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敏的陰謀

——事情發生在約會前兩天的那個夜晚——

1

望向時鐘。

時間是深夜兩點。

睡不着。

真嶋坐起身，面向書桌。既然睡不着，那一直在被窩裏翻來覆去也沒有意義（儘管那樣做很舒服），倒不如起牀唸書。反正明天是假日……下定決心將參考書打開，可是卻怎麼樣也無法集中精神。

跟明年的考試比起來——

她更在意後天的事。

昴跟咲杳要約會啊……

雖然她不想承認，但還是不禁嘆了口氣。

——我果然還是……對昴……

堂島昴。

——爲了讓冬月日奈復活，不惜成爲惡魔盟友的少年。

昴曾經明確地向真嶋表示過，只要能讓冬月日奈復活，他將不擇手段地利用一切。倘若真嶋喜歡昴，那麼昴也會利用她的感情。他會這麼說，言下之意就是在暗示真嶋別接近他，也儘可能不要愛上他。那或許是昴的溫柔，可是從另一方面來看，他也無情地宣告：只要時機成熟了，他就會將說出的話付諸實行。昴確實擁有——那種危險與冷酷。

只要下定決心，就一定會將事情完成。

即使那麼做有違他的本意。

即使那麼做會傷害到他自己。

所以真嶋不打算將自己的心意傳達給昴。

她不希望昴爲此苦惱。

（當然，原因不只如此。）

（要是我更聰明一點……）

沒有回應。

「這下麻煩了。小茵，妳預定回國的日期是四天後纔對吧？」

小茵忍住因爲對方太過做作而產生的無力感，瞪視身穿女僕服的少女並說道：

一位身穿女僕服的少女，經過端坐在地的小茵身旁，發出偶遇般的驚訝叫聲：

（……昴和咲杳的約會地點，真的是這裏嗎？）

小茵不禁揚起嘴角。

「汪」地叫了一聲。

按捺不住幾乎要侵蝕內心、令她作嘔的強烈思念——無法繼續保持清醒——打算重新鑽回被窩。

「……？」

小敏淡淡地說：

……聽不到任何聲音。

不行，別被她牽着走——小茵努力忍住無力感，瞪視小敏。

真嶋重新確認門有沒有鎖好，同時爲了以防萬一，再次巡視所有房間。她一邊想着明天的預定，一邊動作……對了，明天小鳥遊會來學化妝。到時再跟她商討對策，看要怎麼處理這件事吧。嗯，沒錯，就這麼辦……

小狗將頭撇向別處。小茵看到牠故意擺出這種不可愛的動作，不禁頭冒青筋……這隻狗生氣的模樣和主人還挺像的。小茵改口道：

「妳到底有什麼事？如果沒事——」

（……未免太湊巧了吧？）

不知爲何深信自己是博美狗的蝴蝶犬——勳「汪」地吠了一聲，跑向小茵。牠奮力揮動豎起的尾巴，在小茵的腳邊撒嬌。小茵告訴自己不可大意，牠不是普通的狗。可是看到牠一副惹人憐愛的可愛模樣之後，就算心理明白，也很難不理會牠。

「麻煩你囉，博美狗。勳。」

「——博美狗-勳。」

一隻小狗從其它不同品種的狗羣中走來……不，只是犬種的體格瘦小，其實並不算小狗。小茵覺得與牠似曾相識。

「……以爲這樣就能阻擋我嗎？」

「哎呀哎呀。」

真嶋確認門票張數，總共有八張。這種門票稱作護照——也就是可供入場和使用各種遊樂設施，一票玩到底的票券。因爲價格不便宜，所以這件事應該不是惡作劇。可是到底是誰、又爲什麼要這麼做？

一個信封掉落在玄關的高起處。

「……」

「妳是小茵嘛，好巧喔！」

小敏用臉頰磨蹭勳，然後溫柔地將牠放到地上。

記得牠是叫……

聽到「汪」一聲。

確認家人都正安靜熟睡中，她走下樓。

「！」

「……？」

「……妳還是這麼目無王法啊。」

2

（要是我更可愛一點……）

「噓——」

第一、對方完全沒有隱藏行蹤，堂堂正正的現身跟着自己。第二、對方並非只有少數一、兩人，大概一共有三十個個體。而她被爲數龐大的對象跟蹤，卻還遲遲沒有發覺的原因是……跟蹤者不是人，而是狗。

她不敢置信的甩了甩頭。昴確實說過後天要和咲杳約會，但約會地點不一定是遊樂園。就算是——

「小敏……有什麼事就快說吧。」

「……巧個頭啦。」

走進城鎮沒多久，少女終於發覺自己被跟蹤了。

真嶋從窺視孔向外看。

她蹲下將小狗抱到膝上。

「大小姐有野性的直覺，而且貓耳讓她變得更加敏銳。雖然那副模樣的確很可愛……但我還是希望她別戴那東西。」

「不可以在深夜高聲喧譁。」

既然想阻擋我，那我就強行通過——

舞原家的特務部隊「第一線」首席女僕小敏伸手抱起勳，點頭回應小茵：

當她發覺時，自己已經被包圍了。

「妳在胡說什麼？是妳要我儘快、而且隱密地回來，我才更改預定在這麼晚的時間回國耶……妳那個——」

幾分鐘之後——

道路上——不知是什麼品種、耳朵很大的室內犬——有一隻小狗坐在那。牠彷佛看得見門內，望了真嶋一會兒，然後起身緩緩離去。

小敏遞出筆，小茵坦率地接過，然後開始翻閱照片。咲杳的照片都很有趣。對於擁有狙擊能力的小茵來說，她可以從相片的內容分辨出哪些照片是生活照、哪些是偷拍或刻意擺好姿勢才拍下的照片。可是咲杳的照片卻總是讓攝影師拍下失敗作。小茵看到咲杳對顯然從隱密處偷拍的攝影師比出V字手勢的照片，不禁笑了出來。

……什麼？這是什麼意思？難道是剛剛的小狗送信來嗎？

爲什麼會有人送門票來呢？

「請妳在想加洗的照片上畫圈。」

（要是我更能幹一點，能幫上他一些忙……要是、要是我……）

……也罷。

小敏從側揹包拿出活頁相簿遞給小茵，小茵打開後不禁嘆氣。相簿內放的是兩位主人，也就是舞原姊妹的照片。而且其中幾張——不如說依花的照片——幾乎都是偷拍照。

——沒有被山崎玷污。

確實地檢查每一個房間。

「好吧。妳不要講太多廢話，快點說明來意。」

「咲杳大小姐真不簡單。」

「別急着下結論。」

就在這時，樓下傳來「喀」一聲。

真嶋朝綠色的信件走近，並且確認大門的門鏈。門鏈緊緊拴着……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這封信是從哪來的？難道，這是家人遺落的信件嗎——正當她感覺古怪，打算轉動門把確認是否上鎖時——

（……沒人？可是我剛剛確實有聽到聲音啊……）

那是一種奇妙的跟蹤行動。

「好啦。」

而送我票的目的又是什麼？

3

「在這等就可以了吧？」

少女環顧四周和上方，卻找不到出路。狗羣很明顯地想要在此攔下她。少女脫下假髮，露出一頭漂去色素的雪白長髮。但狗羣依然不動聲色。看來，狗羣知道她是舞原家特務部隊「組員」的首席白髮小茵，所以才刻意攔下她。

汪！聽到一聲狗吠。

包圍小茵的狗羣視此爲口令，一同跑開。小茵見狀嘆了口氣，覺得勳的主人真是多此一舉。雖然她知道那位主人的興趣是竊聽、偷拍以及鬥狗，可是想不到她還做得到這種事，真是不可小覷。

——要是我不僅除了相貌，一切都跟冬月日奈更相像，那一定——

小茵從揹包掏出兩把愛槍「東龍-西虎」。

「勳？」

（……昴和咲杳真的會在這裏約會嗎……）

小茵試着對狗的主人宣告。

「妳真無趣耶……不過我不討厭有話直說的人。」

真嶋拚了命整理思緒。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爲什麼會有人給我門票？是要叫我去那裏嗎？可是，到底是誰？從哪來的？還有——

……她搖了搖頭，再想下去也不是辦法。

「——咦？」

深夜——

勳「汪」地吠了一聲後，頭也不回地跑開。小敏將視線轉回到有些遺憾地目送勳離去的小茵身上，並壓低聲音說：

真嶋詫異地打開信封。裏面裝的是——遊樂園的門票，而且已經指定了使用日期，時間是這個星期日。

「噓——？」

……那不就是後天？

「其實我有些事想要在妳還沒回國之前跟妳商量。」

「……那妳太遲了。如妳所見，我已經回來了。」

真嶋豎起耳朵。

真嶋聚精會神，從牀下拿出鋁製球棒。這種時候只能靠自己。她一邊無關緊要的想着爲什麼鋁製球棒會這麼輕，一邊緊握球棒走出房間

……好可愛！！

真嶋強迫自己忘卻這個耿耿於懷的想法，繼續巡視屋內。

四隻腳的影子無聲地從四方圍住少女。

還沒看過咲杳戴貓耳的小茵問道：

「……沒有戴貓耳的照片嗎？」

「妳遲早會看到的。」

看來是沒有拍到理想的照片吧。小敏似乎很講究照片的完成度。

「不說這個，妳覺得依花大小姐的照片如何？」

「哇，妳怎麼會拍這種照片？哇！這張——」

「我知道那些照片會引起妳的興趣。不過，我想讓妳看的是最後一張。」

「最……」小茵震驚。

沉默。

過了一會兒……

小茵絲毫不帶感情的聲音，加倍襯托出深夜的寂寥。

「這張照片……是怎麼回事……」

「內容如妳所見。附帶一提，妳應該知道對方是誰吧？他就是堂島昴。」

「我要問的不是這個。」

小茵將照片遞到小敏面前。儘管照片裏的背景是夜晚的樹蔭下，可是兩人的行徑依然一目瞭然。

他們在接吻。

小茵極度憤怒的對小敏問道：

「妳怎麼會允許這種事！竟、競然讓這個繼承日爐理坂骯髒血統的傢伙跟大小姐接吻！」

「堂島昴的父親是入贅，所以他身上日爐理坂的血統只有一半。」

「……所以妳就接受了嗎？」

「如果是不講理的命令就算了。但若是『拜託』——就沒辦法不予理會。啊啊，對於將性命獻給大小姐的我們來說，要無視她的『拜託』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小敏嘆了口氣回答：

小茵看着導覽手冊說道：

「————！」小茵第三度啞口無言。

誰知道，小敏搖了搖頭表示不清楚。

接着小茵煞有其事地回答：

小敏嘆了一口氣。

「那麼——」

——然後小茵露出殘酷的笑容說道：

小敏從側揹包拿出導覽手冊。當然她沒有爲小茵準備門票，因爲買票會泄露她的行動。

「不必跟我道謝。」

「……」

「他們兩人，該不會還做出比接吻更……」

「所以我覺得讓她這麼做也沒關係。而且，我長年以來與大小姐寢食與共，照顧她至今，看着她備受呵護長大。啊啊……只要想到大小姐被不知從何處來的卑賤男人給玷污，我就覺得其實這還挺讓人……抱歉，是我玩笑開過頭了。」

小敏從口袋拿出一隻鑰匙，遞給小茵。

「他們兩人的關係是依花大小姐單方面掌握了昴的弱點——就好比飼主與寵物一般。」

「謝謝，妳設想的真周到。」

「……我絕不允許這種事！」

「小茵護送『魔法相機』前往倫敦的研究所，然後正在享受長達二十天的休假是吧？」

「總之，就算大小姐親口『拜託』，我也覺得不能放着此事不管，所以打算和『組員』首席小茵商量對策。可是小茵現在……」

「姊妹愛上同一位男人，我覺得這其實還挺讓人——抱歉，是我玩笑開過頭了。總而言之，事情變成這樣就很嚴重了。咲杳大小姐是很專情的，不是能夠玩弄男人的女性。當然，我想他們的交往會以結婚爲前提吧。」

「總而言之，我認爲依花大小姐也到了一定年紀。大小姐作爲下一任當家，縱使偶爾玩玩男人，我也覺得未嘗不可。然而——」

「這是我的份內工作。」

「可是？」

「小茵，妳先別生氣，我並沒有承認他。只是在當家臥病不起的現在，事實上沒有任何人能夠阻止依花大小姐。」

小敏對小茵解釋：

「夠了，快說重點。」

「但是總還有辦法阻止吧？如果是妳，應該可以從背地裏下手啊。」

「大小姐太可愛了，我們根本無法拒絕她的『拜託』啊。」

「我想這裏應該不錯。」

「……所以她根本不知道現在舞原家發生了什麼事。」

「什麼事？」

「是啊。等到她回來，也已經是四天後的事了。」

小敏看到身經百戰的殺手射出帶有殺氣的冰冷視線，於是停止興奮的發抖，乾咳一聲：

小敏站起身，吹奏垂吊於胸前的犬笛。負責看守的勳，聽見常人無法聽到的笛音後快步跑回。小敏將牠抱起，面對小茵微笑道：

「真是的，這麼麻煩的時候，她卻不知上哪去啦……」

「……」

「哎呀哎呀。」

「說得對。」

「……！」小茵再度啞口無言。

「等等。」

「……說得對。」

「是的，可是……」

「依花大小姐大概是認真的吧。可是——我當然不會承認這種事。就算大小姐總有一天會結婚，對方也應該是配得上舞原家，而且能夠帶來相當利益的人。否則女僕們是不會認可的。然而就我調查的結果，堂島昴絕對不是這種人。」

「可是我們被先發制人了。不久前依花大小姐召集所有女僕，開口『拜託』各位——不是命令，而是『拜託』。」

「……狀況改變了嗎？」

昴的約會揭開了序幕——

「我已經補充了一套裝備，放在老地方的祕密基地。」

小敏話中有話，暗示着自己想那麼做的意圖。不，她不只是暗示，更進一步補充道：「要是可以，我也很想。」

「如果事實是看似純情的依花大小姐受到欺騙，被玩弄了感情，那的確是個問題……可是他們目前的關係只能算是一種遊戲，我也覺得這沒什麼……只不過——」

兩人一陣沉默。

就這樣——

「有推薦的地點嗎？」

「不清楚啊……」

「這個嘛……我記得小茵曾說過她想去遊樂園。」

「就算是我，也無法二十四小時都盯着依花大小姐啊。」

「小茵無時無刻想着舞原家，就算是休假也不例外。如果她在假期中碰到大小姐，又看到有男性對大小姐無禮，她一定會無視假期，按自己的意識行動。」

「這將會是一起不幸的意外啊。」

「依花大小姐很少會提出任性的要求。」

「……」

「不，其實我應該可以把『拜託』解釋成『請求』吧。大小姐楚楚可憐『請求』衆人的模樣，真是說不出的可愛啊，啊啊～」

「……依花大小姐想要撮合這個男的和咲杳大小姐。」

「可是依花大小姐打算那麼做。而今天，堂島昴約咲杳大小姐去約會了——他打算遵從依花大小姐下達的指令，帶咲杳大小姐去遊樂園，然後在那裏接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