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幕「夜晚降臨」
《惡魔同盟》 · うえお久光 · 3.1萬 字
上午之章
「騙人!騙人!這不是真的!」
孩童聲化作悲鳴,響徹某一塊恬靜的午後住宅區。
臉頰上浮着十字型瘀青的女性,一臉悲傷地看着自己身穿藍色T恤的小孩,然後依序看向其他在場的孩子。
最後她的視線停在看似領隊的少年身上,說道:
「你真是個殘酷的孩子耶,三鷹升。」
「……」
「我原本打算在時機到來前先隱瞞的,但你卻爲了自我滿足而揭穿我的真面目。你知道我的小孩會因此受大多大的打擊嗎?你有什麼權利傷害我的孩子?」
「騙人,騙人,騙人!媽媽不可能是吸血鬼!」
悲傷地看着持續叫喚的少年——名叫白井晉太郎,最近纔剛加入同伴——少年的母親說道:
「對不起喔,小晉,我不是想瞞着你,我是想找適當的時機再告訴你,結果我的用心良苦卻被這個自我滿足的孩子給糟蹋了。」
晉太郎的母親恨恨地看着升,但臉上卻隱約浮現冷笑。
「你到底是想做什麼?破壞別人的家庭有何樂趣?」
「……」
「這不是真的……」晉太郎不死心地呻吟:「因爲……因爲到昨天都還……」
「是啊,我昨天才剛成爲吸血鬼的。可是啊,小晉,媽媽非常幸福喔?甚至還覺得爲什麼我不早點變成吸血鬼呢。不只是媽媽,爸爸、哥哥也是,大家都同樣非常幸福。所以小晉也——」
「——妳騙人!」
睜開被淚水濡溼的雙眼,晉太郎放聲大叫。
「聽我說,小晉——」
將十字架對着將手伸向兒子的母親加以驅逐,升開口:
環顧了周圍一圈。
所有人都看着升。
而舌頭露出的同時,從嘴巴開啓的縫隙間流出唾液。晉太郎母親的眼白上浮出血絲,身體顫抖,然後——
他看着晉太郎問:
「是吸血鬼!」
無視正想開口的晉太郎的母親,他向前舉起拿着十字架的左手,右手指甲置於手臂。
身後傳來「噫」的悲鳴聲。
「話說回來,你還沒有回答問題嘛。」
儘管如此卻還要反抗『The One』的話,你們秉持的就不是正義。你們只不過是爲了自己……沒錯,只因爲看不順眼這種理由,只因爲對象是蚊子這種理由就奪走可貴生命的任性存在。聽好了,你們的行動並非正義。
「……」
——特別是你,三鷹升。」
「真是口齒伶俐。」升乾笑道。
「我可是小晉的母親喔?」
「沒錯。」
晉太郎的母親完全無表情地看着升抓破的手臂。
男人輕鬆背起晉太郎的母親,步向玄關。
這樣你們還認爲『The One』是邪惡的嗎?
沒錯——晉太郎的母親點頭。
不知誰發出喃喃細語。
升將三十公分長的大十字架當成刀子,抵到晉太郎的母親面前。
但是——
「你們真的要仔細想想喔?變成吸血鬼……不,變成『The One』究竟是怎樣一回事。」
晉太郎拭去淚水睜眼,目不轉睛地看着母親。
那就是啊,這世界將合而爲一,戰爭將會消失喔。」
「在那裏所有人都不會死亡,殉道者會復活,在毫無紛爭的和平世界裏幸福生活——神約定會實現的世界——千禧年。
「……」
「沒錯,只要大家成爲『The One』,除了純粹爲文化上的競爭以外,所有紛爭都會從這世上消失。不管是飢餓、背叛或無意義的殺戮,全部都會消失,這個世界會成爲真正意義而書的和平世界。明白嗎?
打算建立神約定的世界的『The One』以及對此加以妨礙的人類,究竟哪一方纔是惡魔的同夥?」
「別靠近晉太郎。」
「那不然你回答我呀?你究竟要怎樣打倒『The One』?真的有打倒『The One』的方法嗎?」
對晉太郎面露微笑,並向在場所有小孩投以完全相同的笑容後,母親接着說下去:
升不自覺地按着裝有堂島昴報告的口袋。
十字架從升染滿鮮血的左「鏘啷」一聲落地。就在那一瞬間,晉太郎的母親發出怪叫朝升撲過去。太過驚人的速度,孩子們全都來不及反應。
「……沒那回事。」
「講了那麼多廢話,結果目的就是想知道我在盤算什麼吧?爲了這個目的,你才把晉太郎的母親變成『The One』。」
「……神約定的……」
所有人的視線集中在升身上。
無視升的發言,晉太郎的母親巡視穿藍T恤的少年們。
「不對,妳只是假裝成母親的別人。」
「妳不打自招了嘛,『The One』。」
「你們被調教得真好呢。不如說,被調教得太過頭了。」
自脣間吐出舌頭。
升一股作氣朝自己的手臂一抓。
「那麼……啊啊,晉太郎,你母親傍晚之前就會回家了,不必擔心。我們只是讓她去補充一點營養。」
至今仍還沒找到方法。
『The One』想要建立的正是那樣的世界。
「各位,回去囉……晉太郎,現在先……」
「……」
「各位……你們知道嗎?所謂成爲『The One』,指的就是所有人會成爲一個大家庭。只要『the One』在世界上拓展,不光是在這裏的各位,就連在地球另一側的人也全都會成爲家人、成爲朋友。這代表什麼,你們知道嗎?
「妳閉嘴!」
深呼吸過後,升開口:
晉太郎的表情像是嚇了一跳似的搖頭。
「……」
晉太郎的母親微笑:
確認所有人都聽到入神,晉太郎的母親注視着升說道:
「吸血的蚊子,以及打死蚊子的人類。究竟哪一方的行爲纔會被神認定爲罪惡?只覺得看不順眼就殺生的無恥存在,憑什麼對正義高談闊論?一邊暢談生命的可貴,一邊卻若無其事對生命劃分等級、輕易奪走其他的生命,明明這就是人類的本性。這樣的人類爲何能責備『The One』?」
果然——升心想。
升閉口不語,轉頭看着晉太郎的母親。
制止突然襲向升的晉太郎母親的,是從晉太郎家窗戶跳進來的吸血鬼——兼晉太郎家的鄰居。
晉太郎的母親也露出冷酷的笑容。
經過升身旁的瞬間,他用只有升聽得見的聲音說道:
用力緊握十字架到手掌甚至發白,升低聲說着:
「吶,晉太郎,你母親是從以前就這麼饒舌,會高談闊論關於人類之事的人嗎?以前曾經闡述過關於什麼千年王國的事嗎?」
毫不留情的力道將皮連着肉一起抓破,露出紅色的血肉。赤紅的鮮血立刻汩汩冒出。升將五道醜陋的爪痕與從中流出的紅色鮮血遞到晉太郎母親眼前,大叫:
「我們正是因爲敬畏神,所以才害怕十字架啊。」母親笑道:「我說啊,三鷹升,不然我問你,不斷重覆上演紛爭、無意義犧牲他人性命的人類,還有隻吸血但不會奪去生命的吸血鬼,真正的惡者是哪一方?」
「你打算騙你的朋友們到什麼時候?」
「!」
沉默包覆現場。
「這種事情請下不爲例。」
「媽……媽媽?」
「說什麼原本想先隱瞞?妳要是真想隱瞞的話,憑『The One』的能力多得是防範對策。畢竟我們並沒有隱藏我們的行動。『The One』,妳只是想破壞我們的團結,看會不會運氣好順便挖出我在想什麼罷了,所以纔算準時機在我來的時候犧牲了晉太郎的母親。滿不在乎做出這種事的妳哪有什麼正義可言!妳自己證明了這一點!妳纔沒有什麼正義,並且對我們感到威脅。畏懼我們的行動,做到這種地步——這就證明我們既有正義也有勝算!還有!」
打從一開始挺身而出到現在,已將近一個星期。
看來似乎一直有人在監視着升。
由於升拒絕接受治療,於是一名「The One」的「終端」的男人將醫藥箱交給藍隊,搖頭說道:
「咦?」
「那樣的世界啊,就叫做『千年王國』 0;注:millennium 1;,是一本名叫聖經、描迆關於神的書上的最後所記載的,神約定的樂園。」
「沒那回事!」
晉太郎的母親笑着開口:
晉太郎的母親揚起嘴角:
「不管妳講再多歪理,最後求的也只是這個!」
「沒那回事?不對,你應該很明白,這裏在場的所有人應該都再清楚不過,若論善惡,『The One』纔是對的,就生物上而言也是『The One』比較強——不管怎樣贏的都是『The One』,你們無論做什麼都沒有勝算。既非正義也無勝算,若這樣也打算戰鬥的話,那就只不過是自我滿足罷了,不是嗎?」
「害怕十字架的傢伙別提什麼神。」
他先是制住晉太郎的母親,然後用了不知何種方法讓她暈厥。
「……」
「不愧是……真會轉移話題耶。」
「既然這樣,在那裏講話的又是誰?」
◆
「可是你應該也很清楚……不,在場所有人應該都很清楚,若要以善惡來評價人類與『The One』,究竟誰纔是善、誰纔是惡。
那麼你們所做的,純粹不過是自我滿足。
那樣的世界叫做什麼,你們知道嗎?」
而最重要的是,人類將不再會死亡。
這傢伙果然把話題轉到這裏了。他早就知道話題會被轉到這裏,因爲他其實根本沒有辦法。沒有確實打倒『The One』的辦法,現在也只能在可能性上下賭注。當然升也老實地對大家如此說過了,但大家還是願意追隨他,因爲大家相信他總有一天會找出方法。
「各位別聽她說話,回去了。」
「聽清楚了嗎?要確實消毒喔。」男人擔心着升的手,說道:「升,你可是VIP,請好好保護你自己的身體。要是你出了什麼事,刺激到你父親,不管是我們或你們全都會很傷腦筋的。」
「好過分的講法……吶,小晉,媽媽確實變得和人類不太一樣了,但我也還是你的母親喔?不會因爲變得人類就不再是母親了對吧?親子間的羈絆纔不是那麼——」
「我們只有大腦一部分變成『The One』,還沒有辦法完全剋制自己的慾望。特別是她從昨晚就一直餓到現在。」
升笑道:
同時其他藍隊成員也像是要保護升和晉太郎一般,排列陣形,舉起手工十字架。
「唉呀,爲什麼?因爲被大家聽到就麻煩了嗎?」
各位也曾經想過吧?珍視的人死去,或者與之離別的悲傷——但任何人都將不必再體會那樣的悲傷和痛苦了。因爲只要成爲『The One』就不會再有人死去。不必再害怕死亡,可以享受到沒有紛爭、所有鄰居彼此互助互愛的世界。
晉太郎的母親大笑:
而後男人便走出屋外。
◆
「升!」
「組長,你沒事吧?」
升眼神空洞地望着包圍自己的成員們——以低年級爲中心,在這一星期內剛加入的新同伴們。
某人拉起升的手開始治療。
消毒水剌痛着傷口,有如燙傷般的痛覺竄了上來。
升忽然看向抓破的傷口。
他在抓破的時候並沒感覺到什麼痛處。
反倒甚至有種被動的滿足感。
然後升自問:
(是因爲傷口而無法使力嗎?還是……難不成是故意……)
他看着流血的手臂低喃。
啊啊,我不要。
我快要壞掉了。
我不想壞掉。
(——我其實是希望自己壞掉吧?)
(乾脆忘了一切,輕鬆地——)
升搖搖頭。
「——各位。」他環視所有人問道:「……聽了剛纔的話,你們怎麼想?」
「……」
這裏是和歌丘的高級飯店——「觀鶴臺」的套房的客廳。
———有何不可?至少只有現在——
(不能……不能背叛大家。)
再說,不是隻有自己在戰鬥。
她重新實際感受到自己是「鴨音木愛蕾娜」。沒錯,她不是白井晉太郎家的鄰居太太,更不是白井晉太郎的母親,而是鴨音木愛蕾娜。以手背擦了嘴巴,轉動視線,從低矮的玻璃桌上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裏面裝的是一般的烏龍茶。
「啊哈哈!」
「組長!」
這裏是和歌丘唯一可被稱爲教堂(曾經是)的建築物的前方。
(——我渴求的不是這個。)
以三鷹家的兒子爲首,反抗勢力正逐步孕生。若是能避開「The One」的耳目,將她們存在的事告訴他們的話——
(當心點喔。人類輕易地就會相信自己想相信的事物,但那可是非常危險的喔!)
「吸血鬼……不曉得會不會來?」珠洲嘀咕着說。
一把抓起手邊的枕頭蓋在臉上遼蔽視線,眼簾深處一片黑暗。
腦中響起堂島昴的聲音。
(第二人格……是嗎。)她自虐般地笑着。
「山本,內褲被看見囉。」
豪華地毯上四處鋪着牀單,枕頭也扔了滿地,包括愛蕾娜在內的全員四人都身穿浴衣取代睡衣,一副休閒打扮,整間客廳氣氛儼然巨大的寢室。
「既然能碰十字架,就表示他是人類對吧!」身後的珠洲美澄開心地打岔。「太好了,再來就是……」
「放心放心,這可是正式的飯店穿着呢。別在意,別在意。」
不自覺地將右手伸進口袋,摸着存有堂島昴的報告的記憶卡,升發言:
對着耳邊貼着手機的少年,升微笑着點頭。
「喂~鴨音木同學,來玩嘛~」
「你這樣告訴他,差不多是該見牧師的時候了。」
剛纔潛進了「木村榮大」內心,因此她知道該往哪個方向去。
「要是……要是大家覺得『The One』所說的纔是對的——」嘴巴擅自編織出語句。「我無法阻止大家。」
(沒錯,不能在此放棄。)
咬牙忍着痛,心想:
「沒那回事!」有某人出聲。「纔不會因爲那點小事就被迷惑!各位說是吧?」
「可是——」
「這樣啊。」
忍着消毒水帶來的刺痛說道:
被咲杳搖晃着身體,愛蕾娜從枕頭上抬起頭,站了起來。
2
緊張之弦切斷的瞬間,傷口的痛楚化作閃電,升在輕聲悲鳴後終於失去意識。
嗯——升點頭。
「沒錯!」
(關於咲杳的情報就只有這些嗎……)
晉太郎恐怕尚未從打擊中恢復,只是藉由激動來壓抑痛苦。
等到變成完全的「The One」,自己——名叫鴨音木愛蕾娜的少女,恐怕就會消失。而到時候剩下的,就只有形成「鴨音木愛蕾娜」此一人格的不可視網路而已了。不,或許自己早已是被稱作「The One」的共生體/多重人格的其中之一也說不定。
「咦?鴨音木同學,妳要去哪裏?」
「不要緊啦。」她笑着回答。
鴨音木愛蕾娜誇張地大叫着往後倒,引來在場僵住的所有人的注目。
升的話讓在場所有人臉上表情一亮。沒錯,畢竟是個牧師,一定知道打倒吸血鬼的方法。一定會取走領導權,代替我救大家。不信有吸血鬼?不,我絕對要讓他相信——
今後纔要開始辛苦。
「沒有異狀……啊,不過有個好消息。」騎射場勇知一副「沒什麼大不了」的語氣說道:「前牧師大叔還沒有吸血鬼化,我確定。」
是!聽見充滿朝氣的回應,升閉上眼。
「你看,玄關那邊不是裝飾了十字架嗎?剛纔他在打掃那個。」
「ODE」延伸,搜索房間另一頭附近有沒有誰在。
「沒什麼,剛纔只是重心不穩。」
由於愛蕾娜的入侵,男子一瞬間停下腳步,不過最後什麼也沒發現,再次邁開步伐。愛蕾娜鬆了一口氣,繼續讓「ODE」潛到深處,男子/「終端」的資訊立刻如奔流般湧進。這個「終端」名叫「木村榮大」,二十六歲,正以成爲禮賓人員爲目標修行中,對這間飯店「觀鶴樓」有着極深的自豪與愛情,將他的人生全傾注於這間飯店。過去「觀鶴臺」以和歌丘第一的瞭望景觀與VIP首選投宿飯店引以爲豪,但是當兩年前和歌丘興建了貴賓專用的豪華飯店,這兩項寶座被迫拱手讓出時,他着實感到非常悲傷(而也以此爲契機,使他立志當上被稱作「禮賓人員」的職務,而並非只做個單純的副理)。可是儘管新蓋了如此豪華的一間飯店,舞原家的大小姐咲杳卻選擇利用這間觀鶴臺,這令他相當感激,不但增進了對這間飯店的愛,同時也成了舞原咲杳的超級粉絲——
一片沉默。
沒錯,若是大人的話,一定能反駁「The One」看似正確的話語,能確實否定惡魔似是而非的言論。再說,或許還能以更好的方法代替我整合大家——
細微但腦海深處再熟悉不過的神名木唯的聲音,讓愛蕾娜回過神環視周遭。
她主動延伸出體內的網路——「ODE」,進入張羅在和歌丘的吸血鬼網路。所謂的「ODE」,簡單說就是建構了「自我」、如同電磁網路的東西,吸血鬼——「The One」們就是藉由「ODE」連結,傳送意念對話或交換感覺、記憶等資訊,有時還會讓自己的意識進到對方身體加以操控。而在這不到一星期間,愛蕾娜就已變得很能運用「ODE」的能力。
是嗎——升再度頷首。
啊啊,可是我已瀕臨極限了。
沒錯,這間飯店裏誰會去注意愛蕾娜的打扮?
「錯的是他們!我們絕對要打倒他們!擊潰他們!絕對!」
在這一星期裏,「The One」的目的究竟是什麼?爲何大費周章怕舞原家察覺?她爲了得知這些而不斷收集情報,但卻無法探得核心資訊。只不過,似乎和名叫「堂島昴」的少年以及被稱作「It」的某樣東西有關。堂島昴是實際存在的日爐理坂高中生兼咲杳的男朋友,但關於「It」是什麼就不得而知了。看樣子在「The One」之間也有着序列關係,最低層的「終端」——被稱作「第三人格」——並未被告知任何關於他們現在正進行的事。姑且不論「第一人格」(核心),若是「第二人格」(三輪方遼子)或許知道些什麼,但卻無法侵入「第二人格」。由這一點來推算,自己似乎介於「第二人格」與「第三人格」之間……
「鴨音木?怎麼了?」
「我也去吧?」美里放下手邊的飲料問道。
變得漸漸能使用「The One」的能力,也就代表自己的「The One」化也正進行中。
「……啊什麼啦!對不起,我果然還是會介意,請停止。」
「好~好~等我一下。」
「嗚哇啊啊啊啊!」
愛蕾娜就這樣穿着浴衣走出房間。
「是嗎?等等,鴨音木,妳打算那副模樣走出去嗎?」
升瞪大了眼。
由於「ODE」與愛蕾娜連結,因此對方也立即打算進到這邊的腦中——但結果卻無法進入愛蕾娜的腦裏。一般來說,「The One」之間的連結是雙向的,但愛蕾娜的情形則是隻能由她朝對象單向通行,對象雖能意識到愛蕾娜並向她傳話、傳送影像,卻無法進入愛蕾娜的內心/大腦。若不加以意識,甚至就連被連接上了也不會察覺。「三輪方遼子」認爲,愛蕾娜的這種能力是基於她是「混血」(然而「核心」卻否定此一說法),但真相不得而知。所以愛蕾娜認爲這是天啓,是爲了讓她幫助朋友,因此神或者誰才賜給她的機會。
「真的嗎?你怎麼知道?」
「……目不轉睛。」
(儘管如此,還是有我能夠自己思考的事。我思,故我在——就是這麼回事。)
「騎射場問說有什麼事耶。」
四人留宿飯店的期間,換洗衣物都委託飯店清洗。順道一提,身爲一般庶民而住不慣飯店的美里,起先至少只會把內衣褲留着自己洗,可是每當她洗好晾在自己房間,其餘三人就會跑來鑑賞,讓她傷透腦筋,最後終於還是交由飯店清洗,這又是另一段趣事了。
「誰去連絡一下組長們,叫他們九個人全部到『音樂廳』集合。」
聽見愛蕾娜的話,不知是否因泡沫飲料而心情很好,美里笑着回她說:
「不用啦,也沒多少東西。」
由於直到剛纔爲止,她進到了「白井家鄰居的太太」體內,因此完整共享了名叫晉太郎的少年的母親所感受到的「飢渴」。
「怎、怎麼了,愛蕾娜?」
平時內心總是敞開呈「邀請」狀態的「The One」,要發現並連接上他們的「ODE」非常容易——愛蕾娜發現正走在走廊上的服務生,將「ODE」看不見更不會去觸碰的電磁觸手侵入男子的內心。
「大家聽見沒?她批准囉,快看快看——」
「有什麼關係,反正也只有女生,別在意別在意。」
愛蕾娜舔了一下乾燥的嘴脣,看着友人們。在身旁看着她的神名木唯拿着烏龍茶,對面的舞原呋杳是熱紅茶,而在咲杳旁邊的山本美里則單手拿着浮了一層泡沫的飲料,觀看電視上的甲子園比賽。穿着浴衣盤腿而坐,樣子實在不像一個女高中生。
「我看看——」
「……啊。」
3
這裏似乎是什麼公司的事務所,但如今一個人影也沒有,只有升、騎射場和珠洲三人作爲監視前教堂在使用。而教堂後方則有御殿和孝等三人、河對岸則有山棱冬馬等四人佈陣,輪流監視有沒有吸血鬼過來這裏。
(——必須要有大人的力量。不會輸給「The One」的言論,能夠確實反駁,不是像我這樣的小孩子,而是貨真價實的大人的力量。)
愛蕾娜腦中立刻響起喀哩喀哩的聲音。
「晉太郎,你打算怎麼辦?要是不想回這裏的話,我可以幫你準備房間。」
很簡單啊——其射場手中的十字架指向窗戶另一側,被幹淨打掃得像社區活動中心一樣,一眼望去不像是教堂的建築物。
「就像升說的一樣!那些傢伙也開始焦急了!」
「情況如何?」坐在一旁的升詢問。
剛纔感覺到的強烈飢餓。
最後一道聲音來自晉太郎。
「拜託你了!」
(能夠說我們所做的事不是錯誤,不是任性的自我滿足的大人——)
愛蕾娜一邊笑着,再次擦了一下嘴角。
「很難說。不過他們應該已經注意到我們守在這裏了。」升回答。
「我反倒希望他們來耶?這樣牧師大叔也就肯相信有吸血鬼了。」騎射場說道。
「是啊。」升點頭同意。
吸血鬼化似乎尚未波及這一帶。又或者吸血鬼爲了某種目的而隱藏自己(升很想相信那是吸血鬼們爲了儘可能不讓牧師察覺)。反過來說,這也就表示很難取得牧師的幫助。這棟前教堂的持有者兼牧師——稻吹九朗似乎已經不信神了。不過這也是因爲舞原家所支配的日爐理坂沒有半個基督教徒,所以這也難怪。但也不知道牧師是因爲不信神才被送來日爐理坂,還是來到日爐理坂後才喪失了信仰。據說他在這個對外來者很刻薄的和歌丘裏住了二十多年,但總之要和這樣的人談論吸血鬼並取得他的真心幫助,升覺得是件極其困難的事。而且升他們也都還是小孩子。再者——
吶——珠洲問道:
「真的只要隊長、御殿和騎射場你們三個人去就好嗎?」
「嗯。」
「可是,大家一起去不是比較好嗎?這樣不是比較容易說服牧師嗎?」
「不,先讓我和其射場、御殿三個人去談就好。放心,我可是三鷹家的少爺,他會比較認真聽我說話的。」
的確,這樣或許比大家一起去更有效果也不一定。
可是萬一牧師背叛了大家的期待呢?
萬一他不是樂於助人的人呢?
萬一結果他沒有任何對付吸血鬼的力量呢——?畢竟牧師也只是人類,而且他現已不是牧師了。當然,別說幫不上忙,搞不好連幫忙都不肯,這也是很有可能的。老實說,升很後悔告訴了大家說要來見牧師,自己應該只先帶着親信們來纔對。應該只有他們自己先來確認纔對。但那時自己卻因爲吸血鬼卑鄙的圈套而心生動搖、失去冷靜——
(無論何時都不能失去冷靜,是這樣對吧?昴前輩。)
他摸着口袋心想,就算牧師沒半點對付吸血鬼的力量也無所謂。沒有任何力量也不要緊,只要肯成爲同伴就好。只要牧師成爲同伴,他們就能擁有自信,有自信他們做的是正確的,只要這樣就夠了。只要這樣他們就能夠戰鬥。他們並沒有做錯,與吸血鬼爲敵絕非錯誤,只要能夠保證這一點——
(……還是說,我其實是在引領大家走上滅亡之路?)
注意到珠洲欲言又止地看着自己,升微笑道:
「放心啦,要是隻有我們三個不行的話,到時候我會請爸爸和他談。再不行的話,就我們所有人一起去。不過那是最終手段。我不希望被吸血鬼知道我們總共正確有多少人。」
「可是,爲什麼要等到晚上呢?」
「挑晚上是因爲幸運的話,或許可以讓牧師看見吸血鬼。」
「來這裏坐下吧?那是什麼?換洗衣物?」
有一種叫做『半吸血鬼』(注:Dhampir )的存在,就是這個。」
騎射場搖頭:
(……神啊,要是你在的話,請告訴我。)
「……」
「只要找出那個人,告訴他這座城裏發生的事……」
又或是——
「……既然有吸血鬼,就一定也會有半吸血鬼吧?」
升點了點頭。
然後嬌吟:
「這是東歐的傳說,根據這個傳說,能打倒吸血鬼的就只有吸血鬼與人類之間的小孩,也就是隻有半吸血鬼而已。因爲吸血鬼的動作非常迅速,人類沒辦法捕捉到他們的行動,只有吸血鬼與人類之間所生的存在能夠捕捉其行動……我找到的資料上是這樣寫的。」
珠洲插嘴:
看了兩人一眼,騎射場嘆氣:
「姑且先不論這個,和其他方法比起來,只有半吸血鬼這個方法清楚斷定可以打倒吸血鬼。不對,是隻有半吸血鬼才能打倒吸血鬼。
騎射場也點頭同意:
……只不過,這些雖然是弱點,但全都不是致命關鍵。
「那和我們正在對抗的吸血鬼不符啊……」
「嗯。」騎射場歉疚地低下頭。「因爲沒有資料,所以沒辦法查清楚……
升沉默地眺望窗外。
「……說得也是。」
「新堂還是老樣子。他雖然沒在我們面前現身,但聽說他全身上下穿着黑色皮衣,上頭長滿了刺:除了大紅色的T恤之外,臉上也抹了漆,一副全世界看了都覺得可恥的世紀末打扮,在街上昂首闊步。不過啊——」他壓低聲音:「……他那個樣子,或許我們還是認真想點辦法對付比較好。之前我只不過遠遠瞥見他一眼,他那打扮雖然蠢,但意外地確實很有宣傳效果。比較軟弱一點的人或是小孩看了他那樣子,會愈來愈喪失戰鬥意志。不能小看他那個樣子,得想點辦法對付纔行。」
「嗯?」
半吸血鬼——混血吸血鬼。
「嗯。」
◆
看到珠洲一副目賭犯罪現場般鐵青着臉,他心想「糟了」。而他身旁的騎射場揚起嘴角笑着說:
「怎、怎麼這樣!應該要更加好好地信仰神啊!神一定存在的!這樣的話,或許——」
騎射場聲音宏亮地回答:
「也對。」
「……」
「既然有吸血鬼的話……就一定也有神對吧?」
沉默。
「以人類來說雖然有點不像話,但身爲吸血鬼是很正常的吧?」她又再次打了呵欠。「怎麼了?」
「那樣實在很狡猾耶!」珠洲大叫:「未免太狡猾了吧!」
可是——珠洲打岔:
「這個嘛,我有試着整理過資料了,不過只是傳說,所以也不曉得是不是真的。」
「就算你這麼想,但也別說出來啊,升。沒有就罷了,但要是有的話,之後可就傷腦筋囉?」
「『紅隊』那些傢伙怎麼了?」
但珠洲又立刻耐不住沉默地開口:
「……不過,終究只是傳說。」
「……嗯。」
佔據了昏暗房間裏的大部分空間,雙人牀上三輪方遼子正赤裸着身子打呵欠。愛蕾娜不禁莞爾說道:
珠洲自言自語地說:
「大白天的就這個樣子,妳還真是了不起。」
「……嗯。」
「首先,據說所謂的吸血鬼基本上是『由屍體復生的』。簡單來說,起初並沒有生來就是吸血鬼的存在。他們基本上似乎是由被神詛咒或是被大地拒絕的屍體復生而成。因此他們懼怕神,無法碰觸十字架,在被視作神之愛的陽光下會灼傷;因爲被大地所拒絕,因此無法渡水,只能在自己誕生的土地上就寢。」
對了——升轉移話題。
從愛蕾娜手中搶過袋子,拿出被塑膠袋包好的內褲。
「……那個啊,」
「驅魔的不是神父嗎?」騎射場回道。
「半吸血鬼?」
「嗯,但我想很難吧。敵人在外面的世界,而且還躲過舞原家的耳目。當然,入侵這裏也是祕密進行的吧。他們用的鐵定不是小孩子查得到的管道。」
「到、到底是誰做了那種事啊?」
騎射場心有不甘的表情讓升噴笑出來。
「對了。」一面玩着口袋裏的記憶卡,升一面問騎射場。
「這我就實在不知道了,珠洲。只不過,我可以告訴妳一點,和歌丘並不面海,要來到這裏,除非是讓從大海到和歌丘之間的所有土地全都邀請他,再不然就只能搭飛機從兩地直接輸送了。對吧,升?」
「……呃~就是~那個……」
沉默。
啊啊,可是……他究竟是否會幫助我們?
這說法讓人很在意吧?」
「牧師和神父哪裏不一樣?」
升點頭同意:
「……原來如此,只要從這一點着手,或許就能知道吸血鬼是從何處來、之前都待在哪裏了。」
(渴望別人的救助,難道是件壞事嗎?渴望救助是罪過嗎,就算我只是個小學生?所以你纔不肯幫助我們?還是,該不會其實我們真的纔是邪惡——)
「沒錯。還有,如果不邀請吸血鬼的話,他們就不能進到家中或那塊土地上。這一點就能實際套用在我們的敵人身上了。換言之就是有人邀請了吸血鬼進入到這塊土地上,而且是某個認識吸血鬼的人。」
騎射場點頭:
望着乍看之下不像教堂,而像是社區活動中心的那棟建築。然後心想——希望牧師肯幫忙。或者那個什麼半吸血鬼的會出奇現身,察覺到這個城裏發生的事,直接變身正義的夥伴幫助我們。
「也不盡然。因爲我們看到的,基本上都是『被吸血鬼吸過血的人類』,這些正確來說都是『血族』,和吸血鬼似乎是不同的。」
也對——再次點頭後,升再次將視線移向窗外。
「根本沒有什麼神。」回過神來,升發覺自己已不經意說出口。
「簡單來說,就是混血吸血鬼,也就是吸血鬼與人類之間的小孩。」
「……咦咦?」
「我要進去囉。」愛蕾娜說話的同時,推開沒上鎖的門。
他的手則在口袋裏把玩着記憶卡。
珠洲喃喃道:
「關於吸血鬼的事,知道了些什麼嗎?」
「……一個辦法?」
過了一會兒。
「不,這些很有幫助,我想應該派得上用場……還有什麼其他的嗎?」
(因爲我們……不,因爲我有罪——)
……除了一個辦法之外。」
「也就是說,還有別的『吸血鬼』躲起來操控他的『血族』。」
叩叩——敲了敲門。
「願聞其詳。」
「還有就是關於吸血鬼的弱點。」騎射場清了清喉嚨,繼續接着說:「雖然不曉得有沒有用,但有一點讓人很在意。」
「不過,只要我們能幹掉『吸血鬼』……不是『血族』,而是『吸血鬼』本身——應該可以比喻成頭目吧——或許……」
「根據傳說,吸血鬼有一大堆弱點。害怕陽光、大蒜、聖水、十字架——這些都已實際確認過了。其他還有無法渡水、鏡子裏映照不出身影、只能在自己誕生的土地上睡覺、白天無法活動。
打倒吸血鬼最爲知名的方法,是拿木樁剌進心臟並砍掉頭顱。但也有人說,就連做到這樣,只要將頭靠近就又會復生;還有例如身體化爲灰燼,但只要淋上血液就能復活;更厲害一點的說法是,不管以什麼樣的方式殺掉,只要每當沐浴在月光下就會復活。」
他們答不出話。
「……祂有在看我們努力對吧?一定是的……」
4
嗯——其射場嘆道:
「和紅隊的情況差不多,也有人看了我們的藍T恤而願意加油的人,對吧?」
「……幹嘛啦~怎麼了嗎?」
「如果是牧師,不曉得能不能驅逐惡魔?」
等太陽下山就去見牧師。
「……」
「……我查了之後,下次再告訴妳。」
嗯——騎射場和升點頭。
升和騎射場都沒有回答。
「是啊。這些確實毫無根據,而且我想這只是傳說受到電影的影響而變得太過火了。但總之好像沒有能夠完全打倒吸血鬼的方法。
「討厭~好可愛!」
「還不住手,妳這怪人——!」下一瞬間。
遼子延伸出的「ODE」觸手連接上愛蕾娜,遼子的「感覺」——雖然無法互通內心的想法,但可以像這樣傳送訊息——立刻流進愛蕾娜體內。看過訊息後,遼子的主觀所感覺到的可愛、喜悅、悲傷以及思緒等「感覺」便如怒濤般湧進愛蕾娜腦中奔騰,就彷彿愛蕾娜自身所體會到的。那絕不是討厭的感覺,但正因如此而是既甜蜜又讓人畏懼的東西。
「……還不住手!」拚命奪回意識、阻擋流入的資訊,愛蕾娜從遼子手中搶過內褲裝回袋裏,心臟還一面怦然作響。
「妳要當個變態我是管不着,但可以不要把我也變成變態好嗎?」
「真是壞心~還滿愉快的不是嗎?因爲這不是妳的,而是我的主觀。」
「就算這樣,硬是推過來,很噁心耶!」
「是~是~知道了啦……可是——」
遼子眯細了眼,眼神像要貫穿愛蕾娜似的看着她。
「……看來『The One』化確實有在進行,妳連阻擋都能辦到了。」
「可是還不能連接。」
「那也只是時間上的問題了。真是太好了,妳不是『混血』。」
「爲什麼?就算是『混血』,我也無所謂啊?」
「……」
「混血」——那是由人類遺傳基因的多樣化所產生出來的,奇蹟般的存在。
『The One」細胞——真面目是某種奈米機械,他會從接受「ODE」的人類的傷口進入,透過血管進入宿主的細胞內部,反過來轉錄自己的遺傳基因,換言之就是會像反轉錄病毒般運作,將宿主的遺傳基因轉寫成和自己的一樣。
也就是就遺傳因子上,將人類逐漸變成「The One」。
可是在極稀有的情況下,會出現將「The One遺傳基因」重組到細胞中,卻不會變成「The One」的,人類。
他們會將被加進序列的「The One遺傳基因」視作自己的東西,並加以適應。
如此一來,儘管還是端看遺傳基因如何顯現,但宿主也有可能成爲繼承了「The One」能力且不具弱點的超凡存在。
「沒錯,從今天起妳就能自己吸血了。妳終於能夠品嚐朋友的鮮血了喔。最喜歡的朋友的血——還有比這更讓人高興的事嗎?」
「沒問題的啦。」
將她們變成同伴。
「抱歉抱歉,別那麼生氣嘛。雖然是基於興趣,但有事想確認也是真的。」
(冷靜點,要冷靜,這是早就預想過的事——)
乾脆地拒絕後,穿好制服的遼子自牀上起身。
「……不知道妳想確認什麼,但是大家都在等,請妳快一點。」
斷斷續續地,儘管如此也已讓愛蕾那使出喫奶的力氣,才總算擠出聲音:
要不是她坐在牀上,八成會癱倒在地吧?打擊令她全身顫抖,大腦一片空白,什麼也無法思考。
「妳真傻,所以當然是要趁對方睡着的時候啊。」她得意地彎起嘴角。「對喔,我還沒教過妳。聽好了,只要對方睡着了,一旦進入吸血行爲對象就絕不會醒來。傷口一下子就會癒合,頂多只會讓她們以爲作了色色的夢。她們絕不會在中途清醒,絕不會被發現的。」
過了一會兒。
沉默。
「……呃,就是……」
「所以就算那兩人用不着邀請妳、打從一開始就對妳敞開心房,但很遺憾,現在妳還是死心吧。在妳能剋制自己之前,請先暫時靠試管將就一下。」
遼子所說的話慢慢滲透到大腦,最終化爲衝擊襲向全身。
「妳知道嗎?『The One』爲美國工作了兩百年,就是爲了調查『混血』——爲了分析人類的基因序列。而那也已經結束了,所以絕對沒問題,妳不必擔心。」
「——是這個。」
愛蕾娜依舊說不出話來,遼子故意對她眨了一邊眼睛。
「不,有是有,但……抱歉,我有件事情想確認。」
(……最、最喜歡的朋友的血?)
遼子點頭:
「什、什麼事?」
「咦?」
她掩飾着不安,粗魯地說道:
「當然,那也僅限於目前。等一切結束後,當然可以將她們變成同伴,成爲美妙的『The One』世界的一員。但現在請妳務必忍耐。」
「既然這樣,爲什麼只有我的進展這麼遲緩?」
「而且就某種層面來說,正因爲進展遲緩,所以才能待在咲杳身邊喔?要我說幾遍都行,咲杳的第六感不可以小看。」
明明無法藉由「ODE」探知,卻由愛蕾娜吞吞吐吐的模樣察覺這一點,遼子微笑:
「……該不會是……那個?」
遼子笑道:
「……要我自己來……可以再等我一陣子嗎?」她拚命發出聲音。「再等一下,至少等我做好心理準備,在那之前……我先用試管……」
「還有就是……給妳個建議,吸血的時候要吸根部。像是脖子、腋下,還有就是大腿,總之初學者要吸連接胴體與肢體末端的根部。不同部位的味道也都不同喔。」她笑道。「要注意的只有這些?不必那麼擔心,很簡單的,放輕鬆點享受吧!享受妳朋友的血。」
「這下子就不需要試管了。」
若成爲同伴確實很可靠,但若反過來與之爲敵,就真的是種麻煩至極的存在。
遼子嘆口氣說道:
「……說、說得也是。」
剛纔的陶醉像騙人般消失,如今只剩下憤怒、厭惡以及做了虧心事的罪惡感。
牀上的遼子「砰砰」拍了自己身旁。
遼子搖頭:
「……」
「好了,妳給我先坐下。」
遼子露出微笑:
「嗯。」
「也是,若妳是『混血』的話或許會很強而可靠,可是啊,不能保證成爲『混血』就一定全都會往好處發展喔?」似乎是在慎選發言,她緩緩地繼續:「最糟的情況就是繼承的淨是弱點,卻完全感知不到『ODE』,也有可能變得像那樣。」
可、可是——她拚命反抗。
「……嗚……啊……」邀請?
「不必擔心,那兩個人是妳專用的,不會有人跟妳搶。不過嘛,希望妳偶爾可以傳送『感覺』過來讓我體驗看看……啊,不過——」只不過——她一臉嚴肅地看着愛蕾娜。「只有一點我要提醒妳。」
遼子嘆息:
「不,不是因爲營養上的需求,而是……那個……」
出其不意的一吻,這突如其來的一瞬間,遼子有如鎖定獵物的貓頭鷹般捕捉到了愛蕾娜的「ODE」。遼子的「感覺」一下子充滿愛蕾娜體內。接吻的喜悅——正常來說愛蕾娜應該會感到厭惡或憤怒,但湧進的感覺卻只有遼子獲得的喜悅。毫不隱藏親吻愛蕾娜的喜悅,遼子如此龐大的感覺讓愛蕾娜無法抵抗,進而接受遼子的陶醉感。入侵口中的舌頭是遼子的,同時也是自己的,是她們所共有的;遼子帶來的感覺與自己接受到的感覺合而爲一,在愛蕾娜體內四處奔騰。就連現正動着的舌頭是自己的抑或遼子的都分不清,任憑如奔流般渾然湧進的感覺,名爲「愛蕾娜」的個人逐漸沉溺於陶醉的波濤中。
在赤裸的少女身旁坐下雖然多少有些猶豫,但愛蕾娜還是老實地在牀上坐下。
一邊說着,遼子「鼓勵的心情」便順着「ODE」傳了進來。
「放心,我剛纔也說過了,到時候本能就會確實教妳怎麼做。沒什麼好不安的,妳也一定會喜歡。直接吸取到充滿『ODE』的血啊,可是比裝在試管裏的要好喝幾倍喔!」
「果然還是不行,我投降。那麼,妳到底有什麼事?」
「再說……不管怎樣妳都不是『混血』,『核心』已經調查過妳的遺傳基因而且還做了保證。」
「……什、什麼事?」接踵而來的打擊讓愛蕾娜不禁豎起身子。
「就跟妳說那是興趣了嘛。我想確認的——」
——不知經過多久。
「總之,妳不必那麼害怕。我明白妳會不安,但我說過好幾遍了,到時候本能會教妳怎麼做。妳必須注意的就是趁她們睡覺時下手,還有在她們『邀請』妳的時候忍耐,就只有這樣。」
「嗯我懂,是精神上的,因爲某種意外而感到『飢渴』對吧?嗯。可是啊……」
愛蕾娜忽然間回過神,發現自己的浴衣凌亂不整、躺在牀上,而遼子正俯視着她。愛蕾娜伸出不可視的「ODE」觸手,對遼子發送憤怒的意念。
「喔喔,這很簡單,在妳成爲吸血鬼的時候就知道了,本能會告訴妳的。」
在一片寂靜當中,耳內響起喀哩喀哩的幻聽。
話才說完,遼子便轉身背對着愛蕾娜,開始找尋內衣褲並穿上置於牀上的日爐理坂高中制服。
「不懂嗎?我也好不容易纔感覺到,但妳終於也可以自己吸血了,恭喜妳。」
「這一點現在『核心』正在調查,妳不必擔心。再說,就算進展再遲緩,變化也確實進行着啊。」
愛蕾娜老實地閉起眼睛。
遼子輕鬆地擋下愛蕾娜的憤怒「感覺」,微笑着說:
(這種事……就只有這種事,我絕不允許!)
「!」
對着開始朝屋外走去的遼子,愛蕾娜仍不死心地拜託:
愛蕾娜總算擠出話:
「好好好。那麼,妳閉上眼睛一下。」
「……咦?」
「……可、可是,要怎麼分辨……她們有沒有邀請我……」
(——咦咦?)
愕然地張大嘴巴,愛蕾娜啞口無言地望着遼子。
「等、等一下。」
「不可以。我明白妳的不安,但今後也得請妳努力工作纔行,所以爲了以防萬一,妳得確實補充體力纔行。」
「聽好了,只有這一點希望妳明白。就算那兩人看來能拉攏成同伴,但也不能將她們變成同伴。爲了不讓第六感靈敏的咲杳察覺,必須請那兩人再當一陣子人類纔行。」
「怎麼?沒有存量了?」
「看吧?雖然遲緩,但妳體內的『The One細胞』確實有在好好工作喔。」
遼子正打算入侵愛蕾娜的腦內——探求愛蕾娜的真正心意。但是兩人的「ODE」沒有連接上,終究只是單行道。遼子進不了愛蕾娜內心,無法得知愛蕾娜在想些什麼。反過來雖然也是一樣,但對現時點的愛蕾娜來說,足是最有效的武器。
遼子的犬齒沒一會兒就長成利牙。
「The One」世界的一員。
遼子充滿喜悅的聲音與感覺傳遞過來。
纔剛閉上,嘴脣就傳來某樣東西抵過來的觸感。
在她白皙的背後,愛蕾娜懇求般地說:
「不是說不可以把她們變成吸血鬼,要不然會被咲杳發現嗎……要是吸了她們的血,不就會被她們發現了嗎?這樣可以嗎?」
將兩根尖銳的牙齒露給愛蕾娜看,遼子說道:
遼子笑着以食指抬起自己的上脣。
「對,就是這個。妳的也已經生根了,可以長得出這個囉。」
——愛蕾娜瞪大眼。
「這種時間就想要血了?」
「該不會是想要血了吧?」
愛蕾娜拚命想恢復冷靜,但更進一步的衝擊再度來襲。
「……」
「……什麼事?」
「也對。」
「……可、可是……」
「所以說妳到底想確認什麼?我的嘴脣觸感嗎?」
「……」
「也是。」
「嗯……老實說,就是這樣。」
這時候——
「……既然這樣,至少……至少,那個——」
「真是的,還有什麼事?」
「等她們睡覺都已經晚上了……可是我現在就很餓了,至少給我現在的份,一點點就好,只要一根試管就好……」
沒錯,只要靠那個撐過今天就可以了。
明天只要對遼子說,她們兩人都在「邀請」自己,所以沒辦法吸,只要這樣說就好。然後——
然而遼子卻無情地回答:
「抱歉,不行。請妳忍耐。」
「怎、怎麼這樣,真壞心……」
「纔不是壞心。我說啊,稍微餓一下,吸起來纔會比較美味呀。這樣也能夠磨練妳的本能,而且又是初次體驗,所以我想讓妳儘可能嘗試好喝一點的吸法。」
「……可、可是……」
沉默。
手握着門把,遼子在門前停下。
過了一會兒,她轉頭。
注視着愛蕾娜的眼裏已不帶半點笑意。
表情有如寒冰般冰冷,遼子淡淡地說:
「妳還不懂嗎?」
「咦?」
「我啊~是在跟妳說,叫妳用妳那利牙來證明,妳是我們的同伴。」
「……!」
「那麼,今晚請妳加油囉。」
「等、等一下,呃……」
「沒錯,就連這個對萬人開敔的場所,只要沒受到邀請也不得其門而入之人。」
「是的。」
舉起沉甸甸的門環,然後鬆手。
(這種事……這種事……這種事情——)
5
御殿倒抽一口氣的聲音在教堂內迴盪。
「……咦,呃……」
就算世人將他當作是原先教堂的前牧師,稻吹也並未否認。他只是遵從終身爲教徒的誓言——如果那稱得上是遵從的話——但就連他也不再當自己是個牧師。他已經多久沒戴牧師的硬領了呢?已有多久沒舉行禮拜了?但不知爲何,稻吹沒有拿下十字架,而且還宛如某種儀式似的,每個月替換宗教掛畫(他特別中意的畫就是現在正掛着的「最後的晚餐」)。他未曾停止打掃教堂,並且總是將大門開敞,就像在等待着什麼似的。對於自己這樣的行爲,稻吹心想會不會是出自渴求信仰的內心?是不是自己內心某處想要找回信仰?會不會哪天福音突然響起,自己就能找回過去的熱忱?
大門開了。
「我記得你上次來過,說有吸血鬼。」
集所有人的期待於一身,「呃……」美里支支吾吾、忸忸怩怩,最後終於紅着臉嘀咕道:
「……你……是三鷹家的……」
門的另一頭傳來答覆:
然而他卻已失去了對於信仰的熱忱。
嗓音很低沉。
大門再次被敲響。
「……是誰啊?」
啪、啪。
講壇的燈光下,四人望向昏暗的大門。
開門的是一個穿着POLO衫與長褲,打扮再平凡不過——不不,是刻意打扮得看起來比較年輕——的中年男子。
那個是以暗夜爲衣,赤紅雙眼閃爍着銳光的某種生物。
燈光下的中年男子總算停下腳步,轉動着視線,皺起那張長着符合他年紀、長滿皺紋的臉。
「那然後呢?結果山本妳的是什麼?」愛蕾娜悠哉地詢問。
遼子打開房門走出去。
男子招呼三人人內,之後便二話不說地走向建築物深處。
「進來吧。」
再也束手無策,愛蕾娜只能呆立當場。
然而實際上,福音卻以他意想不到的姿態開敔了大門。
在遊戲中獲勝(這已是三連勝了)的神名木唯先是清了清喉嚨,然後以故作姿態的聲音出題。
鏗鏗——堅硬的聲音響起。
「——那麼。」
「最近常有人挑三更半夜打電話來,說『有吸血鬼,救救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這是哪一種惡作劇啊?」
教堂大門上掛着復古的紅銅色門環。
內心一面喃喃自語。
前教堂的內部昏暗且空蕩蕩的。
「我是有話想找你談的人。想找你談談現在這個城裏正發生的事。以及——
當然他並非只是接受這個事實。稻吹盡他所能地思考、努力過,想要尋回內心的信仰。他走訪了身障機構及孤兒院,也四處去監獄拜訪死刑或無期徒刑的犯人、聽他們說話,更在醫院當過義工。可是就算他看着對方忍受病痛所帶來的痛苦、忍受不公平的身體殘缺與不幸,又或者平心靜氣接受即將到來的死亡,他也只是覺得「人類真了不起呢」,過去對於神幾乎要滿溢出來的心意卻未甦醒,於是最終他放棄了尋回信仰的努力,並將喪失信仰一事告訴自己所屬的教派。結果他就被派遣到日爐理坂,在和歌丘教區擔任終身牧師。講明白點,就是「反正是基督教無法紮根的土地,所以隨你高興」的意思。應該是也和舞原家談定了,因此稻吹一下子便順利獲得認同,成爲和歌丘的教區的終身牧師。
過了半晌。
講壇正對着大門,後方掛着個大十字架並裝飾了一幅畫,畫的不知是聖經裏的哪個場景,一個看來像是耶穌的人與使徒們圍着餐桌正準備喫晚餐。
在他努力想將嗚咽化作話語之前——
接着又看向身後的兩人,注視着御殿的臉點頭道:
確認了前牧師——稻吹九朗在前教堂裏,三鷹升、騎射場勇知,遺有御殿和孝三人彼此點頭後朝教堂出發。
下午之章
「這個嘛~雖然我們至今都還不曾體驗過,但想像之翼是可以拓展的。所以下一道題目就是『想試一次看看的狂熱遊戲』。來吧!」
「唔哇,真不得了的抱怨方式。」咲杳無奈地搖搖頭。
稻吹九朗以前是牧師,也就是現在已不被人當作牧師了,而他本人也沒有特別說明,其實他並沒有辭去牧師一職。他現在仍是所屬教派的正式牧師,而依該教派的規定,至死都不得辭去牧師之職,是終身牧師。
牧師回答了。
「——直接穿着鞋子嗎?」
目不轉睛~
「要是擺到腐朽就太可惜了,所以我才掛起來的。每個月都會換不同的畫。現在會來這裏的,只剩下爲了看那些畫的人了。」
「……老實說……」就在此時。
但卻發不出聲音。
「抱歉,我們是來請求協助的。」
「妳這樣遊戲會停下來耶,妳會很丟臉喔。只要一股作氣按下去不就好了嗎?」
「咦?啊,那個……」
晚間九點。
「難不成連你都要說有吸血鬼?」
三個孩子面面相觀,前牧師則開口:
雖然低沉卻很清晰,明明是從門的另一邊傳來,卻一點也不朦朧的聲音——
就在某天,他突然頓悟這件事。
「我可以進去嗎?」
啪、啪。
1
「不是的。」升抬頭看着牧師。「絕不是惡作劇,真的。」
啪、啪。
升握緊口袋裏的記憶卡。
啪、啪。
大門與窗戶理應都關着的教堂內,吹起一陣狂亂的風。
「就是模仿貓咪呀喵!」
聲音聽起來笑是在笑,但卻完全感覺不到情緒。
徒具形式的教堂,形式上的牧師。
2
他走到講壇點了照明的地方。
升張開嘴。
響起鐵鏽的嘎吱聲,門開了。
升突然有一股預感,他看着騎射場。兩人視線相交,升從他眼裏看見和自己感覺到的同樣的東西。御殿眼中也有着同樣的東西。啊啊,好可怕,太可怕了。這個聲音不一樣。這個聲音和以往聽過的任何一種聲音都不一樣——
「貓咪模仿!」
「咦?爲什麼?」
一面回想着在來到這裏前打的草稿,他開口:
「可、可是……是說,『貓咪模仿』到底是怎樣啦!」
啪、啪。
「是誰啊?」牧師再一次詢問。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
「是被教堂所遺棄之人。」聲音回答。
聲音穿過大門說道:
「……跳過。」
就只有講壇上有照明而已。
「門沒鎖,進來吧。」
「是誰啊?」門的另一邊傳來低沉而朦朧的聲音。
「這、這種事情咲杳不老是在做嗎!對我們來講是很狂熱,但對咲杳來說根本就很普通吧!太詐了!」
(要、要我吸那兩人的血——)
我說啊,山本同學——咲杳搖頭:
神的事蹟。」
夏夜爲黑暗所覆蓋,天色已完全漆黑。
升拉高聲音,清楚地說出:
注意到升的視線停留在畫上,中年男子自言自語般小聲說道:
騎射場也鐵青着臉,彷彿沒別的東西可看似的望着升的臉。
「跳過就跳過啦!不好意思喔!真是的!」
像是在說「隨妳們高興啦」,美里在棉被上躺成一個大字。
「那麼,處罰遊戲~」
「一分鐘!只有一分鐘喔!嗯哇,嗚哈哈呀哈哈哈哈哈——等一下,住手,喂,不對哈——呼哇哈哈哈哈哈——呀啊!」
被三個人按住身體搔癢,山本美里眼角泛淚扭動掙扎。
看着她白皙的脖子,愛蕾娜忽然朝她的後頸舔了一下。
不過(「哇,呀,喂!」),只有鹹鹹的味道。
愛蕾娜在心中肯定:
(——好,沒問題,並沒有非常飢餓,我忍得住。)
直到剛纔都還揮之不去的「飢餓」感似乎是來自心理上的,在三輪方遼子造成的打擊下已完全煙消霧散。現在她只有平常「肚子餓了」的感覺。這樣的話就沒問題,我忍得住。雖說終究無法避免對血的渴望,但只要忍過今晚就行了。明天只要對三輪方遼子說「她們兩人都在邀請我,所以沒辦法吸血」就好了。不,不如趁明天中午「The One」的「ODE」能力低落的時候,找出預防萬一用的血液庫,將血拿到手——
(沒錯。)
(誰要吸朋友的血啊!要人家喝血就已經很受不了了,要是做到那種地步的話,我不就真的變成妖怪了嗎!)
(絕對要忍給妳看!)
只要撐過今天就絕對沒問題。
唯開口:
「這個遊戲沒辦法成立嘛,一定都會到山本同學就停下來了。」
美里呼吸紊亂地嘔氣答道:
「真不好意思喔!再說,這種遊戲打從只有女孩子玩這一點來說就錯了!太無益了!」
「哦哦?這麼說,山本妳是想和男生玩囉?」
「我纔沒這麼說!我不是那個意思——唔唔~」
對,睡覺。睡着後忍到早上就好了,然後去找庫存的血……
愛蕾娜經過活性化之後的感官,這時才初次捕捉到美里、唯以及咲杳全身所覆蓋着的「ODE」。
「啊啊,是戀愛中的少女。」說話的是愛蕾娜。
身披比黑暗更濃的斗篷,帶着冷酷的微笑朝這裏走來。
咲杳環視三人的臉——
不知何時,沿着牆邊已並排了無數的紅蠟燭,正一齊搖曳着微弱的火光。讓人無法想像是燭火的白光照亮昏暗的教堂內部,張大嘴巴的三位少年與牧師的身影,還有新到訪客的身影自黑暗中浮現。
「唉呀,還沒有介紹到我嗎?」青年稍微低下頭,說道:
黑暗之中,男人手一揮。
怦通,愛蕾娜心臟猛然一跳。
臉埋着枕頭,愛蕾娜在唯與美里的攙扶下站起來。一面走着,她在黑暗中感受兩人的「ODE」。她想起剛纔看見的「ODE」的光芒。啊啊——她心想。只不過近在身邊就能明白、感覺到兩人的「ODE」。這是多麼美好、充滿生命力的原始之力——
「飢渴」。
「……不,沒那回事。」過了半晌,唯才點頭。「……咲杳,妳真的很喜歡堂島昴耶。」
對更加強力、更加龐大的網路產生反應。
「什、什麼……你是誰!」牧師大叫。
怦通、怦通——心臟跳動。
爲什麼?爲了什麼?在哪裏?
「嗯!」
(……唔……哇……)
那是個年輕的青年。
在她閉上的眼底浮現的,是剛纔所看見、滿溢着力量的「ODE」的模樣。
「好啦~咲杳,不必客氣,炫耀一下妳和堂島昴相愛的每一天吧?」
「真是超意外的耶~我還以爲堂島昴會再更……」
(——人類的眼睛無法捕捉到吸血鬼——)
——三人緘默不語。
啪答——伴隨着聲響,教堂沉重的大門自己關上了。
(不行,不行,不行——)她拚了命告訴自己。(不行了,不可以再睜開眼睛了。要是再去看的話,我沒自信忍得下去——)
「……」
唯搖着頭:
意識到一陣狂風吹過的瞬間,照亮講壇的照明有如溶解般的變暗了。
「等一下,我剛纔好像聽見了什麼不能裝作沒聽到的話耶?」
「就是因爲只有女生才能做這種事吧?今晚的主題是『只有女生的小祕密』啊。」
「……妳還好吧?」
她拚命保住幾乎快消失的意識,這時她聽見友人的聲音——
「咦~沒什麼大不了的啦,我們也才只有到接吻而已。」
「之後回想起來,會有『嗚呀~』這樣的心情,我會沒辦法安靜坐着,在棉被上滾來滾去。然後啊,像這種接吻過後才覺得舒服的,果真就只有昴的吻而已,所以昴的吻果然是很特別的。」
實在過於強烈的飢餓感使得她站不起身。愛蕾娜死命抱緊枕頭。
愛蕾娜迅速靠到咲杳身邊。
「所、所以說,不是應該再正常一點——例如說『那個誰誰誰好帥!』、『那個誰好像喜歡誰耶!』之類的。再說,爲什麼非得一開始就突然聊那種會讓人亢奮的情境假想或狂熱遊戲啊!身爲一個女高中生,太奇怪了吧!」
(這是——「核心」!)
黑暗之中亮起了燭光。
「什麼?」
「也不算好耶……昴接吻只有嘴脣貼過來而已,稱不上技巧好。既然只有嘴脣碰到,我覺得山本同學的還比較柔軟。」
「帶、帶我……去房間……我想睡一下……」
某人自門外借着黑暗的掩護走進教堂,男人的身影在黑暗之中朦朧不清。不,不對。升想發出慘叫,但慘叫聲卻在口中消失,只滲出潮溼的空氣。發出微弱呻吟的同時,升心想……不對,是在超常的靈光一閃中突然理解。不是看不到,而是這男人不讓人看見。除非他想讓人看見,否則無法捕捉到他的身影。而當這男人想讓人看見他時,就算閉上眼也看得見他的身影,被迫看見他的身影。一般來說,所謂的視覺是眼睛接收到光線反射並加以認知,但這個男人無法反射光線。因爲光線是他的敵人。所以這個男人正突破光線前進。之所以看得見男人的身影,是因爲這男人直接「讓人看見」他的身影。
「咦?果然太難懂了嗎?」
這回所有人的視線集中到了呋杳身上。
手攀上她的身體。
「哦~這樣啊。」
「山本同學是小孩子,所以應該多陪她聊天才行。」
人類的肉眼看不見、閃爍着五顏六色光輝的網路能量。
不對,那不是心跳聲。並不是心跳的悸動變得激烈。那是細胞,全身的每一個細胞都彷彿各是一顆心臟般的悸動。她開始顫抖。流竄全身上下的驚人戰慄,讓愛蕾娜抱緊枕頭、將臉埋進枕頭,身體痛苦地扭動。
過了片刻,唯轉移話題:「是說,咲杳同學,少女是不錯,但有沒有更成人一點的話題呀?」「咦~可是山本同學搞不好會死掉耶?」「妳那什麼意思啊?是怎樣的話題,妳給我說說看啊,渾帳!妳這傢伙,可別因爲有男朋友就跩了起來!」一面聽着這些對話,愛蕾娜突然想起前些時刻被遼子吻的感覺。那確實既柔軟又舒服,一回想起來就令她害羞(雖說那不是愛蕾娜的感覺而是遼子的),不過那應該和咲杳感覺到的不同吧——她心想。然後她又想:目己總有一天也會像咲杳一樣,和某個人接吻嗎?就在這一瞬間。
「對喔,咲杳有男朋友嘛!」唯點頭。
「……妳是跟誰比的?」美里也詢問。
「!」
「我、我沒事,快點……」
「我聽過很多堂島昴的傳言,例如他是熟女殺手之類的……果真是因爲接吻技巧很好嗎?」
全身湧上一股兇暴的飢餓衝動。
出聲的同時,大門打開。
「妳、妳妳、妳……被妳說這種話我就一肚子氣!」
美里什麼也沒說地注視着咲杳,最後緩緩抱住咲杳的頭,輕拍着叫道:
低着頭的她,不自覺地抱緊枕頭,
感覺到手臂被人拉扯,升看向騎射場,然後看向騎射場手指着的窗戶。在燭光下化成鏡子的窗戶上,映着自己三人和牧師,卻不見青年的身影。
三人的嘆息充斥整個房間。
「唔哇,愛蕾娜扭得好厲害耶!」
3
臉上戴着墨鏡。
「沒錯!我是戀愛中的少女!」
不能夠在咲杳面前吸血。
「我就是吸血鬼——以後請稱呼我『The One』。」
然後愛蕾娜感到一股急遽的力量侵襲。
實在過於龐大,難以抵抗的、強烈的、本能上的——
她維持臉埋在枕頭裏的姿勢出聲:
只能趁咲杳不在時——只能等兩人睡着。
「你、你是誰!」牧師嘶聲高叫。
「那個啊,一般的接吻,應該是正在接吻當中感覺最舒服。」咲杳回答:「可是啊,昴的吻不一樣。感覺好像閉上眼睛啾一下,然後就沒了!嘴脣真正碰到雖然只有一瞬間而已,但因爲他的吻像是爲一整天做結,所以之後回想起來時,所花的時間很長,那個時候是最舒服的。」
才、纔不是!她總算抬頭看着三人。
咲杳「唔嗯~」稍微思考了一陣子,最後她搖頭。
是「核心」。
「你、你是誰……是什麼人?」牧師問道。
「可是沒想到起反應的不是山本同學,而是鴨音木同學。」
「啊~我也好想要一個男朋友,可惡!」
(不行,不可以,鴨音木愛蕾娜,妳想變成真正的妖怪嗎!)
4
(——「核心」正開始行動。)
「The One」的主要人格——也就是「The One」的中樞在某處開始活動,正在這個城市解放其力量。過於龐大的力量牽動着愛蕾娜的「ODE」,牽動她全身上下由「ODE」所構成的磁場。要被拉起了,要被捲入了,要被改變了。
「ODE」——全身所有細胞所孕生的電磁網路,構築了愛蕾娜的網路本身正發生反應。
(毫不掩飾力量,他正現身!)
巨大的「喀哩喀哩」聲音響遍整個腦中。
「怎麼個不一樣法?」唯問道。
「啊,不過。」咲杳慢慢補上一句:「……昴的吻果然還是跟一般的不一樣。」
口水自嘴角滴下來。
「這我知道啊。」美里口氣粗魯地說道:「可是反正對我這個沒男朋友的小孩子來說,會是個很好的刺激嘛,成熟的咲杳小姐。請讓我們聽聽你們的事呀。」
「……抱、抱歉,唯。」
就是啊——咲杳幫腔:
(——!我在想什麼啊!不行!不管咲杳有沒有在看、兩人有沒有睡着,我纔不吸血呢!要忍耐!)
(這、這是——)
「話雖如此,可是在我們當中有男朋友的就只有咲杳啊~」
唯問道:
「哦哦?」愛蕾娜驚歎。
「都、都是因爲咲杳編那種故事啦!是捏造的吧?對吧?」
(能量,是生命的能量!)
(爲了生命的、最初的一步——)
她想要得到。
想合而爲一。
沒錯——她心想。沒錯,我想要合而爲一。而美里的「ODE」雖然閉着,但唯的「ODE」卻是敞開的。唯的「ODE」打從一開始就在「邀請」我。我們馬上就能成爲一體。將「ODE」彼此連結,成爲一體。只要吸了她的血——
(——開什麼玩笑!)
(與其要讓唯變成像我一樣的怪物,那還不如我立刻去死,怎樣都無所謂了!)
「拜託……快一點……」她拚命擠出聲音。「快點……帶我回牀……」
「等等,鴨音木,我馬上找醫生來——」
愛蕾娜埋在枕頭裏的嘴巴尖聲高叫:
「不用找醫生!所以……快讓我睡覺!」
「……愛蕾娜……」
被人帶到牀鋪躺下的觸感。
「幫、幫我蓋被……」
被單裹住了身體。
「好、好了,我要睡了。拜託妳們讓我睡……」
(求求妳們,快點離開!別讓我再繼續感受到「ODE」)
「啊,嗯……愛蕾娜。」
「鴨音木,如果有事就馬上叫我們喔!」
儘管猶豫,三個「ODE」還是離開房間。
「根據啓示錄的記載,到了世紀末,將會有七個頭的野獸從大海爬上陸地。而那些頭分別有着玷污神的名字,牠將在地上打造惡魔的王國。然而牠的支配不會長久,野獸最終會被封印,千年王國將造訪地上。」吸血鬼笑着說:「凡有聰明的,可以計算獸的數目——因爲這是人的數目,他的數目是六六六——沒錯,我將打倒擁有獸的數目者,爲這世界帶來千年王國。你懂嗎?將神的偉大力量展現出的不是別人,正是我。」
『由於他的死,他能夠毀滅那掌握死亡權勢的魔鬼——』(注:出自希伯來書2章14節)
突然間,青年停下腳步,拿下墨鏡。
該隱對神犯下了罪,但卻沒向神求饒,因此神便放逐了該隱,在他額頭畫下記號,以便告訴世人任何人都不得殺掉該隱。明白嗎?由於不信種這個理由,神便親自規定了不許殺他。就算宗教不同也不得加以迫害,因此神親自施加了保護該隱的記號。
「答案是——漠不關心。」吸血鬼笑道。
牧師的身體在空中翻轉,臉朝着吸血鬼被拉到面前。
啊啊——牧師呻吟。
「所以我纔來了。」吸血鬼揚言:「你明明尋求救助,卻只對神做出測試的行爲。認定吸血鬼只是天馬行空的妄想,毫不設身處地考慮半夜裏哭着打電話來的孩子的心情。神明明不斷給你機會,你不但拒絕還加以測試、誇耀勝利——
5
嘴巴里滿是唾液。
「明知如此,你還是拿神來測試。要是『善』存在於這世上、世上需要信仰的話,神就會讓你回覆信仰,你內心某處是這麼想的。測試神,尋求救助的同時卻向祂誇耀勝利。把這塊石頭變成麪包看看啊?要不然就是我贏囉!你的態度彷彿就是在這麼說。但你這卻是對神不可饒恕的冒瀆。」
(對了……十字架對這傢伙有效!)
與其說當作武器,不如說當成盾牌一般。
而他的身體就在升一行人的面前浮上空中,沒有任何支撐。
他搖搖頭走過牧師身邊,仰望裝飾着十字架和繪畫的牆上。
「不管在哪個時代,我都很期待和神職者的對戰。信奉神而殉道之人、信仰遭破壞而墮落之人、覺醒而轉向新信仰之人——這些全都是我的樂趣、喜悅。但你卻早已喪失了信仰。」
「……建造……千、千年王國……」
吸血鬼缺損的手如今握着麪包,而另一隻手不知何時已握着一隻玻璃杯,裏面裝滿紅色的有毒液體。
對着走近的青年,牧師自言自語般說着:
青年笑了。
「……」
然後宛如歌唱般說道:
確認房門關上,黑暗之中,愛蕾娜伸手在牀邊櫃摸索,找出手拿鏡。
他突然發揮了超常的理解力——宛如資訊從眼前的存在身上滿溢出來——領悟到眼前的青年是吸血鬼。
視線轉回升。
「你們會怕我嗎。但這沒什麼好可恥的。能夠對恐懼產生反應,正是生命力極爲優秀的證據。」
「那種事情——」
吸血鬼笑着說:
「看着吧!
「這、這和你有什麼關係?」
「ODE」的離去讓她感到走投無路,她強忍住不禁想衝上去留人的衝動。
他緩緩將手伸向身後,憐惜般地摸着那幅畫了最後的晚餐的繪畫。
「初次見面——該向你這麼說嗎?少年。不過我一直都在觀察你,一直很想見見你。你實在是一個很適合談論神的對象。」
「來,喫吧。『將這塊麪包當作我的身體,將這杯酒當作我的鮮血。』血正是契約的證明。」
「……你、你到底……想說什麼?」
升大叫着揭起十字架。
聲音擅自從升的嘴裏冒出:
「我也調查過你的事了。稻吹九朗——喪失信仰的牧師。」
「——住手!」
(啊啊,這傢伙是吸血鬼!怎麼會這樣,沒想到吸血鬼真的存在!這傢伙是真正的吸血鬼!)
(啊啊……啊啊,不要,我不要!)
在燭火的微弱照明下,吸血鬼舉着自身肉體創造出的麪包與玻璃杯,說道:
別開玩笑了——稻吹牧師本想這麼說。
「你不懂嗎?」吸血鬼笑着。
升發出「噫!」的悲鳴,不到一會兒,身旁飄來尿味。起先升以爲是自己失禁了,但不巧他的膀胱正好很空:再說由於太過緊張,他早就全身僵硬。
「放、放開牧師!」
「你懂什麼!」
「啊啊,我很失望。」吸血鬼大大嘆了口氣。「我啊,原本很期待呢,不曉得日本的神職者會是怎麼樣的。」
什麼吸血鬼啊,別開玩笑了!就是你威脅小孩子們,讓他們打電話來的嗎?究竟是想怎樣?但話卻說不出口。青年明明只是安靜地走近,卻令他感覺被壓倒性的暴力氣氛給吞沒而發不出聲音。況且——
「『最後的晚餐』——真是一幅美妙的畫,是救世主預言背叛的場景。」
青年視線朝升的背後延伸,然後苦笑。
(我已經……變成怪物了——)
「我說,喪失信仰之人啊,既然你過去曾爲神職者,那麼應該知道該隱的記號吧?
「你之所以失去信仰,不是因爲不可理喻的意外,也不是不可理喻的世界——對不對?」
「我當然懂,我這兩千年可不是白活的。」
同樣自鏡子裏回望的,是閃着紅光的兩隻眼睛。
「沒錯。啓示錄上所言,神所約定的王國。而我將代替神來創造。十字架是我最尊敬的東西。」
青年站上講壇。
十字架確實有毀滅我的力量,而你所喪失的東西絕非紙上空談的理想。你自己踐踏了自身最重要的部分,扼殺了自己。」
出現了有如紅寶石般火紅的瞳孔。
我就賜給你『The One印記』吧!」
(不光只是瘀青,而是能粉碎這傢伙……所以別害怕、別害怕……算我求你,別怕——)
「……住、住手……快住手……」
「……」
「就我兩千年的經驗,幾乎沒有人因爲遇上不幸而捨棄信仰,大部分的人反倒藉由向神祈禱來刻服苦境。在你最痛苦的時候,神在你身邊,對吧?你不曾如此感受嗎?」
吸血鬼指着呻吟的牧師。
他拚命從喉嚨深處擠出聲音。
所以我纔會來臨。」
「……這、這種話……」
「當然有,因爲我是無法從被動中享受樂趣的存在。要是不積極地尋求樂趣,就什麼也享受不到了。」青年咧開嘴脣笑了。「我本想從你身上找尋樂趣,但你卻背叛了我的期待,所以我這次想要積極地表現我的悲傷與憤怒。」
他仰望繪畫與大十字架說道:
赤紅的雙眼閃爍,舉着因十字架而缺損的手,吸血鬼說道:
吸血鬼點頭。
吸血鬼手一招,牧師的身體便在空中移動。
逐漸再生。
「本着神寬恕普天世人的尊貴心意,我也要寬恕你。
「別擔心,少年,我不會加害他。沒錯,恰好相反。」從青年口中發出空虛的笑聲:「……對了,少年,你知道我打算從這塊土地展開什麼計劃吧?」
「……你、你這傢伙……」是什麼人?正想這麼問,但又換了個說法:「找我究竟有什麼事!」
自豪地高舉缺陷的手,吸血鬼眼中閃着紅光笑道:
青年將染着超自然的暴虐色彩的眼眸投向升。
「沒錯,無論何時都漠不關心,就是這樣纔會從人身上奪去良心。你某一天突然發覺到能夠活得更輕鬆的方法。就算不親自涉足苦境,世界依然會運轉;就算你不幫助任何人,最後事情也總會聽天由命發展。你發覺到了對吧?家人在某一天突然被殺,與其努力寬恕對方,選擇憎恨要來得輕鬆多了;而不管選哪一邊,世界終究不會改變,微小的罪惡逐步累積、支配世界,善無法存留,只能聽天由命。」
「……啊、啊……」
吸血鬼的手只要碰觸到十字架的部分,宛如投進熱水的冰塊般崩碎,化作閃亮亮的銀色光輝擴散而去。
「稻吹九朗——喪失信仰的牧師,究竟是什麼令你失去了信仰?是因爲妻子在意外中喪生嗎?因爲妻子的生命被殘酷地奪走了嗎?」
缺損的手開始重新生長。
這正是神慈悲爲懷的證明。」
「纔不是!」
「那麼又是什麼讓你失去了信仰?」
「不,你感到絕望。你選擇了委身於——由漠不關心當中緩緩產生、如同溫水般的絕望。然而——」
「……我、我……」
他再度邁步。
他笑道:
啊啊——牧師發出呻吟頹坐在地。
青年緩緩步向講壇。
再次長出完整的手——不,是拿着麪包的手。
舌頭感覺到兩根尖銳的突起——
我要保護你這個叛教徒。
吸血鬼嚴肅地說道:
她抬起頭,戰戰兢兢地偷看鏡子。
任誰也動彈不得,甚至連呼吸都受限似的,目不轉睛地等待青年。
「但我今晚不是來見你的。」
他將手伸向背後的十字架。
「不、不要,住手,住——啊。」
淚水溢滿牧師的眼眶。但是——
他的嘴巴卻違背意志張得老大。張大了嘴,牧師開始喫那些東西——吸血鬼遞出的那些東西,他喫進嘴裏、咀嚼、嚥下,然後再張開嘴,鮮紅的液體就口。寂靜的教堂中,咀嚼、吞嚥的聲音顯得格外醒目。牧師喫着不屬於這世間之物的聲音——
身後傳來「嗚嘔~」的聲音。
嘔吐聲接二連三傳出。自己也快要吐出來的升忍耐着,目不轉睛地注視吸血鬼與用餐的牧師。不知何時牧師的臉開始變形,額頭、下巴、兩頰逐漸變寬,有如臉從內側被硬塞進書本似的呈現四方形。牧師的臉如今已像是肉制的四方形的書的封皮。最後下巴的尖角也消失了,四方形當中浮現着牧師一副快哭出來、髒兮兮的臉。
喫完爲他準備的餐點,牧師咚一聲跌落地。
呈恍惚狀態倒地的牧師,額頭上出現一個大大的羅馬數字「Ⅰ」。
「The One」的狂笑聲響聲教堂。
「好啦,喪失信仰之人,只要你有着那個記號的一天,我的任何一名血族都無法傷害你。而你只要不妨礙我,就隨你自由在這城裏的任何一個地方行走。
你就隨心漫步,等着親眼目賭吧。
目賭千年王國降臨世界。
就以你的雙眼,目睹我打造神所祈望的千年王國,目賭你所捨棄的東西被建立於世上,爲自己的愚昧感到可恥吧!」
啪鏘——教堂的玻璃破碎。
升轉動視線,看見窗外有着無數的紅色光點。沒錯,無數光點正包圍着教堂。包圍、嘲笑着。笑聲,不屬於這世間的地獄歡聲——升有些事不關己似的望着這不像現實的惡夢般光景,內心不斷反覆:怪物、怪物、怪物——爲什麼自己會有那麼一丁點的念頭,當真認爲自己贏得了呢?打從一開始就贏不了的啊。自己明明是個微不足道的小學生,怎麼會想要戰鬥呢?對手是這樣的怪物。
不可能贏,贏不了的。
不可能贏的——
(不對,還沒結束,冷靜點!)
腦中響起現實中未曾聽過的堂島昴的聲音。
(快思考、快思考、快思考——)
6
她注視着黑暗,以八成閃着紅光的雙眼。
美里一臉訝異地正想開口說「眼睛——」,愛蕾娜的手硬生生搗住她的嘴。壓着美里讓她趴在餐桌上,拉下她的浴衣讓白皙的後背露出來。
(我無法冒着會被咲杳察覺的危險,吸山本的血!)
現實問題是,自己只能找個人吸血,沒其他選項了。儘管再怎麼不願意。而若要吸血,既然唯不行,就只剩美里了。
輸給慾望,襲擊了朋友。
愛蕾娜能感覺到的,只剩下美里身上迸發出來、有如浪潮般起伏的「ODE」奔流。
雪白的背開始動作,美里回過頭。
要吸的話,只有「O D E」緊閉的美里—
「……嗯。」
(啊啊啊啊啊……)
——被發現她變成吸血鬼的事了。不,應該不會立刻就聯想到愛蕾娜變成了吸血鬼吧。但美里還是會告訴唯和咲杳,三人會對她保持警戒,而得知這件事的吸血鬼們將會軟禁她們——
美里這一星期都一直和咲杳一起睡,以作爲咲杳不隨便闖入浴室的條件(而這八成也正合咲杳的如意算盤)。今天一定也一樣。而咲杳感覺敏銳,自己要是潛進房間,咲杳一定馬上就醒了。至少至今她進房間時沒有一次不吵醒咲杳。不管再怎麼早起、再怎麼安靜地進房間,咲杳都一定馬上就醒來。就算是在夜晚,散發着不祥氣息的自己想要不吵醒咲杳地靠近山本(反正兩人一定是緊緊黏在一起睡覺)、吸她的血,幾乎等於不可能。
妳看——她出示浴衣的盾膀。
被蹂躪者的臉。
(——山本一直都是跟咲杳一起睡的!)
發現一座寫着「木鐸」的公園,愛蕾娜走進公園裏。
極度甜美的快樂,立即在齒間擴散——
「等、等一下,喂!」
自言自語般地說:
她異常地冷靜,背靠在長椅上,仰望着月亮——
(這樣的朋友,我怎能吸她們的血——)
(啊啊,可是,就說只要早一點睡着——)
(——啊啊……)
無意識地舔了舔嘴脣,愛蕾娜確認持續露出的尖牙觸感,同時她心想:美里和唯還要多久纔會換班?該怎麼矇混過醒着的唯、進到美里的房間?而究竟該如何——
她其實內心某處一直期待着。
可是她一點也睡不着。
(——對了。)突然間,她變得像鎖定獵物前的貓一樣冷靜思考。(重要的是保護大家。不是早就下定決心了嗎?爲此不管要做什麼,就算變成吸血鬼也無所謂……)
現在客廳裏只剩山本美里一個人獨處。
他豎起耳朵。現在大概是幾點?咲杳、唯和美里在做什麼——還不睡覺嗎?
愛蕾娜轉動脖子,發現仍穿着浴衣加拖鞋的美里。
美里默默地在愛蕾娜旁邊坐下。
(對了,爲了不讓那種事情發生,趁還有理智時吸一點點就好……)
(我不該逃的,應該講清楚纔對。就算無法獲得理解,也應該努力到最後纔對——)
(而且也無法吸唯的血!)
但這麼一來,究竟誰來保護大家?不,在那之前,要是發狂的自己襲擊大家怎麼辦?再說要是愛蕾娜不對勁的話,就會讓三人得知這城裏的異常,到時候吸血鬼一定會殺了大家,連同整個城將大家一起毀滅。
(討厭、討厭、討厭討厭討厭討厭討厭——)
愛蕾娜丟下美里衝出房門。
再這樣下去,自己八成會發狂。
突然她想起了什麼,環顧四周。不過,附近並沒有「The One」的影子。似乎是因爲「核心」的活動而全被帶走了——雖說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
因爲無法忍受自己的可恥行爲。
「……山本……」
愛蕾娜內心某處,有什麼東西斷裂了。
「!」駭人的思考轉進死衚衕。
(我還寧願發狂!)
內心某處抱着期待。
她聽見唯回到房裏。
◆
「……妳……來了啊。」
她再一次擦了嘴脣,然後看了染髒手背的鮮紅,還有,舌頭上仍殘留的觸感——
什麼也聽不見。
一步步退後。
「我怎麼覺得好像被咬了一口耶?」
若想繼續保護大家就別無選擇。
「啊,鴨音木,身體覺得怎——啊?」
愛蕾娜不禁倒退。
原本在隔音之下理應聽不見客廳的狀況,但如今愛蕾娜卻聽得見。咲杳似乎回寢室了,而唯和美里打算輪班守夜的樣子,因爲擔心愛蕾娜。
(不要……我不要這樣……)
「……鴨音木?」
(不要、不要,我不是怪物!我是人類、是人類、是人類——)
不知跑了多久。
什麼也看不見了。
(爲什麼……爲什麼我這麼懦弱?)
她找到一張長椅坐下。
看見沾在手背上的鮮紅,再將視線轉回雪白的背。
然而我卻逃掉了。
◆
(無論如何,我也只剩找人吸血一條路了!)
不,老實說吧。
但流不出眼淚。
期待美里追上來。
被知道了。然後,於是——
可是……可是……
在口中擴散的甜美……極度甜美的口感。
(——已經完了。)
(……對不起,山本,真的對不起。)
她好想哭。
我不要、不要、不要啊……
—意識恢復。
(不是發誓要保護大家、絕對要保護大家的嗎——)
受傷的眼眸。
踢開被單起身:心無旁騖地走出房間,找到了在廚房餐桌點了盞小燈正在寫作業的美里——找到了閃耀着光輝的「ODE」,像只受火光吸引的飛蛾般,箭步如飛地朝那裏前進。
「……啊……啊。」
黑暗中,眼前所見是雪白的背。
回過神來,愛蕾娜人正在廚房裏。
愛蕾娜露出獠牙,覆蓋在美里身上。
在那肩膀上有着鮮紅的東西。
愛蕾娜以手背擦拭嘴脣。
「可是不但沒傷痕,就連齒痕也沒有。浴衣明明有沾到血。」
愈是忍耐,自己的理性就愈被削弱。萬一理性被飢餓吞噬殆盡,不曉得之後會變得怎樣——
(我、我、我——)
(——我不要!)
(她真的……來了……)
不能吸唯的血。唯打從一開始就已是邀請愛蕾娜的狀態,要是吸了她的血,會連唯都變成「The One」。
若是比任何人都要來得善良的二年二班班長——山本美里,一定會馬上追上來吧?她是這麼想的。正因如此,她才逃出有咲杳和唯在的那間房間。
舔拭嘴脣,深吸一口氣。
無法按捺的飢餓受到「核心」活動的餘波影響,已膨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她窺探客廳的情況。
就只有這一點,絕對要避免不可。
她漲紅着臉,看着淚水在眼眶打轉的愛蕾娜。
「……嗯。」
「所以我想……會不會是咬了我硬梆梆的身體,結果鴨音木妳的牙齒斷掉了呢?」
「……哈哈。」
美里重新鄭重注視愛蕾娜,開口問道:
「發生什麼事了?不,這一星期以來,鴨音木妳到底怎麼了?」
這一星期以來——
愛蕾娜靠到美里身上。
就這樣將臉埋進美里胸前。
最後終於開始抽咽——
美里什麼也沒說,只是不斷拍撫愛蕾娜的背。
◆
然後愛蕾娜將一切告訴了美里。
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事,以及這個城裏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7
寂靜支配着窗玻璃全被打破的教堂。
寂靜不會干擾其他聲音,而是以突顯可聽見的聲音來強調自身的存在。彷彿在訴說無論任何事物再怎麼行動、努力,最後獲勝的都將會是自己。
能聽見的只有牧師移動時,衣服發出的微弱磨擦聲,以及國小四年級的御殿的啜泣聲。
騎射場沉默不語,也沒發出聲音,只是茫然地跌坐在地。
吸血鬼及其血族皆已離去。
充分展現了其威力。
升緩緩站起身,確認在場衆人的狀況。騎射場一副茫然失神的模樣;御殿一屁股坐在自己的小便裏;牧師正凝望着「最後的晚餐」,彷彿對於此次的不幸能從中找到解答。
然後他將視線轉向破掉的窗玻璃。
——這是我們等待已久的機會,唯一的勝算!我們終於找到勝算了!不是嗎?」
「你沒聽見嗎?我說,我們等待的機會終於來了。我們一直在探求的勝算,終於……終於出現了!」
那着着實實是一隻瘦小的手。
「……你……說什麼?」
騎射場的聲音哭喪着說:
「騎射場,御殿……吸血鬼他們走了嗎?」
升走到坐在地上、臉變形成四方形的牧師身旁,對他伸出手。
他深吸一口氣。
升的聲音響徹夜晚的教堂。
也難怪大家會這副模樣。
升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的看向牧師。
噢!打氣的吆喝聲,充滿朝氣地迴響在教堂裏。甚至讓人不禁懷疑,直到剛纔都還垂頭喪氣的模樣是否爲幻覺或錯覺。這就是小孩子特有的堅強吧——看着開始討論今後預定的孩子們,稻吹在內心裏嘆息。但那是個多麼不得了的小孩啊!而他們又是羣多麼不得了的孩子們啊!他在那樣的狀況下只能選擇絕望,但這些孩子不但與比自己更強大的敵人戰鬥,還找出了僅存的一點希望,打算堅強地對抗——特別是那個三鷹家的兒子,實在非常堅強在。牧師如此心想。相較之下,自己又如何……?但要是稻吹剛纔能看得見面向着窗戶、不讓衆人看見的升的表情,或許對於在場誰最是害怕這一點會有不同的看法。這麼一來,或許就能夠多少減輕下一次的悲劇也不一定。但升面向窗戶的時間早已過去,如今的升臉上已是笑容。因此對於升的內心,牧師無從得知,只能夠對乍看之下他的堅強感到佩服。
背對着衆人,深呼吸並說道:
他咬緊牙關說着:
不想戰鬥卻不得不戰鬥,升的前輩。
不待兩人回應,他繼續說下去:
「好。今天雖然發生了許多事,但還是按照預定計劃,牧師也成爲同伴了。我們的計劃沒有大礙。
(……爲什麼最先站出來的會是我呢?)
對兩人露出剛洗過臉般的爽朗笑容,強而有力地說道:
「我們等待的機會終於到來了……終於。」
大家鐵定都坐着不想動了。
感覺得出兩人的聲音恢復精神,升兩手拍了自己的臉頰一下。
「那麼,拜託你,牧師,請你幫助我們。那個不曉得是『The One印記』還是什麼的,一定能幫助我們、派上用場。」
「……啊,嗯!沒錯!」
「從明天起,我們要變更行動。
「好,那就趕緊展開行動吧。明天早上大家到『音樂廳』集合,演練計劃。今後會愈來愈需要人手,還有機動力也是——」
「好,雖然今天很累了,但我們可沒多少空閒時間休息,從明天起就要開始忙了。我們得從這片寬闊的和歌丘找出那個「本尊」纔行——
「……」
他緊接着覆述:
牧師、御殿,以及騎射場——升意識到自己的背影正受到衆人注目。
然後總算回頭。
「是的!」
他想起堂島昴的報告。
「總之,這下子你就相信有吸血鬼了吧?」
暗夜最深、最濃重的時刻,一刻刻地逼近了。
牧師握住伸出的手。
「……啊,嗯。」
明天起,終於要換我們出擊了!」
「……升?」
各位,都走到這一步了,接下來也會繼續努力吧?」
「這麼一來,那傢伙怕陽光!白天無法行動!而且只要用木樁刺進心臟、砍掉他的頭,他就死定了!他只能在自己誕生的土地上入眠!那傢伙是渾身弱點的吸血鬼啊!」他換氣後繼續說道:「看那氣魄,那傢伙無疑是最終頭目!他就是真正的吸血鬼,其他人只是被他操控罷了!所以只要打倒那傢伙,一定就能夠——」
經過片刻。
首先要思考怎麼找出那傢伙——暫且稱他爲「本尊」吧。「本尊」雖然有驚人的力量,但在白天卻無法使用。「本尊」是從國外來的,所以只要調查紀錄,一定就能過濾出「本尊」隱藏的地點。我們從明天開始要去找出那個「本尊」。趁着白天找到他,將木樁刺進他的心臟!
朝對着他目瞪口呆的牧師說道:
「你沒看見嗎!」升幾乎是怒吼着大叫:「那傢伙碰到十字架就溶解了!那傢伙的手碰到十字架就碎散了啊!我們的敵人不是『像個』吸血鬼,而『正是』吸血鬼!」
「是啊,沒錯,敵人確實很強大。大家都看見了吧?那個怪物的模樣。正因爲這樣,那傢伙才掉以輕心了。由於傲慢而鬆懈,欺負牧師、想使我們恐懼,反倒爲我們帶來了勝算。」
「……」
深吸一口氣,升吐出話語:
三人的聲音唱和——
「……要是已經走了,那就可以鬆口氣了……各位,辛苦了……不,一直以來都辛苦你們了。
「……升。」
「上囉!勝利是屬於我們的!」
升牽着牧師的手走到御殿和騎射場身邊,衆人圍成一圈。升開口:
因爲那超自然的力量已讓他們親眼見識到了,自己的敵人是多麼巨大又令人恐懼。讓他們實際體會到,自己實在沒有勝算。
發現升是想要拉他、幫助他起身,稻吹連忙自己站起來。這時他才正視到,這名少年實在既瘦小又年幼。
「……咦……咦?」
他在內心自問:
(我所在的立場大概是最接近堂島昴的吧。)
但辛苦也只到此爲止了。」
「……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