

像大鳥一樣的船。這句話讓他背脊發寒。一開始吉爾達·雷害怕是不是雪芙兒回去求助多姆奧伊城內的奧拉軍,請他們開疾風船回到和亞納。但如果那是鳥船的話……意思就是裏沃人終於向鳳旅團的魔咒師求援了。魔咒師有辦法對抗百疾詛咒嗎?不對,或者該問的是,鳳旅團究竟向裏沃要求了什麼樣的報酬呢?或許帝國會像阿米蘭堤一樣,選擇走上自我毀滅的道路。

埃梅晈着嘴脣點了點頭。「嗯,百朗的咒文跟我很熟悉的咒文有共通點,也就是暫時削弱包圍靈魂的原來波動,將咒文的波動傳送進去。這作用跟我當時做出來的那種禁咒很相似……」

十二名參事均臉色大變。萊謬接着說:「換句話說,接受生命魔法改造的新兵,擁有十倍的老兵戰力。希望各位能夠了解,我的新軍士兵五百名,卻擁有五千名的兵力。」

新兵是個身高體型普通,體格平凡的年輕人,他駝背且頸部低垂,姿勢還稍微左傾,大概是不太習慣腰帶上長劍的重量。唯一不同的只有他的眼神,不過若不說也沒人會發現。

魔法師開始詠唱咒文。新兵的膝蓋突然一彎,下個瞬間,那人影便跳起來了。他跳過一排坐在會議桌旁的參事們頭頂,抓住天花板中間懸掛的大吊燈。接着用力搖晃大吊燈,受驚嚇的參事們還來不及站起來的時候,他已經攀上天花板與柱子間的屋樑,然後開始用劍挖掘雕刻。

「我們是從奧拉逃亡來的魔法師。耳聞要招募新兵便前來參與,如今已投入葉慈將軍的麾下了。」

一旁幫忙的小寶,實在很擔心魔法師到底什麼時候纔會睡覺。

萊謬自己站到門口,把他帶來的新兵叫進來。「開始吧。」

3

他自己開始的復仇詛咒,即將引起更大的災厄了……

能夠來到學都這個夢想中的魔法基地,讓小寶非常興奮。但他也被跟自己年齡相近的皇爵,卻是其他魔法師都尊敬推崇的大魔法師這件事給震懾住了。他覺得自己一點也幫不上忙,感到焦躁不安。

吉爾達·雷同時想起,接收梅比多爾杜王子靈魂的雪芙兒,曾經也出現過一次與王子相同的翡翠色雙眼,用王子的聲音對他說話。

「看來引起熱病的波動,跟攻擊靈魂的波動就像套匣一樣層層相扣。」

「巴吉爾老師,稍微休息一下吧。」

吉爾達·雷故意對她嚴厲警告,璐珈嚇得不敢看他,慌忙站起來,下一秒她卻像受到什麼驚嚇似的渾身一僵。

因爲咒文與實驗的分析一直無法出現相關的結果,讓埃梅相當焦躁。他把自己關在研究室裏,原本就不友善的眼睛之外,黑眼圈又更加重了一層。他搔了搔鳥巢般的黑髮,生氣地說:「可惡!這咒文到底怎麼回事啊?也太過無法預測作用了吧!」

那不是平常的薩亞雷。再說薩亞雷竟沒發現璐珈進入寢室,這點也很不尋常。就算他在船上設下結界,對吉爾達·雷下咒縛,過去也不曾讓任何一個百疾接近他的身邊。

萊謬說着並抬頭看向會議廳的天花板,用下顎指向皇帝左手邊柱子頂端的馬頭雕刻。

「米莉蒂安……?」吉爾達·雷輕聲問。

記憶中的奧拉少女米莉蒂安,是這樣的雙眼嗎?

吉爾達·雷因這掠過腦海的想法而大喫一驚。

「對、對不起……媽媽叫我送天女大人的食物……」

「我駕馭不了……真是可怕的詛咒。」

皇帝迅速看了萊謬一眼,沉重地點點頭。「可以。」

就連不多話的聖德基尼家族,也看起來憂心忡忡。最年長的託亞魔法師對皇爵說道:「如果我們必須得做出跟實物相同大小的陣,並非易事;假設真的做出來了,一個疏忽可能就會讓學都在實驗中毀滅。」

「爲了報答將軍與裏沃帝國的恩惠,我倆會協助新軍發揮加倍的力量。」

「就算百疾們南下,我們也要堅守蘇賈瓦!雨季期間外來者根本無法接近我們!」

「能不能在庭院裏的水池試試看呢?我們使用百疾咒文的時候,水道里仍然充滿了水。」

「不,夠了。我會向天女大人報告這件事。」吉爾達·雷打斷他,要他跟塔布一起下去。

翌日,皇爵居然說出了相當驚人的提議。他說要取代羊親自站在魔法陣中。埃梅當然不會贊成。

「好吧。那麼請你將這個帶去給我的同胞伊斯與雪芙兒·阿爾各。」

——這難道不是薩亞雷嗎?

因爲天女睜開雙眼了。突然瞪大的天空色雙眸緊盯着璐珈。

吉爾達·雷交給小寶的薄絹上,能夠看見沙漠水窟內的浮雕與咒文,而地下水道圖則是小寶自己畫的。埃梅將水道圖與咒文攤開在整面牆上,一而再、再而三研究比對古今咒文的不同。小寶在紙上描了幾十張一模一樣的水道圖,埃梅便在上頭拼組象形文字,聖德基尼家的魔法師們則將埃梅寫下的各種咒文搭配起來,實驗性地詠唱。

「雪芙兒……」

「與其這麼樂觀地猜想,不如在他們到達防衛線之前,由我們先沿着帶河北上。靠空軍轟炸他們。」

「阿修拉夫殿下,那樣太危險了。」

阿修拉夫皇爵那雙美麗的碧綠雙眼,一直看着每頭羊的魂源與靈魂變化,確認咒文的效果與作用方法。據說那雙眼睛不只能看見舜帕的魂源,就連羊只、草木等任何生物的魂源都能看得一清二楚,這讓小寶很怕對上皇爵的眼睛。

「那個……」小寳誠惶誠恐地打岔。

這時船尾的塔樓傳來一聲尖叫,吉爾達·雷回過頭,只見船室的門大開。他急忙走下去,發現天女所躺的牀鋪旁邊,有一名少女跪地顫抖。

被吉爾達·雷的嚴厲視線震懾,少女渾身發抖地解釋着。放在一旁的托盤上,是裝了菜餚的高盤與盛滿紅酒的杯子。

皇爵對埃梅說道:「只有一點我能夠確認。我想你應該也發現了,巴吉爾。」

決定只讓參事會看到他獲得的必要戰力,而隱瞞會引起爭議的背後真相,這都是父親的老謀深算。魔法師會來到新軍,與其說是信任司令官萊謬,不如說是信任葉慈皇帝的兒子。

見皇爵與埃梅同時回過頭看他,讓小寶更是緊張。可是埃梅卻摸了摸小寶的頭大叫:

裏沃的帝國參事會會議上出現了紛爭。耳朵聽着老邁的參事們七嘴八舌地爭辯,萊謬·葉慈以剛上任的新軍編成司令官身分,坐在議事堂的最末席,無聊地看着窗外。蘇賈瓦曾是南里沃水運要衝,是個繁榮的港鎮,但與利亞納的古都卡撒拉相形之下歷史尚短,此外因爲臨時的遷都,城內的混亂還沒完全平靜。包括議事堂在內的帝國宮廷等建築物,都是徵收港灣內的商館緊急改建而來。

那聲音相當細微,與她宣佈事情時,或是在吉爾達·雷面前露出本性時都不相同,是柔弱少女的聲音。恐懼的璐珈也怕得無法甩開她的手,只能手足無措地乖乖讓天女抓住。

聖德基尼一族竟如此重視百疾對策,甚至可以讓他們的年輕族長暴露在危險中。少年皇爵脫下呢絨上衣,穿着純白襯衫與半長褲走進水池裏。面對那纖瘦的身體,魔法師們就像宰殺羊只一樣毫不猶豫地詠唱了咒文。

「沒錯,水會改變魔法陣的波動!這有相關的作用……幹得好,小寶!」

可是埃梅卻打算把小寶留在學都。「你去裏沃太危險。如果要學習魔法師的課程,留在這裏最合適了。或者你要跟舜帕和安一起搭定期船回多姆奧伊也行。」

「……休息一下吧,巴吉爾。我們都很清楚你有多麼盡力。」

皇爵這麼說完,對小寶露出微笑。他是個一笑便比少女還要美麗的少年。

「銀髮少女」喃喃說完,再度閉上雙眼,失去力氣的手滑落璐珈的肩膀,天女再一次陷入沉睡。

「雪芙兒,救……我……」

「在帶河上進行轟炸根本無法完全燃燒。這麼一來,熱病還有可能污染帶河,往南邊蔓延過來!」

「加倍?兩名魔法師能發揮與五百名士兵相同的力量嗎?」

小寶看到少年的聲音、皮膚與頭髮都完好如初,鬆了一口氣。可是皇爵只是要離開池子,魔法師們卻像對待易碎物品一樣必須伸手幫他起身。

「爲什麼!害裏沃人染上百疾詛咒的是我跟雷閣下啊!你怎麼會以爲我能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呢?」

面對小寶的怒火,埃梅沉默了。

舜帕夫婦幫忙他們整理行囊。可是就算幫忙載行李的雪橇派來了,他們卻沒辦法出發。因爲埃梅前往魔法實務局的研究室拿文件,卻久久不見回來。

之後來的也不是埃梅,而是魔法實務局的魔法師。身穿黑袍頭戴金色額環的魔法師,神情嚴肅地打開魔法實務局局長的書狀念道:「魔法實務局禁止埃梅·巴吉爾與其弟子等人出國。一切已經告知巴吉爾,你們也立刻跟我來。」

4

埃梅被關在研究室裏。魔法實務局的魔法師們突然闖進來,收走資料和他寫好的一堆筆記,以咒文封印房間的門窗,就和以前他淪爲囚犯時相同。當他得知小寶與舜帕、安都被帶來,行李也全遭沒收之後,他不禁對自己的粗心大意感到生氣,大聲罵道:「可惡!無條件開放資料,那代表他們一開始就打算從旁奪取研究結果!魔法實務局根本不打算阻止百疾的詛咒毀滅裏沃!畢竟那是奧拉的敵國……」

「他們想等裏沃人因熱病死光嗎?」安無奈地喊道。小寶則因爲事情急轉直下而臉色蒼白。

「不見得一定如此。也可能在仔細評估之後,將我們的研究成果賣給裏沃人,趁機換取領土。」

「那麼做的話,就一切都來不及了。就連現在也不停地有人死去……」

「這個國家的那些人反正看不到。」

「皇爵會不會來救我們?」

小寶的問題,讓埃梅雙臂交握陷入沉思。以魔法實務局的想法而言,幫助裏沃就是違反奧拉國家利益,這很合理。儘管埃梅他們是多姆奧伊人,但畢竟在學都做研究,有一半算是奧拉的財產。違反國家利益一事,會危及國家最高位者皇爵家的立場。就算不是如此,議會也可能密謀以此架空皇爵家的權威。

「我們想辦法到港口吧。潛入定期船上逃走。」舜帕站了起來。

「可是,那些咒文要怎麼拿回來?」

埃梅於是回答憂心忡忡的安:「那些全都記在我腦子裏了。」

這時,他聽見門上封印解除的咒文聲,四個人不由得警戒了起來。開門的又是一名黑袍魔法師。

「大家都出來吧,皇爵殿下正等着你們。」

雖然這是埃梅在魔法實務局見過面的年輕魔法師,但語氣卻很客氣。小寶等人露出希望,但埃梅卻有點難受。阿修拉夫·聖德基尼似乎打算不惜危及立場也要幫助他們。那個少年明明自出生開始,就已經扛下夠多重擔了。

可是當他們來到通往正面玄關的大走廊時,卻被兩名結伴的魔法師上來質問。

「你要帶他們去哪裏?」

「局長要盤問他們。」

少年的責難讓瓦拉克的臉色有些僵硬。「沒錯,我的身分既是商人,也是裏沃的情報人員。前一陣子,我知道百疾滅了沃巴拉港,瓦拉克家族的親朋好友們幾乎都住在沃巴拉這個港鎮,所以我將希望寄託在聖德基尼家族,皇爵殿下。我一直都在關注着您的研究與實驗,只是成效並不完全……至少對要拯救我那些被百疾入侵的家人而言。」

儘管很危險,但這比定期船還快上許多。如果是開往多姆奧伊的北行航線,也許可以在案亞降落並越過裏沃國境。

皇爵用盡了一切手段,卻只有換回舜帕夫婦的自由。不只是埃梅或小寶的去向,連被盜走的高速艇,魔法實務局一樣查不出與聖德基尼家的牽連。彷彿就像遷怒一樣,魔法實務局要聖德基尼家族答應今後仍須繼續協助百疾魔法的研究。

「誰知道呢。」

潛伏在魔法實務局內的一名鳳旅團成員,跟瓦拉克經常交換情報。生命魔法的學舍長時間都有鳥人潛伏在內,於是對奧拉體制不滿的魔法師們纔會接二連三地被說服成爲魔咒師。

總督所管理的裏沃商館,因爲奧拉與帝國之間的航線已經斷絕,因此喪失了所有機能。以魔法實務局來說,商館應該也會受到監視纔對。

「招待……?」

遮蔽咒文也在進入風港時發揮了很大的效用。雪橇不費吹灰之力便通過了檢查貨物的檢問站,有一艘小型高速艇停在港口內距離瞭望塔最遠的地方,他們的雪橇就滑進它後方的艙門。雪橇的上船有如打了暗號,艙門隨之關閉,埃梅感覺到船上的魔法陣開始作用。

「我認爲皇爵殿下心存慈悲,一定不會對裏沃見死不救。因此我纔會來毛遂自薦,因爲如果是我,就能夠幫助皇爵家的魔法師們出國。請您拯救我裏沃同胞脫離百疾的詛咒。爲此我可以將剩下的身家性命全部奉送。」

埃梅與小寶也打算站起來,但船底一傾,浮力便將兩人帶回位置上。高速艇已經起飛了。埃梅開始感到懷疑,連魔法師們都要一起離開國家嗎?

魔法實務局似乎認定是皇爵幫助埃梅與小寶逃走,後來得知有高速艇在風港被奪之後逃離了國境。奧拉引以爲傲的空軍當然緊追過去,但據說高速艇在哥蘭奇尼亞帶河上空便離奇消失了。

背叛魔法實務局的魔法師催促埃梅二人,一行人跑出了大廳玄關。後方的舜帕夫婦被發現了,只聽見斥喝的聲音跟逃跑的腳步聲。玄關前已經有雪橇等着他們,魔法師對車伕打了信號,便一起搭上去,雪橇立刻奔馳起來。當雪橇一穿過魔法實務局的大門,埃梅就發現雪橇上施展了很強的遮蔽咒文。自從喬貝爾逃走之後應該就被施了檢哨咒的大門,卻無聲地打開讓雪橇通過。

阿修拉夫睜大了碧綠的雙眼。「是你幫助他們逃走的嗎?到底裏沃是怎麼……」

魔法師與車伕跳下雪橇,打開貨物室後方的門。

帶路的魔法師雖如此回答,兩名魔法師卻互看一眼擺明不肯相信。等到埃梅等人轉進轉角之後,帶路的魔法師突然快速對舜帕和安下命令。

魔法師脫下黑色長袍,拿掉金色額環往地上一扔。小寶嚇了一跳目瞪口呆,埃梅更是血色盡退。

「什麼!你竟然將祖國的命運賣給鳥人!」

「別管我們了,你們快走!」

接受鳥人委託的瓦拉克,從一名奧拉空軍的貪腐幕僚手上買下一艘高速艇,名號上維持原狀,只有內部人員幾乎都換了一批,將瓦拉克或裏沃商館與高速艇之間的聯繫徹底切除。空軍幕僚得知船竟然用在祕密出國時,或許是嚇壞了,爲了自保只好謊稱高速艇被偷。

「喂,小心點!會被發現的。」

埃梅驚訝地停下腳步,但舜帕夫婦似乎已做好覺悟,推着埃梅跟小寶快走。

「沒問題嗎?這麼亂來的話,皇爵殿下的……」

5

阿修拉夫·聖德基尼皇爵要求與埃梅等人會面,卻得知只有舜帕夫婦被抓。

「不過在到達母船之前,要請你們先安分在這裏等一等。」

門外出現了另一道人影。頭上罩的長袍連帽上有着如鳥喙般的遮陽板,那身影會令人以爲是鳥。影子說道:「歡迎來到鳳旅團,禁咒巴吉爾。」

「你們去當誘餌,把他們引開。讓巴吉爾兩人逃掉。」

「什麼!你到底……」

「就算鳥人們解除百疾詛咒好了,你認爲他們會『善意地』幫助裏沃嗎?」

阿修拉夫·聖德基尼清澈的雙眼中,看清了瓦拉克魂源內接近恐懼與絕望的焦躁正在騷動着。

之後,有個出乎意料的人前來造訪皇爵。

「我們不去皇爵家,直接離開學都。」魔法師開口說明。

「別擔心,之後皇爵殿下一定會替他們想辦法。」

「不,兩位目前都在『鳳旅團』的保護之下。」

「在下是來通知殿下,巴吉爾與其弟子均平安無事。」

瓦拉克的臉瞬間老了不少。「皇爵家魔法師辦不到的事情,我不認爲魔法實務局有能力辦得到。可是如果是鳳旅團的魔咒師,或許……所以,我才把巴吉爾與這些知識賣給他們。」

「也好。請你證明你說的話絕無半點虛假。」

「初次得見您的尊顏,在下備感光榮!」深深行禮的人是裏沃的學都總督瓦拉克。

「我能確定的是,鳳旅團正在蒐集有關百疾的情報。此外,這裏的研究成果,皇爵殿下應該都還放在身邊?」總督舔了一下乾燥的嘴脣。他開始發現,看着這名少年皇爵的眼睛,要比他與魔法實務局局長對峙時還來得更加可怕。

年輕魔法師在前排座位上輕聲說道,與車伕互看了一眼。看着窗外飛馳而過的景色,發現雪橇並沒有開向郊外,而是直奔風港。

「要搭疾風船祕密啓程嗎?」

魔法師們冷靜地回過頭。「我們已經買下這艘船了,而你們正是我們要招待的貴客。」

聖德基尼的碧綠雙眼宛如要貫穿瓦拉克一樣地凝視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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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龍魚少女 1 破曉之書

  1. 01登場人物
  2. 02序章 咒印
  3. 03第一章 水神的化身
  4. 04第二章 疾風船
  5. 05第三章 游擊隊
  6. 06第四章 呼喚之聲
  7. 07第五章 聖地
  8. 08第六章 鳳旅團
  9. 09第七章 禁咒
  10. 10第八章 大魔法
  11. 11終章 前往奧拉

第二卷龍魚少女 2 藥王樹之書

  1. 01序章 國境之港
  2. 02第一章 俘虜
  3. 03第二章 聖德基尼家族
  4. 04第三章 逃犯
  5. 05第四章 白蜥
  6. 06第五章 鹽沼
  7. 07第六章 白S森林
  8. 08第七章 奧·梅拉倫
  9. 09第八章 藥王樹
  10. 10終章 裏沃的旅人

第三卷龍魚少女 3 角獸之書

  1. 01第一章 旅人
  2. 02第二章 裏沃軍
  3. 03第三章 王宮
  4. 04第四章 卡爾加
  5. 05第五章 神獸
  6. 06第六章 降臨
  7. 07第七章 王之眼
  8. 08終章 繼承人

第四卷龍魚少女 4 甲蛇之書

  1. 01序章 死者之手
  2. 02第一章 大平原
  3. 03第二章 喀韃靼族
  4. 04第三章 赤砦
  5. 05第四章 邂逅
  6. 06第五章 戴面具的祭祀長
  7. 07第六章 火神頌恩
  8. 08第七章 甲蛇
  9. 09第八章 壞劫
  10. 10終章 誓言

第五卷龍魚少女 5 月虎之書

  1. 01序章 沉默之屋
  2. 02第一章 首都利亞納
  3. 03第二章 密探
  4. 04第三章 古文獻
  5. 05第五章 使魔
  6. 06第六章 古代咒文
  7. 07第七章 百疾
  8. 08第八章 奇蹟
  9. 09終章 崩壞的前兆

第六卷龍魚少女 6 鳳船之書

  1. 01序章 要塞
  2. 02第一章 渦之海
  3. 03第二章 東域
  4. 04第三章 水賊
  5. 05第四章 鯨島
  6. 06第五章「銀S天N」軍
  7. 07第六章 返鄉
  8. 08第七章 水神芙蕊
  9. 09第八章 預言
  10. 10第九章 南下正在閱讀
  11. 11第十章 潛入蘇賈瓦
  12. 12第十一章 光城
  13. 13第十二章 黑雲
  14. 14第十三章 鳥之巢
  15. 15第十四章 重生
  16. 16終章 遠方之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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