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消／最後是夢想

1

「昴！」

看到昴蹣跚地從工作室走出來（小鳥遊說要拾樋口，所以不願意扶他），琪-妮跑上前去。

「……不要緊吧？」

「放心吧！」昴露出故作神祕的笑容。「妳們呢？沒事吧？」

「我沒事。放心吧（？）……不過……你看起來不像沒事……」

看樣子，這笑容看起來似乎不神祕啊。

「……那不然肩膀借我一下吧。若肩膀不行，至少借我衣服……」

順帶一提，琪-妮和其它人全都穿上了不透明的衣服。只有昴是赤裸裸的。

琪-妮靠過來握起昴的手。

「……不，說要借肩膀只是在開玩笑啦，隨口說說的，我不要緊啦。先給我衣服……那個……琪-妮……小姐？」

她「啊嗚」地喃喃低語，緊抓着那隻手不放。

「哈囉？」

昴的左手被緊緊抱住。直到剛纔都還在看着的「東西」傳來的感觸，讓他不知爲何緊張了起來，意識到自己正口乾舌燥。

他從喉嚨擠出話來。

「……那個，總之先穿衣服……」

不曉得琪-妮有沒有聽見昴說的話，只見她抱着手臂的力道越來越強，並用越來越小的音量低語：

「……抱歉我沒有盡到身爲道具的本分……」

「不，妳不用在意這個啦……」

「你們在做什麼？」

身後傳來似曾相識的聲音。

聽了小鳥遊這麼說，昴眺望舞原妹帶來的援軍。

「妳們知不知道呀？」小鳥遊也插嘴道。

「……妳打算要怎麼救他？」

亞鳥抱住相對於琪-妮另一側的昴手臂，含淚抬頭望着他。

雖然昴因爲失去意識所以不知情，但小鳥遊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真嶋的手指並沒有在那時候扣下扳機，這絕不是可恥的事，反倒該說，以身爲一個人類而言是正確的——但不管再怎麼如此告訴真嶋，她一定還是會介意這件事的吧。然後，她會在每天晚上想起這件事，自己傷害自己。

長而豐厚的紅色頭髮，輝映着陽光搖曳着。受到看護時被解開的頭髮自在地順着風飄逸，看起來像極了燃燒的赤紅火焰。在風中熊熊燃燒的燦爛之美，一瞬間魅惑了在場不分男女的所有人。就算昴下意識鼓掌，甚至沒有任何人埋怨他。小鳥遊跟着鼓掌，不知爲何，亞鳥、琪-妮甚至黑衣們也拍起手來。

小鳥遊嘆了口氣。

「女僕加上護士……雖然巫女已經超齡了，是有點讓人不太愉快啦，但這真可說是夢幻般的共襄盛舉呢……咦？」

「救了那邊那男人的是我，是我喔！我才適合受到這樣的待遇吧……？」

昴對着在貨車上放聲大笑的菜菜那嘆了口氣。他像是要哄菜菜那一般，大聲喊道：

「……也就是說，『朝比奈菜菜那是樋口的共犯』嗎？」

小鳥遊對樋口做了什麼，他已經聽小鳥遊說了。

……對了！昴搖搖頭尋找真嶋。

「妳說要一決勝負，但都到這個節骨眼了，妳還打算做什麼？面對這麼多人，就算有『透明噴漆』也……」

真嶋避開了視線。

「可是剛纔……」

他看了一眼舞原妹。

不曉得是不是瞭解到昴的狀態——

「來吧，一決勝負！堂島昴！」

所有人將注意力移到擴音器傳出的聲音上。

直到她自己找出答案爲止。

舞原妹開口了：

菜菜那高舉着「透明噴漆」，讓所有人都能看到她正不間斷地噴灑瓦斯。她對調查組送上一記電擊棒，取而代之換來的那個物品，被她像聖火般臺局揭示着，她同時喊道：

「……看來似乎如此。」

真嶋問：

「……大小姐，妳剛纔笑了？」

回了她的話之後，昴這才發現到朝比奈菜菜那手上拿着的東西。那個握在她手中、由於被紅髮（還有穿着超級花俏大理石紋絲襪的腳）引開注意力而沒被察覺的東西。

到底是怎麼爬上去的啊？在海道運輸的龐大貨車車廂上，豎立着一個——人影。

「……別管別人，先管好你自己吧！」

「昴先生……太好了！我、好擔心、喔……」

「——勝負還未定呢！」

昴安慰舞原妹。

她無視受到新的刺激、露出痛苦表情的昴，將視線送向真嶋。

接着看向昴——

「……嗨，亞鳥……」

「但是，怎麼會！」真嶋說着。「明明就遭到那麼過分的對待呀？」

「……沒事最好。」

「……我沒有笑。」她的外表正如其言。「剛纔的話有什麼這人笑的要素嗎？」

舞原妹興趣缺缺似地詢問……或者她是真的沒興趣也說不定。

「……妳的皮膚很漂亮耶！」

「漂亮……就是漂亮呀！妳真的不懂日文耶！」

「……別在意。」

「說了妳也許不信，但我沒有做過任何會受女孩子歡迎的事……啊、痛……痛！琪-妮，妳幹嘛咬人耳朵？嗚哇、痛！痛死了……啊啊，亞鳥，妳不要莫名其妙燃起敵對意識啦！」

「……學姊？」

「昴先生！昴先生！昴先生！」

小鳥遊走過來，槌了一下昴的傷口。

「這個好笑！」

「？」

『——勝負還未定呢！』

「是呀！」菜菜那點頭。「可是我不會放棄！『紅髮美女』是不會放棄的！只要我的頭髮還是紅的，我就不會放棄！」

右手——受到槍傷的地方——傳來的衝擊令他不禁呻吟。

「……不過話說回來，還真是不得了耶！」

「好了，總之先去給醫生看看吧？儘管可能只是擦傷，但根據我的判斷，你那右手……應該裂開了。」

「還有我在呢——沒錯，還有我這個『紅髮美女』！」

在充斥着讚譽鼓掌聲的空間中，留着一頭深紅頭髮的朝比奈菜菜那大喊：

「總算不枉費我們趕來了。」

「妳是要我們奉陪妳直到妳的頭髮變白？這該不會是在兜圈子向我求婚吧？」

「……就算是『智慧果實』，『透明噴漆』也不是萬能的。在目前這種情況下，妳還認爲真的能贏得了嗎？」

「是！是！是！嗚！」

「你去拜託樋口如何？還有事情必須解決——讓樋口將『瑪麗亞人偶』復原，然後奪取他的靈魂。」

2

「……嗯，是啊……」

「你們差不多該放開了吧……這個人不是都說不要緊了嗎？」

但是現在好像有點不妙耶？左邊被琪-妮、右邊被亞鳥緊抱着，昴的表情一陣抽搐。再加上右手的痛覺復甦，以及剛纔的強力電擊造成的衝擊讓身體殘留着麻痹感，着實讓他覺得很想吐。姑且不論最初受到的電擊棒攻擊，第二波漏電所造成的衝擊實在很強烈，讓他從原本的暈眩狀態一口氣清醒過來。下一次開始就把鬧鐘換成放電式的吧？不，還是算了，這陣頭痛和嘔吐感實在令人不敢領教……總之，該不會其實並不像自己所想的那般無恙……

昴不禁喃喃道：

「……妳……」

「請多指教喲！」

——露出了虛弱的笑容。

「……這話是什麼意思？」

舞原妹靠了過來。她的雙手環抱胸前，冰冷冷地看着昴全身赤裸、手臂掛着兩個女孩的模樣。

正是那個「該不會」。

一個小小的身影像子彈般快速逼近——

「……謝謝妳派來的援軍……還有，要是可以的話，能不能給我衣服……」

「……是在得到她同意之後才做的吧？我想搞不好還是不顧樋口反對而逼他做的吧？」

「……該不會……」

昴別有深意地一笑。

突然，擴音器傳出了尖銳雜音——

「……」

「別在意啦！」昴安慰舞原妹。

「一決勝負，指的就是決定誰輸誰贏！妳明明是日本人，竟然不懂日文呀？」

集所有人的注目於一身，確定支配了整個場面後，朝比奈菜菜那放下擴音器，用自己的聲音凜然大喊：

「……妳喜歡樋口？」

「……你沒事，真是太好了……」

菜菜那注視真嶋：

「……妳這是在做什麼？一決勝負又是怎麼一回事？」

「……這個嘛，大概是無法對他置之不理吧……不過未來的事誰也不知道，所以現在我就先救了他吧……而且反正很有趣！」

「……這……」大概已經……

聽見昴的詢問，遠離昴獨自坐在一旁的真嶋點了點頭。

昴用嚴肅地表情說道：

菜菜那這次轉而注視舞原妹。

「剛纔那句不是在對妳說的……妳到底想說什麼？」

所有人都啞口無言。

實行部隊「黑衣」、負責諸項雜事的「女僕」，再加上幾名醫生和護士。而竟然還有兩輛貨車跟一架直升機！

「我的名字是朝比奈菜菜那，請多指教喲！」

「嗯？」

妳真的這麼想嗎？舞原妹平板的聲音不禁讓人起疑。

「比起這種事——」冰冷的視線飄向尚吊在昴雙手上的琪-妮以及亞鳥。「妳們兩個人，差不多該放手了。」

「學姊！妳沒事吧？」

「而且他看起來還挺有閒情逸致的……你到底是什麼時候攻陷琪-妮的？」

「不但漂亮，而且又很細緻，像雪一樣白皙的肌膚……雖然和我的紅髮不配，但卻和黑髮很相稱。妳一定經常做保養吧？」

「……我聽不懂妳想要說什麼。」

「不管底子再怎麼好，不努力就不能持久。我啊，爲了保養這頭紅髮，花了很多心血，其中對於日曬的防護甚爲重要。頭髮也是會曬傷的唷！妳知道嗎？」

「我知道。」

「妳那雪白的肌膚也是吧？要做好防紫外線的措施喔！特別是像今天這種日照強烈的日子，在室外就要注意！」

日照強烈？雖然的確很亮，但陽光並不算強烈呀——

「……雖然我不太瞭解……但妳似乎很危險。」

舞原妹舉起手，打了個信號。收到指令後，進入備戰狀態的黑衣們開始行動了。當然，琪-妮也是。

菜菜那毫不在意地繼續說下去：

「……輕忽防紫外線的措施，之後可是會後悔的——」

「……！」小鳥遊恍然大悟。

「……等等……很奇怪耶？爲什麼會這麼亮？現在應該已經是黃昏了啊！」

小鳥遊的話讓舞原妹一瞬間猶豫了，但是——

「去吧！」

她下達了號令。

遵從命令的黑衣們蜂擁至貨車前。

菜菜那大喊：

「小心點唷！因爲我還不是很清楚！」

——小鳥遊也大叫：

「——等等！快回來！」

而菜菜那不喜歡這樣。

「那是……」

3

「到底怎麼回事？那女孩做了什麼？『透明噴漆』不是隻能將物體化爲透明而已嗎？」

「『透明噴漆』！」

真嶋喃喃低語：

菜菜那緊緊盯着昴。

「光線的——折射？那麼，那是……」

「……那麼，要怎麼辦呢？」

「……咦？」

「……別管了啦，舞原，讓人把樋口帶來這裏。放心吧，不會出什麼大礙的。」小鳥遊瞇起雙眼，看着昴一眼。「……這件案子已經了結了……是吧，昴？」

「沒錯。國小的時候不是做過實驗嗎？利用放大鏡點火，這跟那個是相同的原理。可是她目前操縱的規模龐大得過於離譜，是讓太陽的光線折射、集中，然後對着我們照射。她自在操縱的程度，甚至讓光線看起來像是雷射一樣。」

菜菜那已經停不下來了。像是要呼應她的氣勢般，射進來的光線就像是一支支的筆，蹂躪工作室的後院。舞原妹終於大聲叫喊出來。

「——快住手！」

「……剛纔那個……朝比奈菜菜那，妳說那是妳做的？」

「太陽馬上就要下山了。只要拖延時間撐到那時候——」

「算囉，就依序解決吧！」

「她的父親說過，可以看見石頭中的雕像……這片大氣、這道光……雖然我看不見，但她說不定看得到。藝術家真的是很了不起呢！」

「剛纔那不是我刻意瞄準的！我還摸不太清楚使用的方法，所以不知道下一回會怎麼樣喔！要是這樣也無所謂的話——」

他們遠離昴一行人，開始討論着。

「我已經知道這是妳做的了！所以請妳冷靜點！」

「看吧！」她大膽地笑着。「像這種時候就要靠氣勢決勝！」然後自己一個人點着頭。

「……就能夠看得出來也說不定，是吧？」

舞原妹看着小鳥遊。

所有人都看見了。

想起了一幅抽象畫，昴笑了……搞不好對畢加索來說，人類看起來長得就像那樣也說不定呢！

「爲什麼聽從她的要求？」

她睥睨着地面上的人們，深呼吸一口氣——

「就是把空氣變透明瞭啊！」

——光線留下殘像而消失了。

「……真可惜耶……唯獨你，我總覺得還是殺掉比較好……但是……沒辦法了！那我就說囉，我的要求有三個……首先，第一個就是放樋口自由。」

以前父親大元曾經對菜菜那說過，自己看得見冬眠於大理石中的女神，而將其挖掘出來的正是雕刻。不光只是能看見，要有將她挖掘出來的技藝纔是一個雕刻家。若這番話是正確的，那麼很遺憾，菜菜那無法成爲雕刻家。因爲她雖然看得見女神，卻沒有將她挖掘出來的技術——但明明就看得這麼清楚啊！不，不只是石頭，雖然在草木、河流、大海之中看不見，但她在狀況良好的時候，連風或天空中的女神都能看到。而那些女神不像大元所說的處於冬眠，她們會唱歌、跳舞，用不屬於人類的詞彙對菜菜那說話——這是菜菜那從父母的血緣所繼承的才能。當風之女神發怒，不久便將掀起暴風雨；當天空女神哭泣時，則是不久後將會下雨的前兆——菜菜那能夠十分清楚地看見她們的身影。當然，不管石頭中有着再怎麼美妙的身影，若沒有將其挖掘出來的手藝，就沒辦法成爲一位雕刻家。因此就算菜菜那能成爲天氣預報專家，大概也沒辦法成爲藝術家。不過，若有了這個「透明噴漆」就另當別論了。能夠消去物品，就代表着能夠消去石頭上不必要的部分——沒錯吧？只要能消除不必要的部分，就能從石頭中取出女神。而使用「透明噴漆」不需要手藝，只要想象即可消去不要的石頭、從中取出女神。只要有了這個，父親就能雕刻出極爲出色的作品了吧。而若是由菜菜那來使用——

「……可是，這種事情真的能夠辦到嗎？」舞原妹還打算繼續提出反論。「若是在中午也就算了，但現在是傍晚……再說她只是一個普通的人類，要計算出那麼複雜的折射率，她究竟是要怎樣才能辦到……」

她抬頭探着天空。

樋口……露出了一種莫名鎮定的表情。

第二道、第三道熱能光線降注至停車場。鐵器熔化的蒸發聲，以及引擎被吹飛的爆炸聲，豪邁地響徹遠離人煙的建築用地並激起迴音。汽油的臭味、燃燒橡膠的惡臭、柏油融解的味道，再加上不知是什麼東西發出的微微芳香，各種怪味充斥着這個空間。

「那當然。」

「是啊。」

——夕陽。

到了最後的最後，不料還藏了個了不得的伏兵呀！

「大概吧。」

「……真了不起呢，朝比奈菜菜那，是妳贏了。」

隨着一陣幾乎撕裂耳膜的轟然巨響，舞原家的直升機爆炸——四散了。

「——『透～明～噴～漆』！」

「我想跟砍我一刀的武士小姐要簽名！」

「就好比我們不需經過計算就能畫圖一樣，她也不需要計算折射率——」

舞原妹對着昴詢問。由於她面無表情，所以無法判斷她是不是在生氣。

「放馬過來吧。（Go on，make my day！）」

大家都還呆滯地僵在原地，即使不用擴音器，聲音也凜然響徹現場。

「沒錯，就只是那樣。」嘆了口氣後，小鳥遊說：「……難怪都已經傍晚了，天空卻還這麼亮……就連我也對這個束手無策啊……」

咻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

「……但這可是恐怖行爲！你們要向恐怖分子屈服嗎？」

「……你認輸了嗎？」

「這一點，對方再清楚也不過。」小鳥遊代替昴回答。「要是輕舉妄動，是會出人命的。然後——昴，頭一號死者大概就會是你吧。」

「而那女孩應該也很清楚這一點——」

「然後，再來是『瑪麗亞人偶』，還要把它搬到貨車裏。」

「小心點唷！」

很好！

「大概吧。」

「沒錯！」菜菜那點頭。「不然妳覺得還有誰？」

舞原妹凝視着朝比奈。

「……你在想什麼？」

看到菜菜那投過來的視線，昴停下了腳步。

「什麼怎麼辦？」

「『透明噴漆』！」

「不管你做什麼決定都好。不要緊，總會有辦法的。可是要快一點，還剩不到十分鐘，夕陽就要——西沉了。」

（若你是真的如此希望——）

朝比奈菜菜那搖頭。

緊接着——

從日本上空起，幾乎覆蓋了北半球的「不可視的大氣」之中，菜菜那已經找出了飛舞的女神身影。很好，之後只要讓她跳起戰鬥之舞就可以了——她在心中描繪着想象，要讓「透明噴漆」將大氣中多餘的部分消除——

「大概吧。」

「雖然我不想服輸，但再怎麼說，也贏不了來自不可視的上空——『天空的盡頭（Invisble Air）』的攻擊呀～」

「人能夠看見物體，就是因爲光線照射到物體然後反射進人的眼睛裏。所以，將物體化爲透明，就等於光線的反射進不到眼睛裏的狀態——也就是說，『透明噴漆』是能夠自在操控光線折射、將物體變爲透明的『智慧果實』——至少目前她正在使用的『透明噴漆』是這樣的。」

昴搶過了小鳥遊的臺詞，然後揚起嘴笑了。在所有人的注視之下，他（雖然很煩但還是要重複，他依然是赤裸的）朝菜菜那走去，同時繼續說着：

「要帶走『瑪利亞人偶』？還是把它留下？這一點得由樋口來決定纔行。」

「……我……」

兩人異口同聲地說：

「……是我輸了喔……那麼，妳的願望究竟是什麼呢？到底希望我怎麼做？」

「……有沒有嚇一跳呀？」

……黑衣們等待着舞原妹下令。

聽見少女得意的語氣，樋口不禁微笑。

「……這可能有點困難……」昴傷腦筋地歪了歪頭。

「是啊……不過，若是朝比奈小姐，總覺得理所當然會成功呢。」

4

她用清晰的發音喊出聲來：

及「轟隆轟隆啪答」的聲響，奔馳車的車體破碎四散。而在這其間——

搜索着大氣女神的身影。

「將空氣……變爲透明？」

她開始抬頭在天空中找尋。

「真沒辦法……還有最後一個是？」

小鳥遊眺望着貨車上一臉滿足的菜菜那，然後又再度嘆氣。

她目不轉睛地往昴的眼神內窺探，彷彿能夠從裏頭窺視到對手的真正意圖似的。

「怎麼回事？」

搜索着飛舞於天空中的大氣女神身影。

「對計算機來說，要畫出一幅畫也得要計算不可；但是人類的大腦卻不曾爲了畫圖，而進行過計算機所需的龐大計算。人類……純粹就是畫圖，不就只是這樣嗎？」

一道光線直直地自上空射下來，將海藤停駐在停車場的奔馳車引擎罩穿破了。受高溫而熔解的引擎罩在下一秒爆炸，瞬間被火焰所包圍，被點燃的汽油爆散開來。隨着「咻～咻～」

「——嗯！」

那個男人——在夕陽中現身、找上門來。

（我就將這個給你——）

「……樋口？怎麼啦？」

沒事——樋口搖頭。

「——先別說那個了，妳當真打算要和我一起逃嗎？」

「嗯。」

菜菜那毫無顧慮地點頭。

她似乎從樋口的表情中看出了什麼，「砰！」地拍了他的肩膀說道：

「放心啦，若只有樋口一個人，我會養你的！」

樋口不由得噴笑了出來。

「……但是，妳的父母……」

「放心放心！爸爸應該會理解我的！媽媽也會——媽媽應該會露出苦笑吧～」

樋口露出了苦笑。兩人見面還不到一天，然而菜菜那卻若無其事地和樋口同行。無論離開雙親，或者是「罪犯」這個標籤，似乎都不足以阻止她。不，恐怕無論什麼人都無法阻止她——都無法阻止「紅髮美女」吧。

大概吧——樋口心想着。

這一定就是「堅強」。

「瑪利亞人偶」的女兒，菜菜那——

他想起了小鳥遊的話。

（你能夠喜歡上朝比奈菜菜那嗎？）

（她問我「能夠嗎」？當然可以！我應該能愛上她吧。無庸置疑，一定是這樣。雖然現在還不到那個地步，但將來一定確實能愛上她——）

（但是。）

「……是『在夕陽中出現的男人』。」

「謝謝妳，朝比奈菜菜那……『瑪利亞人偶』的女兒……」

昴緩緩地握緊右手的蘋果。宛如被吸收似地，蘋果自昴的手中消失了。

「是呀！託你的福，讓我的第一件工作就被畫上失敗的黑星記號呢！」

他「嗯——」地伸了伸懶腰。

這裏是哪裏——

披在身上的斗篷也消失了。

「我們已經解開你的謎題了。因此——你的靈魂，我們就收下了。」

——四周一瞬間染上黑暗。

見到昴的模樣，樋口一瞬間圓睜雙眼，揚起嘴角。

「……呵。」

「……能和你對戰，真是太好了。」

「是嗎。」

「只要他一走進身邊，附近的空氣就會染上赤紅。那個人給了我『透明噴漆』，告訴我『惡魔同盟』的存在。」

「咦？」

「所以你可別變成這樣——堂島昴。要是你沒有覺悟，還是趁早收手吧——雖然像我這樣的半調子，沒有資格教人家哪一條路纔是正確之道——」

「……還有，朝比奈小姐的事，可以拜託你嗎？不過她也是個不需他人幫助的人啦……」

「我已經實現了夢想，這樣就夠了……你還真是位親切的惡魔耶～」

「……那麼，我差不多該自白了。我在某一天遇見了『瑪麗亞人偶』，對它一見鍾情。對一個石像？你會笑我嗎？但我是抱着認真的心情，而我也希望這份心情今後永遠都不會改變。我希望——能夠永遠愛着它。因此我使用了『透明噴漆』，以靈魂爲代價許下獲得『瑪麗亞人偶』的願望——而這個夢想實現了……如何？這樣可以嗎？堂島昴。」

看起來就像是握着一把透明的刀。

樋口就地屈膝——閉上了雙眼。

沉默。

「……堂島昴，最後一個問題。」

多麼柔順的頭髮啊——

不用問亞鳥，也不用看她的翅膀，昴可以感覺到一股驚人的「魔力」洪流開始滿溢進體內。亞鳥的魔力只不過是將其誘發出來而已。這是樋口滿夫的「靈魂」——也就是他的「可能性」所化成的魔力。爲了實現一個可能性而被捨棄的其它所有可能性，現在正轉變爲昴的力量，成爲他的能源，讓他總有一天實現夢想。但爲了這個目的，需要一個保存能量的容器。那個容器完全不需使用這股能量，卻又最親近這股能量——

樋口——微笑了。

惡魔同盟要上場了。

看見昴喫驚的臉色，樋口露出滿足的表情。

昴將手伸進黑暗之中，取出一件黑色斗篷披在身上。

「大元老師的話給了我提示……不過你也真厲害耶！要是我，絕對辦不到的！」

「是。」

他的右手做出了彷彿正握着刀的姿勢。

「……但結果我最後還是贏不了。打從一開始，我就沒有戰鬥的資格嘛……然而我卻深信自己有資格，連累了許多人……直到我倒數完五秒後才發現到這件事。」

過了一會兒，樋口開口：

「什麼事？」

沉默。

——揮落了下來，刺進了樋口。

——那姿勢究竟維持了多久呢？

樋口微笑着緩緩伸出雙手，撫上了菜菜那的臉頰，然後又伸向她的紅色頭髮。

一陣沉默之後——

黑暗——逐漸散去。

我並沒有殺他。

沉默。

5

昴靠近樋口，舉起空着的右手。他高舉擺出握刀姿勢的右手，然後——

多麼柔順的頭髮啊——樋口心想。

「……是的。」

樋口開口了。

「嗯。」

肚子被某樣東西擊中，下一個瞬間，菜菜那開始痙攣。確認她昏過去之後，樋口從她手上取下「透明噴漆」，朝昴的方向走去。

「……你要數五秒嗎？」

「……對你而言，『惡魔同盟』是什麼？」

「……」

流曳過指間、清爽柔順的觸感。

「——不過。」

「妳一定會成爲超越『瑪麗亞人偶』的好女人。」

「再說，『瑪利亞人偶』也不是紅頭髮嘛！」

「……」

「對了，你可以幫我傳話給那個叫什麼小鳥遊的巫女嗎？『就算如妳所說的一樣，我還是會選擇她。』」

「嗯。」

「成功了！」是亞鳥的聲音。

對了，我——

「……你不再去看『瑪麗亞人偶』最後一眼沒關係嗎？」

——朝着隱藏「瑪利亞人偶」的場所走去。

……昴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

（我的……夢想——）

「是啊。在這一帶可真的是件能夠拿來吹噓的事唷！」

「……不。」

「我……很強吧？」

然後說了：

「……你還有沒有什麼留戀？」

「……成功囉。」

昴沒有拍手。他凝望着自己的右手掌心，彷佛那心臟般的蘋果還在手上似的。

什麼也沒拿着，手——

沉默。

「怎麼啦？突然說這個。」

樋口絕不是死了。惡魔所奪取的「靈魂」並不是人死後從身體輕飄飄飛出的發光球形物。這裏指的靈魂——是「可能性」。樋口只是化作了收藏那個「可能性」的容器，並沒有死去。而相反的，實際上他將會永遠活下去——永遠。除了在夢中生存的可能性，其它的一切可能性都被他放棄了。

「……那麼，差不多要開始囉？」

——現在樋口的心中，有的只是實現願望的成就感以及滿足感。沒錯，我得到了『瑪麗亞人偶』——永遠！樋口化爲了「永遠」，他將以這樣的狀態來度過「永遠」。除此之外的可能性已不再是他的所有物了。除此之外的可能性，將被保存在化作「永遠」的他體內，等到有朝一日被轉換爲能量——直到那一天來臨爲止，這個「永遠」的存在，將永遠陷於沉眠。沉眠於昴手中名爲「It」、正鼓動着脈搏的蘋果模型之中——

6

「……堂島，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有句話不是這麼說的嗎——『面對邪惡，就必須靠超越其上的邪惡才能夠將之打倒。』我已經忘了出處來自哪裏了啦——不過對我而言，這就是『惡魔同盟』……很酷吧？」

「……已經被視破了呀？『瑪利亞人偶』的藏匿處……」

一陣鼓掌聲傳來。

若要說，這就像是置身天堂一樣。

昴捕捉到樋口的視線，就這麼凝視了他好一會兒。

亞鳥拍了拍兩、三次由黑轉化爲白色的羽翼，然後看着樋口。

「什麼？」

「……亞鳥。」

「……是吧？畢竟我——打贏你了嘛！」

「不……不用了。它的模樣已經十足地烙印在我的腦海了。」

你那是從哪聽來的啊？昴搔了搔頭。看了站在身旁的亞鳥一眼，之後又搔搔頭，但最後說道：

昴和——一個長着黑色羽翼的少女正在那裏。附帶一提，昴已經穿好衣服了。

……或者該說和地獄沒兩樣？

不管是哪一種——

那又和死去有什麼不同？

昴……笑了。

這是由昴所引導、卻是由樋口自身所選擇的結局。比起流着溫暖血液的菜菜那，樋口選擇了冰冷的「瑪利亞人偶」。樋口以自己的靈魂爲代價，做出了這個選擇。而——

昴自己也選擇了這條路。

——沒錯。

這就是……我。

我想起來了。

那個時候的心情。

發誓要讓日奈——讓冬月日奈復活，當時的心情——

——四個月。

四個月的時間，也真是消沉得太久了。然而我至今到底都在做什麼？

「怎麼了？」亞鳥一臉不可思議地問道。

昴微笑。

「……不，對了——第一件工作就馬上被打了個黑星，真是前途堪慮啊～」

「沒問題的！」

「爲什麼？」

「因爲有我在呀！」

妳好像最沒有機會出場耶——昴沒有這麼說。取而代之，他摸了摸亞鳥的頭，粗魯地撥弄她的頭髮。

「那還用說！」

「作案手法的——解決篇！這是當偵探的醍醐味，不是嗎？」

昴若有深意地翹起脣角。

「咦？要去哪裏呀？」

「謝謝……那麼，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