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日子第二天
《惡魔同盟》 · うえお久光 · 2.9萬 字
1.堂島昴出擊
音響傳來由紀夫理惠這位新人歌手的歌聲——街頭巷尾謠傳她是日爐理坂出身,使她現在在日爐理坂大受歡迎——她唱出夏天吹冷氣蓋棉被裸睡有多麼舒服。更正確來說,她是用裸睡譬喻人在一天當中僅有數小時可以跳脫俗世煩惱,而藉由這件事重新認識自己有多麼重要。讓我們再一次確認自己該守護的事物是什麼,以及擁有值得守護的事物是一件多麼美好的事。偶爾要確認自己的核心,並擁抱它。否則人是無法唱歌的——這位叫做由紀夫理惠(不叫由紀·夫理惠也不叫由紀夫·理惠)的創作歌手,雖然與昴同年齡,可是卻不唱與戀愛或愛情有關的女性心聲。現在在老舊的破爛金龜車中,四人加上一隻正吹着不怎麼冷的冷氣,感受足以教人流汗的暑氣和車震以及歌聲,愉快的享受這個傭懶的下午。大家不交談的原因,可能是因爲在數睡得香甜的BOSS和亞鳥的呼吸聲吧。昴不時輕撫臥在膝上的亞鳥,心裏對今天早上依花傳來的簡訊內容有些掛心,並一直留意車後方。現在他很確定,位在三輛車後方的那輛轎車愛上了這輛金龜車,否則不會從愛情賓館一路跟到這裏。不只如此,黑色烤漆的轎車數量並非一輛,而是三輛。另外,昴覺得在轎車後方行駛的巨大貨櫃車也是同夥。共計四輛車,想要包圍這輛金龜車綽綽有餘。更何況那輛貨櫃車大到就算載着三輛這種金龜車也不奇怪的地步。不管這輛「金龜車」有多優秀,只要被包圍,那就只能等着被抓走吧。這輛破爛「金龜車」或是車上乘客的魅力,會左右對方是否要在光天化日之下出手襲擊。
(雖然沒有感覺到契約完成的魔力……但之前也有過高虎的案例。如果那是這次的敵人——想要惡魔之力的傢伙,八成不會在意他人的眼光。)昴心想。
(……當然也會將不相關的人捲入戰鬥中。)
從三輛轎車和貨櫃車來看,這次的敵人應該是有系統的組織。這樣一來,波及旁人的規模也會擴大——昴拿出手機,打算按下通話紀錄鈕。
可是他又停下動作。
「怎麼了?有人打電話來嗎?」社長一邊撫摸BOSS一邊問。
「沒事。倒是我們接下來要去哪兒?」
「要越過這座山。」
以問題的答案而言,社長的回答十分不恰當,但偏偏又滿足了昴的需求,因此才讓人覺得他高深莫測。昴搖搖頭,開始在內心盤算。山路人煙稀少,正是襲擊弱小甲蟲的好地方,我一定要在入山之前阻止他們。傾聽音響,歌聲正在述說牀單的觸感,以及陽光曝曬過後的棉被香味。白天可以賴牀的喜悅,夜晚可以沉醉於被窩的喜悅。尋找適合自己的枕頭,用喜愛的顏色的窗簾裝飾房間。不管多麼微不足道,那都是自己親手創作、孕育的世界。昴一邊享受歌聲與歌詞意境,一邊等待。
最恰當的時機是紅綠燈剛交替完的時候。
不知過了幾個路口。
昴終於等到紅燈。
紅綠燈剛從黃燈轉爲紅燈,應該不會馬上變成綠燈。
昴對美樹和社長說:
「抱歉,我要下車了。」
「咦?」美樹喫驚。
「這樣啊。」社長答腔。
「我有點『私事』要處理,之後會和你們聯絡。」
昴注意不要吵醒亞鳥,輕輕將她的頭從膝蓋移開,然後悄悄開門。嗚哇,外面果然很熱,可是又覺得莫名的舒服。昴見到車門「喀」的脫落,急忙伸手支撐,然後小聲關上……應該說裝上。
突然間爆炸聲響起,彷佛在回應昴的呼喊。
「朋友?」
「很抱歉,我對聖經或哲學沒興趣……不好意思,惡魔盟友小弟,我可以走了嗎?」對方的聲音帶有惡意,那是一種會讓人與她的美貌產生連想的惡意。「如果你不想被捲入,就快點離開。乖乖閃邊去隔岸觀火吧。只要你不來插手,火焰是不會燒到你的。我們也沒那種閒工夫。懂了嗎?」
海藤轉頭向後。
海藤本來用失望的表情看着昴,察覺到他的視線後,搖了搖頭小聲說:「喂,少年仔,如果你跟他們沒關係……就別管這件事。只要你不插手,小妹妹也不會動手的。」
昴感覺到車輛即將行駛,於是轉頭看向行車方向。然後紅燈轉爲綠燈,金龜車駛離路口。昴看到轎車隨後跟上,急忙說:
海藤聽得呆了。「你在說什麼?」
「這樣啊,這想法不錯。」語調中帶着溫柔。
「喂,少年仔,你說話要客氣一點。」海藤插嘴。
像敲擊太鼓般的聲音消失,後方變得鴉雀無聲。
「放棄擔任惡魔的盟友是個好主意。好好努力,早點回到社會吧。好了,海藤,開車。」女子的口氣十分冷漠,似乎根本忘了昴的存在。
「對。」
「——靈魂?」女子錯愕的說,然後立刻笑了出來:「原、原來如此,你的意思是……你是惡魔的盟友,可以饒過我的靈魂。你說的惡魔,是像閻羅王那種嗎?」
海藤打開窗戶探出頭。「你怎麼會在這裏?」
他走到行駛於馬路中央的轎車旁,「叩叩叩」地敲打看不見車內狀況的窗戶。
見到屍橫遍野,車體千瘡百孔,滿是彈痕已經無法行駛的車輛後,昴沒來由的擊掌。此時可以聽見周圍的喧囂聲,汽油的味道愈來愈刺鼻,昴這時恍然大悟。原來如此,一切都是我會錯意了。然後莫名湧上一股笑意,突如其來的笑意讓昴笑得東倒西歪。「是啊,日本也曾發生有人持機關槍掃射的案件,再說又不是所有人都是我的敵人。可是我們明顯被盯上又遭到跟蹤,而且對方的貨櫃車上還有『縹』這個字?」
昴有半邊臉頰感覺到灼熱感,然後下一秒被爆風吹飛,在地上滾了幾圈。第一聲爆炸聲響起後,其它爆炸聲也接二連三出現,宛若在抗議待遇不公平。砰!砰!砰砰!車輛發出奇妙的音樂旋律。本來遍佈在周圍的汽油味,現在又夾雜了一些焦味。昴一邊在地上翻滾,一邊聞着那詭異的味道,同時他發現自己的頭髮前端被燒得捲起來。不過他沒空在意,再說現在也不適合在意。他翻滾了大約十公尺之後,若無其事地站起身開始奔跑,好像在說剛纔的動作並非翻滾,而是助跑。
轎車的窗玻璃搖了下來,一位臉色兇悍的大叔出言威嚇。這些都在昴的預料之中。反正會開這種轎車的,大多都是這種人。當昴打算陪笑臉搭訕時——
搖動一下斷裂的單邊短耳。
「再見。」昴硬是將自己的視線轉回社長身上,點頭。
現在背後似乎很不得了,可是昴沒有回頭看,因爲他這個人不喜歡一再回頭。熱風好像在追逐奔跑的昴一樣,觸及他的頸子。與夏季熱度明顯不同的異質灼熱感讓昴揮汗如雨下,他不停奔馳並揮灑汗水。然後他全力追趕貨櫃車(當然他也知道不可能追得上),環顧四周狀況。道路大概會被封鎖吧。可惡,這樣有機會在途中叫到出租車嗎?不行,別去期待比較好。昴大口吐氣,繼續奔跑,同時注意周遭環境。可以的話,希望能找到小客車,而且要車門或窗戶開着,還要有司機。昴從外套裏取出外型像是玩具的眩暈槍,心想司機最好是男性,因爲他不喜歡威脅女人,真的。
可是他又立刻踉蹌摔倒。
一陣風吹過,昴聞到汽油的味道。
從昨天開始就不對勁的應該是——
「我們說到哪兒了?」聽到女子的聲音。
「你們在搞什麼鬼啊!」
BOSS不知在幾時醒了過來,睡眼惺忪的睜開單眼看着昴。
「再見了,少年仔。」貨櫃車發動。
「我還想問海藤先生呢……」像是要打斷昴的話語——
「——堂島昴?」
(……縹?)
「他們是我的……朋友。」
「商量?」女子的語氣變得更輕蔑。「這樣啊。商量的內容是什麼?」
「就是順斯的金龜車啊。不然這種情況下還有什麼?」
「還好啦……」昴發覺女子話中有話,不由得態度軟化……這是怎麼回事?「總、總而言之,只要妳不出手……那、那就還有商量的餘地。」
「我懂了……真是的……」女子的聲音夾雜着冷笑。「特地走過來說這種事——看來你們交情很深呢。」
昴趁着BOSS還沒完全醒來,儘速離開窗邊。
「海藤先生?」
「只要我不想,或許可以……饒過……妳的靈魂……」
隨着歡呼聲——
他看到貨櫃的後方有個大大的「縹」字。
叭叭叭!在後方等候的車輛開始按喇叭。
「我之後再和你們會合。」
「不、不是……咦?」
「對。我只是請他們讓我住宿一晚而已,和惡魔的盟友沒關係。」
昴一臉茫然地看着駛離的貨櫃車。巨大貨櫃車從他身旁經過,看起來就像大蛇的軀體,宛如一隻怪獸。會動的鐵塊從眼前消失之後,昴才緩緩轉頭,目光追向貨櫃車。
他似乎在和某人用眼神溝通。看到這個狀況後,昴確信那位聲音悅耳的人就是這次的敵人。昴在原地等待。貨櫃車沒有開動,似乎不怕遭到後方的車輛抗議。昴認爲這次的敵人一定是個美女,因爲美女習慣讓別人等待。
「金龜車?」
「總之,你想主張你和他們沒有關係?」
「!」有輛出租車停在附近。
地面噴出火炷。不,那比火炷還誇張,有輛汽車正在空中飛舞,然後落下。在震耳欲聾的爆炸聲中,可以聽見警鈴的聲音。昴在紅色火焰的照耀下再次站起身,然後向前跑。他拿出手機撥打社長的電話——混帳,沒開機。再來打給亞鳥——可惡,我說會跟他們聯絡,他們卻都不開機。我又不知道美樹學姐的手機號碼。
「是的。」昴明確回答。
「我已經主動過來了,所以不要對『金龜車』出手。」
「內、內容是……只、只要我……我……」
「那位小姐知道我的意思。」看來海藤沒有被告知內情。昴很肯定那位女性就是敵人,繼續說:「總之我主動上門了,所以妳不要將無辜的人捲入戰鬥。」
2.老實說
「堂島昴。」
「好久不見。你過得好嗎?」對方露出微笑。「我們又碰面了。世界可真小啊。」
「沒錯。」
「呃,所以,如果妳肯告訴我有關『在夕陽中出現的男人』的情報,那……」此時已經不能算是交易或談判,心中某處早已理解了事實,只是昴還遲遲不肯承認,他哀求道:「請問……妳應該有『智慧果實』吧?」
「所以要我別出手?」
不久之後。
叭叭叭!後方車輛再度抗議。聽得出一共有好幾個聲音,而且喇叭分貝愈來愈高,發出「吱——」的聲音。「你等一下。」女子說完過了一會兒,後方連續響起「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的聲音。那像是敲擊金屬小太鼓會發出的聲響,和槍聲很像。而且射出的子彈並非只有一、兩發,而是多到以十發或百發爲單位計算。或許是昴多心,但他連火藥味都聞到了……如果這裏不是日本,昴大概會堅信那是槍聲。沒錯,那不可能是槍聲,不管聲音再怎麼像……
沉默。
「不是的,我……」

就算對方有聽到昴說話,昴也無法看到對方的反應。
昴對錶情兇惡,從轎車內瞪視他的男子點頭垂葸,然後走向貨櫃車。
這句話並非謊言——至少昴是打算會合的。問題在於對方是否容許他這麼做。昴從窗外注視亞鳥。見到她安穩的睡相,心想,自從亞鳥來了之後,我就成了惡魔的盟友。現在亞鳥是爲了協助惡魔的盟友纔會留在這裏。如果我放棄擔任惡魔的盟友,那麼亞鳥會變得如何呢?要回故鄉——如果有的話——離開這裏嗎?說不我和亞鳥再也——
昴一本正經的看向海藤。
「有人在嗎?有人在嗎?」
「妳聽不懂嗎?」昴笑着解釋:「是我啊。我就是堂島昴——惡魔的盟友。」
「是啊。」
昴身後再度發生劇烈的爆炸。
昴吶喊:
難不成他是這次的敵人?
他原本是運輸公司的老闆。曾經兩度被捲入與「智慧果實」有關的案件中,是個倒黴的男人。
昴在目光離開社長前,對BOSS掠過一眼。
「我?」
意想不到的好運讓昴忍不住嘆息,然後對運氣堪稱背到極點的出租車司機揮手示意。
「你們到底在搞什麼鬼啊!」
「你叫我不要出手。那是什麼意思?」依然只有說話聲傳來。
「你是從那輛車下車的吧?」一位女性問道。
被盯上的人不是昴——
「那亞鳥就麻煩你們照顧了。」
上方傳來熟悉的聲音,讓昴嚇了一跳,錯愕地仰望上方。
他走到貨櫃車右邊,站在海藤的駕駛座下方。
海藤重彥。
「幹什麼,小鬼!」
「呃,我們……那個,我想我們要不要……敞開心胸聊一聊?我甚至可以選擇……放棄擔任惡魔的……盟友……」昴狼狽不堪的回答。
對方從比昴高上兩倍的貨櫃車駕駛座低頭一探究竟。昴見到熟面孔,再次喫驚。
看來海藤身旁還有一個人,只是剛剛在正面沒有發現。因爲貨櫃車的座位太高了,所以昴看不到對方……
背後出現比剛剛更劇烈的大爆炸。
「啊,唔。」
然後他緩緩轉身向後看。
女子再問:
「你和那輛車是什麼關係?爲什麼要下車?」對方繼續追問,沒有露面。
昴暗暗驚歎,可是又裝出平靜的模樣,打量笑着問好的中年男子容顏。
昴笑了。「對不願露面的人說話有必要客氣?」
社長也默默點頭。
「老實說——」名牌上寫着湧井兩字、五十歲的出租車司機熟練地用單手駕車,並靈活地用空出的另一隻手點菸之後開口說話:「我有一個兩歲的孫子,他是我第一個孫子,長得相當可愛。所以你能不能好心放了我一馬?」
「老實說——我既沒有兩歲的孫子,也還不到想要含飴弄孫的年紀。」昴答道。
司機目不轉睛地看着昴,反觀昴倒是已經看開了。附帶一提,昴並非坐在後座,而是坐在副駕駛座,拿着像是玩具槍的槍械指着司機。
「你不知道嗎?這年頭有槍的高中生都是像我這樣說話的。如果不知道,就代表我們之間有代溝。代溝這種東西是無法解決的,所以你給我乖乖閉上嘴。當我說『瞭嗎』的時候,你就回答『瞭了』。瞭嗎?」
「瞭了。」司機急忙回答。
「很好。」昴覺得自己已經快從人類變成一頭豬了(不,這麼形容對豬很失禮吧。至少豬不會拿槍威脅別人),想到這裏昴不禁癱在座椅上,看着右手上的槍。給我無視交通法規、用逃離火場般的速度向前衝!爲了搭乘這輛拒載口出狂言少年的出租車,昴迫不得已開槍示威。儘管擊發的是不具殺傷力的橡膠子彈,但仍然將某個店家的展示櫥窗給打個粉碎。(抱歉,情況緊急我只好出此下策。我保證事後一定會賠償啊啊!不過對面的爆炸應該與我無關吧?)司機見狀態度驟變,對拒載一事表達歉意後,隨即載着昴出發了。當時只慶幸一切都很順利,不過現在想想,反而覺得心中充滿罪惡感。司機畏畏縮縮地斜眼偷瞄昴手上像玩具般的手槍。會在意也是當然的,畢竟是頭一次遇到這種事嘛。這陣沉默一定令司機覺得很恐慌吧。不行了,我受不了這種氣氛。我很不想變成豬。於是昴不再硬撐,將手槍收進外套。
「我看我們還是和平相處吧。」
「啥?」
「聽好了,司機先生。自己說這種話雖然有點怪,不過現在坐在你身邊的,是一個相當危險的人物。所以別看我收起了槍就想玩花樣。瞭嗎?」
「我明白。我明白。瞭了。」
「很好,那麼……」昴想了一下。「這附近有沒有像我一樣會隨便亂開槍的危險分子?愈有名的愈好。」
一陣沉默之後。
「你是這一帶的嗎?」司機問。
「你打聽我的身分做什麼?」
「不不不,你別誤會。」司機急忙澄清:「我想說的是,老實說,和歌丘並不是普通的土地。老實說,這個地方雖然位在日本,卻又不屬於日本。」他壓低聲音:「剛纔的爆炸果然是人爲因素嗎?」
「光天化日下幹出這種事,明天的報紙又沒有刊登相關報導的話,我可以肯定肇事的人一定和舞原家有關連。」接着司機又補上一句:「老實說——」這是他的口頭禪,不過用得這麼頻繁,足見他心裏有多緊張。
昴進一步詢問:「那麼,和舞原家有關又和『縹』這個字有關的人馬,你有沒有頭緒?老實說,我現在請你追的就是一輛印有『縹』字的車。」
「縹?」司機瞪大眼睛。「喂喂喂,那可不妙。老實說,縹組很危險。我可不想和他們扯上關係。」
「縹組?果然是黑道嗎?」
車子開上山路。四周綠意盎然,但仍然看不見縹字的貨櫃車。
「我以前曾經去過一次東京……老實說,那真是一場可怕的體驗。但是我不會告訴你我到底看到了什麼。」司機端詳着昴,露出一副「如果你很想知道,告訴你倒也無妨」的表情。但昴沒有追問,所以司機又繼續說:「啊啊,那裏實在太可怕了。我剛纔不是說我有個兩歲的孫子嗎?老實說,他的模樣真的很可愛。所以我絕對不會讓他在哪種地方成長。太可怕了,我無法想象他在那種地方長大。反過來說,生活在這塊土地就不用擔心。光是出生在這裏,就等於將來已經有了保障。考慮到這一點,就算偶爾會發生奇怪的事件,或是有不公平的待遇,也都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至少舞原家是真的很照顧這塊土地上的居民。」
「完全不同。」司機斷然否定。「所謂的黑道,其實就是城市裏的寄生蟲。是一羣寄生在市民身上,奪取其利益的齷齪集團。他們不只勒索財物,還會用槍和毒品危害城市,是一羣無藥可救的傢伙。老實說,他們是不折不扣的寄生蟲。」又看向昴。
一輛轎車自貨櫃車旁竄出,並放慢速度朝昴接近。
「這樣啊。」司機低下了頭。「那就……沒辦法啦。」
「哇——」昴不禁發出驚歎,回想起先前的光景。「管理軍火嗎……的確很危險。」
「老實說,我也不想這麼做。」昴再次確認道具並一邊回答:「可是我的朋友在他們手上。」
(……不行,我的決心動搖得很厲害——)
「你、你想幹什麼?」司機對昴的可疑裝扮感到訝異,不禁發問。
「應該快追上了吧?」
「撫子啊。」昴點頭表示理解。「她有姐妹吧?」
嗯?啊啊。司機會意後繼續說道:「總而言之,舞原家很關照我們,所以不會徵收我們的錢財,但是人家總得賺錢吧。詳細情況我也不大清楚,不過舞原家的主要事業似乎是以日本和外國爲對象,販賣所謂的『情報』。但除此之外還有許多副業,其中也不乏軍火的開發與輸出。」
「軍火?」
看着消失在山腰彎道的貨櫃車,昴詢問司機:
「我的名字叫做堂島昴。報上我的名字,我想對方應該會給你一些方便。」
「好。」昴拚命讓自己保持鎮靜(雖然無法判定緊張的原因是出於剛纔的甩尾,還是等一下要展開的行動),並指示司機:「請緩緩接近那輛車,然後按喇叭。」
「漠不關心?」
「還好啦。其實原本縹組負責的是這裏的居民到外地做買賣時的護衛工作。有一百多年曆史了。」將剩下菸頭的香菸丟進菸灰缸後,司機又取出了一根香菸。「雖然近年來大家不再需要護衛了……不過就是因爲如此,幹我們這行的或是運輸公司多多少少都和縹組有很深的淵源……啊。」
「然而屋漏偏逢連夜雨——好像是因爲舞原家突然改變方針,使得縹組的組長在極度苦惱之下一命嗚呼,組長也換人當了。說起來新任的組長也真可憐,得撐起陷入這種局面的組織。」
「總之,老實說,這裏是由舞原家一手掌管的土地。所以,偶爾會發生這種事也是無可奈何。」司機一邊嘆氣說。
昴將視線移回前方,依稀可以看見正穿梭在翠綠山路上的微小車影。
「什麼?」
「除此之外你什麼都不必做。你用不着多管閒事。」昴看着逐漸靠近的轎車。
「咦?啊啊,她叫撫子,縹撫子。」
車速加快。
司機笑着說:「哈哈哈。莫非你是美國派來的特務?」
司機詫異地看着昴。「沒錯,她有個叫美樹的妹妹。原來你知道啊?」
「……」
「……」司機無言地看着昴。
「不,我話還沒說完呢。」司機搖搖頭。「直到兩、三年前爲止確實是如此。不過最近情勢突然有了變化。」
「什、什麼話。」
「咦?啊——」司機朝儀表板望了一眼。「是啊,大概在下一個轉角就能追上了……」
「不過偶爾卻會看見槍林彈雨、車輛爆炸的光景。」
「來了。」司機說道。
「瞭嗎?」昴再重複了一次。
(既然如此,打從一開始就不該將人家捲入的,你這個僞善者。)
「沒錯。雖然縹組最後是由撫子小姐繼承,但其實所有人都希望由她的妹妹美樹小姐繼承……搞不好就連撫子小姐也是這麼希望的。」
「她們兩個感情不好嗎?」
「喔……」
昴確認全身裝備後,將外套的衣領翻出,對齊拉鍊的拉頭。「嘰」一聲,將拉鍊拉到頸部。拉鍊的咬合聲聽起來很舒服。接着又從口袋中拿出半指手套戴上,再從後領拉出連身帽戴上。
「咦?」
「是就好囉。」
「……」
「是急轉彎!」司機臉色一變,隨着大喊:「抓緊了!」的同時,車尾跟着開始橫移。由於山壁上張設的防止懸崖塌陷的網子就近在眼前,昴一瞬間還以爲是司機駕駛失誤。我會死嗎?死於意外?不,不對,這是所謂的甩尾吧,利用重心轉移使車飄移的過彎方式。昴曾經從電動遊戲裏得知這一門技巧,但實際體驗還是頭一遭。他不由得緊握車窗上方的握把和座椅扶手。前方的景象往旁邊急速流竄的感覺很新鮮,比起刺激類的遊樂設施還要有魄力。相較於車尾的大動作,車頭的動作顯得很小,只見車體流暢地轉向——
司機也笑了。看着他的笑容,昴的心裏有了一個結論。這個人一定很清楚自己重視的東西是什麼。反觀我呢?現在正準備淌混水的我,真的清楚自己重視什麼嗎?搞不好我根本不用這麼麻煩,只要撥通電話給依花——
「就在眼前了。」司機說道。
「也就是說……」
接着他對司機說:「你一直強調個不停,老實說,我聽得都有點羨慕了。」
「我說你啊。」司機戰戰兢兢地開口:「你可能會覺得我多管閒事也說不定……」
觀察着逐漸靠近車窗的轎車,昴頭也不回的說道:
沉默。
「!」像是隧道盡頭綻放的光線一般,道路呈現在眼前。
「請靠右車道行駛,開到那輛轎車的旁邊。」昴只是淡淡地說着。
「大概吧,我不是很清楚。」接着他點點頭。「老實說,她們的關係應該不算好。你知道爲了不讓家族的血脈斷絕,最重要的事情是什麼嗎?」
司機猶疑了一會兒後總算開口:
我伸手製止司機開口說話,並接着說:「總之你的任務就要達成了。你應該慶幸自己撿回了一條命,然後高高興興地回家抱孫子。」
「老實說,和舞原家作對的話,不管你是哪個國家的特務都一樣插翅難飛,這點是毋庸置疑的。」
「假如……你因爲我的緣故遇上麻煩,請去舞原家一趟。」
緩緩上升的山路似乎因爲彎道很多的緣故,比在市區內更能感受到車子的速度。昴放任身體左右搖擺,等待着司機的回答。
「應該……沒有吧……雖然有很多人都希望由美樹小姐來當繼承人,但聽說美樹小姐本人是對縹組的事情漠不關心。」
「什麼事?」
「你……」
「你口中的舞原家不是和黑道差不多嗎?」
「情勢?」
「這是黏着劑。」昴細數着放在攜帶式藥盒裏、拇指大小的膠囊,一邊回答問題:「另外這是纖維……大約有十公里長。」說着順手將比拇指還小的線卷高舉到眼前。「這玩意兒比頭髮還細,卻能吊起一頭大象。據說這些產品都是在宇宙中開發的最新科技結晶……據說啦。」
「畢竟我也有一個兩歲的孫子。」司機按着喇叭聳聳肩。「老實說,他的模樣真的很可愛。而且他是我第一個孫子。」
「漠不關心。」司機一邊點頭。「她好像說過就算縹組消滅也是時代的潮流使然之類的。這種話聽在想盡辦法重整縹組的姐姐耳裏,想必一定很不是滋味吧……話說回來,那是什麼?」
「雖然我沒有親眼見過那兩位小姐,不過偶爾搭我的車的相關人士,時常會透露出一些內幕。說什麼『如果由美樹小姐來繼承,縹組一定會風調雨順』之類的。看來這位美樹小姐天生就受人仰慕,那叫什麼來着?領導者的魅力?總之聽說她具備那種東西。」
「縹組有舞原家當靠山。」
昴整個人靠在座椅上。
「不過我倒是有聽過一種論點,說寄生蟲是自然界最溫和的生物。那是真的嗎的?」
司機繼續說道:「相比之下,撫子小姐就顯得太過老實又不知變通了。實際上,她和讀到大學的妹妹正好相反,國中畢業後就投入家族事業——結果隨着舞原家改變方針,一切都成了泡影。雖然她現在仍然咬牙苦撐,但是像她那種神經緊繃的人,別人也很難跟她相處吧?所以撫子小姐沒什麼人望,而她以長女的身分繼承家業後,不但得忍受被拿來和有人望的妹妹做比較,還得撐起搖搖欲墜的家業。」司機搖搖頭。「所以她們兩姐妹的關係應該好不到哪裏去。」
「瞭了。」司機回答。
「大部分是真的,雖然也有例外。」昴回答。
「……」
可是相對的(或者應該說正因如此),他們對外地人極爲冷漠。
昴點點頭,身體隨着車子過彎而擺動。
「老實說,我也不清楚詳細情形,但自從舞原家的當家換人後——雖然還未公開交棒,但實質上她已經掌權——武器輸出的事業就停擺了。現在雖然開發研究仍在進行,但輸出事業已經被終止。」
「縹組內部有出現過爭奪繼承權的情況或派系鬥爭嗎?」
司機點頭說道:「是啊。老實說,繼承組長位置的是個很年輕的女孩。基本上這個地方的家業都是由女性來繼承的……總之年輕的新組長爲了不讓組織毀在自己這一代,可以說是豁出去了。現在的她就像是揹負着已經着火的炸藥般神經緊繃,隨時有可能會爆發——你明白嗎?和現在的縹組過不去是不要命的行爲,我說真的。」
「新任的組長嗎……」
「……」
司機像是在誇耀自己的豐功偉業般挺胸說道:「你知道嗎?雖然如今日本的經濟處於長期衰退的狀態,不過和歌丘這裏的景氣可是好得很。和歌丘、大城跡、以及日爐理坂——這些地區從來沒有不景氣過,失業率也不到百分之一。老實說,這塊土地上沒有所謂的貧民。這都要歸功於掌握這片土地的舞原家將利益妥善分配。另外,這裏的治安也很好,犯罪率極低。」
前方約五十公尺處,有一輛印着「縹」字的貨櫃車。雖然被巨大的車體給擋住了,不過三輛轎車和「金龜車」一定也在前方。
「不對,不過那當然也是一個大前提。老實說,我也是道聽塗說,只不過聽人家說爲了防止血脈斷絕,最重要的事是一定要由長男長女繼承家業。無論有什麼理由,只要一打破這個原則,那個家就會走向破滅之路……你可別問我爲什麼喔,因爲我也是道聽塗說而已。」
昴點點頭,打開車窗。雖然風沒有直接灌進車內,但是呼嘯的風聲和熱氣依舊相當可怕。感受着夏天氣息,腳踩着椅墊,弓起膝蓋等待時機。
「……」
雖然只有拇指般大小,但不論對方駕駛的是轎車又或者是貨櫃車,要在這個距離之下跟丟也不容易。
在車子行駛中跳車?太亂來了!司機的眼神如此訴說着。想必他馬上就會脫口而出了。此時昴開始後悔和這個叫湧井的好心司機聊天了。早知道就應該壞人當到底的。雖然每天早上看報紙就很容易忘記,但其實這世上好人比干壞事的惡人要多得多了。尤其是那些心地善良的好人。我不能繼續將這名司機捲進來——
司機看着昴說道:「你錯了。我剛纔也說過,這個地方雖然位在日本卻又不屬於日本,而是由舞原家所支配的土地。這裏沒有黑道。」
車窗是打開的。對方可能已經記下我的長相和這輛出租車的車號了也說不定。「……聽我說,司機先生。自從你被一個歲數不到自己三分之一的小鬼持槍威脅,並對他言聽計從的時候開始,你就已經相當不幸了。所以等一下我跳車時,你什麼都不用做。沒必要讓自己變得更不幸。立即掉頭回和歌丘。瞭嗎?」
「你知道的還真不少。」
「如此一來傷腦筋的就是『縹組』了。」司機用力搖頭。「雖然舞原家仍賦予縹組保存軍火的任務,不過縹組的規模還是有逐漸縮小的趨勢。一旦沒有軍火,縹組不但得擔心飯碗不保,就連其存在意義都會喪失。要怎麼做才能存續下去,成了縹組眼前最重要的課題——所以現在的縹組就如同熱鍋上的螞蟻一般。」
「所以呢?」
昴突然感到有點不好意思,急忙補充了一句:「還有妹妹也是。」
「沒錯。老實說,聽說舞原家爲了守護這塊土地的自治權,在相關的開發上投注了大量心血。基於獲利考慮,於是順便做起了將軍火輸出國外的買賣。當然這不是什麼光明正大的事情。而被任命管理軍火及相關事務的組織,就是以大城跡爲據點的『縹組』。」
「終於追到了。」昴喃喃自語。
「可是……」
昴笑了。
「等到速度一致的時候,我就會從這輛車跳到那輛轎車上。」
從外套內側的暗袋取出『七種道具』並逐一確認後,再度發問:
「新任的組長叫什麼名字?」
「……」
「傳宗接代?」
「即使如此,我也不想和寄生蟲有所牽扯。」司機搖搖頭又接了下去:「總而言之,舞原家和那種壞蛋不一樣,反而是保護我們不受壞蛋的欺凌。」
「我一打信號,你就立刻踩煞車。當我跳到那輛車上,你就馬上回轉開走。明白嗎?」
出租車行駛到右車道,旁邊有輛漆黑的加長型轎車並排。雙方接近到伸手可及的距離。透過車窗可以瞥見昴最初見到的那張粗獷臉孔,以及和昴的眩暈槍截然不同的消光黑色手槍。
「有何貴幹?」車上男子發難。
「你好,我是堂島昴。」一邊自我介紹,一邊迅速觀察車內狀況。駕駛座、副駕駛座和後座共計六人——前座和後座中間沒有拉上隔間。和狹窄的出租車比起來,轎車車內的寬廣空間簡直是天差地遠,但並沒有發現大型武器。之前在馬路上引發爆炸事件的元兇,恐怕是機關槍——看來那是貨櫃車上纔有的配備。昴的嘴角微微上揚。OK,一不做二不休。沒錯,我在舞原家所接受的各式各樣訓練可不是兒戲。那並非興趣,也不是爲了鍛鍊自己,而是我非那麼做不可。爲了能在各種情況下生還,爲了不在緊要關頭出差錯——
昴揮手打了信號。
司機隨即踩下煞車。
兩車的速度落差使轎車超前,出租車落後。臉孔自眼前消失,取而代之映入眼簾的是轎車的後車廂。昴鎮定地伸出右手,右手掌朝後車蓋上使勁一拍。套在手套上黏着劑膠囊應聲破裂,瞬間將手套與後車蓋緊密地黏合在一起,就像是前世的戀人般密不可分。等出租車完全離開轎車的視野範圍時,昴的身體早已竄出車窗,貼上轎車了。昴不慌不忙,冷靜地踩上保險桿,開始攀爬後車廂。透過車窗可以看見那個臉孔粗獷的男子正露出錯愕的表情。昴對那副傻楞楞的表情微微笑,同時確認立足點後,昴脫下手套。只要不使用特殊的溶液,那隻手套永遠都會黏在那裏。就在昴以那隻手套爲立足點,準備進一步爬上車頂的瞬間——
轎車突然加速猛衝。
「啊!」昴頓時失去平衡,從疾駛的車輛滾落。
3.劫車!
無論陷入多麼緊迫的情況都能保持冷靜,這一點可以說是堂島昴的特殊技能(話雖如此,但是他從來沒把這項技能寫在履歷表上),不過從車子上摔下來時就另當別論了。昴的腦袋一片空白,在後車蓋上滾了半圈,前功盡棄,腦袋直接着地。正確地說起來,是差一點就直接着地。要是出租車沒有在千鈞一髮之際追撞轎車的車尾,昴的腦袋已經和地面硬碰硬了吧。運氣不好的話,昴的腦袋有可能會被出租車和轎車夾個正着,魂飛魄散吧(信不信由你,其實昴曾經在某個遊樂園經歷過魂飛魄散的滋味)。運氣不好的話,昴可能落到和從冬眠中甦醒卻糊裏胡塗跳上馬路的青蛙相同的下場,摔到地面被後方駛來的出租車輾過。當然他也有可能瞬間在地上漂亮地翻滾一圈,接着又立刻飛身撲上轎車的後車廂。但事實上這些假設都沒有成真,從後方疾駛而來的出租車——以業界俗稱「撞車尾」的方式,搭救了即將摔到地上的昴。昴回過神來、恢復思考能力後,急忙抬起頭。這個動作扯斷了夾在出租車和轎車之間的十幾根頭髮,但昴絲毫不以爲意,也不覺得痛。竟然衝撞黑道的車,混帳,你到底在想什麼啊?昴瞪着出租車司機,接着取出新的手套並套上黏着劑膠囊。強烈的氣流迎面而來,感覺轎車又加快了速度,但是出租車絲毫沒被拉開距離,依然緊黏在轎車後方。了不起的駕駛技術,但我可不能依賴人家。昴踏踩着出租車的前車蓋,朝着轎車的車頂跳過去。昴的右手朝車頂篷一拍,思考下一個角度的同時左手也貼在車頂篷上。然後昴解開右手的手套,左手保持原樣,開始攀爬車頂。讓左手固定在車頂上,是昴剛纔所學到的教訓。雖然轎車試圖以蛇行的方式甩下昴,不過這次可就沒那麼順利了。多虧了牢牢黏在車頂上的左手,昴並沒有被甩下車。昴一邊將右手伸進外套裏,利落地拿出第三隻手套,一邊用下巴示意,要出租車快點掉頭回去。你幫助一個持槍威脅你的人做什麼?別再幹傻事了!
司機睜大眼睛。
他的表情被恐怖所籠罩。
司機的眼睛張得大大的,但昴絕對不可能看得到那對瞳孔裏究竟映照着什麼。昴的目光慢慢移動到司機的視線焦點。一把黑色手槍自昴右方的車窗伸出,槍口正朝着昴。對方的手指按在扳機上,隨時都有可能扣下扳機——對方正在瞄準吧。當對方瞄準好了以後——昴靜靜地看着槍口對準自己,並沒有思考什麼對策。他和剛纔一樣,腦中一片空白。就在對方即將扣下扳機的前一刻,昴的腦中依然一片空白,但是他的右手卻擅自動作,像別的生物一般,反射性地朝槍的上方伸去。在舞原家接受各種求生訓練的期間,昴從精通手槍的專家那裏學到了許多知識。自動手槍是利用擊發子彈的反作用力來達到退殼和裝填的動作。不過第一發子彈必需要靠自己手動上膛。而自動手槍如果不能拉動滑套,子彈就無法擊發——不過昴想起這些要點已經是度過危機之後的事。此時他的身體動了起來。雖然腦中一片空白,但是他緩緩伸出的右手確實地扣住槍的上半部。下一個瞬間,昴感覺到槍身有一股力道襲來。應該是對方想要扣下扳機吧。不過對方食指的力氣,終究沒有昴扣住滑套的右手的力氣來得大。確認對方無法扣下扳機發射子彈後,昴的右手又反射性地一扭,將對方的槍搶了下來。利用對方的關節和扳機護環爲支點奪取手槍的方法,也是小茵隊長所傳授的。搶下對方的槍後,世界總算有了聲音。呼嘯的風聲傳進耳裏,全身上下直冒冷汗——
「不準關車窗。」昴平靜地發出警告:「小心我開槍。」
關到一半的車窗停住。
「不準關車窗。」他又低聲重複一次:「這有,不準蛇行、不準加速、不準突然踩煞車——換句話說,不准你要花樣。先提醒你這麼做是白費功夫,只會激怒我而已。一旦我發起火來,就連核彈發射鈕都會照按不誤,更何況是小小的扳機……該死,真想讓你聽聽我的心跳聲。」
確認轎車不會關上車窗也不會蛇行之後,昴總算安心地回過頭去看出租車司機。他用持槍的手向臉色鐵青的出租車司機敬禮,然後用槍口指指司機。應該是瞭解昴的意思了,計程車放慢速度駛離轎車。昴繼續用槍口指着司機,不久後出租車U字迴轉,掉頭駛去。目送計程車消失在視線之外後,昴再度行了個禮。湧井先生是吧,我會記住你的。雖然我沒拜託你,但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晚點得請依花替我好好答謝他纔行。善有善報纔是世界的真理。
「接下來——」昴從車頂上對車內喊話:「聽得見嗎?我想應該聽得見吧……總之給我聽好了。」威脅湧井先生那種人真的會令我渾身不對勁,不過對付這種人可就另當別論了。「我現在被龐大的壓力壓得喘不過氣來。然而壓力累積多了對身體並不好。所以我打算開開槍紆解一下壓力,用我手上這把槍。」

「別、別做傻事!」車窗內傳來其中一人的聲音。
「然後,和破爛不堪的車比起來,防彈、堅固還備有安全氣囊的車,會比較適合對付轎車……你懂我的意思吧?」
「嗚……好過分。太過分了啦。」嗚哇,她的聲音開始變成哭腔。「爲什麼要丟下我一個人?」
「嗯。」昴想起剛剛貨櫃車輕易撞飛轎車的景象。當時貨櫃車根本不痛不養。「喔……原來如此。」
「不過,坐在那輛轎車上的人,可能是你認識的人呢。」
昴搖頭拒絕。「不行。」
「沒事!」亞鳥反問:「你呢?」
「什麼?」
「金龜車是我的車。」美樹制止社長繼續說下去,她的視線仍舊朝向後方,一邊開口解釋:「昴,你聽我說。」
「現在的我——」海藤面不改色地解釋:「是拿錢辦事的專業人員。一位專業的司機是不會對工作放水的,小妹妹。」
「堂島昴。」社長插話。
「放心,我不會讓他通過的。這輛車又大又長,就算他想從旁穿過,我也會用貨櫃卡死他。」
沉默。
「爲什麼?」
有人打開金龜車的駕駛座車門。
「慢、慢着!」
「所以對方打算先用貨櫃車擺平轎車——要先把你幹掉。但……反過來說,我們只要能解決對方的轎車,那金龜車就肯定能擺脫貨櫃車的追趕。」
「很難說。畢竟我不久前纔剛從鬼門關回來。啊,不過你放心,我不會去掛意剛纔用槍指着我的人的死活……我給你們七秒鐘。」昴不帶感情地笑着。
「嗯。」
「不過我先給你們一個忠告,要小心跳彈喔。聽說都市犯罪的案例中,遭到跳彈波及的受害者好像比直接中彈的受害者更多呢……再說這輛車的車體——」說到這裏,昴敲了敲車頂篷。
「……」昴看向前方,筆直的平緩坡道中,雙線道暫時變成了三線道。昴理解他的話中含意,於是點頭回應。貨櫃車不可能輕易讓昴鑽到後方,所以除了道路變寬的瞬間,沒有其他機會。社長的好運再度令昴咋舌,同時重新握緊方向盤。「拜託你了,社長。」
前方的金龜車內,可以看到亞鳥拿着手機,臉緊湊上後方玻璃,露出幾乎要落淚的表情。
不過我倒是不介意啦。不,這樣反而方便我辦事。昴很謹慎地將雙手都黏在車頂上(請叫我蜘蛛人,昴在心中暗自竊笑),再以左右手交替的方式爬向駕駛座。要從行駛中的車子的車頂跳進駕駛座,比起跳上行駛中的車更加驚險。不過剛纔都差點翹辮子了,事到如今也沒什麼好怕的,哪怕彎道近在眼前也一樣。再這樣下去,車子大概會墜落山谷。昴冷靜地確認車內無人後,鑽入了駕駛座,並迅速將比想象中更加沉重的方向盤打到底,同時踩下煞車。踏板的重量也出乎他意料,不過昴依然保持方向盤的位置。雖然昴忘了關上車門,但其實也沒有必要去關。撞上護欄發出尖銳的聲音後,車門就順勢關上了,雖然只有半邊。即使「嘰嘰」的金屬摩擦聲不絕於耳,車子還是順利轉過彎道了。要是沒有那些護欄,恐怕昴現在已經連人帶車摔落山谷了吧。一想到這裏,昴不得不感謝市府的行政建設。還是應該感謝舞原家呢?看着半邊車身留下了三道長長的刮痕,昴嘆了一口氣。我想我應該不需要賠償吧?
「慢着!」
「怎麼可能?」
「請等一下!」亞鳥大喊:「昴大哥,請你把後面的窗戶打開!我要過去你那邊!」
「我敢發誓,這不是我的作風……請妳別再開玩笑了。還有——爲什麼你們會被盯上?」昴狠狠地瞪視美樹。
「緊急避難道路——如果那輛轎車想退到後方,一定會抓準那個時機。」縹組的女組長縹撫子做出判斷,海藤點頭附和:「對。」
昴繼續倒數。他像故意的一般,用槍柄敲打車頂數拍子。任憑車內的男子們如何吶喊,他都充耳不聞。此時的昴正忙着暗自盤算。我現在正在倒數,要是當我數到零都沒有動靜的時候該怎麼辦?我敢開槍嗎?不過看來這煩惱是多餘的。當昴數到零的瞬間,四扇車門同時開啓,四個大男人從行駛中的轎車上跳車,接着剩下的兩個人也跟着棄車逃命了。結果所有人都選擇跳車。放心吧,你們頂多受點皮肉傷或骨折罷了,死不了的。昴儘量不去在意那些人的下場。真不知道那些人是在哪裏學習禮儀的,開了車門就走,也不知道要關上車門,
失去駕駛的轎車撞上另一輛似乎因爲擔心而駛近的轎車車尾,然後就此撞上護欄,反彈回來。這時轎車的喇叭總算安靜下來,但危險仍持續着。這輛轎車完全露出車腹,被貨櫃車撞上。貨櫃車毫髮無傷,轎車則意外地沒有往橫向移動,而是激烈地縱向迴轉,最後整輛車撞上山壁。
就在這時——
「我要去!」亞鳥叫道。
然後他將手機放回胸中暗袋,拉上拉鍊,踩油門讓轎車行駛到金龜車旁邊。
「?」昴面向美樹開口:「總之你們要不要從金龜車換到這裏?這輛車比較舒適,又是防彈玻璃。」
最後二口轎車開始退到貨櫃車後方。
「補充一點,只要你們其中有人敢動歪腦筋,這七秒隨時有可能提前。那麼要倒數計時囉,我從七開始倒數。預備,開始。七——」
昴大口吐氣後,繫好安全帶。
「不要!」還有亞鳥的聲音。
「沒有爲什麼。反正我等一下就會回來,妳乖乖在那裏等我。」
「呃,你看我現在回來找妳啦?而且不顧危險呢。嘿嘿嘿。」昴戲謔地笑了。
「不,現在也很漂亮……啊啊?那是在搞什麼鬼?」海藤瞪視前方。
「啊啊,你的話讓我壓力更大了。」昴拉動滑套,確認彈匣內裝填了子彈後,淡淡地說:「無論如何,我已經決定從車窗外朝車內開槍了。但是別搞錯了,我的目的不是殺死你們,而是藉由開槍來紆解壓力。所以你們好自爲之吧。看是要喫子彈還是要躲開子彈,隨你們高興。」
「你知道爲什麼轎車要退到後方嗎?」
昴拉下拉鍊,從內袋拿出手機。
「昴大哥!」亞鳥的聲音與表情非常搭調,聽起來快哭了。「你爲什麼會在那種地方啊?」
「是昴嗎?讓我跟他說!」從話筒聽到另一端的說話聲。
「因爲轎車比較舒適。」
「哈哈哈。」昴笑了。「妳乾脆直接叫我去死好了。」
(就算沒有駕照一樣能開車。要停車可能沒辦法,但若只是要行駛車子,那倒不成問題——)
4.猜拳理論
「真抱歉啊。」
「喂,亞鳥嗎?」
「不行。」坐在駕駛座的社長拒絕。
從窗戶探出身子揮手的亞鳥和美樹似乎不要緊。開車的人換成三束元生,只是看不到BOSS的模樣……
海藤急忙打方向盤。可是徒勞無功。三束元生使盡全力扔出的金龜車車門在空中飛舞,漂亮地砸中貨櫃車的前車窗。做過安全加工的玻璃頓時產生皸裂。因爲皸裂的緣故,無法清楚看見前方——
「住、住手!」威嚇的聲音,不過明顯可以聽得出來說話的人已經慌了。「可惡的臭小子,你知道你會有什麼下場嗎……」
這麼做並不是爲了遵守交通規則。而是爲了保命。
昴也跟着轉頭向後看。
「還好。」
「我晚點再和你解釋,現在大概沒空說。」美樹看向後方。
昴覺得很頭大。「亞鳥,拜託你把手機拿給學姐!」
「爲什麼?」
「你們沒事吧?」昴詢問。
「這輛金龜車雖然破爛,但是短小精幹,動作敏捷,所以貨櫃車追不到。但若碰上轎車,破爛金龜車就逃不掉了。可另一方面,轎車不是貨櫃車的對手。這樣你懂嗎?石頭會輸給布,但布贏不了剪刀。」
昴嘆了口氣,掛掉電話。
昴嘆了口氣,然後問:
「你說什麼?」
「因爲這是猜拳。」美樹說。
「六——」
「不要,我要和你在一起!」
(……的確,社長說得沒錯。)
不……
位在前方——
轎車的體積雖大,行駛起來卻十分平穩,動作就像水面下的鯉魚一樣流暢。跟出租車或「金龜車」比起來,簡直是天壤之別。而且因爲貨櫃車讓出了一半的道路,所以即使昴的開車技術不到家,也能順利行駛到前頭。
昴踩下了油門。
「臭小子。你是認真的嗎?」這次傳來的是掩蓋不了恐懼情緒的聲音。
「爲什麼?」
「?嗚哇!」
「嗚哇!」
「哇,怎麼連昴大哥都這樣說……我絕對不要!」
轎車露出車腹,直直地靠上山壁,喇叭再度作響。
「不是。」社長搖頭。「等一下道路會變寬,我幫你製造機會。」
雖然明白他們看不見,昴還是搖搖頭。「你們可別誤會。平時我都是透過看電影或打棒球,最近則是打高爾夫——諸如此類的正常管道在釋放壓力的,而不是開槍泄憤。但是我現在人在車頂上,身上又只有這麼一把槍,我想不到其它的方法了,更何況也懶得思考。所以我準備將這把槍裏頭的十七發還是十八發子彈一口氣射光,我想這樣一定很過癮……你們有在聽嗎?」
「別叫我小妹妹。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撫子臉色一沉。
大約十五公尺處,可以看到「金龜車」正不停的左右移動卡位,不讓兩輛轎車超前。打開窗戶,聽見對方叫罵:「停車!」的聲音混着強風和熱氣傳來。偶爾還會聽到砰砰的槍聲。他們竟然開槍啊,那我也沒必要客氣。「好!」昴自我提振精神。既然對方還不知道昴劫車成功,那麼應該可以先幹掉一輛。一輛轎車尾隨「金龜車」的蛇行行駛到路邊,於是昴將車開到它身旁,拿起眩暈槍從敞開的窗戶瞄準正在對金龜車開火的男子臉龐。當男子察覺昴時,昴立刻扣下扳機。他準確的發射兩發橡膠子彈,讓乘坐在後座與副駕駛座的男子消失於視線內。接着他再打方向盤,讓轎車更接近。轎車的車門因爲相撞而不斷摩擦毀損,但他毫不在意。從窗戶觀察對方車內情形,見到有兩位男子驚慌失措,一位男子已經昏迷——可惡,駕駛座和後座之間的椅背很高,所以看不清前方狀況。昴一邊讓轎車衝撞,一邊駛至前頭,從昏迷男子所坐的副駕駛座窗戶連續射擊橡膠子彈。昴瘋狂開火,因此不知道到底是第幾槍才命中對方,可是司機確實昏倒在方向盤上。他最後再讓轎車衝撞一次車腹,接着關窗駛離。昏倒的司機胸膛壓上喇叭,使喇叭聲持續作響,彷彿在宣告情勢危急。在吵雜的喇叭聲中,昴逐漸關上的轎車窗戶突然發出「鋼」的聲音,被數發子彈擊中。他看到有人從失去司機的轎車中,自後座伸出手槍射擊。距離這麼近,胡亂開槍都會命中。如果這不是防彈玻璃,我現在已經死了,那你要怎麼負責!我用的可是橡膠子彈耶!昴頓時感到不滿,並冷靜地爲眩暈槍裝填新彈夾。不過他不使用實彈的理由純粹是因爲太浪費了(只有十七發),並非是擔心對方。
三束元生從車內挺出上半身,然後突然從車體拆下車門。海藤從頭到尾看着事情發展,幾乎不敢相信。竟然能硬生生從車體拆下車門?到底要有多大的怪力才能辦到那種事啊?當他還在驚訝不已,下一秒——
「我叫你慢着!」
「應該是。」
前方約二十公尺的地方,看見貨櫃車的蹤影。
昴從後照鏡觀看轎車從頭到尾的發展,在內心不斷髮出「嗚哇!天啊!」之類的驚嚇。要是運氣不好,裏面的人可能真的會喪命啊。可是貨櫃車和另一輛轎車絲毫毫不在意,完全沒有改變速度,繼續追逐昴。
「不管過了多久,妳對我來說都是小妹妹。我還清楚記得妳包尿布的樣子呢。當時妳很可愛。」海藤微笑。
「那個,這要怎麼倒車啊?」
「什麼事?如果是要我帶走亞鳥可不行。我鄭重拒絕。」
美樹點頭笑說:「我們也還好,可是我嚇了一跳。你突然說要下車,然後又開着轎車回來。你真帥啊,難怪會有女人緣。」
胸前的手機開始震動。
繫好安全帶後,再度把手放回方向盤,放任敞開的半邊車門不管——
「雖然……是這樣沒錯……」
「是防彈材質吧?八成會跳彈喔。」
「混帳!轎車在哪裏?」
撫子坐在副駕駛座,拿起機關槍。
她大概想要進行掃射讓玻璃碎裂吧。可是已經來不及了。海藤不管三七二十一,猛打方向盤,讓車輛往山邊貼近。玻璃被子彈掃射至粉碎後,海藤在清楚的視野見到昴駕駛的轎車正往這裏甩尾。他往這裏駛來,可是位置並非偏向山邊,而是偏向山谷,打算側側邊穿過貨櫃車——而且行駛方式不是倒車,是前進。
「真行!」
海藤當場打檔,踩下貨櫃車煞車,順着慣性打方向盤。既然轎車的目標的是山谷而不是山邊——那麼就讓貨櫃偏移到山谷吧。事到如今已經無法阻止轎車衝過側邊,但你能躲過這巨大的貨櫃嗎?你要偏向山谷行駛,那一旦被撞飛,就會摔落谷底——
「——海藤!」
撫子的聲音讓海藤將視線由旁邊轉至正面。
然後他看到前方飛來第二扇車門。
已經沒有車窗了。
如果被砸中會很慘。
「混帳!」海藤急忙打方向盤。金龜車的車門砸上貨櫃車的窗緣,彈飛出去。可是因爲方向盤打過頭,車體彎成ㄑ字型,又剛好煞車生效,使得貨櫃移動方向改變。雖然事情只發生在一瞬間,但已經產生足夠讓轎車通過的「縫隙」,當貨櫃撞上護欄時,轎車已經穿越至後方。接着海藤冷靜下來,往反方向打方向盤,讓因爲貨櫃撞破護欄而差點摔落谷底的車體回覆平衡,然後搖了搖頭致歉:「抱歉。」
「……」
「對方技高一籌。」
「算了。」撫子放開緊握的座椅扶手,若無其事地點頭然後說:「去追美樹吧。」
「好,我知道。」海藤頷首。
撫子也跟着點頭。
然後從後門走向貨櫃。
昴賭命穿過貨櫃車身旁,再衝過轎車身邊之後,立刻使用剛學會的甩尾技巧做急轉彎。但這回他失敗了,轎車側面撞上山壁。不過本來一直敞開的車門也因此關上,可說是因禍得福。
只是轎車兩側都逼體鱗傷了。
昴做出不熟悉的倒轉動作調整車輛位置,然後再次踩下油門。
感情是從經驗產生的。
美樹大聲喝止:「不行!我不知道妳想做什麼,可是太危險了!」
亞鳥從包包取出「惡魔同盟的七種道具」,一邊點頭回答:「我要去救昴大哥。」
「不要緊,堂島昴不會有事的。」社長還是老樣子,說話無憑無據,可是他的語氣十分堅定,完全不像是在隨口安慰。「妳不用擔心,嗯。」
少女所乘的車門突然離開金龜車,往貨櫃車衝去。會是線斷了嗎?不對。海藤直覺認爲,是少女自己將線切斷的。因爲她要去救昴。
現狀教人無可奈何,只能繼續傻笑。
「請問能給我一扇車門嗎?」
所以剛出生的小嬰兒沒有明確的情感。人會從甘甜或美味的料理體驗到喜悅,也會因爲生理反應引起憤怒。孤獨讓人懂得哀傷,雙親的笑容讓人理解快樂。累積諸如此類的經驗後,人才開始擁有感情。感情中的喜怒哀樂,是要讓人與生俱來所持有的反應種子受到名爲經驗的水灌溉,纔會萌芽的東西。而亞鳥其實是出生不到一年的惡魔,等同於幼兒。由於缺乏經驗,她自己的感情還很貧瘠。平常都用實習惡魔所擁有的權限連上名爲永恆連結的「事象紀錄」,藉此連結同年齡人類的感情經驗,然後當成自己的經驗使用。雖然她可以靠此方法表現得像人類,但只要一切斷連結,她就會變回不具感情的惡魔雛型。
當海藤露出戲謔笑容時,昴也正在微笑。他在距離轎車五公尺後方的堅硬馬路上,被轎車以時速六十公里的速度拖着走。嗚哇,痛死我了。痛到要懷疑特殊外套到底有沒有效果。昴一邊在馬路上彈跳,一邊心想大概會有好一陣子無法在牀上安穩睡覺,說不定還得站着睡,然後笑了。當然,前提是他能活下來。雖然他使用眩暈槍勉強射出特殊纖維(附有黏着膠囊)黏上轎車(其實是被它拖着走),但是接下來該怎麼辦?
看起來像是小學生的女孩子,竟然拆下福斯金龜車的後座車門,企圖將它放到路面。不,如果只有這樣就算了,她的動作是——
但到底該怎麼做——
「你怎麼可以答應!」亞鳥不管怒斥社長的美樹,動手取下「金龜車」的第三扇車門。
從後車窗觀察昴狀況的男子大概會嚇個半死,因爲有一位穿着水點內褲的女孩子突然從天而降。但最喫驚的人是昴。在路上被拖着走的昴,首先注意到前方有什麼東西出現。儘管他不明白那是什麼,但他清楚要是在這種速度被撞到,一定會喫不完兜着走。可是他該怎麼閃?手腳關節都已經伸展至極限,現在根本動彈不得。即使如此,昴還是拚命想要移動身軀。就在這時——
「那我也一樣。所以我要去救昴大哥,妳沒有權利阻止我。」亞鳥猛點頭。
「大姐。」男子說。
亞鳥確認自己的平衡感,在腦中模擬數種情況之後,最後確認直線道路還在持續,於是使用專用溶液溶解特殊纖維,讓線斷掉。接着衝擊「喀」一聲傳遍亞鳥全身,但她一點兒也不慌張,冷靜地駕馭彈跳的滑板(那已經算不上車門。雖然它的樣子很怪,但的確是滑板)。三兩下取回平衡後,她在滑板上半跪,毫不畏懼地潛入貨櫃車底。將新的纖維貼上正從頭頂穿過的巨大鐵塊,然後用驚人的動態視力計算激烈轉動的線卷,測量所需長度。她行雲流水般的完成一連串動作——
雖然她沒有刻意尋求答案,可是——
她左手拿着的長筒狀物體,更襯托出那種感覺。和服與兵器——不錯嘛?可那是什麼?昴想起剛剛的大爆炸。對,她拿着機關槍。與其說那是機關槍,不如說是——
撫子見到轎車緊貼到另一輛轎車後方,不由得仰起嘴角。那位少年所下的判斷挺有意思——他叫堂島昴嗎?
不會錯。
鏗鏗鏗!聲音作響,轎車正朝這裏開槍。明明是自己的車,他們卻似乎不明白轎車防彈。昴伸出手打開副駕駛座的窗戶。當他一步步逼近轎車時——
從滑板做出背滾式跳躍。
「可是……」
前方的強風不斷吹進,撫子眺望的同時大喫一驚。
但他是美樹的同伴。
5.亞鳥出擊
撫子見到少女和車門一起掉到道路上,不由得呼一口氣。
貨櫃門開啓,可以看見有人站在裏面。貨櫃內十分昏暗,所以看不清對方,但可以確定對方是位穿着和服的女性。她大概就是縹撫子——這位穿着淺藍色(也就是所謂的「縹色」,可是昴不知道這個詞語)和服,行爲舉止高雅的女子,讓昴不禁看得呆了。依花長大後,大概也會變成那樣吧。她凜然的寒色系服裝讓人看了賞心悅目。雖然她沒有美樹那種和藹可親的氣質,卻有着教人難以接近,像冰一般的美豔。而這截然不同的對比,更顯示出這對姐妹的人格特質。
可是下一剎那見到的情景,又讓她忍不住倒吸一口氣。
「不敢相信。那小鬼竟然在路上滑行!而且還是用車門!」海藤呢喃着。
不錯的人才。
(我就是爲此存在的——)
四目交會後,海藤戲謔地笑了出來。「那叫什麼?不愧是……惡魔的盟友啊。」他同時小聲補充:「果然是翔的兒子。」
「咦?」
「你想死嗎?」從轎車露面的男子無可奈何地詢問。
然後說:「可是美樹小姐,妳喜歡社長先生吧?」
亞鳥取出線卷和黏着膠囊,看向美樹。
她就是美樹的姐姐縹撫子。
「我說過了,如果你不想被捲入,就快點離開。」剛剛刻意跑過來說事情和你沒關係,現在卻來找麻煩?「如果你無法乖乖隔岸觀火,那麼被火燒到也是無可奈何的事。你應該有做好覺悟吧?那好,我對誰都不會留情的。」
「可我們是大人了,妳還是小孩子啊。」
現在切斷永恆連結的亞鳥,狀態可說是一臺機器——有機的機器人。因此就算她在急速行駛中降落到路面,使用破爛滑板、在只要一被捲入就有生命危險的貨櫃車下滑行,也感覺不到恐怖,所以能平心靜氣地控制狀況。她現在想到的,並非死亡帶來的恐怖或混亂——
少女乘着車門降落到路面,可是卻沒有跌倒,穩穩地蹲在車門上,然後膝蓋使力緩緩站起身。而且不知道爲什麼,金龜車的車門好像還被金龜車拖着移動——
「有妨礙你開車嗎?」
亞鳥雖然年幼,語氣卻很強硬,美樹的態度於是軟化。
轎車司機大概會大喫一驚吧。一位少女突然從貨櫃車下方滑出來,然後以爲她消失後,她又立刻出現在前蓋上方。司機肯定被搞得一頭霧水——只能確定少女穿着在洋裝下的是富 有稚氣的水點內褲。亞鳥漂亮地扭轉身軀,躍上車蓋。然後她順從慣性與速度的命令開始翻滾。因爲她是在翻滾,所以沒有受傷——就像元旦常見的特技表演中,不停在雨傘上回轉的圓球一樣,亞鳥正在汽車前蓋翻滾。她露出水點內褲,從車前窗向上滾動,然後滾過車頂。
「放手!」男子從轎車探出頭來開口大喊:「你黏着車子有什麼用!根本束手無策吧!」
「這……是這樣沒錯。」
亞鳥從後座確認轎車飛上空中然後落下的模樣,忍不住慘叫:「嗚啊!」
昴拚了命抓住線——
但他沒發覺那是他自己的意志使然。
現在的亞烏沒有感情。
「總而言之,我已經決定要去了。」亞鳥重新看向社長再次詢問:「所以,請問你可以給我一扇車門嗎?」
「那小鬼還活着!」男子瘋狂吶喊:「太扯了!他竟然在爆炸前一刻逃出來。而且還用透明的線黏着這輛轎車!」
你說得沒錯,昴笑着心想。可惡,爲什麼我沒有昏迷呢?爲什麼我在這種狀況下,還緊黏着轎車不放?我是白癡嗎?現在我還能做什麼?不如干脆放棄吧。這樣就可以解脫了。然而昴即使在道路彈跳,在彎道撞上護欄,他也沒放手。話說回來,線是黏在手套上,他在這種狀況下根本無法脫掉手套。
「這怎麼可能?」
「對,我可以感覺到昴大哥平安無事。」亞鳥也點頭附和,並放聲吶喊:「啊啊,但我該怎麼辦?我很清楚,昴大哥現在的狀況十分危急!社長先生!」
「昴大哥!」
昴的目標當然是轎車。
如果留下那輛轎車,想要逮到美樹就會變得更困難,因此不能坐視不管。撫子舉起火箭筒,像是要證明自己的話語和覺悟。雖然減少了彈頭的火藥量,但破壞力依然十分強大。她開始確認發射順序。蓋子已經打開,保險也鬆了,再來只要扣下扳機。
「妳哪裏明白!」
「什麼?」
「我明白。」
從這裏雖然看不清楚,但是少女大概使用了和堂島昴黏上轎車時同樣的絲線,藉此讓「金龜車」牽引車門,然後踩着車門在道路上滑行。如果在水上滑行就罷了,這可是堅硬的柏油路啊?海藤在心中嘆息。到底要有多優異的平衡感,才能做到那種技巧?
「妳、妳是想說我還沒有上牀的經驗嗎?」亞鳥滿臉通紅地反駁:「美樹小姐請妳不要說這種話,我會很難爲情耶。如果用依花的方式來說,這就叫做不知羞恥!」
「嗯?」
「嗯,當然可以,我無所謂。人在逃跑的時候,就是要懂得將許多事物扔到身後。」社長乾脆地許可。
「小元……」
(我要去救昴大哥。)
(……難道真的只能靠安全帶和安全氣囊嗎?)
「我不是那個意思啦。」
(對,兵器……咦?)
——溫暖的手放在美樹肩上。
一瞬間,撫子露出微笑。
以時速六十公里奔馳的巨大貨櫃車隧道,很快抵達終點。亞鳥保持半跪的姿勢取得平衡,冷靜地觀察眼前轎車。貨櫃車就罷了,轎車車底無法穿過。她在一瞬間理解這件事,然後僅憑目測正確地判斷出和轎車之間的距離與速度,當她穿過貨櫃車的那一剎那——
撫子冷笑一聲,拿起手機。
「沒有。」
「要發射火箭筒的話,應該先跟我說一聲啊。」海藤抱怨。
「——!」
「所以就算有危險,你們也決定要在一起,對不對?」
老實說——
「快點行駛到前方,阻止那輛金龜車,方法再怎麼野蠻也沒關係。要是讓他們翻過這座山——」
美樹的語氣帶有幾分驚慌,哀痛地說:「真不敢相信,她在想什麼啊。騙人……現在要怎麼辦……」
「大姐!」男子嘶喊。
「她大概是堂島亞鳥。」海藤揚起嘴角兀自回答:「也就是堂島昴的妹妹。聽說之前被外星人抓走,直到最近纔回來。如果那件事是真的,也難怪她會這麼強悍……啊!」
前方是貨櫃車和一輛轎車。
可是沒有感情這件事——
「仲河,有聽到嗎?」
「我幹掉他了。」
穿着和服的女子開口說話,但聽不懂她說什麼。然後女子將長筒放到左肩上,單膝跪下。和服的下襬分開,露出白皙的大腿與小腿,看起來非常耀眼。但最吸引昴注意的還是她的姿勢。用肩膀扛起長筒,單膝跪下,瞄準這邊的姿勢看起來就像——昴急忙踩油門,接近另一端的轎車。雖然他不認爲這樣對方就肯罷手,可是他仍然繼續踩油門,緊貼上轎車。除了這招別無他法。不管是遠離還是迴轉,大概都無法躲開攻擊——
「哇,笨蛋!」海藤的驚呼讓手拿短機關槍,打算返回貨櫃射殺昴的撫子停下腳步。
舔了一下嘴脣,重複剛剛說的話。
「什麼事?」
正代表不會受恐怖或興奮之類的生理反應影響,能像機械一樣冷靜且精密的行動。
「——啊……」
「那女孩是何方神聖?」撫子喃喃說道。
「什麼?」美樹看向亞鳥。
撫子啞口無言,看向海藤。
撫子毫不遲疑地扣下扳機。彈藥點火,從後方噴出口引燃發射焰,貨櫃映上一道紅光。以秒速一百二十公尺射出的火箭,還來不及張開安定翼,就輕易貫穿了昴所乘坐的轎車前蓋。撫子面無表情地看着轎車引擎遭到破壞,然後被炸飛的模樣。確認己方的轎車安全之後,若無其事地轉過身,走回副駕駛座。
「你……乾脆……殺了我吧……」昴喃喃自語,臉上依舊掛着笑容。他內心突然湧上一股無名火。你問我是不是想死?明明是你想殺我,竟然還敢問我是不是想死?去你的,昴感覺心中有滿腔的怒意與笑意。想殺就殺啊。不過要是你失手,我可不會放過你。絕對不會。所以你下手最好小心一點——吞下想說的話,繼續露出笑容。
貨櫃車的縹字突然一分爲二。
昴視線朝上,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雙眼。
亞鳥,自己的妹妹就像芭蕾舞者一般,自車頂一股腦兒滾下來——?
「妳是笨蛋嗎?」
糟糕!會摔下去——?
亞鳥從車頂滾下的瞬間,立刻踢擊保險桿,矯健地改變姿勢。此時滑板剛好滑出車底,一顆水色雨滴落在上頭。滑板?連昴都能看清楚,那是金龜車的車門。不行,躲不掉了。再這樣下去,我會和亞鳥——
「——?」
亞鳥浮了起來。
不對。是因爲亞鳥貼在貨櫃車上的特殊纖維線卷停止迴轉,所以她的身軀纔會自然地踩煞車。亞鳥遭到自貨櫃車開始延伸,途中經過轎車上方的特殊纖維拉扯,身體浮上空中,然後下一剎那,亞鳥腰際的小包包和線卷一起被拉壞,整個彈飛出去。不過亞鳥把握這一瞬間,使出全力將金龜車門踢向山谷。
車門/滑板在昴面前改變移動方向,朝山谷飛去。
「昴大哥!」
接着亞鳥抱住昴。昴就這樣被拖行三十幾公里——
「好痛啊——————————————————————————笨蛋!」
「還沒結束!」
什麼?昴看向前方。
從轎車後車窗可以看見兩張因爲恐怖而扭曲的男子面孔。他們的嘴脣似乎在叫罵着:「不可能!」現在轎車正被亞鳥一同拖着走。昴突然轉過頭,看向剛剛金龜車門撞向山谷處的護欄。他發覺理應掉落的車門,以不自然的姿勢卡在護欄上。不,並不是卡住——
是特殊纖維讓門纏上護欄。
被門纏上的護欄,朝昴所在的方向扭曲變形。昴再度將視線轉回轎車,見到安全氣囊啓動。昴莫名地感動,原來轎車後座也有安全氣囊。但爲什麼安全氣囊會啓動呢?答案很簡單,因爲轎車受到衝擊。亞鳥在滾向昴的途中,利用特殊纖維和黏着劑讓車門與轎車銜接。接着作爲鐵錨的車門成功卡住護冊達成任務,讓轎車突然被迫煞車,衝擊導致安全氣囊啓動。換句話說——
轎車開始以護欄爲支點,往山谷方向側移。
連結昴和轎車的纖維扭曲成一團,昴當場摔倒,翻滾在地。
他擁抱亞鳥,想盡辦法縮起動彈不得的身子,承受時速六十公里所產生的慣性,不停翻滾。他一邊懷疑自己是不是已經命喪黃泉,一邊滾過路面,完全無法停下。他在滾動途中對亞鳥使眼色,然後動了一下右手。亞鳥立刻領悟,開始脫昴右手的手套。那是動用舞原家科技研發出來的特殊纖維與黏着劑,除非使用特殊溶液,否則纖維不會斷掉,手套也不會破損。再不趕快脫掉手套,昴就會和不相干的轎車一同陪葬。另一方面,轎車遭受特殊纖維拉扯,被迫改變行進方向,但速度毫無減緩。因爲轎車是往側面滑動,所以煞車起不了作用,直接撞上護欄。車子被撞翻,墜落到谷底。亞鳥在另一端翻滾個不停,並想盡辦法脫手套。然而因爲人在翻轉,根本無法順利脫下。當她在嘗試的期間,銜接手套和轎車的扭曲纖維也漸漸消失,再這樣下去——
脫下半邊衣服是備戰的表示。
美樹確實成功的改變了飛彈的行進方向。
「可是……我們沒有車了。光靠貨櫃車可能辦不到。」
撫子掀起頭戴式顯示器,用肉眼注視前方,然後左手伸到背後握住插在貨櫃頂端的白色刀鞘武士刀——縹組當家的武士刀。
「喔喔?」社長看向車內後視鏡大聲說:「美樹,妳看,是撫子!」
「——看來妳做好覺悟了。」
出現的是短距離誘導飛彈。
像是要捨棄一般,一枚飛彈被隨便扔向道路。
「啪啪啪」地聲音傳來。
「——那是什麼?」社長從車內後視鏡見到閃耀的東西,大喫一驚。
「太好了。」BOSS配合鬆一口氣的美樹,在後座不停跳躍。
6.於是兩人
(已經無計可施了……)
「發射。」撫子射出第二枚飛彈。
「別動。」美樹呢喃:「那是飛彈……啊啊,這下糟了。」
「昴——大——哥——!」亞鳥雙手抵在嘴巴吶喊:「你——沒——事——吧?」
撫子將合計四枚飛彈的其中一枚裝置好,再次看向金龜車。等候一會兒後,金龜車仍然沒有減速的跡象。他們應該很清楚我的意思吧——
美樹在絕望的同時,認清現實。
「不可能。但你放心,一定會有辦法的!」亞鳥搖頭。
撫子轉過頭,露出一抹微笑,消失於貨櫃中。
昴感覺到轎車搖晃急忙呼叫:「喂,亞、亞鳥!我的右肩好像脫臼了,妳能用羽翼把我撐上去嗎?」
距離谷底大概有一百公尺吧。
接下來的下場只有一個。不論她如何抵抗,都不可能改變事情的發展。以這種車速衝向那麼深的大洞,只會死路一條,就算這輛「金龜車」裝上最新的安全氣囊亦同。即便換成轎車,不,縱然是航天飛機也不例外。對,難逃一死。即使大腦因爲恐懼而一片混亂,她也很明白這點,只有這點不會搞錯。沒救了,這種速度下,就算踩煞車或甩尾過彎也無法避免墜落洞裏。而以這種速度摔落洞內一定會死。她已經無處可逃了——
(好,既然妳覺得能比飛彈更快穿過這座山,那妳就試看看吧,美樹。)
「是他們不好。」自言自語般的呢喃:「我本來想低調處理,但他們把事情鬧大,還讓我追到這裏來……」
然後悄悄的握緊拳頭。
可是行進方向偏移的飛彈所朝之處是——
(怎麼……可能……)
「——昴大哥!」
手握刀柄,腳踝靠上刀背,做好承受衝擊的準備。
(怎……麼……會……)
也罷,反正達成目的了。昴等人已經幫不上忙,再來只能靠金龜車自己。深深吸一口氣,然後吐氣,調整心情後,重新環顧四周——
屏幕出現請求許可的畫面。
「我——沒——事——!」昴懸吊在距離道路大約十公尺的山谷邊,搖搖晃晃地呼喊。附帶一提,轎車也理所當然般的在他頭上五公尺處搖晃。老實說看到比自己巨大的汽車在頭上搖晃的感覺實在很差。
雙手使出渾身的力量,將「金龜車」最後一扇、也就是副駕駛座的車門推出去。當車門敞開的剎那,剛好飛彈就在那裏。車門撞上飛彈,擊碎尾端的一片安定翼,硬生生改變它的行進方向。用發抖的雙手所換來的豐碩成果令美樹十分高興,可是下一秒她當場啞口無言。
撫子不畏強風和急速,站在行駛中的汽車車頂,背後插着一把白色刀鞘的武士刀。
「——鎖定。」緊握白木製的刀柄。
附帶一提,現在後座兩側都沒有車門。金龜車的車門只剩下副駕駛座。雖然他擔心BOSS會掉到車外,但又不忍對曾經受虐的小狗套上項圈。偏偏將牠放在動作激烈的副駕駛座又太危險了——
甚至連繞道而行都辦不到的大洞——
(——完了。)
開啓電源。
海藤頓時理解撫子的意圖,嘆了口氣。
(如果妳不怕被土石流掩埋,那就來吧。)
只要出了這座山,就會抵達不屬於縹甚至舞原家支配的土地。那樣一來,想要抓人就難了。既然如此,不如——
「那當然。」社長表示肯定。
接着搭載撫子的貨櫃開始震動。
(啊啊……啊啊……爲什麼——)
即使前方道路已經有一半遭到掩埋,金龜車也不減速,撫子不由得揚起嘴角。
那是一個不但無法飛越——
「只有看到貨櫃車。」美樹從窗戶挺出身子對社長說:「那代表昴已經幹掉另一輛車了,也就是說他沒事,對吧?」
(是妳逼我使用這個的。)
美樹應該知道這是什麼吧。撫子微笑着將頭戴式顯示器——可完全覆蓋顏面的款式——重新戴上。
——難以置信的,恐懼與混亂自然地從腦中消失。
扭曲纖維消失了。
「亞鳥,妳看——我剛剛沒發覺,原來這裏景色很美呢?」昴說道。
「——鎖定」
「——會。」美樹點頭。
然後撫子將光標移向金龜車前方的山腰。就選那一帶吧——她放大影像並繼續注視螢幕,接着遊標變爲準星。撫子確認光標變爲準星後,從頭戴式顯示器拉出麥克風,執行聲音輸入:
但最顯眼的是,她戴在頭上的——
撫子微笑着下達命令:
眼前是數字化的風景,屏幕上出現如同撫子視線的光標。撫子將遊標對準金龜車——美樹。於是屏幕視野頓時從遠景切換成放大圖。見到屏幕上出現美樹錯愕的神情,內心湧上一股殘酷的喜悅。
飛彈起先屈服於重力下,可是在快要掉落道路時點火,像浮起般的向前噴射。飛彈前端和尾部張開動翼與安定翼,並繼續點火,開始加速。
飛彈從坐在副駕駛座的美樹面前飛過,衝到金龜車前方。然後勾勒出美麗的弧線,精準的——朝撫子瞄準處飛去——命中形同懸崖的山壁,接着轟出巨大的洞穴,引發土石流。
——當昴逃避現實的時候,道路護欄正慢慢地被轎車重量壓彎、脫落。

已經無法脫掉手套了——昴如此判斷,在被拖到山谷方向前一刻,推開亞鳥。亞鳥順着慣性滾到前方,自己則是被拖向山谷——
「——發射。」
「貨櫃車開走了,轎車裏的人好像都昏了過去。不過你運氣真好。要是掉到谷底,一定會一舉成名喔。」亞鳥展開黑色羽翼飛翔,或者該說是浮在空中。不愧是惡魔。
撫子察覺美樹從車窗探出頭,然後微微揚起嘴角,脫去半邊的縹色和服,就像弓箭手拉弓時會脫去半邊衣服一樣。纏胸布上方的白皙肩膀,有一個小小的縹字。那是撫子違背雙親意願,硬是拜託刺青師刺下的文字,她的一切就在這理。
「是啊,一片翠綠——啊,昴大哥,那邊的楓葉紅了呢!現在才夏天啊,它真急!」亞鳥看得出神,點頭回應。
(要不是妳抵抗,我也不需要用上這種東西!)
「真糟糕。那小鬼可真行,竟然能幹掉三臺轎車。怎麼辦?」海藤從後視鏡確認轎車衝破護欄,搖搖頭看向撫子詢問。
——是啊,暑假期間就去海邊吧——
昴在山谷中,翠綠色和黃色的環境下,若有所思的一邊點頭,一邊在空中搖來晃去。最近我都忘了享受生活。既然前陣子的傷已經痊癒,現在是暑假,又有舞原家當靠山,我應該去玩一玩纔對。
然後被拋向山谷。
兩側貨櫃門開啓。
「我愛妳。」
美樹見到第二枚飛彈發射後,立刻深呼吸。我要冷靜,飛彈會一口氣加速飛來——機會只有一次。要是土石流再次發生,那就無路可逃了——快回想練習拔刀術的時候。先聚精會神,然後配合呼吸——
「姐姐……妳是認真的嗎?」美樹忍不住呢喃。
「前方還有直線道路跟懸崖。」撫子站起身。「你跟金龜車保持大約五十公尺的距離。」
(就是現在!)
(——!)
失控的飛彈在美樹面前爆炸。
「那還用說,去追美樹。」面對海藤的視線,撫子面不改色回答。
「你說得對。」
「那是一命嗚呼吧。」昴搖頭。話說回來,黏着劑的效力確實很強,竟然能讓他穩穩地吊在轎車下。舞原家的科技果然不容小覷——
「嗚哇?她還會再發射嗎?」社長見到有一半道路都被土石流掩埋,急忙加速。
說得也是,慢慢想辦法吧……昴看着在頭上搖晃的轎車,無奈地嘆氣。
「……」
道路被轟出一個大洞。
(……是嗎,妳不打算讓步啊。)
飛彈尾端因爲燃料點火而顯得紅通通的。美樹在視野內確認飛彈狀況後,嘶的吸一口氣,接着屏氣凝神。下一瞬間——
轉移視線,再度切換成遠景模式。
「……」
「因爲這裏是山上啊。」
「哇!」美樹再次從窗戶探出頭,見到姐姐站在貨櫃上。
……昴露出笑容。
美樹轉頭看向身邊的男子。
三束元生溫柔的微笑,仔細一看,他溫暖的手臂已經摟上美樹的腰。
彷佛在說不用擔心。
美樹現在才察覺他的溫暖,接着露出微笑。
注視彼此。
輕輕握住三束元生的手。
兩人雙手緊緊相握。
和「金龜車」一起衝進死亡洞穴。
撫子見到金龜車前方出現一個大洞,不由得呆了。突然她的耳際——
「小妹妹,抓緊了!」傳來海藤的叫聲。同時感受到貨櫃車進行急轉彎,急忙握住插在貨櫃頂端的武士刀。沒錯,要是撞進那個洞裏,即使是貨櫃車也不可能全身而退。更何況那臺福斯金龜車——
「能跳就快跳!」海藤大叫,同時迴轉車體,依序嘗試貨櫃車煞車、手煞車和氣壓煞車等各種抑止車輛動作的方法。但撫子沒有跳車,她緊握武士刀看向前方——衝向大洞的金龜車。
(——美樹!)
胸口傳來強烈的痛楚,強忍住想轉移的視線。沒錯,不論結果如何,我都必須要看到最後。縹撫子目不轉睛,注視金龜車墜落洞裏。從頭到尾,不管胸口會有多痛,她都不打算逃避。所以撫子看得很清楚。她靜靜的目睹「金龜車」在衝入洞穴的下一剎那,突然反彈躍上大洞對面的道路。接着車輛若無其事般的繼續行駛,她依舊默默看着。然後金龜車慢速前進,緩緩撞上護欄。過了不久,金龜車才猛然回神!瞬間瘋狂加速,火速離開現場。直到最後,撫子都只是安靜的看着。
——呆若木雞。
金龜車消失之後,海藤的努力出現成果,貨櫃車總算停了下來。
撫子確認車輛在洞穴前停下後,緩緩爬下貨櫃,然後魂不守舍朝洞穴走去。「妳怎麼了?」身後的海藤詢問,但撫子沒有回答。應該說,她無法回答。剛剛那是什麼狀況?發生什麼事了?墜落這洞穴應該必死無疑——爲什麼?撫子不明就裏的,像失了魂一樣走向洞穴。她還無法相信剛剛所見,甚至認爲那說不定是新品種的幽靈,美樹和三束元生還有金龜車的屍體就在洞內。
所以她試着觀察洞穴——
腳邊有兩粒小石頭掉進了洞裏。
「等……等一下……堂島……昴……」
儘管知道對方聽不見,蘭德爾·康霍克也無法忍着不出聲。
「好、好的。」
皎潔的明月——
「好的!」
令人滿意的答案。
喀啦喀拉,有兩粒小石頭掉了下來。
昴不發一語,毫不猶豫的點頭。
縹撫子與蘭德爾·康霍克,在這時初次見面。
「啊,現在正試穿到一半呢……坦白說,我本來好像是不可以看的……」社長重新面對兩人,畢恭畢敬的說:
「——社長!」昴一面喊叫一面開門——
我怎麼可能拒絕。
映入眼簾的是身穿一襲純白婚紗,露出靦腆笑容的美樹。
「抱、抱歉。」由於過度驚訝,昴沒來由的道歉。「對了,美樹學姐的那身打扮是……」
社長開口——
(可是……想不到他們竟然在爲感情的事起爭執。)
你真行,昴心想。
坦白說,這還真是一個——
聽到亞鳥的聲音後,社長站起身。「喔喔,是堂島昴和堂島亞鳥。你們來遲囉。」
「恭喜你們!」亞鳥拍了拍手。
「我、我救了你一命,你至少該……跟我道謝吧……」
昴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氣。
「哈……哈哈哈……哈……」
「沒、沒什麼。真、真不愧是社長哪。」
沒錯,已經不需要再問什麼了。
「然後……」美樹微笑着說:「我們不會邀請別人,只想和熟人一起舉行婚禮……所以想請你們兩位到場見證。亞鳥就當我的伴娘吧。」
「啥?」昴發出低吟。
即使心知肚明對方沒發覺,他也忍不住要抱怨。
「?」
昴繼續笑着。
蘭德爾抬起頭——
是吵架嗎?不對,其中一方的女子很明顯是想殺了堂島昴——蘭德爾嘆氣。結果事情變得複雜,他不但沒辦法決鬥,還得救自己的敵人,真是太不堪了。連兩個女人都搞不定,憑甚麼當「代理人」?每個「代理人」都有異性緣。雖然不知道是因爲有異性緣才成爲「代理人」,還是因爲成爲「代理人」而產生異性緣,可是「代理人」就是很受異性歡迎。理由是有其必要,因爲「代理人」所到的地方——
「我們要結婚。」
「……?」
7.令人滿意的答案
「你怎麼了?」三束元生不解地詢問。
「堂島昴,我希望你當我的伴郎。」社長深深一鞠躬。「希望由兩位來祝福我們的婚姻。」
頷首後,昴癱坐在地上。累積的疲勞一口氣爆發出來。縱然想問的事堆積如山,可是事到如今已經什麼都無所謂了。昴直接倒了下來,發出乾笑:
「那麼,能否請兩位幫個忙呢?堂島昴、堂島亞鳥。」
翻過山谷和大洞、歷經千辛萬苦,抵達電話裏所指示的倉庫時,夏日已經完全西沉了。 不但兩腿痠痛,渾身更是陣陣抽痛,實際上昴已經快要累癱了,但是當他進入車庫,看到連一扇車門都不剩的金龜車的瞬間,一股名爲怒火的力量自體內湧現。昴忿忿地朝着車庫深處的入口方向前進。然而這股憤怒的情緒中,也帶有幾分親眼確認金龜車安然無恙後,內心產生的微妙安心感。混帳東西,你們究竟是把我和亞鳥捲入什麼麻煩事啊?不,把我們捲入是無妨,我無所謂。倒不如說把我給拖下水我而比較安心——因爲這纔是所謂的朋友。但是至少也該說明清楚!混帳!幸好我們平安無事——
於是兩人邂逅。
「哇——!」站在一旁的亞鳥嬌聲讚歎:「美樹小姐,妳好漂亮!」
剛剛真的很危險——蘭德爾勉強讓呼吸平靜下來,肩膀不停上下襬動,然後注視自己的左手腕。我爲什麼要不惜使用剩餘能量稀少的「顛覆時空」來拯救自己的敵人?他雖然這麼想,但也無可奈何。要是堂島昴在這裏死掉,那一切都前功盡棄。沒錯,蘭德爾調整混亂的呼吸,同時點頭。打倒堂島昴的人必須是我纔行。要在正式決鬥打倒堂島昴,取代他再度成爲「代理人」——蘭德爾就是爲此才前來這個位在邊境的島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