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火神頌恩
《龍魚少女》 · 西魚立子 · 1.1萬 字
1
雪芙兒非常想將折斷的劍重新鑄好。在經歷多次失敗之後,她發覺只是把劍鍛接回去並沒有辦法恢復原狀。於是她決定再增加一道曲線,重新打造成有四個弧形的長劍之後,之前整不好的接縫處就能輕易地融合在一起、進入素延階段了。福齊薩在雪芙兒開始排列玉鋼之後,就經常會觀察她,但卻不開口指示或出手教導,而雪芙兒要打造刀身的時候,他更命令雪芙兒要一個人完成。
燒鑄是最令人緊張的工作。她必須將糅合砥粉※與松木炭的泥土沿着刀紋塗抹,等乾燥後再放進爐裏。等刀身完整地燒成赤紅色時,就一鼓作氣泡進從「赤池」汲來的水加以冷卻,簡單重燒之後撥去泥土。這整段過程只要刀身又裂開,就必須從頭來過,因此工匠們都要放手一搏。(※黃土經燒烤後製成的粉末。)
當雪芙兒將黑亮的刀身從紅色水中拉起時,小鍛冶場內一片鴉雀無聲,但也許是她太過專心了纔有這種錯覺。她覺得黑色的鋼正在滋滋冒煙的水蒸氣中震動不已,就好像有靈魂寄宿在鋼鐵中,將波動傳遞給她一樣。
這是雪芙兒至今所打造的最大一把刀刃。不過這是因爲原本就有刀身才能做到,若憑雪芙兒一己之力,這樣的長劍她根本鍛造不出來。福齊薩所打造的刀全都一樣,在刀身接近刀鍔處便扁平展開,並帶有薔薇荊棘般的銳利尖刺。他不會以別的東西當刀鍔,而是直接以棘刺的部分爲鍔,只要握住即將覆蓋在刀柄下的刀莖後舉起長劍,波浪形的刀身就會呈現火焰形狀,看起來像是黑色的火炬。接着只要在棘刺的部分施加一點雕飾,刀莖上加裝木雕或象牙等製成的刀柄,就算完工。
要完成最後步驟,首先得先上銼刀研磨刀刃、開始研磨不久,雪芙兒就因爲這項工作的困難而輕嘆了:如果不時時變換磨刀石的角度,波浪狀的刀刃就會立刻受傷。但是過沒多久,雪芙兒就知道要將魂源集中在指尖,沿着鐵材的排列方式接觸磨刀石就好了。與其用眼睛確認弧度或刀刃的角度,遵循鐵材的手感比較容易。
在她研磨的過程中,經由複雜的配材產生的刀紋便有如樹幹上的紋路般,逐一浮現出來,美麗得令雪芙兒爲之着迷。如果福齊薩一開始進行配材時就已經計算好刀紋,那他的確是刀神。
在兩側薄刃上的弧度,以及較厚的刀峯部分的刀紋並非完全平行,表現出刃紋與刀材變化的鋼層就像連漪般不規則排列,也像扭曲的繩索,呈現與生俱來的美麗紋路。像繩結的部分,在雪芙兒鍛接的地方交纏,是鐵塊融合後留下的痕跡。這麼精妙的紋路儘管雪芙兒打造不出來,但這偶然形成的刀紋,還是美得令人目不轉睛。
「可以了。」
福齊薩從雪芙兒手上接過劍,用舌頭測試鋒利度。
「竟然可以……」
工匠們交頭接耳。因爲剛剛工匠頭子難得地說了一句肯定的讚美。
「你要不要做點雕飾?」
雪芙兒從沒想過福齊薩會這麼問她。他黑色的眼睛看着雪芙兒,又說:
「不,還是不必了。會可惜了難得出現的刀紋。刻上你的名字就好。」
雪芙兒大喫一驚。在刀身刻上名字是頂尖工匠的驕傲。但這既不是雪芙兒獨自鍛造的劍,而且在賽革特族的鍛冶場內,「祭品」雪芙兒也沒有在刀上銘刻的權利。
「刻上女人或小孩的名字,就沒人要用這把刀了。」
雕刻師這麼說。
「我用。我就把它擺在這裏,當作鍛接的楷模。」
福齊薩的一番挖苦,讓所有工匠無話可說。
雪芙兒因爲工匠們投注在她身上的不友善視線而瑟縮,把劍交還給福齊薩也讓她感到不捨。仔細想想,這的確不是能據爲己有的東西,但那畢竟是她好長一段時間以來,連晚上都抱着睡的劍。她癡癡地看着福齊薩揮舞那把劍。
在吉爾達·雷的質問下,紐芭緩緩地詠唱着某種咒文。連接項圈的鐵鏈被扯動,迫使吉爾達·雷的頭往一旁偏過去。異臭隨之撲鼻而來,那是肉與頭髮燒焦的臭味。
雪芙兒以爲自己就要被殺了。自從庫伊柏被逐出小鍛冶場之後,奧七竟能完全隱藏這麼強大的怨恨,等待與雪芙兒單獨相處的時機。這份執著表現在他毫不留情的踢踹上。雪芙兒掙扎着想要逃跑,但接二連三的攻擊讓她苦無機會起身,疼痛奪去了她的呼吸與力量。
吉爾達·雷的額頭髮燙,熱氣讓他頭髮倒豎。紐芭的面具反射着紅光,長袍衣角翻飛起來。火舌靠近兩人的腳底,似乎隨時都會燒到紐芭的長袍。如果掉下去的話又會怎麼樣……吉爾達·雷的脖子與胸膛不斷地冒汗。
馬可斯桑用那張老好人的臉這麼說服他,帶吉爾達·雷回去見奎裏德肯定是他奉行的絕對命令。奎裏德與鳳旅團聯手一事,馬可斯桑也知道。
聽到一聲令下,她甩甩頭回到原本打雜的工作上,但腳步卻輕飄飄地似乎站不太穩。來到「赤砦」快兩個月,如今支撐雪芙兒的重心已經消失。或許因爲她一心想獲得的目標已經達成,向來被她忽略的疲憊就一口氣湧了上來。
兩人獨處時,一股尷尬的沉默便充斥在兩人之間,於是雪芙兒便躺在牆壁旁假裝睡覺。但事實上她很在意庫比亞多到底會不會出現,根本就睡不着。「赤池」裏的囚犯都睡在那個洞窟旁所挖掘的小洞穴,但從該處通往小鍛冶場的隧道里,夜間還是有賽革特族的人在巡邏,囚犯們沒辦法任意走動。
「老太婆你閉嘴!少說話!」
「你想幹什麼……!」
庫比亞多急躁地用手肘頂了頂雪芙兒的側腹部。
「總算見到你了。你到底都睡在哪裏啊?」
「你沒事吧,雪芙兒?」
撒卡密打算靠近他。吉爾達·雷抱着紐芭,爬上蹈鞴爐的踏板。紐芭也任由他行動。
「老太婆,別停下來!你也是!」
吉爾達·雷無視兩人的示警,呼叫着。
如果奎裏德打算用裏沃的國威迫使「赤砦」放人,應該就不會讓部下裝成「祭品」潛入。回想起賽革特族人要抓走吉爾達·雷的態度,就算是泱泱大國裏沃也無法強制違背「赤砦」的規矩;儘管吉爾達·雷待在「卡爾加」裏的時間很短暫,但他知道這兩人都是優秀的斥候兵。奎裏德會派出他們,一定是擁有勝算。
瞬間,吉爾達·雷回過頭扯斷鐵鏈,纏住紐芭的脖子。
接着,就是一片黑暗。
奧七纔出聲,另一個矮小的人影就一拳將他打昏。打他的人是扮成老婆婆的庫比亞多。
這麼一想,沉積在吉爾達·雷胸口內的黑色憎恨之石又更加冰冷了。他曾想過要順水推舟配合奎裏德的方式回到他身邊,直接向奎裏德復仇。可是馬可斯桑會帶着伊利斯一起走嗎?恐怕會嫌伊利斯礙事吧。吉爾達·雷已經答應了伊利斯,再說塔歐肯定不知道吉爾達·雷憎恨奎裏德的理由。塔歐不過只是個喜愛動物的年輕人,很單純親切地對待曾經加入「卡爾加」的吉爾達·雷。吉爾達·雷不想欺騙塔歐。
「你居然敢陷害庫伊柏!」
「喂,發什麼呆,去把砂鐵運過來!」
2
「爲什麼……」
馬可斯桑與吉爾達·雷對上視線,用脣語警告他。塔歐四方形的臉上也充滿着不安。
戴面具的紐芭照舊在沒有任何預警的情況下,悠悠地走進蹈鞴場。撒卡密與賽革特人向紐芭行禮,讓他隨心所欲地到處走走看看。紐芭沉重的頭部搖搖晃晃,空洞的眼窩盯着火焰,踩着隨興的腳步開始繞着蹈鞴場周圍。
「想要逃離奎裏德,你也得先離開這裏再說。不然你就要一輩子不見天日了。」
雪芙兒目瞪口呆,詢問庫比亞多到底犯了什麼罪才被逮進來。她的確聽說過「卡爾加」的成員過去都是經過奎裏德,曼斯頓特赦的罪犯。隊員之一的庫比亞多當然也不例外。
撒卡密的臉上初次閃過狼狽之色。踏板上的囚犯們深怕受到波及,一見吉爾達·雷爬上去便趕忙後退,從另一邊跌下去。他眼前的囚犯被踏板絆住了鐵鏈而無法動彈,害怕地看着吉爾達·雷。
就算庫比亞多能順利到達這裏,也還有奧七在場。那麼雪芙兒是不是該想點辦法比較好?再說庫比亞多會去救吉爾達·雷嗎?雪芙兒知道庫比亞多雖然言行舉止粗魯,卻是個內心溫柔的少年,只是,他也是「卡爾加」的一員,隸屬對吉爾達·雷緊追不捨的奎裏德。
就是現在。
奧七明顯憎恨着雪芙兒。雪芙兒很想起身,但腹部被踹了好幾腳,她只能縮得像只蝦子。
「我今天晚上會去接你。」
但他卻碰到了光滑的金屬觸感。
「殺了紐芭大人?你以爲你辦得到嗎?頌恩神絕不會原諒你!」
「你這個難看的怪物……!」
「你們不管火神祭祀長的死活了嗎?」
「放開紐芭大人!你根本走不出赤砦!」
「雪芙兒,是我啦。」
在他視界一片黑暗之前所見的並非幻覺。伊利斯全身已經燒焦,連衣服與頭髮都無從分辨。他的眼皮被燒得痙攣萎縮而翻着白眼。吉爾達·雷衝向那具悽慘的屍體,用手掌蓋住他的雙眼。在手掌下剝落的焦炭觸感,令吉爾達·雷心驚。
「不許動!否則我扭斷你的脖子。」
鞭子聲再度響起,庫比亞多於是急急離開雪芙兒身邊,說道:
吉爾達·雷很懷疑他們到底要怎麼砍斷鐵鏈。儘管他沒讓他們知道自己的鐵鏈隨時都能扯斷,但馬可斯桑看起來也似乎沒在做什麼手腳。
「你果然是操縱火焰的人。」
「伊利斯!」
雪芙兒進入「赤池」所在的洞穴,撲鼻而來的鐵鏽臭味讓她感到一陣噁心。她蹲下來想捧起一個篩子,結果卻有人從上方倒下更多砂鐵。
「不要臉的女人,給我起來!」
「不行啦,這孩子搬不動。」
「紐芭……?」
突然間,紐芭用野獸嗥叫般的聲音說話了。
撒卡密刻意大聲地嗤笑。
但事實上,抱起她的卻是戴面具的紐芭。巨大的面具上毫無表情,只在那彎曲的表面上反射出雪芙兒的瞼。
這怎麼可能?古爾達·雷腦海中只浮現這個問題。
庫比亞多在紐芭身邊擔心地看着雪芙兒。
伊利斯,或者該說曾是伊利斯的黑色物體,就躺在一旁。
「伊利斯!」
吉爾達·雷帶着腳步飄怱的紐芭,沿着蹈鞴爐邊緣走,朝向面對面排列的兩排踏板中間空隙處。大約有手臂長的空隙下方,正燃燒着熊熊烈火。那是能燒盡一切的頌恩神之火。
在吉爾達·雷與雪芙兒被交到賽革特族手上的時候,奎裏德一度捉住了吉爾達·雷,而且還是答應幫助兩人的阿札破將他們交給奎裏德的。阿札破是「卡爾加」的隊長,雪芙兒明白他既然身爲軍人,那麼做也只是服從命令,因此也沒有那麼怨恨阿札破。然而,奎裏德現在打算將吉爾達·雷從賽革特人手上搶回去,他那麼做之後又有什麼打算?
這天晚上,吉爾達·雷結束踩踏板的工作,正要交班。
塔歐原本就是很沉默的年輕人,來到蹈鞴場之後也不曾開口說過一句話。只是忠實地服從命令。看守們一開始也對塔歐的體格有些防備,對他特別嚴苛,後來看出他真的很順從,便連毫無必要的鞭打都任意加諸於他。以前裏沃的正規軍也會欺負塔歐溫和的個性,毫不在意地嘲笑他,一直到在戰場L看見塔歐空手殺了無數敵軍後,這一切才停止。
難道頌恩神的火焰在瞬間便奪走了他的視線與生命嗎?但他的身體卻完全沒有被燒灼的疼痛。
熱氣包圍了他與紐芭。才產生了這樣的感覺,一道紫色光芒便包住他。吉爾達·雷透過這圈光芒,看見伊利斯也朝他跳了下來。但慘叫聲隨即傳來,伊利斯燃燒起來了。
捉住雪芙兒的手忽然鬆開,她被扔出去趴到地上。雪芙兒睜開模糊的雙眼,看見奧七的身體飛了出去,撞上遠處的一堵牆。
「奎裏德已經想好戰術了。交給我們吧。」
他跟塔歐進入蹈韉場已經兩天。兩人都被戴上項圈,日夜輪流從事嚴苛的勞役,跟吉爾達·雷一樣成天滿頭大汗。馬可斯桑裝出一下子就筋疲力竭的樣子,但吉爾達·雷看得出來,他其實還保留了不少力氣。塔歐則一直都是那副沉穩的表情,默默地踩着沉重的踏板。
今天晚上輪值看火的是個名叫奧七、負責製造鎖子甲的工匠。他很喜歡說話,往往手上忙着工作,嘴巴也動個不停。可是雪芙兒從沒有幫忙過鏜甲製造的工作,所以至今也沒跟奧七說過話。
聽到頭上帶着鼻音的說話聲,雪芙兒抬起了頭。一個腰彎得很厲害的老婆婆,正搖搖晃晃地將篩子往這裏搬。
「老婆婆,乖乖聽他們的話比較好喔。」
吉爾達·雷從東側的蹈鞴爐下來,朝正在休息的囚犯們走了幾步。紐芭也正好經過他的身邊。
在工匠們都離開小鍛冶場之後,雪芙兒獨自思索庫比亞多所說的話。他說「今天晚上就走,我會來接你」,但這種事有辦法成功嗎?
雪芙兒的背部突然遭到重踹,讓躺在地上的她滾了一圈。她還弄不清楚狀況,接二連三的踢踹就不斷襲來。
吉爾達·雷迅速地確認了馬可斯桑與塔歐的位置。那兩人都被綁在西側的蹈鞴爐上。伊利斯則在東側,他纔剛上去踩踏板不久。
「去外面!去把燈火拿來!」
雪芙兒悄悄地對她說。只見老婆婆從蓋住大半張臉的散發中,露出一隻眼睛朝她眨了眨。
高大的人影蹲到雪芙兒身邊抱起她。
好像是撒卡密的聲音。也就是說吉爾達·雷的計劃成功了;他的確能夠逃進比蹈韉爐還深的地底。吉爾達·雷看着周圍,但紫光能照到的範圍相當狹小,其餘就是一片黑暗。
吉爾達·雷看見看守們手拿鋼叉或弓箭繞到他身後,於是背靠着蹈鞴爐的臺座上。
「紐芭大人是不死之身!快放了他!」
他能發出聲音,也聽得見。爲什麼?接着他的身體被扔出去,摔在地上。他在斜坡上滾了幾圈後,總算停了下來。吉爾達·雷聽見離他很近的一道呼吸聲,那並不是他自己的。
吉爾達·雷絞緊鐵鏈,紐芭卻沒有任何反應——正確來說應該是鐵鏈完全動不了。是魔法。紐芭用魔法阻止了鐵鏈。吉爾達·雷從背後箝制紐芭,紐芭歪曲的手搭上他的手臂。可是不知爲何,紐芭並不打算逃跑。紐芭的手傳來死人一般的冰冷觸感,讓吉爾達·雷毛骨悚然。
雪芙兒全身無力,奧七一把捉住她的頭髮往上拉,朝她額側的隆起吐口水。
紐芭的食指上點着一簇紫色的魔法火焰,空下的另一隻手則玩弄着他脖子上的鐵鏈。紐芭的背後可以看見紅土地面,以及似乎是他摔出來的山洞,有着斜坡。遠處則傳來人們大吼的聲音。
3
自己明明毫髮無傷,爲什麼伊利斯卻會被燒死?他的弟弟都藍也是如此,總是跟在他身後,勇往直前地與兄長並肩作戰。自己就是這樣把弟弟帶上騎士之路,也將他導向滅亡。
「笨蛋,我們潛進來是爲了救你跟吉爾!今天晚上我們就離開這裏。」
◎
胸中那塊沉重的黑色石頭,再度對他施予沉重的一擊。吉爾達·雷痛苦地呻吟出聲。他聽見輕微的嗤笑聲,於是用被淚水刺痛的雙眼看着紐芭。他覺得紐芭似乎就在面具下嘲笑他。
「那小子是我兒子!他原本可以當一個好工匠!結果竟然被你這樣的妓女……連頭兒都讓你給唬了……!」
「你是什麼東西……!」
賽革特族的看守人揮舞着鞭子恫嚇。捱罵的老婆婆嘖了一聲,輕啐一口。其他的老人家的動作明明都那麼虛弱無力,這老太太的態度倒是很叛逆。雪芙兒過去不曾見過她,大概是剛進「赤砦」不久,如果她一直都是這種態度,大概很快就會有苦頭喫了。
伊利斯站在對側的踏板上,用迫不及待的眼神看着吉爾達·雷。吉爾達·雷看了看那雙神似都藍的雙眼,下一瞬間便跳過踏板,縱身躍入蹈鞴爐的火焰中。
——闖入我城堡的是誰?
他聽見自己輕聲這麼問,朦朧的紫色光芒中,浮起鐵灰色的面具。
雪芙兒顫抖着捉緊對方。她因奧七的暴力而恐懼不已,只想要捉緊現身救她的人。那應該是總會守護雪芙兒的騎士的雙臂。
「雷閣下……?」
少年朝她一笑,裂傷的嘴角露出歪斜的黃板牙。他爲了喬裝成老婆婆,故意漂染去原先烏黑的頭髮,並將牙齒染色。可是那雙黑色眼眸中閃耀的慧黠靈敏,的確屬於雪芙兒所認識的裏沃少年士兵。庫比亞多是吉爾達·雷曾待過的「卡爾加」的夥伴。
「吉爾!」
「庫比亞多……?」
驚慌地反應過來的看守們,迅速地擋住出入口。因爲吆喝聲突然停止,囚犯們紛紛感到迷惑,只能呆站在蹈鞴爐上。連馬可斯桑與塔歐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吉爾達·雷。
「伊利斯……!」
「逃走?那雷閣下……就是吉爾他……」
馬可斯桑小聲地對吉爾達·雷說道。
雪芙兒嚇了一跳,重新看向老婆婆。低沉的聲音沒有再捏出鼻音,是她曾聽過的少年嗓音。
馬可斯桑非常謹慎,就連伊利斯都沒察覺他們是吉爾達·雷的熟識,而且他也不對吉爾達·雷說明作戰的方式。
「抱歉我們晚來,讓你活受罪了。」
雪芙兒來回看着少年與紐芭,庫比亞多便開口解釋。
「這個人是同伴。假的。」
戴着面具的人點了點頭。冰冷的指尖碰觸雪芙兒的頸子,波動從該處流進雪芙兒身體,消除奧七加諸在雪芙兒身上的痛楚。
「是魔法師嗎……?」
雪芙兒不由得心生防備。因爲戴面具的人一下子就將奧七弄飛至好幾匹馬身之外。那跟雪芙兒與吉爾達·雷被捉時,在帳棚內遭受的魔法相同。
「你是那時與奎裏德一起在帳棚內的人嗎?」
「是的,我是梅根·金席克。」
假紐芭靜靜地報上姓名。他的身段很柔軟,但聲音卻是低沉的男聲,身高也很高。雪芙兒一開始以爲他是女性,大概是自己弄錯了。另一方面,雪芙兒在伊歐西卡爾見過許多女性魔法師,她們每個人都喜歡模仿男魔法師的言行舉止,所以她也無從判斷這名魔法師是男是女。加上他有一股難以冒犯的威嚴,讓她不太敢提出這樣的疑問。
此時,爐上的火消失了。不只爐火,小鍛冶場四周設置的燈火也全都熄滅,陷入一片黑暗。雪芙兒渾身一僵。
——闖入我城堡的是誰?
野獸咆哮般的聲音,貫穿了黑暗。
嗥叫聲從地底傳來響遍四方,轟隆隆的聲音像墨色洪流般震撼黑暗,形成巨大的波濤。
這樣的波動打上了雪芙兒的額側,她不禁呻吟出聲。
「雪芙兒!」
少年士兵的手握住了雪芙兒的肩膀。此時,一小簇紫色火焰忽然亮了起來。假紐芭在他的食指指尖點上了魔法之火。
「發生什麼事了?」
庫比亞多蹙起眉,環顧了四周一圈。奧七仍姿勢相同地躺在原地。遠處似乎有嘈雜聲穿過洞穴的出入口傳過來,聲音來自大鍛冶場的方向。
「你的同伴那邊似乎不太順利。」
假紐芭仔細聆聽後,以緊張的聲音這麼說。雪芙兒開口問了。
「我先走。」塔歐將背脊與雙手緊貼着邊緣,腳跟一路摩擦過洞穴內的斜坡往下滑。雪芙兒跟着照做,馬可斯桑殿後。
在魔法師逼退火焰之前,那巨大的吼聲就是從這邊的洞窟中傳來。魔法師是否也聽見了?雪芙兒額頭兩側的角從剛剛開始便不停顫抖。那個聲音一直持續着,不斷振動着靈魂。假紐芭一直戴着面具,令雪芙兒無法看清他的表情,但可以看出他正在安定自己的魂源,顯然他也很在意那個聲音。
「剛剛的聲音是……」
「到處都一片黑暗。魔法師,我們能在不被發現的情況下到達發生騷動的地點嗎?」
「可以照亮裏面嗎?」
「好厲害的劍啊,別弄掉啦。」
庫比亞多將帶來的長劍與戰斧遞給兩人,迅速地環顧了一下。雪芙兒拼命尋找吉爾達·雷的身影,但魔法紫光很微弱,男人們的行動又相當激烈,她根本找不到。
大鍛冶場已恢復一片寂靜,剛剛那名男子可能是看火人,然而應該在洞穴中的巡邏員卻不知道怎麼了。雪芙兒緊張地穿過大鍛冶場,進入之前無論如何也進不去的深處洞穴。蹈韉場就在前方。
「……不。」
「掉進蹈鞴場裏,在那之後火就熄了。」
喀韃靼族所說的「自上古時代便一直燃燒的頌恩神之火」,指的就是來自這個地底的火焰。既然如此,火神應該就住在火焰深處。那個低沉的吼聲,是不是火神的聲音呢?
假紐芭伸出手,想要撫摸雪芙兒額側的突起。雪芙兒反射性地縮起身子,魔法師見狀便把手放下,說道:「你應該擁有足以匹敵高級魔法師的力量,否則你根本聽不到那聲音。那樣的波動只有靈魂能夠感覺到。」
即將要與吉爾達·雷見面,讓雪芙兒的心狂跳不已。她想讓他看自己懷中這把劍,得到他的稱讚。不,那種事一點也不重要。她只希望能看到騎士平安無事。
「真沒辦法,我也去吧。庫比亞多,你要通知參謀總長。」
魔法師說道:「那我們動作快吧。」
能供給整座「赤砦」的強烈火焰,如果在她正待在爐裏時重新燃起,那她就無處可逃了。可是如果古爾達·雷也在裏面,她就必須進去救人。
「我知道啦。」
馬可斯桑發出驚呼,看了看腳邊。一具焦黑的人形就躺在那裏。
魔法師說道:「這撐不了多久,往前走吧。」接着他毫不猶豫地往洞穴前方走去。雪芙兒悄悄看着他的側臉,猜測魔法師選擇這個洞窟是否只是巧合。
庫比亞多找到同伴後便呼喊他們的名字。在這場騷動中,就算聽得到聲音,也不用擔心衆人察覺有入侵者。那兩個人都是雪芙兒認識的「卡爾加」士兵。
庫比亞多不正經地調侃,卻謹慎地從出入口觀察外面洞窟的狀況。目前出入口只有庫比亞多來時所打倒的賽革特看守伏在一旁。
「我也去吧。」
馬可斯桑嘆了口氣。而庫比亞多嘖了一聲。
雪芙兒把劍插在上衣與背脊間,跨過蹈鞴爐的邊緣。她雙手搭在邊緣垂降下去,發現爐壁上有凹凸不平的石頭,似乎可以藉着石頭往下攀爬。這時馬可斯桑卻捉住了她的手。
蹈鞴爐就像一口巨大的石棺。許多踏板都掉了,因而得以窺見爐臺內部。有三個男人被鐵鏈吊在邊緣上,應該是掉落後被頸子上的項圈絞死的。雪芙兒不禁別過臉,不敢看那悽慘的樣子,接着她又膽怯地再次看過去,幸好裏面並沒有騎士。雪芙兒顫抖地鬆了一口氣。
「你聽得見剛剛的聲音?」
「呿,只有我留下來啊。」
「什麼聲音?」
紐芭果然是能控制火神頌恩之焰的魔法師,也是給予「賽革特之鋼」魔力的人,雪芙兒沒猜錯。
雪芙兒將剛剛她所想的事說出口。
4
魔法師迅速伸出手碰觸男子,並詠唱咒文。男人一臉驚訝地當場昏倒在地。雪芙兒等人將男子留在黑暗中,繼續往下走。
「危險!快過來!」
下方有個井口般的黑色洞穴,似乎一直通往無底深淵。就算把身體探出去,也看不見洞穴底部。
雪芙兒倒吸了一口涼氣。蹈鞴爐裏的火焰可是連鐵都能熔化,人一旦掉進去等於沒救。雪芙兒死命消除可怕的想法:火已經消失了,那麼雷閣下應該不會死!
「不要離開我身邊。」
假紐芭沒有抓住任何東西。卻不費吹灰之力就來到雪芙兒身邊。
「馬可斯桑!塔歐!」
「你別看,那不是吉爾!」
那個入侵者該不會就是吉爾達·雷?那麼受到呼喚的人就是騎士,而神明的怒火正針對着他。
雪芙兒的確不覺得自己受到什麼呼喚,然而受低吼聲影響的額頭兩側,振動逐漸增強了。馬可斯桑他們居然聽不見,令她感到不可思議。這時,一種腐肉的腥味瀰漫了整個洞穴,令人喘不過氣。雪芙兒擦去淌下的汗水,急急往前走去。
這個洞窟的高度足以讓塔歐站直行走,寬度則跟高度差不多,但它不像人工挖掘的「赤砦」一樣筆直,而是如羊腸小徑般蜿蜒曲折;也因此,每逢轉彎的時候他們就得保持警戒,無法預知前方會出現什麼。
馬可斯桑要魔法師去看蹈鞴爐。塔歐與庫比亞多出手毆打彼此纏鬥的男人們,推開他們清出一條通道。被揍的男人們根本不知道被誰打了,呻吟聲此起彼落。雪芙兒也被捉住肩膀,懷裏的劍差點被奪走,塔歐發現後便將對方提起來,扔進亂鬥集團內。
「吉爾呢?」
「如果雷……吉爾不跟我們一起走,我就不逃。」
如果能逃離「赤砦」,那暫時先跟着庫比亞多也無妨,但該怎麼做必須讓吉爾達·雷判斷,不是雪芙兒。
雪芙兒反問對方:「您知道那是什麼嗎?」
庫比亞多反問着,讓雪芙兒有點遲疑。
過去,雪芙兒只聽過一次類似的聲音。想起那件事,雪芙兒開始心跳加速。庫比亞多聽不見那個聲音,這麼說來……
庫比亞多突然停下腳步,雪芙兒則屏住氣息。一名賽革特族人正迎面而來,從下方一路摸索爬上洞穴。那是雪芙兒曾在大鍛冶場見過的男人。可是他似乎真的完全沒看到雪芙兒他們,仍一路摸着洞穴的牆壁,步步爲營地走向三人的身旁。魔法師的咒文讓三個人隱身,而男人正在黑暗中摸索着,想去地面上通知有異變發生。
魔法師一邊抑制火焰,一邊將咒藥塗在洞穴的牆壁上描繪魔法陣。魔法陣是四角形,發出藍色光芒,令雪芙兒想起聖德基尼皇爵的結界。火焰襲上魔法陣形成的無形牆壁,探索着能入侵的空隙。
假紐芭將三人推向洞穴前方,接着詠唱咒文。熱風朝他們湧來,讓耳朵嗡嗡作響。赤紅的火焰佈滿了整個地底通道,經過雪芙兒等人身邊,並向上延伸到蹈鞴爐的斜坡上。火舌當然也竄進雪芙兒他們所在的洞中,可是魔法師詠唱的咒文立起了防護壁阻擋,將火焰逼退。若非如此,四人瞬間就會被燒成灰燼。
庫比亞多走在前頭,後方跟着魔法師與雪芙兒,三人往洞穴的岔路前進。總是在兩旁腳邊的閃亮燈火,也全都熄滅了。「赤池」那個方向似乎有騷動聲,三人便往下方的洞穴走去。
「你們是說真的嗎?這爐裏的火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恢復喔。這裏的火焰不需要燃料,就會不斷從地下湧出,他們稱爲『頌恩神的氣息』。雖然我不知道爲什麼會熄滅……」
「是你那『月魂』的影響嗎?」
過去寨亞的山神奧丹呼喚雪芙兒時,是有祂的道理。如果剛剛那轟隆隆的低吼聲是火神頌恩的聲音,那麼火神很明顯地相當生氣。祂正在質問到底是誰入侵了神明的領域。
馬可斯桑抬起手遮住雪芙兒的視線。雪芙兒雙手捂着嘴,硬生生嚥下從胃部湧上的酸意,拼命忍住雙腳發軟當場跌坐地上的衝動。
馬可斯桑說道:「這些路可能是讓真正的紐芭來去的地方。剛纔吉爾把紐芭當成人質。」
「哎呀,咱們回不去嘍。」
「喂,等等……!」
巨漢塔歐掩護着馬可斯桑,兩人站在遠離騷動的牆邊。魔法師靠近兩人,爲他們塗上咒藥、詠唱咒文,兩人的項圈便隨之鬆開,而馬可斯桑與塔歐似乎也看得見雪芙兒等人了。塔歐看見假紐芭的面具時嚇了一大跳,但馬可斯桑轉了轉脖子之後,便神情疲憊地朝魔法師點了點頭。
蹈鞴場比雪芙兒所想的還要深。一片漆黑的廣大洞穴中,幾十個男人彼此叫罵,扭打在一起。脖子上套着枷鎖的男人們,似乎在什麼都看不見的情況下拿起了四周能觸及的東西,捉住賽革特的看守,打算要他們解開鐵鏈。哀嚎聲與鐵鏈的聲音混雜,幾乎讓耳朵無法承受。
這時,她又聽見那個巨大的吼聲,但這次沒有聽見任何人說話。有某種可怕的壓力穿透她全身,使她的靈魂不住顫抖。
魔法師叮嚀庫比亞多之後,開始往洞穴深處飄落。
雪芙兒知道魔法師透過面具上的雙眼洞孔,正在觀察雪芙兒。雪芙兒閉上嘴不再說話。奎裏德的同伴,並不是雪芙兒或吉爾達·雷的同伴。再說,連雪芙兒自己都沒辦法確定那聲音到底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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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斜坡趨緩之後,他們也可以站直了。從蹈鞴爐起便聞到的腥味越來越重,而且還混了一股焦臭味。四人停下之後所處的洞穴與「赤砦」一內的隧道差不多高,就像是蟻巢一樣的分枝通道。
馬可斯桑示弱地搔搔下巴。儘管他的聲音聽起來悠哉且毫不緊張,但眉頭卻鎖得死緊。
馬可斯桑陰惻惻地又說:「如果能連到出口就算了……但這好像不只斷了我們的後路,還成功地誘導了我們,真令人不愉快啊。」
「在一片黑暗的時候……好像獅子吼叫的聲音……」
「我要到那裏去找找。」
「啊!」
馬可斯桑說完,雪芙兒才明白過來:之前她想運送柴薪卻遭拒,是因爲這火根本不需要燃料。或許就像她在寨亞深山地下所見到的流動火焰一樣,火神頌恩指的也是火龍。
雪芙兒一聽之下打起了精神。「所以他沒事嗎?如果是紐芭,他一定知道出口!」
儘管撒卡密大聲怒吼,手邊卻忙着打倒纏上他的對手。其他的賽革特族人集中守在出入口,但在魔法師詠唱完咒文後,他們便不知不覺地讓出道路,讓雪芙兒等人通過。
塔歐在繞過某個轉角之後看見了火焰,立刻停下腳步。魔法師詠唱咒文窺探情形,暗示衆人前方沒事。轉彎前方分爲兩條岔路,右邊的洞穴充滿了火焰,而阻止火焰前進的那個洞穴,果然有着看不見的結界。當雪芙兒通過時,魔法師檢查了結界。那結界在假紐芭來這裏之前便已佈下。
雪芙兒害怕去看爐裏的情形,但她還是壓抑着狂跳的心臟,隨着馬可斯桑爬上爐壁。
「魔法師,您也聽得到對不對?」
「安靜!你們這些邪魔歪道!」
「能在黑暗中活動的時間,只剩下一會兒了喔。」
這種魔法真是太強大了。雪芙兒再度因假紐芭身上的魂源光輝而喫驚。帶着銀色的強勁魂源流動,籠罩他的全身。那光芒足以匹敵聖德基尼皇爵,或是那個總大魔法師薩亞雷。
庫比亞多急急地說:「現在沒時間讓我們磨蹭了。吉爾他們該不會出事了吧!」
庫比亞多迅速地繞了小鍛冶場一圈,尋找可用的武器。他找到正在研磨的長劍與細身短劍,另外還有一柄戰斧,於是將它們都插在腰帶上。雪芙兒走到福齊薩放置那把劍的爐子旁,找出了擁有四道彎曲的刀身。裸露的刀莖相當細,並不適合拿握,但雪芙兒唯一有資格帶走的也只有這把劍了。因爲沒有劍鞘,雪芙兒便以研磨用的破布包住它。
沒有錯。那聲音,與雪芙兒在寨亞聽過的山神奧丹的聲音相似。
假紐芭用冰冷的手指輕觸雪芙兒與庫比亞多的額頭,詠唱咒文。接着一道紫色的薄霧包圍住三人,雪芙兒也聞到類似胡椒的咒藥味道,那是魔法師塗在他們額頭上的咒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