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其中一隻手
《惡魔同盟》 · うえお久光 · 6.9萬 字
彷彿欲洗去
一身硃紅的身驅,
鯉魚躍瀑布。
——出自本多律法「鯉魚之歌-第十三篇」——
1
只要洗了其中一隻手,兩隻手都會變得乾淨。
那不是被印刷在海報上的文字,而是以油性簽字筆手寫的。
那張打着「整潔周」口號的海報,中央大大地印着一隻看似女性的手掌,手掌旁圍繞着一羣被變形美化過的黴菌,正一邊介紹着自己所帶來的威脅一邊跳舞。下方有一排用紅色藝術字寫的句子(「人的手掌上充滿着許多雜菌!」)高唱着洗手的重要性。不過比起這個,那句用油性簽字筆親手寫的「只要洗了其中一隻手,兩隻手都會變得乾淨」更具存在感及說服力。那句將海報從正中央切成上下兩半的橫式手寫句子,寫的實在是至理名言。手掌上存在着各種雜菌,這的確是真的,但也僅只如此。對照之下,這句「只要洗了其中一隻手,兩隻手都會變得乾淨」不但是實話,而且同時還——非常具有魅力不是嗎?只要洗了其中一隻手,另一隻手必然也會洗到,理所當然會變得乾淨。真是既合理又有益,所有的真理都應該要像這樣。
(是那時候的……保健室……)
凝視了那張海報好一陣子後,綾將視線移到旁邊。隔壁貼着一張寫着「刷牙的時候,要連牙齦一起刷」的海報,但她沒印象曾看過這張海報。這張海報……那個時候有貼着嗎?還是……?絞盡腦汁思考,卻想不起來。說不定只是自己忘記了,又或者是想象力擅自變出來的。總之不管怎麼樣,這些海報都很像實際存在於綾的眼前,能夠觸碰、感受,和現實毫無不同。不只是海報,人體模型、藥櫃、白色布簾、搭在三角架上的金屬製洗臉盆、甚至放在桌上的攜帶式雙筒望遠鏡,當時保健室的細部狀態都被忠實呈現了出來。其中最讓綾驚訝的是,甚至連些微的消毒水臭味都能聞到。記得當時確實有個先來的患者正在進行傷口消毒,所以綾便一直躲着,直到那個人走出來,看着他消失身影之後才進保健室。她還記得進去之後,令人感覺置身醫院的消毒水氣味讓她一下子憂鬱了起來。
(沒錯,那時候我腦中浮現出被解剖的青蛙模樣……)
綾一邊想一邊覺得很不可思議,消毒水的臭味喚醒了她當時的記憶。消毒水味……明明就還如此鮮明地記得,沒想到自己居然將其遺忘至今。然而在這個地方,甚至連她忘卻了的臭味,都被忠實地重現出來。
這還是第一次——
夢見帶有氣味的夢(前提當然是在她的記憶範圍內。綾很少記得夢中的事物,她所能記得的,就只有是不是惡夢而已)。
她緩緩伸出手,試着觸摸白色的牆壁。摸得到,而且也有冰冷的觸感。感覺十分逼真, 和現實中的相比絲毫不遜色——但是她知道不管再怎麼逼真,這都還是夢境。
(這該不會是——清明夢吧?)
綾揚起嘴角。
人再怎麼單純也要有個限度吧?白天才剛聊過清明夢的話題,當天晚上就突然夢見清明夢?今天中午,綾在最近變得親密的友人——舞原依花家聽到了這個話題。當時在場的除了綾、依花,還有同社團的堂島昴以及他的妹妹亞鳥。而話題就是由亞鳥突然提起的——昴大哥會在半夜呻吟然後猛然坐起身子,該怎麼辦纔好?於是依花就建議了:要是會作惡夢,不妨試試「清明夢的訓練」如何?所謂的清明夢(Lucid Dream),就是自己對於正置身夢境有所自覺。只要能夠意識到正在作夢,就能夠駕馭那個夢境。不但能從惡夢中清醒過來,習慣之後,甚至有可能夢見如自己所願的事。要訓練並不難,快的話只要大約兩個星期就能將夢境轉爲清明夢。依花好像也經由「社長」的介紹,請那方面的專家(國中生!)訓練過。雖然還稱不上是隨心所欲,但已能控制夢境到某種程度。綾由於自己本身也偶爾會作惡夢,所以對那個話題挺感興趣的,但話題之後卻被依花的一句:「對了,昴,你和亞鳥是睡同一張牀嗎?」給轉移到別的方向去了。因此綾只好惦記在心:明天去找「社長」,拜託他介紹那個人給我認識吧!如果真有清明夢,那麼自己真的很希望能夢見清明夢。不但可以控制惡夢,還能夢見喜歡的東西,這樣不是很厲害嗎?再怎麼說,人一天中就有將近四分之一的時間花在睡眠上嘛!如果能將這段期間當作閒暇時間來使用,真是再方便不過了!
再說——
在夢境中,許多現實不可能發生的事都會變成可能。
所以綾便心想着:明天不要忘記去問問「社長」,同時上牀就寢。然後睡到一半,就作了如此真實的夢——而且她對這是夢境一事有所自覺。還真是太單純了吧——或者該說,未免太過成材了?這種事有可能發生嗎?可是,不管綾怎麼想,這很顯然就是個清明夢。因爲她知道這是個夢。
……拯救我?
——高久的聲音讓綾從咒縛中獲得解放。
「不用看我也知道!這是……這是那傢伙給我戴的——」
不管再怎麼逼真,都只不過是個夢罷了。
「——的……真面目?」綾無法發音「IT」。
「老……師……」
「冷靜一點!」
◇
「老……師……」
沒錯,這很顯然就是個夢。
(沒錯……這只是個夢……)
「吶,小綾。」高久靠在椅背上問道:「這個夢境是什麼時候的事,妳還記得嗎?」
「就憑老師妳嗎?妳明明就想殺了我。」
綾嗤之以鼻:
「小綾。」彷佛要填補她那近乎恐慌徵兆的思考空白,高久沉穩的聲音響起:「拜託妳,加油,再仔細看一次。我知道妳不願去正視,但若不去看,就永遠無法開始——沒問題,不會有危險的。這只不過是一種隱喻、一種警告。」
警示夢……?
高久就這麼握着綾的手起身。
從茶壺傳出注入熱水的聲音。
「不,妳是知道的。案件已經開始,妳早就察覺到了。妳覺得……爲什麼會夢到和我初次見面時的情況呢?」
左手手腕上扣着一個銀色的手銬。
「……!」她啞口無言。
「所以妳現在正夢到當時的情景。妳的潛意識藉由夢境,企圖告知妳新的案件已經開始了……去發現它吧,小綾。雖然我不能告訴妳,但那是件非常重要的事……」
綾環視了四周。
(我、我、我……知道這個東西!)
「小綾,冷靜一點。冷靜下來,再仔細看一次。」
「……振作一點,小綾!」
從手銬上延伸出一條鎖鏈。
「那裏有IT。」

「那時候……我第一次來這裏的時候吧?當時什麼人也不在!我確實確認過了!可是現在……」
(沒錯,不可能忘得了。)
她擠出聲音:
「沒錯,真是奇怪的夢呢。人類的大腦——精神,的確會做些奇怪的事、或驅使人做些奇怪的事呢。就算不這麼做,妳其實也明白的呀……」
「不要……」
聽到高久的聲音,原本差點失去自我的綾回過神來。好不容易扼止了從胃部底層湧上的情感併吞回去,接着綾這麼告訴自己:沒錯,不要緊的,冷靜下來,這是個夢,只是個夢而已——
但爲了慎重起見,綾還是向正在自己眼前露出笑容的人詢問道:
「等等……不要走!」
「沒錯,這是一個警示夢。」
很神奇地,高久口中所說的「那個東西」,在綾的耳裏聽起來卻是「IT」。儘管聽見的詞彙是「那個東西」,但綾的大腦卻將「那個東西」認知爲「IT」。若要說明,那聽起來就像是立體聲音效一樣的感覺,只不過此時兩相重疊的不是聲音,而是「聲音」和「意義」就是了。
「例如,我並不是真正的高久直子,而是從妳記憶中所誕生出的形象——妳所記得、並如妳想象的高久直子。我口中講出的終究還是存在於妳內心的話語,是透過了『高久直子』這個濾鏡之後,由妳自身說出的話。」
(似曾相識的手銬……)
「但是妳卻不想察覺——不願正視、可是又不得不去正視,此一矛盾造就了這個夢境。爲了讓妳得知……不,察覺真相,所以『高久直子』被選上了。我啊,小綾……我是爲了拯救妳,所以纔在這裏。」
「對於打算殺害我的人……妳是說,我正在向打算殺害自己的人求救?再者,妳要拯救我什麼?」
自手銬延伸出的鎖鏈,像蛇一般畫了個弧形後朝地面蜿蜒,連向白色布簾的另一側。那裏理應放置了兩張牀,然而卻完全無法看到另一側。無法透過遮蔽的薄布簾窺見那裏有些什麼——不,正確來說,並非完全無法窺見。雖然不曉得有些什麼,但可以感覺到氣息,那裏確實存在着某樣東西。綾感覺得到布簾另一側傳來陣陣壓倒性的氣息,彷佛有一部巨大的推土機,雖然目前尚在空轉中,一旦出動,勢必會將一切剷倒壓潰。那份凌厲的壓力造就了一種異於恐怖的情感萎縮,使得綾像是被蛇瞪視的青蛙一樣,視線死盯在布簾上無法移動。只要有那麼一剎那轉移了視線,彷彿就會有怪物從那裏衝出來——綾陷於這樣的念頭中而動彈不得。
「——不要!」
「名字?那種東西……」
滿是悲傷地凝視布簾(的另一側)。
「……明白什麼?」
「我不懂妳在說什麼……」
高久的話就此打住,將紅茶杯靠到脣邊。潤了潤喉嚨後,緩緩將茶杯放回桌上,而後接着改握住綾的手。那隻被紅茶杯暖過的手十分地溫暖。再來,高久又動起了另一隻手,溫柔地將綾下意識握緊的拳頭包覆在掌中。
「妳想怎麼樣!」綾瞪了高久一眼。「把這種東西戴在我身上,妳到底是想做什麼!」
綾目不轉睛地盯着高久,然後搖搖頭。
「……真奇怪的夢。」
「所有的夢都是有意義的。」
「這裏是……夢境——對吧?」
(啊啊……)
高久拿着兩個茶杯走回這邊。將紅茶輕放在桌上後,面無表情地看向綾的左手。
(……說我不願去正視?)
「沒錯。而且,妳明白IT是什麼。妳已經察覺了它的真面目,卻無法去正視——爲了去了解IT,所以妳在無意識中讓自己作了這個夢。爲了能使妳察覺,所以是妳呼喚出我來的喔。」
「這個嘛……」
綾一面斜眼瞥向鎖鏈,卻拚死不去看布簾,一面向高久詢問:
心裏還是有點高興。
然後,她說道:
自遠處傳來一陣聲音——
「那是因爲……」
「當初是什麼樣的情況呢?」
不待她把話說完,高久便將綾緊抱在懷中。對那溫柔的觸感,綾毫不抵抗地噤口並閉上雙眼。在黑暗之中,她感受到了溫暖、柔和、確實地緊抱住自己的力量,以及栩栩如生的重量感。甚至連充斥着鼻腔的消毒水臭味,聞起來一點也不會令人不快。在黑暗之中,綾主動伸出手,擁抱住這份安心感。綾察覺到了,這份平穩而宛如閉目養神的感觸,正在宣告夢的終結。自己再過不久就要醒了,再過不久,這個夢境即將結束。爲了不讓這令人懷念的夢境、這份感覺及安心溜走,綾緊抱住黑暗。
(那傢伙給我戴上了這個!一次又一次、好幾次把這個戴在我身上!那傢伙把這個戴在我身上——)
似曾相識的手銬……
「沒錯,在那後面有IT。」不顧綾的訝異,高久繼續說下去:「而妳非得了解IT的真面目不可。」
綾深深吐了一口氣。
高久邊說着邊站起身來,朝櫃子走去,她那有如註冊商標的白袍衣襬跟着翻飛。她似乎想要泡紅茶。這裏是夢境耶,會有味覺嗎?或許會有味覺吧?都聞得到味道了……綾一邊想着這些事,一邊撐開鐵製摺疊椅然後坐下。她突然冒出一個念頭,於是開始集中精神:變成沙發吧!但鐵椅果然仍舊是鐵椅。
「被妳這麼一說,真讓我過意不去呢。」
看了看高久,然後小聲地詢問: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一陣芳香的味道伴隨高久的聲音飄來。
過去曾死在自己眼前的保健老師,以一副和生前絲毫沒變的模樣坐在桌前。這還真是個怪夢耶……綾看着她,深深嘆了口氣。眼前這一位是已經去世的人,說得更確實一點,是背叛了綾、而且還企圖殺害她的人。但儘管如此——
「……警告?」
「那裏……有着什麼嗎?」在這條鎖鏈的另一端。
(我一定會被這塊布簾後的東西——)
「妳在說什麼……」
「明白嗎?小綾,妳的案件是從妳對我說出一切的那時開始的喔!當妳告訴我妳受到山崎的脅迫、被強求肉體關係的那時起,妳的案件就開始了。」
「那麼,妳知道爲什麼會夢見那時候的事嗎?」
(是啊——)
「……是我第一次見到老師的時候,對吧?因爲我只有在當時見過這張海報。」
一陣寒顫與雞皮疙瘩襲上全身。綾反射性地縮起手臂……不過,手銬當然沒有解開。(「拿不下來!」)手銬閃耀着全新的銀色光輝,不過,她有印象看過這個手銬。
「不要緊的,小綾……這只是個夢而已。」
「問我爲什麼……不就是……因爲是個夢嗎?」
「仔細想一想,那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爲什麼會夢到當時呢……聽好了,妳的案件並不是從被山崎誠一威脅時纔開始的;也不是從山崎得到『魔法相機』時;更不是從我殺掉那個男人時纔開始。妳案件的開端是——」
受到她的視線吸引,綾跟着看了看左手——
哎呀……高久搔搔頭,不好意思地笑着。
「沒錯。」高久直子揚起嘴角點頭說道:「這裏當然——而且很遺憾地——是個夢境。但姑且還是向妳說一句:好久不見了呢,小綾。妳過得還好嗎?很高興還能再見到妳。」
綾總算是移開了目光,恢復自我。她氣若游絲地說道:
那種東西,她纔不想去看。但是天生的不服輸,逼使綾將視線挪到左手手腕上。那個似曾相識……印象實在太過深刻的手銬不禁令她作嘔,但她沒有避開視線,注視眼前所見的這個手銬,和記憶中的互相覈對。於是綾這才初次發現到——
「……聽好了?小綾,妳要加油,猜出IT的名字。」
(……?)
「放心,我們還會再見面。」黑暗之中響起了擔憂的音調:「記好了,小綾,妳要加油,猜出IT的名字……不然,妳會——」
脫離夢境的那一瞬間,綾確實聽見了那個聲音。
……妳……會死——會被殺死。
就這樣,真嶋綾自夢中清醒了。
2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聽到這陣慘叫的下一個瞬間,真嶋聰美自睡夢中驚醒,跳出了棉被,驚慌地衝向房門。她丈夫的身體就橫亙在路途之中,但她毫不留意;而丈夫——和史也完全不在意。像是被踩、還是被踹什麼的,在週日和國定假日都是習以爲常的事。將這個就算臉頰被吸塵器吸附住、或是被用抹布擦臉,也仍能無所謂地繼續賴着不醒的男人趕出棉被的,不是妻子的踢擊,而是女兒的慘叫。原本「呀啊啊」一聲彷彿裂帛的聲音,現在已經轉變爲「嗚嘎啊啊」,就像是一腳踩到了青蛙時會發出的(不是被踩到的青蛙,而是踩到青蛙的人會發出的)慘叫。但無論哪一種,就兩人所知,女兒並沒有在三更半夜發出「呀啊啊」或「嗚嘎啊啊」這種怪叫聲的習慣。別說是怪叫了,甚至就連在該哭喊時都沒有哭喊,綾就是這樣的一個女兒。正因如此,兩人去年都沒有發覺女兒遭到老師(偏偏是位老師!)的脅迫。等到遲鈍的兩人發現時,事情都已經全部結束了。況且若論順序,還是事後才被人告知。兩人並不是從女兒口中聽到,而是女兒在學校對學生們公開了那件事之後,被女兒朋友的母親告知這件事。附帶一提,那位「女兒朋友的母親」是個會使用「是也」語法的太太——現在都什麼時代了,又不是在看漫畫——雖然也不是爲了這個原因啦,但聦美和那個「是也太太」目前正絕交中。聰美非常不甘心,居然被那種「是也太太」得知事件,也很不甘心女兒不肯告訴自己。不僅沒告訴自己,也不倚賴自己。身爲母親對於事件的詳情,現在也還只停留在與一般人同等程度的瞭解(還有,她也很不甘心一般人同樣知曉此事)。而這一點,她的丈夫和史也跟她有同感。不,對於身爲全家棟樑的父親來說,不甘的心情可說是更上一層樓——但兩人並未強硬地逼迫女兒說出真相。過分撲朔迷離的案情(「會不會是有什麼隱情……」)使得他們兩人猶豫要不要追問真相。所以取而代之,兩人下定了決心……雖然他們的確是很不可靠的父母也說不定(沒能察覺到女兒的情況,就跟女兒不向自己求助一樣,都是相當冷酷、毫不留情、具壓倒性、不管再怎麼想否定,也否定不了的事實),可是就算過去無能爲力,卻不代表未來也什麼都辦不到。一家三口還有未來的日子。沒錯,至少今後絕對、絕對、絕對不會再漏聽了女兒發出的微弱悲鳴,就連真的非常細微的慘叫也絕不放過——兩人如此下定決心。因此,像「呀啊啊」或是「嗚嘎啊啊」這種震耳欲聾的慘叫聲,他們當然不可能會聽漏。聰美跳起身來、和史被踹醒,兩人一路飛奔至女兒的房間。順帶一提,女兒的房門並不是內推式、而是向外開啓的,因此聰美爲了開門非得一度停下腳步。但她丈夫卻沒有注意到這一點,將停下來的妻子夾在自己和門板間做成三明治,送了她一塊瘀青、以及日後幾罐化妝品當作賠禮。
「綾!」好不容易進到房間內,聰美便發現女兒全身裹着毛巾被,只露出了一張臉。「不要緊吧?發生了什麼事?」
發現到兩人之後,綾大叫出聲:「呀啊啊!」
「咦?什麼?怎麼回事?」
「沒什麼!」她使盡全力大叫,然後慌慌張張將毛巾被重新蓋好。「什麼也沒有!我只是嚇了一跳而已!」
「是不是作了惡夢——」父親的話還沒說完——
「對對對對!」綾便一口接話下去:
「我又作惡夢了啦!對不起,我一點長進也沒有!總而言之,只是作了個夢啦!」
「什麼樣的夢?」一陣高八度的聲音問道。
女兒的臉「啊……」地僵住了。
聰美與和史等待着綾回答問題……然後「咦?」地面面相覷。
——剛纔的聲音……是誰的?
「……綾?」
「咦?什麼?」
——沉默支配了整個房間。
那麼,剛纔的聲音……是誰?
「腹語術……?」一瞬間,腦袋差點被暈眩佔據,和史趕緊甩了甩頭看向女兒。「那個……是腹語術……嗎?」
代替連話都講不出的聰美,和史開口:
「然、然後啊,我就跟依花……跟舞原學妹……借、借了這個手環練習……」
「……我什麼也不問。」
「對、對呀!是腹語術呀!不然還會是什麼?」綾發怒似的瞪了兩人一眼,然後轉而注視手環。手環立刻長出嘴脣,同時「腹語術!腹語術!」地開始吵嚷:「媽媽!我還能幫上更多的忙喔!我還能——」
走向書桌,拿出了手機。
「接下來即將表演腹語術!」
「……咦?」綾面露喫驚的神色。
一片寂靜支配了昏暗的空間——寂靜?但是在場的所有人都知道、都察覺到了。事態告急,而這片寂靜正是再確切不過的證明——
兩人環視了屋內一圈。但是,並未察覺到有人的氣息,於是不禁朝女兒牀鋪(兩人是睡墊被,女兒卻是睡牀鋪)的方向注視。可是……毛巾被只鼓起了綾一人份的體積。
「……是嗎!」
兩人目瞪口呆看着女兒。就兩人所知,女兒並不會腹語術這種特技——可是說到底,他們並不算通曉女兒的一切,他們對於這一點已經充分領教到了——但話說回來,她要表演腹語術?在這樣的三更半夜裏?不顧兩人的驚愕,綾面紅耳赤地從毛巾被裏鑽了出來,端坐在牀邊,在一剎那躊躇之後,終於緩緩地——
「急事?」
「……嗯!」
可是……
她不發一語地凝視着女兒,觀察着女兒——女兒現在是不是正發出什麼訊號?現在仔細回想,在綾遭到那個叫山崎的男人(什麼人不好,偏偏是個教師!)脅迫期間,她確實發出了訊號。變得不和朋友一起玩、不接別人打來的電話、經常將自己關在廁所裏。貓死掉的時候(當時沒想到貓是遭到殺害),她拒絕再養下一隻貓,宣佈再也不養寵物。變得不想和父母一起出門、開始閱讀有關靈異現象的書籍……其它還有很多很多——那些不都確實是警告他們女兒不對勁的訊號嗎?要是能夠注意到其中之一——
不曉得是否禁不住沉默,綾開始補充說明:
「晚安!」
聰美也一言不發。
「嗯,然後……因爲……我太過興奮,所以就不禁……放聲大喊……」
就只有這一句,我絕對不相信。
(……腹語術?)
(——綾!)
「我突然想起有急事。」
女兒的話語逐漸滲入腦海——
女兒目不轉睛地凝視聰美的眼睛。
和史接着說:
過了好一會兒。
綾打斷聰美的問話,放聲大喊了出來:
「喔喔,舞原。」和史點頭道:「那……剛纔的慘叫聲是……」
現在只要這樣就夠了。
「……真、真了不起呢!」聰美勉強擠出聲音:「腹……腹語術?」
「……是和那個『腹語術』有關係嗎?」
「是啊……」
「綾……」聰美才正打算開口——
回過神來,聰美已經將那句話脫口而出:
「什麼事?」
「媽媽?」
哇啊?聰美驚叫出聲。雖然她是驚叫出聲的當事人,但連她自己都不曉得這一聲代表的是什麼。和史更是連話都講不出來,目不轉睛地直盯着用高八度音、不過確實能發出人類聲音講出「晚安!」的那個玩意瞧。直盯着瞧——也就是說,能夠看得見那陣聲音誕生出來那一瞬間的模樣。「媽媽!怎麼樣呢?」那陣發問的聲音,是從女兒左手上的金屬手環發出來的。「我完美地打了招呼對吧?」那陣驕傲地向媽媽發表主張的童音,是從金屬手環上形成的嘴脣所發出的。聲音一結束,手環上的嘴脣也就消失了。然而下一個瞬間,手環的金屬表面又直接長出了嘴脣,張開嘴巴講出類似這樣的話:「媽媽!很了不起對吧?可是,我還能辦到更多的事喔!」手環愈是饒舌,和史就愈是啞口無言。而聰美則甚至屏住了呼吸,只是一個勁兒地瞪着長出來的嘴脣瞧。瞪着那個令人難以相信是金屬——不,除了金屬以外別無他想的嘴脣,像是活生生般順暢地動作、出聲說話。
而她右手則牢牢地抓緊左手手腕,隱藏手環。
「媽媽,我啊,想要幫更多的忙!」這個聲音就傳了出來。和史死命地窺伺着女兒的嘴邊。那陣高八度的聲音傳出時,女兒的嘴脣幾乎……不對,是完全連動都沒動。不僅如此,看上去還像是緊閉着的——但這是理所當然。要是嘴巴動了,就稱不上是腹語術了嘛。
……女兒這麼大聲一喊,讓聰美及和史一下子目瞪口呆。
話說出口後,聰美才感到震驚。
沒什麼?
「妳……發生了什麼事嗎?」
「所以……如果不回家,至少一天要打一通電話回來。打電話回來向我們報平安,知道了嗎?」
不待女兒將「……嗯。」這句話說完。
「……對不起。」
在這種大半夜裏?聰美看了看時鐘。掛在牆上的時鐘正傳遞着現在是深夜兩點的訊息。深夜兩點跑去朋友家,時間也未免太晚了吧?再說,也不是練習腹語術的適當時機。
「對不起。」綾自牀上起身。
過了好一陣子——
「怎麼樣?」女兒詢問:「很、很厲害……對……吧?」
是個銀色的……手環。
綾便高喊出聲:
在她那稱不上是哭或是笑的表情中,圓睜着一雙閃耀光芒的杏眼(和史覺得那雙眼睛跟妻子的很像)。那雙看似生氣而瞪視的眼睛,正與嘴巴訴說着相同的事。
「……如、如何?還挺有一手的,對吧?」
展露出釋懷的燦爛笑容。看到她鬆了口氣、並且露出非常高興的表情,和史內心不禁一陣刺痛。在這份悲喜交加的奇妙情感之中,他感嘆地心想——啊啊,我們真是不受女兒依賴的無力父母……但儘管如此,藉由理解及同意而使得女兒放心、開心,這點程度我們尚且能以父母親的身分辦到。
「妳沒辦法告訴我們發生了什麼事,是吧?」
察覺到兩人正凝視着自己,於是綾用右手按着手環,無力地「哈哈」一笑。
下意識講出的這句話,可說是一刀剪段了連結炸彈的接線。是紅?或是藍?只要剪錯了就會引爆的一句話。聰美感覺到自己的臉色一瞬間刷白。糟了!我居然問了這句話——感受到的猛烈後悔幾乎要將她擊垮。如果時光能倒流,她真的很想收回這句話。有句俗話說:「筆桿勝過槍桿。」言語的確具備着力量。長年累月所堆砌起來的東西,言語輕易地就能夠將其瓦解。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有時會一瞬間變得比蜘蛛絲還細、還要脆弱,而現在正是那個瞬間。對於自己提出的問題,聰美預想着答覆所將帶來的衝擊,看着臉色幾近蒼白的女兒、凝視着她的嘴角。「妳……發生了什麼事嗎?」自己是這麼問的——不小心問了。而女兒究竟會怎麼回答呢?
——腹語術?
伸出了左手。
(求求妳,不用回答也沒關係!裝作沒聽到吧!)
「……」
再度陷入沉默。
一家三口還有未來的日子要過。
「這樣啊。」聰美頷首:「……要加油喔!」
「下、下次啊,我們神團……沒錯,我們神祕推理團體裏……要舉辦『祕密絕活大賽』!然後,我要……表演……腹語術……」
聽見聰美似乎很高興的聲音,綾愣了一下,接着便冷冷地瞪着她。這是當然的,天底下哪有母親聽見女兒說發生了事情,結果卻感到放心而欣喜的啊?然而,聰美卻感到放心。她非常高興,全身一下抽乾了力氣,回過神來後發現自己正倚在和史身上。和史恰巧站對了位置,支撐着聰美——他八成也察覺到了吧?察覺聰美內心的糾葛。
萬一女兒說出這句話。
「那個……綾?什麼腹語術……?」
嗚咽的語氣,像是竭力擠出般——
我就再也沒辦法相信女兒了——
「總而言之,我得走了……也許暫時不會回來。」
「來,打聲招呼!」
「——咦咦?」
「……綾。」聰美注視着女兒。
彷若無止境般的時間結束了。
(——啊啊!)
「……」
「綾。」
和史……嘆了口氣:
「我必須去一趟舞原家。」
兩人一度還以爲綾受傷了,他們以爲她手上纏着繃帶。在夜晚的昏暗光線之中,那樣白森森的物品看起來就宛如繃帶般。不過,若要說它是繃帶,上面卻帶有光澤,未免太過閃爍了。凝視了好一會兒,才終於察覺到那並非繃帶。纏繞在女兒左手手腕、將近七公分寬的那項物品——
「……」
啊啊……聰美屏住呼吸。名爲「恐懼」的薄紗開始覆上她的全身——啊啊,不管女兒說了什麼,我一定都會信以爲真吧?就算女兒說看見了幽靈,我也一定會相信的吧?就算女兒說碰上了外星人,我也一定會相信。不管女兒說了什麼,我都會相信、無條件地相信——唯獨「沒什麼!」這個答案除外。
擁有金屬特有的光澤——
綾無言地瞪視。
……嗯嗯。和史點頭。這確實是……挺有一手。他點了點頭,卻默默看着女兒。
「囉嗦!」
「……一號,真嶋綾!」
最後,終於逐漸啓齒——
「……媽媽?」
女兒原本喫驚的臉上,終於——
聽到綾出聲——
還有未來的日子。
還有未來——
舞原家派來了迎接的車子(巨大的加長禮車),綾坐進車內。綾的雙親感到十分困惑。因爲,舞原家的大小姐從車內走了下來,舞原家的公主殿下親自來迎接女兒?另外還有一個人,留在車內的少年身影也讓兩人喫了一驚。記得那確實是——堂島昴?和那位少年也有關係嗎?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堂島昴轉過頭髮覺兩人的視線,於是對他們點頭示意。對兩人露出強韌笑容的少年,曾經用很不得了的手段救了差點尋死的女兒一命。同時,這個男人也是女兒經歷了那麼過分的事件後,卻仍拒絕離開這片土地的原因——
「那麼……我走了。」女兒出聲。
加長禮車朝舞原家的方向啓程。
聰美目送着駛去的車影,突然有種衝動想要貼着車子、撬開車窗將女兒拖出來。要回女兒後,抓着她的肩膀搖晃,要她老實抖出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她拚命壓抑內心湧現的、有如岩漿般的情感,靠在丈夫胸前。
和史搭在她肩膀上的手加重了力道。
聰美喃喃道:
「不曉得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一定沒什麼好擔心的啦。」
「說得也是……都說那是腹語術了嘛。」雖然不是很明白……
「嗯嗯,腹語術。再說……」
「再說……?」
「現在的綾,有很多可靠的朋友呀!是吧?」
可靠的……朋友。
聰美點了點頭。
「說得……也是呢。有舞原、神團……還有那孩子……」她依依不捨地望着車子消失的方向,然後微笑。
「……堂島昴陪在身邊呢。」
女兒所喜歡的少年。
就算山崎(教師!)曾經對她做過些什麼,女兒內心的某個部分也沒有死去。
液晶屏幕上浮現出——
和她呈現對比,和史臉上浮現宛如咬到苦瓜的表情,拍了拍聰美的背。
「真差勁的嗜好……」
「那麼,請發動車子吧。」依花轉頭吩咐司機。
取而代之……啜泣聲逐漸增強。
「沒錯……若是想拿下它,就會被咬……而且不是隻有外側,該怎麼說好呢……就是手環整個都變成了嘴巴,也會從內側咬住手腕……」
◇
「哇哈哈!活該!我可以想象得到她的表情!那麼,然後呢?」
綾將臉探出車窗,對雙親說聲「我走了」。
昴亮出手機。
對不起……綾在內心裏道歉。
昴對紅着臉的綾笑道:
「嗯,睡衣。大家都是……咦?是啊,沒錯,妳就去懊惱吧……不,我覺得看起來沒穿。」
聰美微笑着。
「喂喂?嗯,學姊她沒事。我們現在正朝舞原家出發……咦?」呵,他笑了出聲:
確實是很差勁的嗜好,綾也如此心想。聽了這個聲音,就好像是在欺負小孩,錯的人簡直像是自己。
「妳好,學姊。」
「行李已經裝好了,快點坐好。」
萬一這是「智慧果實」——
嗯——綾點了點頭。
「我跟他們說是腹語術。」
「……我已經不生氣了。」
「出現這行訊息,也就表示——」
「我們突然被依花拖出門,可是她並沒有告訴我們詳情。」
昴掛斷電話得意地竊笑:
嗚哇……昴感嘆地搖搖頭——
「啊,昴……」
「那麼,妳是說妳發現了新的『智慧果實』嗎?」
「昴……真嶋的雙親在看着。」
「聽我說,你在吧?」綾的聲音打斷依花的話。
「失禮了。」他抓起綾的左腕。
「……媽媽,妳在生氣嗎?」手環上長出了嘴脣,開始用怯生生的童音講話:「我會當個乖小孩。我會當乖小孩……所以拜託不要罵我,媽媽!不要大聲罵我!」
「這個嘛……」
◇
「咦?什麼然後?」
「……那麼,你能辦得到什麼?」
綾望向依花。依花果然也穿着薄料的夜用外掛(和服)——看了這個景象,再看看昴和亞鳥。綾心想,這一切——例如說,來接自己的是這樣的一輛加長禮車(平常總是計程車)、昴也在這裏、以及依花「大小姐」直接穿着夜用外掛親自來接綾——也許都是爲了某種效果。也許目的是爲了——讓綾的父母放心吧?有如能樂面具般毫無表情且端麗的容貌、秀長的黑髮,擁有這樣的外表、名爲依花的少女,基本上並不會做無意義的事。不管她採取何種行爲,都經過計算及深謀遠慮,或偶爾基於體貼——雖然她絕不會表露在外。初次見到她時,綾以爲她是個如同外表般毫無感情且冷漠的女人。但是,她現在知道了。依花只是不將情緒表現在臉上,內心還是有着激烈的情感起伏,和隨時可能滿溢的激情。但不曉得是幸還是不幸,依花可以控制那樣的情緒。不管再怎麼激烈的情感都能夠壓抑下來,就理性與邏輯論事。或許那樣真的很厲害、很了不起,卻會讓人產生誤解。就像真嶋和她初次見面時,從她身上所感受到「這傢伙是個冷血的人,是個身上並未流着人類血液的娃娃」的印象。
「好了,回家裏去吧,會感冒的。」
「我想……應該是成功搪塞過去了吧。」
爲了總有一天能實現昴的願望。
「智慧果實」——那是與昴敵對的強大存在,同時也是能實現他的夢想、不折不扣的禁忌……果實。
若是爲了夢想,要我做什麼都可以——
「痛……?」昴被咬了。「哇?痛……痛痛痛痛?放開!我知道了啦!」
依花將綾推到亞鳥的鄰座,自己也在昴身旁坐下(這般座位配置絕對是故意的,綾如此心想),接着說道:
「POLISH APPLES」——這是……
「別傻了好不好?」就這麼永遠錯失了道謝的時機。
我沒事的!她以眼神訴說着。
「它講話的模樣……有被妳爸媽看見嗎?」
「這是無所謂啦……發生什麼事了?」
依花面無表情地看着綾——的胸口附近,開口說道:
「妳怎麼說?」昴詢問。
「有什麼事嗎?」察覺到綾在注視自己,依花面無表情地說:「妳想和我換位置嗎?」
「POLISH APPLES」正是這份決心的表示。
「智慧果實」出現的……信號。
「POLISH APPLES」這幾個字。
「喔喔,是~是~」
昴轉過頭,對綾的雙親笑了笑。
「學姊,有沒有什麼忘了拿的?我想應該會直接去學校唷?」
看着丈夫迅速走進家門的身影(「真拿你沒辦法呢!」),聰美不禁揚起嘴角,朝着車子駛離的方向再看了最後一眼,心中低聲說道:
爲了逃避雙親的視線,綾迅速坐進加長禮車之後,才發現堂島昴和亞鳥也在裏面。昴身上穿着運動服,亞鳥則是睡衣——看來兩人都是一被叫醒就直接被帶來這裏了。亞鳥正靠着車窗打盹,而在她對面的昴也是一副愛睏的樣子打着呵欠。
加長禮車朝舞原家方向啓程。
昴向它詢問:
「不要拿掉!」聽到綾的聲音,左腕發出哀號:「求求妳,不要把我丟掉!」
因爲現在的我,有着如此可靠的夥伴呀——
「……這個?」昴一臉詫異。
昴見到綾,對她露出笑容:
綾點頭回答:
「可是,妳怎麼會知道?」依花問道:「『智慧果實』的力量,照理來說非得要訂下契約才能夠得知……」
依花不禁低語:
而依花果然還是連眉頭也不皺一下。她詢問道:
「什麼都辦得到喔!只要是媽媽的願望,我什麼都辦得到!所以,媽媽……向我拜託吧!什麼都好,說說看!」
綾垂頭喪氣地說:「抱歉,這麼晚還……」
「你們在聊什麼啊?」綾看了看自己的胸口並用雙手遮住後,瞪了昴一眼。「……誰呀?」
「……………………這樣啊。那麼,那玩意拿不下來嗎?」
「哇噢~」昴不禁驚歎。
「嗯……那個……」
但是,她什麼也不能說,因爲不能將兩人牽扯進來。
「這個……到底是從哪來的?」
就在他碰到手環的下一瞬間——
纔開口,背後就傳來依花的聲音:
……請你要保護綾喔……
「智慧果實」——那是惡魔爲了奪取人類靈魂,而創造出的魔法道具總稱。使用惡魔的魔法道具是免費的——正可謂上手容易!只不過,若是用它實現了夢想,人類就必須付出代價,支付自己的「靈魂」。而昴則由於某個因素,自稱爲「惡魔的盟友」,正代替惡魔回收人類的靈魂。所謂的POLISH APPLES——「馬屁精」這個詞彙,正是用來形容那樣的自己(爲了實現自己的夢想,而對惡魔言聽計從),同時也代表無力的人類爲了對抗強大力量所採取最現實的手段。什麼?擁有超越常人之力(智慧果實)?好啊,那我就拍你們馬屁。對你們說些客套話、將你們捧上天,讓你們驕矜自滿!還是說,要我伏跪下來親吻你們的腳底也可以喔?主人——但你們可千萬別大意!要是稍有鬆懈,我就會在那瞬間割斷你們的喉嚨,不放過任何一丁點機會,徹底迫使你們屈服,讓你們懾服在我的腳邊!爲了那一瞬間,要我拍馬屁還是做什麼,我都不厭其煩——
「不知道。當我醒來之後,就發現左腕上戴着這個……它突然出聲叫我『媽媽』!這種東西,除了『智慧果實』以外還會是什麼?」
「與其說找到,不如說……呃……」綾亮出左手的手環。「我想,大概是這個……」
小孩子的聲音愈來愈微弱。
「對不起,媽媽……可是、可是……」聲音顯得很激動:「媽媽,求求妳!我什麼都願意做!只要是媽媽的願望,不管什麼我都願意實現!我幫得上很大的忙喔!我有很厲害的力量!所以媽媽,拜託不要丟棄我!拜託……」
「得要有心理準備,要是一個弄不好,就會失去整條手臂是嗎……喂,你這傢伙,咬手可會成爲不孝子喔?」
她明白。
「早安……午安?」昴「呀!」地一聲掩着嘴:「好可愛的睡衣~」
「是小鳥遊。那傢伙現在也正朝舞原家……咦?嗯,當然啊!以維持案發現場爲最優先事項!」
以童音講出的話,讓綾露出「彷彿以爲梅子很酸,喫進嘴裏才發現很甜」般的表情。
綾想起自己只穿着睡衣,趕忙遮住胸口。
「這是……」依花出聲。
等到真嶋家自視野中消失之後,昴拿出手機,一面看着綾一面撥了電話。
父母兩人都無力地微笑着,目送綾離去。
拜託你,昴——
過了一會兒——
「POLISH APPLES」這個詞彙裏,包含了昴的那般決心。而他也已經基於這個詞彙所代表的意義,回收了數件「智慧果實」與「靈魂」。
可是,總不能這樣繼續放着不管。
擁有強大力量的「智慧果實」被保管在舞原家,而名爲「靈魂」的能量則確實逐漸儲存於昴的體內。
「不,我是說……」
昴抓了抓耳垂開口:「你……是什麼?究竟是怎麼樣的『智慧果實』……你真的是『智慧果實』嗎?名字是?」
「我沒有名字!」它發出高八度的哀號:「所以媽媽會幫我取名字!對不對?媽媽,對不對?」
「……不,所以說。我不是問你媽媽幫你取的名字,而是你自己的——」
「我纔沒有名字!我沒有名字!我已經捨棄了名字!」直接衝擊頭蓋骨的尖銳童音充斥並回蕩在整輛車中:「媽媽,求求妳!幫我取一個新的名字!媽媽,不要原來的名字,幫我取一個新的!求求妳,幫我取一個名字,讓我當媽媽的小孩!」
昴掩住耳朵:
「等、等一下,你稍微冷靜點——」
「求求妳,不要拋棄我!」
「我、我不會拋棄你的!」
淒厲的大叫使得玻璃都喀答喀答地震動,也讓亞鳥跳了起來。她睡眼惺忪地左看看、右看看,然後看了看昴,彎起眉毛笑了。
「啊……嗚……」她儼然像個母親般,摸了摸昴因大叫而昏頭轉向的腦袋安撫他:「又作惡夢了嗎?放心,我絕對、一定不會拋棄昴大哥的!」
「那還真是謝謝妳喔。」
「……咦?這裏是哪裏?哇!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依花小姐和綾小姐也在?」
依花一臉若無其事,彷佛包含亞鳥的聲音在內、連剛纔的大叫都沒聽見。她旁觀着嗚咽啜泣的手環,以及面露困惑撫摸手環表面的綾。
「小花?」
聽到昴叫她,依花纔有了反應:「亞鳥,這個手環……妳知道是哪種『智慧果實』嗎?不,歸根究底,這是『智慧果實』嗎?」
聽了依花的疑問,亞鳥——其實只是長得像昴妹妹的惡魔——重新正視綾,然後看見了那個手環,她的臉色逐漸刷白。
「怎、怎麼會有這種事!」
「怎、怎麼了?」
緊張之後的下個瞬間——
「正確的說法,是『原-智慧果實』。」
「……什麼?」
加長禮車在行駛間——
「什麼『棒透了』?妳這樣講,人家可就傷腦筋了!」
『真可愛!』
「我說妳啊……」
亞鳥以不輸給手環的尖聲大喊:
真是一羣奇怪的傢伙……綾如此心想。
「恭喜妳,綾小姐!」亞鳥一下子泛紅着臉露出滿面笑容,抓起綾的手興奮地嚷道:「這下子妳的夢想——不管是什麼夢想——都可以說是已經等於實現了!套句昴大哥的說法,就是……棒透了!」
『妳怎麼看不出來?』昴和小鳥遊異口同聲地說:『她的胸部不是比平常來得大嗎!』
「是這樣嗎?媽媽?」金屬嘴脣發出高八度的嗓音:「至尊獵戶——就是我的新名字?是媽媽想幫我取的新名字?」
「名字就叫做『會說話的左腕』——是連深懷愛情的別西卜大人,都稱作是所有智慧果實之中最有問題的作品。在『智慧果實』中,是第一個接受廢棄處分的失敗品。」
一下子變得鴉雀無聲(不愧是加長禮車,連引擎震動聲都沒有)的車中,亞鳥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吐出這句話:
「啊。」昴出聲。
「真是太美好了!」
而現在——
「綾小姐!請、請、請妳別沮喪!有我、昴先生還有大家陪着妳的!」
「……我是認真的。」
尖銳的聲音立刻回答:
「不準說。」瞪了亞鳥一眼後,綾重新審視手環:「……那麼,你的名字是『會說話的左腕』嗎?」
昴咕嚕地嚥了咽口水,慌忙閉上嘴。看着他們兩人對話,綾差點忍不住笑出來。她拚命板起臉壓抑想笑的衝動。
……亞鳥臉色鐵青。
「不是喔!」呆愣地應聲之後,又慌忙叫喊:「我不需要以前的名字!我不想討論以前的名字!請妳不要想起來!」
嗚呀噫呀地,彷佛隨時都可能爆出車外的兩種尖聲,讓昴忍不住捂起耳朵。綾也很想蓋住耳朵,但無奈聲音的源頭之一就來自她的左腕。更慘的是亞鳥就在她的右邊,實在是一場浩劫,她只好痛苦地被夾在立體聲音效之間扭着身子掙扎。只有依花一副泰然自若的樣子,冷眼旁觀就某層意義而言十分愉快的綾和昴。
「沒關係。」嘆了口氣後繼續說道:「啊啊,真的耶!」
「『社長』呢?」
「這是爲什麼呢?」她笑着說:「大概因爲是從去年纔開始變大的吧?」
哦……?對於不想與別人有所牽扯的舞原依花來說,這問題問得還真直接耶……綾雖感到驚訝,卻仍如此回答:
「你的意思……是我知道的名字嗎?」
呵啊……他打了個呵欠。
「現在真嶋學姊手上戴着的,不只是『至尊獵戶』。還有另外一個『智慧果實』同時在運作着。」
……不要想起來?
「它騙人!那個絕對是『會說話的左腕』錯不了的!啊啊……還真是個有問題的作品,怎麼會有這麼壞心眼的『智慧果實』,快給我從實招來!」
昴從亞鳥頭上拍了一下。
「怎麼啦?」
穿着薄料的作務衣(注:上半身及下半身分開、工作時穿着的兩件式和服)、戴着眼鏡的少女小鳥遊恕宇看見三人——將昴除外——的身影之後,便滿面春風地跑了過來。
(——啊啊。)
「請不用害怕!啊啊!不管發生什麼事,我們都是站在綾小姐這一邊的!嗯,這當然嘛!所以不用畏怯、無需驚慌、不要害怕,冷靜下來——啊,好痛?」
不知不覺就抵達了舞原家。
……另外一個「智慧果實」?
……車內再度變得鴉雀無聲,從跟剛纔完全不同的意義上來說。
「他在。我想他應該……在睡覺吧,我對那男人實在沒輒。」
「……亞鳥?」昴瞪向亞鳥。
「——嗯嗯?」
綾也在這一羣人之中。是這羣可靠的神團伙伴們的一分子。
「……什麼?」昴瞪大了雙眼。
◇
「你們做什麼啦!別抱住我啦!笨蛋!」
「妳那只是沒意義的自我陶醉罷了。」依花背過身,將手搭上門把。「我不認爲山崎和妳的發育期有什麼因果關係。妳那只是坊間傳說而已……妳想當悲劇的女主角是可以,但請適可而止。」這時,有人抗議地叫了聲:「妳啊!」她毫不介意地繼續接下去:「再說,小看內衣可是要不得的。要是不穿戴合乎身體尺寸的內衣,身體早晚會被搞壞的——不過這也是妳個人的自由就是了。」
「可就是不對嘛!那不是我之前的名字,也不是媽媽幫我取的名字,這樣的話,那就不是我的名字嘛!」
「妳纔是最讓人害怕的啦!好了,快說!到底是怎樣?」
亞鳥喊痛按着額頭,自綾的身上鬆手。她看着手環,接着說道:
「雖然很難以啓齒,可是……」
「別管那麼多,這是什麼?是『智慧果實』嗎?名字是?」
小鳥遊聳聳肩……轉而看向綾。
「既然如此……到底是爲什麼要做出這種『智慧果實』?」
「……哪裏美好?」依花質問。
「等等……喂!」被昴和小鳥遊一左一右緊緊抱住,綾連耳根子都紅了。
昴嘆了口氣:
「她說妳笨蛋耶?好了,快放手,小鳥遊。」
面對昴的詢問——
「……」依花絲言的用意,使得無法理解的綾說不出話來。
「嗯……抱歉,都這麼晚了還……」
「我也是認真的!」
「爲什麼?」
三束元生——和綾同爲日爐理坂高中三年級,並且身兼同好會「神祕推理團體」的「社長」——感覺到有人的氣息,坐起了身子。順帶一提,他被逐出了家門,目前住在舞原家後院的這間組合房屋裏。
這次換成手環保持沉默。看來正如它的童音,它不太會撒謊。也就是說,它真的有其它名字——
「好啊!只要媽媽幫我取名字,那就是我的名字!如果媽媽希望我叫那個名字,那麼我從今天起就叫做『真嶋會說話的左腕』!」
話說出口之後,她才後悔自己爲什麼說了這樣的話。但就如同擊出的子彈一樣,說出口的話再也無法收回了。爲什麼呢?綾心想。我都已經因爲去年的事件而遭受了那麼多的傷痛,結果卻彷佛還嫌不夠似的,常常自己傷害自己。自己明明就已親身體會到傷害他人是一件很過分的事,然而卻不僅傷害自己,甚至還去傷害別人。像這種時候,綾就真的非常討厭自己。不過,看來她身旁的兩人卻不這麼想——
「這怎麼可能。要是戴了之後胸部變大,這我還能理解。但哪有脫下之後變大的……」
亞鳥低下頭,露出一副苦思惡想的神情。下個瞬間,她突然抱住了綾。
「沒錯,是有問題的作品。」亞鳥憤憤地說:「總之,從最基本的部分開始就有問題。因爲『會說話的左腕』是不管誰的任何願望,都無法實現的『智慧果實』。」
綾面無表情地出聲:
「你才快放手……啊啊,學姊,請別說這種會勾起別人保護欲的話。只要是爲了幫助學姊,不管是半夜還是正中午、或者正在做什麼,我都一定會趕過來抱緊妳的!」
「總總總、總覺得這樣很可怕耶!」
「至尊獵戶?喂,怎麼樣?那是你的名字嗎?」
在簡單樸素的組合房屋前方,站着一位高姚的少女。
「我平常都穿尺寸比較緊的。因爲我不想讓人覺得我的胸部變大了……」
「那麼……妳還好吧,學姊?」
依花轉過頭,面無表情地看着昴。
「別說這麼無情的話嘛~」昴嘆息道:「小花妳其實也很開心吧?因爲妳得知了自己今後也有成長的可能性。」
「錯不了。」亞鳥點頭表示肯定。

加長禮車抵達舞原家的後門,四人加「手環」便朝搭建在庭院角落的組合房屋走去。附帶一提,亞鳥和手環已停止爭吵。比起惡魔和「智慧果實」,依花要來得可怕多了。
「喂,這個真的是『至尊獵戶』嗎?」對於昴這個詢問——
「不是啦,那個……你之前的名字叫做『會說話的左腕』嗎?」
「妳怎麼看出來的?」依花問道。
「可是這傢伙……和妳說的好像不太一樣耶?」
「我纔是認真的啦!」
「我不清楚。再說,期望那項『智慧果實』誕生的不是別人,正是人類喔。人類這種生物的慾望還真教人搞不懂耶。套綾小姐的說法,就是……別傻了好不好?」
「最、最有問題的作品……」綾臉色都綠了。
◇
「這無疑是『智慧果實』!而它的名字是『至尊獵戶』!」
「沒有穿胸罩。」
「妳想知道嗎?」小鳥遊將手貼在下巴,品評般地不住點頭,然後以視線來回舔遍三人的身影。「首先,三人各自穿着三種睡衣,這點很美好……嗯,先說依花的和服,只要一走動,薄料的衣襬就會翻開,雪白的腳踝在黑夜中若隱若現的樣子實在太耀眼了。那閃瞬之間鮮明對比呈現出的煽情,在有限的露出幅度之中,更顯得格外——」
在昏暗的組合房屋裏頭——
「夠了。」依花打斷滔滔不絕、愈說愈忘我的小鳥遊,然後看向組合房屋:
「我們要使用這裏集會。請不用在意我們。」
「……呣嗯。」
「社長」鑽回被窩繼續睡覺。
——他也是知曉昴(以及亞鳥)組成了惡魔同盟的其中一人。不過他和昴的「POLISH APPLES」並沒有直接關係。對這名多少(多少?)與常人抱持着不同觀點的男人來說,無論昴是惡魔的盟友,或者這世界上存在着智慧果實,甚至亞鳥並非昴的親妹妹、而是個惡魔……這些事情對他來說,程度都不過像是學生每日的生活就是去學校上課一樣平凡。這世界上發生的一切都理所當然又自然,沒有什麼事是不可能的——對這樣的他來說,連將昴捲入其中的麻煩事,都只不過和「想在冬天喫西瓜」是同等程度的麻煩(還真任性)。因此,若向他求助,他就幫忙(他的熱心助人更甚別人一倍);若不是,也沒什麼好介意。而這種就某層意義來說相當寬宏的處世態度,正是三束元生被人親暱地稱做「社長」(是他要別人這樣叫他)的主因。
意識幾近朦朧的「社長」問道:
「……有什麼困難嗎?」
「不,沒事的。」
「這樣啊。」
下一個瞬間,他已進入酣睡了。
姑且不論實際情況如何,「社長」這副模樣看上去就像是個了不起的大人物,讓綾不禁嘆息:
「真好……」
「好?學姊,要是世上所有人都像這傢伙一樣,那麼文明的末日就降臨囉!然後呢?」
啊啊!糟糕,忘記帶藥草棒了……小鳥遊邊嘀咕着坐下,然後拍了拍膝蓋呼喚亞鳥。亞鳥乖乖坐到小鳥遊的膝上,「啪!」地擊掌之後,「智慧果實」的惡魔指南便出現在空中。
她一邊翻着惡魔指南,喃喃地說:
「……嗯嗯……該怎麼辦纔好呢……」
「這個嘛……首先先告訴我們,那個叫做『至尊獵戶』和『會說話的左腕』的智慧果實有什麼能力吧?」
「我明白了。」亞鳥自惡魔指南中抬起頭。「因爲並沒有發出『契約完成的魔力』,所以沒辦法制作『樣本』——」
所謂的「契約完成的魔力」,簡單來說,就是在持有者實現夢想、成爲契約者的瞬間,所發出的信號彈。一般來說,惡魔同盟都是先接受到「契約完成的魔力」之後,纔開始採取行動的——
「沒關係,就以口頭說明吧。」
「那麼……」亞鳥清了清喉嚨:「首先,『至尊獵戶』本體就是綾小姐戴在手上的那個手環。而能力則是『依據持有者的期望,使持有者的肉體產生本質上的變化』。」
「對啦!不可以嗎?我只不過是想想罷了!好啦,不要再管我了!」
「個位數序號……」
過了好一會兒——
附帶一提,昴坐在小鳥遊對面,而依花和綾則一左一右地將他夾在中間。乍看之下這樣的座位分配會讓人很羨慕昴,但由於能夠盡情觀賞兩位少女身穿睡衣的模樣,就這點而言小鳥遊恕宇也算是得以滿足。反正膝蓋上還坐着亞鳥。
「可是可是,『至尊獵戶』能辦得到許多事情唷?例如,讓人變成前凸後翹的葫蘆體型,或者是減少體重及體脂肪,還有可以替換肝臟、讓肺部變得乾淨、變成不死之身、讓頭腦思路變得機伶、改變能量的代謝率、從眼睛射出光束攻擊、可以噴出火焰、就算腳的小指頭撞到東西也不要緊、讓身上的要害消失不見——」
「的確很厲害,可是我……」
「我辦得到喔!」手環再度閃耀着光澤放聲大叫:「我可以把媽媽的處女——」
「是的!」亞鳥朝氣十足地回答,對上綾的表情而後噤聲。
「呃,學姊……剛纔那個也是……」
「那麼,現在正在說話的是『至尊獵戶』還是『會說話的左腕』?或者是……?」
我纔沒在意呢!瞪了昴一眼,視線對上之後,總覺得有點害臊,於是綾又突然浮現一個念頭——
「也就是說,那個『會說話的左腕』——」小鳥遊指着手環:「附身在真嶋學姊身上,然後讓『至尊獵戶』像人類一樣講話?」
「果然,就算得以強硬手段,也還是拿下那個手環比較好吧。」依花看了綾一眼,然後說道:「不過,要是妳覺得處女膜比起靈魂來說更爲重要,那麼就另當別論了。」
個位數——
亞鳥邊喊着「昴大哥、昴大哥!」邊打算奔上前,小鳥遊則緊緊按着她說:「不要緊不要緊,這是天譴!」然後轉而看向綾。
「呀啊啊!」
「不,由那個手環所說的話來推敲,目前應該還沒問題吧……可是接下來……」
——在夕陽中出現的男人……那是……
「總而言之,『至尊獵戶』不論需求率或回收率都位居頂尖,是名副其實『值得推薦的佳品』。綾小姐的願望也可說是等於已經實現了!」
「……使肉體產生本質上的變化?」問的人是昴。
銀色的手環毫不己塵嘩地張開了嘴脣:
……仔細想想,這也算是滿悲傷的一句話吧。
「『會說話的左腕』是在很久遠以前就遭廢棄了的『原-智慧果實』。因爲廢棄品會被惡魔從管理品項內除名,所以也不會登錄在指南里,無從調查起。想得知更深入的能力,就只有實際使用才能知道了。」然後又慌忙補充:「但是,我確定那就是『會說話的左腕』!錯不了的!就跟別西卜大人告訴我的一樣!」
綾則仍繼續揮舞着手臂驚叫:
「小鳥遊她想說的是——那個手環,並不是經由妳的口中,而是直接從妳的思考察覺到妳的願望?」
「冷靜一點,綾。」
「只不過……什麼?」
那位神祕的存在,知道昴是惡魔的代理人、知道昴開玩笑所取名的「惡魔同盟」這個字眼——但似乎卻不曉得亞鳥的存在。惡魔同盟最初的案件「透明噴漆」的犯人,就是經由「在夕陽中出現的男人」手中得到了「智慧果實」,甚至從他口中得知昴的存在。而前一次的案件「完美世界」也是,雖然未經過第一手證實,但由於犯人知道了原本理應不會曉得的昴的真實身分,由此可以推測有「在夕陽中出現的男人」於其背後做推手。
「對吧?如何呀?綾小姐,有沒有想要變成什麼呢?」
「沒錯,敵人。一覺醒來之後,『至尊獵戶』和『會說話的左腕』這兩項智慧果實就都戴在身上了——這種事情不可能是偶然。這很顯然是基於某個人、某種意圖的——『攻擊』。是某個通曉『至尊獵戶』及『會說話的左腕』能力的人乾的。」
「……咦?」
「那是當然的,妳不會有那種打算……只不過……」
「是、是誰?」
「等等。」小鳥遊插話:「……學姊,妳剛纔在心裏想着那種事嗎?」
「是的。」
「○○九——原始序號9。『至尊獵戶』是個位數序號的『智慧果實』喔!」
「妳忘了遊戲規則嗎?和『智慧果實』締結契約的人,直到願望實現、惡魔現身之前,都不會記得曾經訂下契約——」
「痛……?」
「請問,那個……妳不喜歡嗎?」
「亞鳥,很遺憾,我……並沒有不惜賭上性命也想實現的夢想。」
——在夕陽中出現的男人。
「夠了!」
小鳥遊一邊動手解開亞鳥梳理整齊的頭髮(小鳥遊很喜歡將亞鳥的頭髮弄得柔柔鬆鬆的,然後用臉頰去磨蹭),一邊詢問道:
「……沒錯,這個問題纔是重點。」
「那也就是說,可以變成擁有超強神力的體型囉?」
「……等一下! ○○……九?」
「……」依花的表情仍舊無動於衷。
「不,那個……我並沒有覺得自己太胖喔!只不過……辭去社團之後,體重稍微有點增加了,所以……那個……」發現自己不知爲何拚命找理由解釋,綾於是表情憤恨地瞪着小鳥遊:「我、我只是隨便想想而已啦!就算我再怎麼笨,也不可能爲了體重就捨棄靈魂啦!」
「爲什麼妳會覺得我喜歡?」
……當她發現了左腕的手環時,就在猜想是不是這麼一回事。應該不只有綾,昴、依花、小鳥遊在聽到案件的瞬間,就聯想到了那個存在吧。
昴感嘆着說道:
「依據過去的經驗來看,能想得到的只有一個……
「是『原-智慧果實』!」亞鳥提高了音量,彷彿在控訴着「不要拿它和其它的相提並論」。「……因爲它已經不是智慧果實了,所以詳細的部分我也不清楚:不過,『會說話的左腕』——它的本體是精神體,會依附在人類身上,讓那個人左手摸到的物品能夠像人類一樣說話……」
這一回,綾的拳頭(拳頭的手背部分)——實在很難當作是偶然——直接擊爆昴的臉,他的鼻血在空中揮灑出了一座拱橋。身子往後一倒,「嗯哈!」地哀號一聲之後便一動也不動了。
綾的左手出乎預料地揮出,臉上直接喫了一記突襲的昴往身後一傾。他紅着鼻頭、淚眼汪汪地看向面紅耳赤的綾。
手環間不容髮地緊接着說道:
亞鳥連忙振臂着說:
「……說得也是,敵人當然知道。」依花道。
「對不起,我不清楚……」
「呀啊啊!你你……你別再說話了啦!笨蛋!」
「因爲……不但真嶋學姊能實現願望,昴大哥也能回收靈魂……」
妳啊……綾內心正想開口,不過還是嘆了口氣。由於亞鳥實在表現得太像「人類」,所以偶爾會讓人忘記她其實是惡魔,本質和人類是不一樣的。面對被昴瞪了而縮在一旁的亞鳥,綾心乎氣和地說:
——所有人的視線都聚集到了綾左手上的銀色手環。
「是的!」
沉默。
「嗚哇?」
「……算、算了,總之,首先——」看到綾與依花之間彷佛產生了放電現象,小鳥遊連忙接續話題:「進行下一個討論吧!亞鳥,另一項……『會說話的左腕』——究竟是怎樣的智慧果實?」
依花讓暈過去的昴枕着她的大腿,然後冷眼看待亞鳥。綾也一邊替昴擦臉(鼻血),皺着眉頭看着亞鳥。
「我辦得到喔!那只是小事一樁!我可以幫媽媽把體重減輕到五十五公斤以下!」
「……妳是想說我只不過是遺忘了,但其實早已締結契約了也說不定?」
「沒錯!」亞鳥驕傲地點頭答覆詫異的昴。
「唔嗯……」一邊撫摸着亞鳥的頭,小鳥遊同時嘆了口氣:「……換言之,只要是使用過的人,當然就知道那是什麼樣的東西了。」
綾點頭附議。
「……我揍你喔!」
「……」
「不不不。」昴輕拍了綾的肩膀幾下插嘴道:「學姊妳已經夠瘦了。重的是肌肉啦,不必在意!」
依花的聲音迴盪在組合房屋內。
雖然仍紅着臉,但綾試着恢復冷靜,她看向小鳥遊:
「對不起,媽媽,那個我沒辦法……」
亞鳥說道:
……腦海一瞬間掠過的想法,讓她話來到嘴邊便頓了下來。
「不清楚?」綾回問。
亞鳥點頭接下去:
「妳是想叫我付出靈魂?」
「這個嘛……那個……應該就要端看持有者的想象力了……總而言之,能夠隨着持有者的心願而使肉體產生變化,將人類變成超人的『智慧果實』,這就是序號-○○九的——『至尊獵戶』!」
綾面紅耳赤地瞪着小鳥遊:
「我所能實現願望的對象,就只有媽媽而已。就算是我,也沒有辦法讓這個人的胸部變大。」
「……」
亞鳥好似有點害怕地問:
「哎呀呀……真是一記充分運用了體重的出色拳頭。」
亞鳥愣了一下:「……敵人?」
「可是,媽媽……」
根據位數的不同,「智慧果實」被劃分爲四個層級(包含了○○○),隨着位數的遞減,所持有的能力也就愈加驚人……的樣子。前幾天,昴一行人才回收了名爲「完美世界」的十位數序號「智慧果實」,而那便是擁有「創造出封閉世界」這種不得了的能力的「智慧果實」。
「抱、抱歉……你沒事吧?」
……綾瞪着依花。
才光是十位數,就擁有那麼驚人的能力了……
順道一提,那位創造了亞鳥、名叫別西卜的人,就是知曉惡魔相關領域的人都有聽過他鼎鼎大名的惡魔。
「呀啊啊!」
「還真是不得了的『智慧果實』耶……偉大得名副其實(注:「至尊獵戶」原文的字面意思爲Greatest Orion)……」
「也可以飛上空中,或是潛進深海里?」
「……」
「不,那個……」
——在夕陽中出現的男人。」
從剛纔起就一直保持沉默的依花,靜靜地開口了:
「在夕陽中出現的男人」,那是——
驅使「智慧果實」——
從暗處與昴敵對——
其真面目與動機都不明的——
神祕的敵人——
「而那傢伙這一次選上的就是我,以作爲他要操控的人偶嗎……」綾浮現出自嘲的笑容:「我看起來就是一臉非常貪心的模樣嗎?看起來像是抱持着『想以靈魂去兌換夢想』的念頭嗎?」
「……」
雖非本意,但聲音還是不知不覺變得哽咽。綾忍耐下去繼續笑着說道:
「再說,居然給我個位數序號的?給我這麼豪華的『智慧果實』也沒有意義啊!我沒有什麼值得賭上性命的夢想。假使有,我也絕對不會想使用『智慧果實』。萬一使用了,也不會與昴爲敵。而就算與昴作對,我也沒有能夠致勝的頭腦……」
嗚哇……不可否認的,自己還真有自嘲傾向耶(……真是沒用)。綾嘆了口氣之後便不再說話。
取而代之,依花開口:
「……『在夕陽中出現的男人』是何許人?在謀畫些什麼?這些我們都不得而知。情報實在太少了,不足以做判斷。
但是,只有一點可以確定。敵人很顯然持有複數個『智慧果實』,擁有多過我們的情報,並且基於某種意圖而行動。」
「這些事情我知道啦。」
「不,妳不懂。」依花重新面向綾:
「妳知道……我最害怕這個『在夕陽中出現的男人』的哪一點嗎?」
「……」
「我所害怕的是,這個男人能輕易將『透明噴漆』拱手讓人。『完美世界』擁有可以封閉世界的驚人力量,他卻隨隨便便拱手讓人。像『至尊獵戶』這種個位數序號的『智慧果實』,他也毫不在乎地交到敵人手中——他將那些非比尋常的『智慧果實』交給敵人,一點也不畏懼敵人會將它用在自己身上——那樣的態度……不,是那樣的自負讓我感到威脅。
……綾,擁有複數個『智慧果實』,明白它們的能力,卻不是契約者——那究竟意味着什麼樣的可能性,妳知道嗎?」
「咦?」
「啊……」
「咦咦?」
依花說道:
「幫妳做檢查。」依花不帶感情的聲音響起:「看看有沒有什麼辦法可以把那個手環拿下來——看看『至尊獵戶』有沒有對妳的身體產生影響。」停了一拍之後,才又繼續接話:「……妳真的沒有用那個手環,讓妳的胸部變大吧?」
深邃的黑眸仍持續注視着綾。
依花接着詢問:
一位少女的臉就近在眼前。
「纔沒有啦!」
然後將嘴脣輕輕地貼上綾的嘴脣。
於是——
現在襲擊妳的,正是那樣的『敵人』。
(這裏是舞原家……)
「妳應該也早就已經知道了,我們的身邊就有那樣的存在。」
(啊啊,對了……)
「妳真的……和冬月非常相像。真不可思議,妳的眉毛明明就很細……」
(除了昴以外的,另一個……)
「但是,可以明白依花想說什麼。」小鳥遊說道:「學姊……不可以因爲妳沒有那種打算就輕忽大意。正如依花所說的,『在夕陽中出現的男人』應該早已看透這一點了。」
「……這間客房……」依花環視了房內一圈。「冬月以前也經常來住。」
「舞原家的女僕長,小敏。」
「妳的制服已經帶來了,室內服則要等到傍晚。其它的日用品妳就向女僕吩咐一聲吧。對了,妳可以自由使用這個房間沒關係。」
纔剛起牀就發出精力百分百的尖聲——確認到閃耀着銀色光輝的手環上的銀色嘴巴,綾不禁嘆氣。
「不用了……」剛自牀上起身,使得眼前一片朦朧——綾早上爬不太起來——於是她甩了甩頭,同時間道:「呃……我記得妳是……」
「早安,綾小姐。」
察覺到注視着自己的熱情視線。
「不用介意,我向來是有借有還。」
(惡魔……同盟?)
微弱的「啪答!」一聲。
小孩子的聲音立即接着大叫:
輕輕拍了幾下混亂的腦袋——
「……」真是教人非常介意……
在綾想起來的那一瞬間——
3
綾今後必須暫時——直到從「至尊獵戶」獲得解放前——在舞原家生活了。
她微啓嘴脣嘆息:
「她和她父親處得不好,所以常常會來我家住。」
依花站起身。
綾因混亂而睜大的雙眼——
依花前來拜訪時,綾還坐在牀上。雖然已經完全清醒了,不過在不熟悉的舞原家裏,她也不曉得接下來該怎麼做纔好。
「……」
「唉呀。」小敏舉起左手看了看手錶:「都已經這個時間了呀……大小姐差不多該……那麼,綾小姐,我先告退了……啊,這個表情借我留念一下。」
「鑑……賞……?」
「……大概吧。好得連我自己都不太敢相信。」
「……這、這種事我也知道啦!」她露出手環。「手上戴着這種東西,我怎麼可能還會大意啊……」
「……爲什麼妳會睡在我旁邊?」
「……什麼事?」
而兩個小時後——
「早安。」
綾不太靈活的語氣讓她呵呵一笑——
隨着一陣閃光,「啪喳!」一聲——小敏向措手不及的綾一鞠躬之後便下了牀。原以爲她會走出房門,沒想到她卻直接鑽進牀底下。
「早安。」回敬了招呼之後,綾問道:「那個……依花,我要換的衣服……」
「總之,在我們探詢『在夕陽中出現的男人』的真面目與目的之前,現在有一件該做的事。先從那件事開始解決吧!」
「這個位置是最適合用來鑑賞睡臉的了。」
「這是舞原家的習慣。」
「您昨晚睡得好嗎?換了個枕頭睡,也不要緊嗎?如果有需要,我可以請人幫您把您的枕頭帶過來換喔?」
「媽媽,妳放心!沒問題的!我會保護媽媽的!有我陪在媽媽的身邊!」
……綾不禁嘆息。
既然『在夕陽中出現的男人』是那種等級的敵手,他就不可能只是漫不經心地隨意挑中妳而已。那樣的敵手,不可能只因爲好玩就使用了兩個『智慧果實』。綾,敵人瞭解妳,也瞭解妳厭惡『智慧果實』,進而對妳設下了某種陷阱……因此不管妳是怎麼看待自己,就算妳真的沒有拚上靈魂去實現的夢想,妳也不應該因此而掉以輕心。」
「啊……」
「——沒錯。」依花停下來吸口氣,然後說了這句話:「那個『在夕陽中出現的男人』,已經走過了昴現在正打算踏上的道路,並且存活了下來。這個可能性非常高。」
小鳥啁啾——
「……」
「抱歉喔……讓妳這麼費心。」
檢查發現綾的腦部長了一個腫瘤。
往牀底下窺視——可是卻沒有任何人在。
怎麼會!綾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這樣啊。
「……???」
綾不禁臉紅:「……幹嘛啦?」
豈能夠認輸!她如此心想。
「……妳們關係不錯呢。」
「早……安……」
我睡着了啊……真虧自己居然睡得着……她半是對自己感到佩服,宛若置身夢境般,臉頰磨蹭着柔滑細緻的枕頭。真不愧是有錢人,連枕頭部不一樣……她一邊感嘆着,邊享受着臉頰、嘴脣、肩膀感受到的平滑觸感。一而再、再而三地以臉頰磨蹭雪白的牀單之後——
「……謝謝。」
◇
雖然清醒了,但還是「啪!」地拍打了臉頰。
……綾保持着緘默。
綾便和昴他們道別,朝着醫療大樓前進。
……一點也沒錯,哪能夠輸給「智慧果實」這種東西!不管是「至尊獵戶」還是「會說話的左腕」。就算沒辦法拿下手環、腦部長了個腫瘤……雖然我的腦筋的確是沒有小鳥游來得好,也沒有依花那樣的行動力,但是……
「昨晚睡得還好嗎?」
「妳威脅她的這段話還真長耶~」發言的人是昴。
飄向了坐在身旁的少年。
「喔喔。」真不愧是有錢人,就是跟一般人不一樣……綾以尚未完全清醒的腦袋想着:「習慣……是嗎。」
我豈能夠認輸呢!
「?」
這樣啊……依花點頭。
「咦?不,沒有……」
「夢呢?有沒有夢見什麼?」
……小敏?這個……是名字嗎?
「畢竟只是有這個可能……」依花說道:
綾才終於——
「早安,媽媽!」
「在目前這個階段,應該避免對此妄加評斷。但或許他可以說是昴的前輩——只憑借人類的智慧及力量,挑戰擁有超常之力的『智慧果實』並且獲勝——這樣的存在有多麼可怕,綾,妳應該也知道纔對。然而——
「是因爲藥效的關係。」
初夏的陽光柔和地穿透綠與白兩層窗簾,有如棉絮般逐漸滿溢擴散,早晨的清涼微風吹拂臉頰——綾緩緩地自睡夢中醒來。意識尚在朦朧之中,她第一眼見到的天花板是——
大吼完之後綾纔想到,剛纔那一句該不會是在開玩笑吧?由於這個名叫依花的少女總是面不改色,因此沒辦法區分她是認真的、還是在開玩笑。
戰戰兢兢地——
(——!)
「啊啊~」小敏仰頭並抱着自己的肩不住地顫抖。
「……謝謝誇獎。」什麼眉毛嘛……究竟是以什麼爲標準啊?「……昴或小鳥遊也就算了,沒想到會被妳這麼說。」
「非常感謝您的招待。」
「她是我爲數不多的朋友之一。」
——沉默。
綾喃喃低語:
「冬月日奈……嗎……」
冬月日奈,她是——
昴的戀人、小鳥遊暗戀的人、打算阻止智慧果實「針孔鏡頭」的持有者高久直子,卻慘遭殺害的——
綾的……恩人。
——託她的福,綾才能免於一死。
但是,對於做了綾的替死鬼而辭世的她,綾本身卻不是很瞭解。畢竟她們之間只有一面之緣——在冬月死之前曾經見過面、說過話,就只有這樣而已。她還記得冬月有着一對濃眉。濃眉的下方則有着一雙大眼睛,閃爍着意志堅強的光輝,深深地烙印在她的記憶之中。但也就只有這些而已。明明是自己的救命恩人,綾卻對她一無所知。
冬月……日奈。
和綾容貌相似的——
堂島昴的……戀人——
應該是一位很了不起的人吧?綾如此心想。
爲了讓她重回人世,昴因而成爲惡魔的盟友——能讓一個人思慕到如此地步的,究竟會是什麼樣的戀情呢?而自己的相貌就和那樣的一個人相像。有時候,綾會從昴和小鳥遊的視線中感覺到:「啊啊……他們透過我在看着日奈學妹……」有時候他們半開玩笑地撫摸她的頭髮、抱住她的動作,也曾讓她覺得:「啊啊,他們是因爲回想起了曾對日奈學妹做過的事吧……」像這種時候,綾的內心就滿是惆悵,全身彷佛因滿溢了悲傷而扭曲。那種感覺有一點哀傷、有些帶着難過的歡喜,令她被囚禁在無止境卻無處可發泄的痛苦思念之中,彷佛正窺探着深不見底的黑暗,不斷無力地嘆息。
不管怎麼做——
都絕對贏不了死人。
——但若是復活,就又另當別論了。
「妳再怎麼想也是無濟於事。」不帶感情的視線捕捉到了綾。
「……說得也是。」
「對了,有件事我想在去飯廳之前先告訴妳,現在方便嗎?」
……依花嘆了口氣。
眼前差點陷入一片昏黑,綾趕忙甩甩頭。她在心中默唸:我豈能認輸!沒錯,我早就已經知道了!她對依花頷首(不曉得爲什麼,像這種時候,真的很慶幸她那不表露情感的態度),催促她繼續說下去:
「而夢這種東西,能夠視爲訊息的一種。」
綾將牀上清出了個位置。
「我不要!媽媽,我不要!我不需要什麼真正的名字——」
「妳對這東西的名字有沒有什麼頭緒?」
同時在心裏思考。
「若根據以往的經歷,這次應該也是場公平的遊戲。只要獲勝,腫瘤就會消失,也能夠自這兩個『智慧果實』中解放——只能如此相信而採取行動了。」
很好很好……邊撫摸着手環——
也有這樣的作戰方式啊……綾不禁想要拍手叫好,不過依花卻面無表情制止了她,繼續接道:
好厲害,真不愧是老樣子……綾一邊佩服——
「更進一步來說,如果長在妳腦中的腫瘤對妳的記憶產生了影響,那麼必定也會對夢境產生影響纔是。精神也和肉體相同,維持着恆常性——自我淨化作用。若妳能夠夢見清明夢、變得可以自主控制夢所傳遞出來的訊息,那麼妳的夢境將成爲妳恢復記憶、擺脫異常的確實幫助吧。」
嗯……綾頷首。
……能謹慎就儘量謹慎?
「我懂了!媽媽,我會乖乖的!」
思考。
「記得住夢見的東西,這就是訓練清明夢的第一步。妳還記得昨天我們討論過清明夢的話題嗎?」
目送依花離開後,綾拾起綠色的筆記簿。她不曉得「夢」這種東西是否真的如依花所說的那樣。她不明白清明夢是否真的那麼方便。但是,她能理解依花告訴她那番話的心情。而且,有了一個具體的「目標」——她也能夠理解這種可靠的感覺。
依花平靜地回答:「就只好奉陪這場遊戲了。」
「請說。」
「訊息?」
否則——
「……嗯。」
「哈囉?」
「……這是?」
「還有這個。」
「簡單來說,這個腫瘤的目的不是爲了不讓妳拿下『至尊獵戶』,而是爲了讓妳忘掉那個名字。至於妳能不能夠回想起因腫瘤而遺忘的那個名字,則是這一次的遊戲內容吧——這就是我的『對策小組』對這次案件所做的推論。」
那陣童音語帶顧忌地詢問:
依花凝視着綾的眼睛,如此說道:
不知是否聊了太久而感到疲倦,依花「呼……」地吐了口氣,從牀上起身。
「我剛纔也曾問過妳,妳……有夢見什麼嗎?」
「……?抱歉,我不是很懂。」
「等一下。」在依花走出房門前,綾叫住了她。
「純粹只是就外科上的觀點來評斷。」依花深吸了一口氣:「困難的部分我就省略了。記憶這種東西,比方說,就是藉由神經迴路所形成的『連結方式』來保存的。電流訊號在其連結網上流通,誘發各種化學反應,記憶才能夠被人回想起來。然而——
「……原來如此。」
(——果然……)
咦?綾困惑地望着依花的臉。
……咦?綾陷入混亂中思索着。
「……可是,妳說遊戲……」
「沒錯。因『會說話的左腕』而變得能夠講話的——假設是『至尊獵戶』好了——遊戲就是要去猜測它的『名字』。在猜中其名字之前,妳都沒辦法拿下『至尊獵戶』。綾,我們必須想盡辦法猜中它的名字不可。在妳透過『至尊獵戶』實現願望之前。」
「……妳沒有必要向我道謝。借妳的人情,我一定會要妳還。」
「那當然!也不曉得要耗上多久的時間,怎能因這點小事就請假呢!」綾瞪了手環一眼:「聽好了,要是我沒對你說話,你就不許出聲喔!聽懂了嗎?」
「……有話不妨坐下來談吧?讓妳站着,會讓我坐立不安。」
「我就開門見山地說了。綾,現在在妳的身上,正發生了重大的——致命的異常現象。」
「好。」在她身邊坐下之後,依花接着說:「腫瘤的檢查報告送來了。」
「是這個搞的鬼吧?」
「……這樣啊。」
由於腫瘤長在連結網上,所以妳目前很可能出現了某種『記憶障礙』。」
依花指着綾的左腕——指着手環。
「那麼待會見。」
「給我閉嘴。」
「……謝謝妳。」
「哦……」
思考——
「在妳現在的記憶裏,應該有一塊被掏空的部分纔對。」
「不——這個東西的名字,綾,妳恐怕是知道的。」
手環馬上就放聲大叫:
聽了這句很有依花風格的話,綾不禁面露微笑。她在微笑的同時,眼眶也微微地……變得溼潤。
「因此,妳的『身體』今後一定會將那些異常轉變爲各種『訊息』傳達給『妳』……那絕不會是什麼令人舒服的訊息。『疼痛』、『不安』、『恐懼』、『絕望』、『壓力』等等……然而那些『訊息』的目的並非是要折磨妳,而是想要告知異常以幫助妳。換言之,是『身體』對妳的聲援。請妳謹記在心,別輸給那些訊息,好好利用它們。」
「啊……抱歉。因爲昨天都沒怎麼睡,所以……」呵啊,打了個呵欠後,綾才慌忙掩嘴。「抱歉,累的不是隻有我一個人對吧……大家都因爲我而……」
「由昨晚收集到的數據來看,我的對策小組建立了某種假設——我就只說結論吧。這是一場『猜名字』的遊戲。」
「猜名字的……遊戲?」
說、說得沒錯呢……綾點點頭。要是沒長腫瘤,依花恐怕真的就將綾的左手砍下來了也說不定——想到這裏,綾不禁竄起一陣寒意。雖然靈魂和一隻手臂相較之下,哪個比較重要顯而易見。而就現今的醫學技術,說不定砍下手臂之後也還能接得回去……
「……那麼?」
「沒錯。」依花回答:
「……遺忘?」
「沒錯。而夢也能夠想成是這類訊息之一。人在下意識中察知一項情報,卻由於消息太過於模棱兩可,導致無法整理並加以組織,『身體』就會透過『夢境』來向妳傳達。在妳內心朦朧存在的不安會化爲惡夢,潛意識裏的慾望則成爲一般常見的夢境類型材料。而所謂的預知夢,終究也只是讓妳重新認知妳早已明白、卻未曾察覺的事罷了。既然所謂的夢是潛意識傳達的訊息,那麼爲了再度確認潛意識所察覺到的情報,清明夢就是最佳的手段。」
「……」
「咦?爲、爲什麼?」
「……爲什麼?」
「嗯。」依花表情不變地點點頭。「亞鳥用惡魔指南確認過了。昨天夜裏,『至尊獵戶』有遭人使用過的跡象。雖然不曉得使用者是誰——」
「……雖然我想這多少包含了些美化的成分,但記住這樣的想法對妳不會有壞處的——這是爲了活下去的最佳武器。」
「嗯。」
「就算妳這麼說……再說,妳又怎麼知道我遺忘了某些事?」
「……哈哈~」綾發出感嘆:「原來如此。真厲害耶……我從來不曾這樣考慮過呢!」
遞出來的是一本以和式風格編排的綠色筆記簿。
「呵啊……」
「有什麼事嗎?」
「那麼,爲了讓妳今後能儘量記住。要是作了夢,醒過來之後第一件事,就請妳先把夢到的東西儘可能仔細地在這本筆記中寫下來。」
「例如要是受了傷,身體就會發出『疼痛』的訊息向妳傳達異常。若是生病了,身體就會『發燒』來向妳告知異常。藉由『熱』這個訊息,人才知道要冷卻身體;而接收到『冷』這個訊息,人才終於知道該暖和自己的身體以保持體溫。空腹的感覺是提醒妳必須補充能量的訊息,飽足感則促使妳控制過分的飲食攝取。想喫酸的東西是由於維生素不足,疲勞則是告知妳必須讓神經休息,累了就要休息。快樂促使妳繼續採取行動,恐懼則是擔心妳遇到危險的訊息——『身體』會透過各式各樣的訊息來維持『妳』這個存在的恆常性,是最爲親近的可靠夥伴。」
「……那麼,該怎麼辦?」
「沒有。因爲……怎麼可能會有嘛!這種東西,我是第一次見到——」
……綾凝望着依花無表情的面孔。
過了好一會兒,才終於吐出話語:
「……咦?」
綾舉起手環。
「呵啊……呼。」綾又打了個呵欠。
「雖然偶爾也會發生背叛就是了。」
「我想應該沒有吧……我是屬於不太能記住夢境的類型~」
「那麼,換好衣服後就去飯廳吧。」
「請妳仔細思考看看。」
最後——
「不用擔心,借妳的人情我一定會向妳討回。」依花面無表情地重複:「……不過,我今天要向學校請假。妳還是要去上學嗎?」
「……然後呢?」
「……就、就算妳這麼說,可是既然遺忘了——都已經遺忘了——又怎麼可能知道自己忘了什麼啊……啊啊,我到底在說些什麼呀!」
「記得是……能夠對夢有所自覺並加以控制,對吧?」
「由於『會說話的左腕』已經是廢棄品了,所以似乎沒辦法確認使用狀況。但『至尊獵戶』確實正在使用中。關於腫瘤本身,就只是存在着而已,目前並不會造成危害。不過,那個腫瘤有可能是基於『至尊獵戶』所造成的,若採取強硬手段——例如砍掉左手——將『至尊獵戶』取下,不曉得會引起腫瘤什麼樣的變化?不,失控而變成惡性腫瘤的可能性也很大——再說,能謹慎就儘量謹慎,於是我們下了個結論,不要勉強比較好。」
依花挪開了視線。
「……雖然這麼問很奇怪……」依花搖搖頭,重新審視綾。「妳有沒有……遺忘了什麼事?」
依花沉穩的一句話,就讓現場立刻恢復了安靜。
「並非良性或惡性,但顯然很不尋常——」
清明夢?
「看妳這個樣子,就算去上學說不定也會打瞌睡吧?等一下將我私人用的午休室鑰匙給妳,妳要睡覺就去那邊吧。」
——一瞬間,依花對上了綾的視線,但又馬上轉過身去,將手搭在門把上這麼說道:
「妳在學校裏設置了那種地方?」
「媽媽,妳怎麼了?」
「沒什麼啦。」
在她擦拭眼角的瞬間——
「叩、叩!」的敲門聲傳來。
於是她倉皇地應聲:
「是、是誰?」
「是我。」是依花的聲音:「我忘了提醒妳……請妳快一點,我還有一件事要同時告訴大家。」
「還、還有事情沒說完?」
「根據亞鳥查閱指南的結果,得知兩天前也曾有人使用過『至尊獵戶』」
「……咦?」
「地點是在……日爐理坂高中。」
綾站了起來。
◇
喀喳……開了門之後,走進飯廳。
「啊,學姊。」昴說道。
「早安。」小鳥遊也出聲。
早安——回了個招呼後,綾慌忙地在位置上坐下。以手遮胸。
「怎麼了嗎?」
「什……什麼怎麼了?什麼也沒有啊!不,問題可大了。左手不但戴上了『智慧果實』,腦袋裏也長了腫瘤,什麼也沒有才奇怪吧?爲什麼問這麼奇怪的問題?」
……昴不發一語。
小鳥遊替他詢問:
「……」
「剛纔也說過了,昨天晚上,『至尊獵戶』有遭人使用過的跡象。由於並未發出『契約完成的魔力』,所以應該單純只是使用而已。真嶋腦部的腫瘤恐怕就是那時產生的。」
「……拳擊社?啊!」
「是在研究中。」受到所有人的注目,依花解釋道:「並沒有用來殺人。」
由於洋平是這麼想的,所以他對於那個「一年級小鬼」站上擂臺一事並不特別感到生氣。至於將學長們全數打倒——因爲是在遵循着規則的狀況下打倒的——他也一點都不在意(反而覺得那些傢伙真沒用)。洋平想將那個「一年級小鬼」一拳撂倒的理由,與拳擊沒有半點瓜葛。
「『至尊獵戶』能改變的,不是隻有自己的身體而已嗎?」昴問道:「可是這樣要怎麼使學姊的腦部產生變化?」
「……聽起來實在不像是高回收率的『智慧果實』耶~」昴插嘴道。
「啊,我知道了!胸部大了一號!」小鳥游回答。
「喂,學長。」厚顏無恥的聲音說道:「來吧?只剩下你而已囉?我可是一點也不疲憊,就這樣繼續下去也沒問題喔?」
……或許可藉此追溯『在夕陽中出現的男人』的真實身分?」
「爲什麼要遮着胸部?」
「喂,等一下。我還搞不清楚……那到底是指哪裏啊?」
「果然看得出來……吶,依花,還是稍微小一號的內衣……」
「就使用在學姊身上了。」
「怎麼啦?害怕了嗎?我聽說你是日爐理坂最強的,還真是笑掉人大牙耶?白——癡!」
在他們等待女僕(是早上那個叫做小敏的女僕)分配早餐的三明治時,依花率先發言:
「……妳說什麼?」
「這本指南,連結了編進序號中的六百六十六個『智慧果實』,而其中已得知的存在,則可以確認使用狀況。可是,一旦變更了契約者,在那之前的使用記錄就會被重置。因爲那畢竟是爲了『鬥智』才需要用到的情報。」
「……是嗎?」
「砰!」地變出惡魔指南並翻開來。
亞鳥繼續接着說:
那是哪裏啊?做什麼用的房間?小鳥遊詢問。但是綾已經知道那是什麼房間了。昴八成也知道了吧?椅子因他突然站起而喀答作響。平時總是嘻皮笑臉、詼諧戲譫的男人,此時慘白着臉看着依花。他朝身旁坐着(慌忙站了起來)的亞鳥瞪了一眼後詢問:
「兩天之前,『至尊獵戶』也曾經遭人使用。」
她緘口看着昴。
「恐怕是有某個人——當然應該是『在夕陽中出現的男人』吧——將它得到手之後,就一直藏着吧,而在那之後也幾乎沒有使用。但是,一直到最近——」
昴陷入沉思……環視了現場一圈,然後又再次坐下。先前的模樣已不復存在,他漫不經心地詢問依花:
「這就不清楚了……只不過,若是亞鳥的計算無誤……」依花很難得顯得吞吞吐吐。
「……」
依花點頭:
「……是、是嗎?真的嗎?」綾依然不太放心。
「太好了,這樣我就放心了。」昴不禁嘆息。
「喂喂,你要落跑嗎?」
「雖然我不太明白……可是我最討厭綾小姐了!壞心眼!」
有葉切洋平。
「……所以呢?」
綾只好看開似的將手拿開。
「……唉~」昴仰頭靠在椅背上。
昴開口:
面對小鳥遊的疑問,綾回答:
「的確。」小鳥遊也點頭:「他們應該不會想到,其實妳是想要隱瞞胸部變大的事吧~」
昴不慌不亂、沉穩地——
餐桌上聚集了昨晚的所有成員(「社長」除外)。附帶一提,除了昴和亞鳥坐在一起以外,大家都充分利用了寬闊的餐桌,各自坐得遠遠的。這是在神團成員身上很常見的特色。以綾爲例,她以前是排球社的。若因對外比賽去了別的學校,對方爲他們準備了會議室之類的寬敞房間,明明空間相當開闊,不知爲何大家卻都會集中在一個地方。但神團的成員就不這樣了。大家都隨心所欲而坐,除非必要,否則不會集中在一起。神團成員的同伴意識相當濃厚,不過也有某些部分很冷漠。拿昴和亞鳥來說好了,儘管他們彼此信賴着對方,但就算到了明天,彼此變成敵人也沒什麼好奇怪的,他們平時總是處在這樣的氣氛之下。
「至今仍充滿謎團的……『會說話的左腕』的能力啊……」小鳥遊說道。
「有那個可能性。」
「若是亞鳥的計算無誤,使用的地點極有可能是日爐理坂高中社團大樓別館的一-B。」
「雖然我也有想過該不會是這樣……果然是學校的相關人士嗎?」
洋平努力地壓抑着怒氣。就算量級不同(按業餘拳擊的分級,洋平是輕量級,這個一年級生的體重則是比他重了兩級的輕沉量級),我也沒把你當成個屁,即使你不是接連着戰鬥而是充分休息過後再戰,我也絕對會贏你(而且還是一擊KO)!他雖然內心抱着這樣的念頭,但由於不善言辭,因此說出口的只有一句——
於是大家便開始用早餐。
綾悄悄窺伺昴的動靜。
「咦?」
「——我就是這麼想的,所以已經請亞鳥查閱了『王尊獵戶』在昨夜以前的使用記錄。最早的記錄……是在九年前。」
……一種無法言喻的沉默包圍了早晨的餐桌。
過了好一陣子,亞鳥——不用說,當然是在這羣人之中胸部最平坦的少女——終於打破沉默:
依花立刻——毫不留情地斷言:
將包覆着日爐理坂高中指定的黃色與紫色制服的胸口呈現出來。
拳擊社——在毆打他人被獲得許可的世界之中,有人使用了能賦予肉體惡魔之力的「至尊獵戶」——這肯定是緊急情況。但是,對昴來說並不只有這樣。
「要判斷這一點,情報還稍嫌太少了。現在應該討論的是……亞鳥。」
白——癡?你都已經是高中生了,還說「白——癡!」這種字眼嗎?說這種話的你纔是白——癡咧!洋平拚命按捺着想說出口的衝動,開始收拾東西準備回家。
「……嗯。」
依花面無表情地環視了餐桌。
小鳥遊詢問:
小鳥遊的話讓綾相當沮喪地垂下肩膀。她平常總是將小一號的胸罩當作纏胸布在穿,不過呢……
「妳現在穿的這件纔是『合身的尺寸』。」依花冷漠地搖搖頭說:「不合身的內衣會使妳的身體和心靈都扭曲。請不要試着以內衣來改變胸部尺寸,那樣子是詐欺。真丟臉。」
「而兩天前的那個記錄,知不知道是對誰……對什麼使用的?」
他和昴之間的交情,大概比起任何人都來得長——
「等一等。」小鳥游出聲:「那也就是說……因爲學姊還沒跟『至尊獵戶』訂定契約,所以『至尊獵戶』的使用記錄還留着……是這麼回事嗎?也就是說——
「……我只是來當見證人。既然已經結束,那就沒我的事了。」他忍耐着想在最後補上一句「白——癡!」,轉身朝向大門——
「但是,當新的契約者誕生的那一刻,這份記錄——正確來說,是高久直子所使用的回數——就會被消除了。換言之……反過來說,直到新的契約者產生前的記錄則會存留——」
「……然後呢?」昴問道。
「那裏是……拳擊社的社辦。」
「妳確定嗎?」
「妳那胸部絕對一點也不大。」
「不清楚,可是因爲有人替它加上壞心眼的『會說話的左腕』。雖然『會說話的左腕』是廢棄品,所以沒辦法調查使用狀況,可是絕對錯不了的!『在夕陽中出現的男人』——我想一定是人類吧——藉由狡詐的方法利用了『會說話的左腕』!」
「是的。因爲時間並沒有經過很久,地理位置也相當接近,所以我想誤差應該不會太大才是……」
在那裏——
「放心啦,學姊。」昴給了她一個強而有力的笑容:「反正看不出來的人就是看不出來,看得出來的人——雖然那種看得出來的人,一定、絕對、肯定只是些變態傢伙——也只會以爲妳是因爲愛慕虛榮,所以墊了胸墊而已啦!」
「……什麼怎麼樣?」昴回問。
——所有的視線都集中到依花身上。
「……是嗎。」
「畢竟那傢伙甚至知道我的約會計劃嘛……」
——有實力的人才有資格站上擂臺。
接到昴的電話時,洋平正在拳擊社社辦裏,露出苦澀的神情。他人站在擂臺邊,而在擂臺上,洋平所屬的拳擊社主將正呈大字形昏厥在地。旁邊的一年級生則一副「怎麼樣啊?我一點也不疲累,要繼續打沒問題,也有那個毅力!不過你還行嗎?」的姿態,踏着得意的步伐。按道理來說,這個時期的「一年級小鬼」別說是在擂臺上移步了,原本甚至就連踏進擂臺都不被許可。不過從今以後應該誰也不會再對那個「一年級小鬼」有意見吧——除非洋平狠狠地賞那傢伙的下巴及鼻樑一拳。如果可以,洋平本人也很想這麼做。只不過,洋平會想這麼做,並不是因爲那個「一年級小鬼」太過囂張。他本身很不喜歡那種無意義的上下關係。一年級不可以踏上擂臺——他覺得這種規定很可笑,而實際上他在去年也做了和這個「一年級小鬼」完全相同的事——將空有一張嘴的學長們全都撂倒,強迫他們認同自己站上擂臺。附帶一提,他差點因此而被退學,並以此爲契機,來年便決定未來將加入東京的拳館,以職業拳擊手身分出道。人生真的很有趣,不過這點先暫且不論。
拿出了手機。
「不只是這樣。」
……妳的此番發百實在會成爲女性公敵耶……綾心中雖然這麼想,卻沒有說出口。因爲依花根本也不會在意那種事吧。而實際上依花在學校也受到孤立,幾乎沒有和她稱得上是朋友的人。
◇
「所以說,例如『透明噴漆』,犯人的前一位持有者曾在何處用了幾次,這一點就無從得知了。『完美世界』犯人的前一位持有者,曾在哪裏、使用過幾次,這些也沒辦法知道。但是『針孔鏡頭』的持有者——高久直子使用了幾次則可以得知;而在那之後由於至今尚未與人締結新的契約,所以也可以清楚知道使用回數……被使用了十七次。」
依花點點頭,然後繼續說下去:
「可是,一下子就突然……如果挺着這種大胸部去學校,會被人以奇怪的眼光看待……」
是昴最親近的友人。
亞鳥點了點頭後站起身。
亞鳥開口:
「怎、怎麼樣?」
「什麼?妳就一針見血清楚地講出來嘛,小花妳這樣很可怕耶~」昴開玩笑地說。
「依據亞鳥的計算,地點大概在日爐理坂高中內。雖然沒有發出『契約完成的魔力』,但可以肯定是爲了某個目的而使用的……而且——
「……我不幹。」
『在夕陽中出現的男人』兩天前確實曾待在日爐理坂高中裏。」

手機響了。
「……昴兄。」
看到了來電顯示,他不作多想地將名字脫口而出,之後才慌慌張張地掩嘴,不過已經太遲了。
「……昴兄?打來的人是堂島昴嗎?」
「一年級生」敏感地對這個名字起了反應,從擂臺上滾了下來(看樣子他很急,原本打算跨過圍繩卻失足滾了下來)。
洋平趕忙以手掩住手機,湊上耳朵。
『喂喂?洋平?』
「昴兄,怎麼了嗎?一大清早的。」
『嗯嗯……你現在人在哪?』
「社……」他閃過身後伸來的手。「社辦……拳擊社的。」
『在做什麼?晨練嗎?』
「……說來話長。」他一面閃躲着不斷伸過來的手掌說道:「怎麼了嗎?」
『嗯嗯,事情是這樣的……』
「喂,你有在聽嗎?」一年級生判斷憑自己的腳力抓不到洋平,於是便放聲大叫:
「堂島昴是變態!你有在聽嗎?堂島昴是變態!」
洋平慌忙掩住手機:「吵死了!閉嘴!」
「我不要!堂島昴是變態!色鬼!大色魔!花花公子!大便大在褲子裏!白——癡!」
……假若這是對洋平的侮辱,他或許會欣然應對(也就是把這傢伙揍個鼻青臉腫)吧。假如這是在針對自己,之後不管怎樣他都無所謂。不過,看來這個名叫高虎穗浪的一年級小鬼,目的不在於洋平,而是在於昴。這麼一來,不管受到再怎樣的挑釁,洋平都沒辦法出手。要是一個弄不好,說不定會造成昴的困擾。因爲,洋平若是輕舉妄動,不曉得會給昴帶來怎樣的麻煩(但可以確定的是,一定會添麻煩。這一點從過去的經驗中,他便已經充分體會到了)。所以這兩個月以來,洋平對於他的辱罵挑釁可說是一忍再忍。最近他經常去神團露面也是因爲這個原因——昴兄好像對他有着奇怪的誤解,但那真的、真的是誤會——原因幾乎就是出在這個男的身上!竟然還瞧不起昴兄,這傢伙真教人火大,真想揍他一拳!洋平拚死按捺着如此的念頭,和這個一年級生拉開距離。將追上來的對方用力絆倒,走出社辦、將門關上,並以背後抵着門,才終於再度將注意力轉回到手機上。
「抱歉……呃……剛纔你要說什麼?」
『……誰啊?在那裏胡亂張揚我一些有的沒有的事蹟。』聲音聽起來興致勃勃:『我確實是曾經大在褲子上,不過那是小時候的事了喔?』
「……高虎穗浪。」
「剛纔那句是臨機應變的對吧?也就是說些有的沒有的……」
『所以我想問你……拳擊社裏,有沒有哪個社員的樣子不對勁的?』
「喂喂?」
「是的……那麼,找我有什麼事?」
「該說有嗎……很微妙。」
(請妳看着吧,冬月學姊!)
『喔喔。』聲音聽起來恍然大悟。
「爲什麼這麼問,發生什麼事了嗎?」
『雖然我不曉得你是誰,但你怎麼不會自己先報上姓名?不覺得丟臉嗎?我是真嶋綾!』
「其實,他是日奈小姐國中時的學弟……他好像……喜歡日奈小姐……」
『如果沒事,可以幫我把電話給葉切嗎?』
——給堂島昴的「挑戰書」。
請妳安息吧,冬月學姊!(在那個世界!)
目送洋平(以及失去意識的主將)自視野裏消失後,高虎開始動手打掃擂臺。
他果然聽見了啊……洋平沮喪地垂下肩。不過,卻突然又「啊!」地出聲:
『……社團呢?我記得你沒來神團吧?』
但是他的精神依舊存活着。
「知道了。那麼……」洋平打開門。「喂!」
「變強……」
堂島昴……不可原諒!
這樣啊……電話另一頭傳來一聲嘆息。
愣愣地看着洋平講電話的高虎,突然注意到洋平將電話遞給自己。他慌慌張張接下手機之後——
咦?洋平發出疑問:
『喂。』昴出聲蓋過了洋平語帶含糊的聲音。『你……想到什麼了嗎?』
(不曉得爲何,此刻「紅色」的腦海中一瞬間浮現了某種銀色的物體,但他不清楚那是什麼。只要閉上雙眼就能夠感覺到,令人安心的「紅色」訴說着「紅色」的話語。這個將會引領你成爲最強——值得信賴的「紅色」、散發父親慈愛的「紅色」如此說道。象徵着血的「紅色」——沒錯,這就是那個偉大夕陽的顏色,「紅色」——)
「……」
「那、那個,剛纔——非常對不起!」
「這我就不清楚了……」
『怎樣?』
『沒關係啦!』
『快一點,不要緊的啦。』
『嗯。你還記得遊樂園的事件嗎?』
堂島昴……那是冬月日奈戀人的名字,同時亦有可能是殺害了她的男人。
「妳……妳是誰?」
這裏是我的第一個——起始之城。儘管是這麼微不足道義髒兮兮的,卻是我親手掙來的城堡。我要自這裏開始聞名於世,成爲格鬥技世界中最頂尖的人,然後也要開道場——成爲能夠統御大局的人!全世界最強的人——這是男人所想象得到,最爲單純而豪邁的夢想了吧。不過他卻是很認真地在打算,也不覺得那不可能辦到。
他……名爲高虎穗浪的男人,初次喜歡上的女性。
「……」
『……不必說明!下次不再跟你講冷笑話了……然後呢,怎麼回事?』
『……你罵誰白癡!你是誰啊!』
……該怎麼說明好呢?洋平朝門的方向窺探。堂島昴是個大爛人!變態!色鬼!大便在褲子上的變態!宣泄的聲音毫不間斷地傳來(怎樣都好啦,但真是個辭窮的傢伙)。
『喔喔。』不曉得昴聽到後的感覺是什麼,他的語氣絲毫沒變。
(再過不久——)
『……雖然現在還不太清楚,但似乎發生了與那次類似的事件。』
他又再度大喫一驚:「那、那個……?」
『……穗……等等,是女的?』(注:穗浪的發音「HONAMI」在日本很女性化)
遲疑了一剎那,他發現被耍了——雖然明知這一點,但高虎臉上浮現着複雜的神情,彷彿不知這樣是好是壞、值得高興還是難過。他將手機還給了洋平。不曉得昴是用了什麼方法,讓這個目中無人的一年級變得這麼安分(真厲害耶~)——洋平也是一副被狐狸捉弄般的表情,收下了手機。
他走下擂臺,手伸向書包。
這雖然拜開了空手道道場的祖父對他嚴格管教之賜,要他必須對練習的場地心存敬意,但與其這麼說,高虎的心境反而像是在爲好不容易到手的新車(二手車也可以)打蠟似的。他一面以抹布擦拭,一面在心裏想着:這裏是我的城堡!臉上不自覺浮現出笑容。這裏是我以自己的力量所奪得的城堡——一邊擦拭的手不自覺地加強了力道。要成爲能夠統御大局的人——祖父經常對他這麼說。
洋平不由地看向高虎——三天以來,將除了洋平以外的二、三年級學長全數打倒的「一年級小鬼」。不,雖然確實很強,但真要說起來,同樣的事情洋平可是在一天之內就辦到了。可是,洋平打從國小就開始學習拳擊,就某種意義而言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然而這個一年級的,記得他練拳擊還不滿兩年……不,可是……他擊出的每一拳都確實具備了威力,但步伐並不紮實……
「那個……」
道場關門大吉,祖父也已去世了。
「我並不是……那種意思……不……」
過了好一陣子——
冬月——日奈。
『微妙?總而言之,如果有想到什麼就別接近那傢伙,那傢伙很可能會帶來危險。』
『我是不曉得你說的「那個」是哪種意思啦……』聽起來像在笑、沉着卻又讓人感到嚴寒徹骨的低沉嗓音,透過電話傳了過來:『如果你指的是被教師強暴,並將事情向全校師生公開表白的「那個」真嶋綾,那就是我!』
「不、不是……那個、呃、我是……那個……」
「你是個白癡!!」高虎大叫:「你這個變態!」
(我就能夠爲妳報仇了!)
咦?洋平抬頭望着空中。
首先要得到城堡,接着在那裏打倒堂島昴——就只爲了這個目的,高虎穗浪才進了日爐理坂高中。入學之後過了兩個月,才終於走到這個地步。雖然堂島昴沒有參加拳擊社,算是計算錯誤。可是沒關係,既然如此去找他打架就好了(聽說那傢伙常常打架,所以應該不會怪我卑鄙吧)。總之就是站上這個擂臺,然後一拳擊倒他。
這是在他與真嶋綾相遇的三個小時前所發生的事。
他猛然回想起來。
「星期六嗎?我在家悠閒地打發時間啊……」
「交給你囉!』
如果那麼做,至今爲了不將昴牽扯下水而拚命忍耐的辛苦努力,不就化爲泡影……
關於那是否爲真相,這點就不清楚了。
「是!」
惡魔的……案件。
『例如說突然變得很強,或是容易和人起衝突……在這兩天之內。』
『……怎樣嘛?』
「樣子不對勁?」
儘管法律沒辦法制裁你——
「沒問題。」
◇
立刻向電話另一頭道歉。
頓了一拍之後——
『兩天前的三點左右……你人在哪?』
很顯然不是真嶋綾的男人如此說完後,電話便掛斷了。一……一種無可言喻的憤怒使得高虎穗浪全身不住顫抖,他於是放聲大叫:
城堡——戰鬥場地已經得手了。那麼接下來該做的事情是——
傳來的是女性的聲音。高虎瞪大雙眼訝異地詢問:
『嗯,我知道了。讓他聽一下。』
「不,是男的。話說,就是剛纔的……」
「堂島昴,你這個白——癡!」
『好,洋平,盯住那傢伙,別讓任何人跟他比賽……不,今天一整天,拳擊社的活動都中止。放學之後,替我集合所有兩天前的三點左右,曾待在社辦裏的人……可以嗎?』
他沒能保護好冬月日奈。
只不過,有一件事情可以確定。
「講話啊。」
『總之先告訴我,那個人叫什麼名字?』
「色鬼……什麼?」
「……記得。」洋平下意識握緊手機。
『讓他聽一下電話。』
接過了遞來的手機,深吸了一口氣後——
然後從裏頭拿出——
「因爲我有想看的節目……」
『喔喔,洋平,已經好了嗎?』
「是個有點問題的一年級生……他好像很討厭昴兄的樣子……」
『那……』沉默片刻之後——『那個傢伙……認不認真?比如說將來想當拳擊手,有沒有那種氣勢?』
『……果然是和我有關連的人啊。那個傢伙爲什麼討厭我?』
這個兼具非比尋常熱血精神的單純男人,已經因腦海裏浮現的幸福野心而按耐不住地在擂臺上打滾。等到我成爲世界冠軍時,我會建一座三十公尺高的冬月日奈學姊雕像!(所以請妳安息吧!)高虎心想着這些事——卻沒有注意到一點。他對日奈的思慕——當然是貨真價實!雖然是由他自己萌生的心情,但在他腦海裏的那張面容卻不是真正的日奈。雖然的確很像,眉毛卻比真正的日奈更細——可是記憶被人更動過的高虎並沒有察覺到這一點,將腦海裏那張面容當作是冬月並深信不疑,就這樣在擂臺上打滾。
「……」洋平遲疑着該不該說出口。
4
異常狀況發生——正確來說,應該是當她察覺到的時候,正好在上第二節課的英文課。
雖然正在上英文課,但綾卻將認真聽課一事拋在腦後,下意識地搔弄胸部,並在筆記簿上頭記下日文。之所以去抓胸部,是因爲從一大早她就一直覺得有點癢。而以日文書寫的內容並不是對於英文課的反對主張,而是自己所記得的名字。是依花示意她寫下名字的。根據她的說法,似乎並沒有所謂「獨立的記憶」。
「沒有記憶是獨立的。」依花這麼說:「所有的記憶都會產生連繫、互爲關連,而妳被迫遺忘的記憶也不例外。一定會有記憶會連繫到妳所遺失的記憶,首先就從那些記憶開始找起吧!」
……然後,她這麼說了:
「另外,那或許多少會讓妳感到痛苦……」
「……什麼?」
「妳所遺失的記憶,或許會是妳想忘卻的東西。」
「……咦?」
「妳想想看昴的例子。」依花說道:「昴幾乎沒有國中以前的記憶——這件事妳曾經聽說過吧?」
「嗯……因爲他妹妹的事……」
「沒錯,在他妹妹——亞鳥身上發生的事、以及這個事實所產生的壓力,並不是小孩子所能承受的。結果昴的頭腦爲了保護『昴』這個存在,將他的記憶——別說是關於那次事件,就連妹妹曾經存在過的事實都消去了。人類的大腦偶爾會做出這樣的事。將難以接受的事實當作不曾發生,重新編構記憶——」
「……妳是說,在我身上也發生了相同的事?」
「所有的記憶之間都有着密切的關連。」依花冷靜地繼續接下去:「只有某樣記憶被單獨掏空,這種事情本來就不可能……但那若是妳本身所期望的結果,就又另當別論了。妳的精神活動反而會樂於將其遺忘,爲了避免不愉快發生,重新構築妳的記憶——或許是因爲如此,所以妳纔會像這樣雖然產生了記憶障凝,卻一點也沒有感到任何不便。」
「……」
「這畢竟只是種可能。不過……或許有必要試着特意去挖掘妳不願想起的回憶,從這一部分去着手——也說不定。」
不願想起的……回憶。
——山崎對自己所做的事。
(……我纔不會認輸呢!)
……話雖這麼說,但要在學校裏寫出那些事,實在讓人難爲情。所以真嶋正在進行關連記憶的搜尋——寫下一個自己所知道的「名字」,從那個名字爲出發點,以樹枝狀的方式將連想得到的名字逐一寫出來。試着去做了之後,卻意外發現不知爲何挺有趣的。但是……沒完沒了。掘土填洞的作業,指的一定就是像這樣的行爲吧……綾如此心想。儘管如此,卻還是拚命將自己所知道的名字記在筆記簿裏。她時而停下手,不自覺地用自動鉛筆的筆尖戳了戳胸部然後發問:
「……你的名字,該不會叫做——絲絲?」
綾嘆了口氣,在「絲絲」這名字上畫了條橫槓。「絲絲」這個名字,是綾小時後的暱稱。在她剛開始學寫字的時候,由於不太會寫自己的名字「綾」,總是會寫成「絲」,因此家人都叫她「絲絲」。她是因爲忽然想起了這件事,所以纔會試着問問。但是——
「我騙人的!」綾用盡全力大喊:「要、要是沒事,你以爲我會發出這種聲音嗎!」
「……算我失言。其它呢?」
「Miss三輪方,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妳知道嗎?」
等待着亞鳥的同時——
這倒是真的——伊藤爲自己的不察感到慚愧。
「抱歉,妳剛纔說什麼?」
再說,做這種事情,對依花有什麼好處?
她心裏邊想着「至尊獵戶」,然後嘆了口氣。
聽了這句話,依花回答:
「纔不是!」壓抑的聲音低語道:「可是我喜歡這個名字!我想要這個名字!」
聽着綾夾雜着哽咽的聲音,依花心想着:應該會需要手帕以及替換的內衣吧。
「囉嗦,閉上你的嘴!我要生氣囉!」
『我說,分泌出母奶了!』
殘留耳際的這句話(還有,「擠奶」這句也不肯消失),讓綾終於認清自己身體產生變化的事實。
「沒、沒事嗎?真的?」
「……妳以前曾有過這種願望嗎?」
「究竟是……」
聽起來顯然是帶着舒服感的大聲喘息,集中了全班的視線。
——怎麼搞的啊?
當綾在電話中說明自己的胸部時,依花正好也在被窩裏思考關於自己胸部的事。另外,也思考了關於冬月日奈的胸部。昴死去的戀人是不管穿什麼,看起來都很瘦的類型……她承認,冬月日奈的確是很性感。依花思考着關於冬月日奈的事,也思考着昴喜歡年紀比自己大的女人一事。另外,她也思考了雙胞胎姊姊的事——兩人明明有着同樣的遺傳基因、在同樣的環境下成長,但兩人之間的差別到底從何而來?雖然並不覺得自己的胸部特別小,也不打算感到自卑……總而言之,她明明就很疲倦卻睡不着、腦子裏想着這些事,在棉被中焦躁不安。正當此時,綾打了電話來。
『九個小時內。如果在這段期間內幫我取名字,那副身體就是媽媽的了!要是不幫我取名字,身體就會變回原樣!所以,要是喜歡那個身體,就幫我取名字吧!』
「母奶啊……」
「綾!」依花搶在綾回話前詢問:「……綾,妳先冷靜下來。『至尊獵戶』,要是她不幫你取『絲絲』這個名字,那她的身體會怎麼樣?」
綾再一次複述:
「……總之妳就先去保健室吧。保健老師是舞原家的『組員』。」
『變回去?媽媽,這是妳的願望嗎?媽媽,妳希望我實現這個願望嗎?既然這樣……』
看來——
「那還真是恭喜妳了。」
因此綾實在還是不想讓大衆得知胸部變大的事。而會有這樣的想法,也讓她覺得自己真是沒用。爲什麼都已經上高中了,卻非得爲了胸部開始發育而感到丟臉不可?又不是小學生(話說這樣比本來就不公平。綾國小的時候也不曾爲了胸部開始發育而感到丟臉。因爲她在班上是最慢發育的,而且也沒有變大多少)——一陣莫名其妙的屈辱感,讓她更加使力地抓緊自己的胸部——
「不、不知道!」還紅着臉的三輪方遼子搖頭。在她那一排的最後面,「社長」由於對神團一詞產生反應而抬起了頭,不過馬上又趴回去繼續睡覺。無論何時、何地都能馬上進入夢鄉,就是這個男人的特技。
——而是變成了「母親」——
綾發出極淒厲的慘叫聲站了起來。
『擠……』
『知道了。啊啊,真討厭……』
手環開始竊竊低語:
「……請妳說說事情的前因後果。」
她對綾詢問:
◇
「總之妳先去保健室……在那裏做個檢查。就目前來看,有沒有什麼是妳能夠察覺到的異狀?」
教英文的老師Mr.伊藤,起初還以爲發出聲音的不是綾,而是坐在她隔壁的三輪方遼子。因爲她整張臉紅到耳根子,顯得慌亂又難爲情的樣子。和三輪方遼子對照之下,綾則露出一副有如鴿子被BB彈打到似的表情。她面色慘白地揉了揉胸部兩次、三次。見了她這個模樣,三輪方遼子的臉色不知爲何變得愈來愈通紅。
沒有回應。
「什麼也沒有!」綾以幾近發怒的聲音回道:「我沒事!」
「我、我一個人去就好了,沒事的!」然後自座位站起。
「……分泌出母乳了?像一般人那樣?」
「……要在多久以內幫你取名?」
『我、我的胸部從早上開始就很癢,然後就在上課時去抓,結果突然……』
是個比料想中還要棘手的「智慧果實」——
「怎、怎麼了嗎?」面對伊藤老師的詢問——
「胸部很漲、會痛,也就是說……」很罕見地,連依花也難以啓齒:「就一般而言,那並不算是生病的症狀……」
『母奶!』
無論內心席捲着再怎麼樣的狂風暴雨,依花也不會表露出來……但是當有必要再度確認時,實在不得不再問一次:
過了好一陣子——
「噫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嗯,就是那個嘛,大家都在說的……」)
「媽媽,我喜歡『絲絲』這個名字!幫我取這個名字!」
『一般、一般!那不然一般人都怎麼辦?胸部這麼漲的時候,通常都怎麼辦?』
「是的!」
現在的我,不僅僅是分泌出母奶——
『總之就是胸部……很漲、會痛……這、這個,有沒有什麼辦法能治療?』
「真、真的不要緊嗎?」
『沒錯!』富有朝氣的聲音傳來:『怎麼樣?喜歡嗎?要是媽媽幫我取名叫「絲絲」,這個身體就是媽媽的了!』
「媽媽,那個,『絲絲』……」
……還是,這個不曉得是絲綢還是什麼的光滑質料和皮膚不適合,所以起了過敏的疹子——總而言之,就是癢得令人難受。綾放下自動鉛筆,右手握住了胸部。毫不留情地用力緊握——被抓緊的痛感,讓發癢的感覺逐漸離去,這樣的舒服感讓她喘了一口氣。綾很喜歡用手指去抓被蚊子叮過的地方,那也可以說是她的興趣——一種舒服的感覺會透過這種方式傳來。對於右手緊抓的感觸,讓她不禁去想到「啊啊,胸部果然就只是脂肪塊」而有種奇妙的贊同感。果然,最近胸部膨脹,是因爲綾辭去社團而導致肌肉上開始堆積脂肪了吧——
『怎麼可能會喜歡啊!』一旁傳出名副其實的怒罵聲:『快點變回原樣!』
……電話另一頭傳來「咚!」地一聲。
『奶……出來了!』
毫無預警湧上的強烈作嘔感,讓綾扔下了手機慌忙衝向洗手檯(不是廁所,而是設置在走廊上的給水設備)。她總算是在嘔吐前趕到了洗手檯邊、趴在上頭,但吐出來的幾乎都是胃液。
她劈頭就說出這樣的話:
「老師,別在意啦。」有人出聲安慰這位四月纔剛來任教,因而感到混亂的新任教師。「真嶋她是神團的人,所以不管發生什麼事都有可能。」
『會分泌出母乳!』
「……原來是這樣的遊戲規則啊,我知道了。」依花不作多想地點點頭。「……明白了嗎?綾。」
世人可不盡然都會這麼認爲。
三輪方遼子說着:「我、我帶她去!」並打算起身,綾卻制止了她——
過了一會兒——
「如果是那樣,果然還是得……胸部會漲的是母親,所以只好讓小孩吸吮,或者……」依花盡量佯裝沉着地說道:「自己擠奶……吧……」
「……啊哈~」
——胸部突然一下子癢了起來,她下意識幾乎可說是用力刺進胸部似的以自動尖筆戳着。胸部會這麼癢,果然是因爲「正確尺寸」的胸罩的緣故?她這麼思考着。對於總是將小一號的胸罩當作纏胸穿的綾來說,現在這個「過鬆」而非「合身」的觸感,讓她怎麼也覺得不對勁。這個其實是大一號的吧?依花這傢伙,該不會是故意讓我穿上大一號的吧?她如此心想,卻又搖搖頭。啊啊,我這是陷入了被害妄想吧……
像鸚鵡般地複誦後,依花才終於體悟大事不妙,聯絡祕書室要人將亞鳥叫醒。
『嗯。』彷彿快哭出來的聲音:『可是,九個小時……』
『我不知道一般人是哪樣啦,可是……一觸碰到就會滲出來……好痛、好撐!』綾提高聲音:『是你……是你搞的鬼對吧!』
依花嘆了口氣,從綾的手機(附GPS)所在位置找出了座標,傳給昴以及小鳥遊。她向小鳥遊傳達了事情經過,但並沒有告訴昴。要是自己和綾遇上同樣的處境,一定不會想讓昴知道——所以綾一定也是一樣。她如此判斷。
……這也難怪。
……看來是暈過去了。
「……母奶?」
不過話說——
是、是這樣嗎?伊藤搖搖頭問道:
『要是不給我那個名字,他的身體就會被重置,變回原本的樣子。可是,只要幫我取名字,那個身體就會永遠、永——遠是媽媽的了!』
就算綾這麼想——
「……綾?綾?怎麼了嗎?妳沒事吧?」
右手仍舊抓着胸部,左手拿起了手機——那隻手早已開始按下按鍵——綾在錯愕得目睹口呆的教室裏留下謎團、沉寂和一抹孤寂,跑出了教室。
「那、那麼……誰陪她去保健室?去保健室可以嗎?還是說……」
◇
「啊——囉嗦。閉嘴。」
過了好一段時間之後——
『沒有!沒有!沒有!沒有!』
就一般來說——
這麼說來,是在潛意識問——
眼角泛着淚水——
她仍半是嗚咽着急忙打開水龍頭,將嘔吐物沖走。用水漱漱口,將殘留在口腔內的討厭氣味沖淡,然後抬起頭——
和鏡中的自己四目相對。
注視自己泛着紅潮、淚水縱橫的臉,綾的眼眶雖仍含着淚卻也不禁笑了出來。她彎起嘴角看着自己的胸部。右邊的罩杯裏墊着手帕、左邊墊着衛生紙,而母乳仍然持續分泌着。強勁的作嘔感再次襲來,她向前躬着身子同時心想:啊啊……這就是母親的身體啊!這種從胸部流出白色的液體、像怪物、像外星人一樣的變化,居然就是一般的母親們身上再平凡不過的變化——
強烈的嗚咽令她忍不住身子上下起伏,不顧嘴巴上還垂着胃液及口水,綾朝左手——纏的繃帶底下問道:
「這……是我小時候……不對,是『真嶋絲』的夢想……」
「沒錯!」充滿精神的聲音響應:「是媽媽所期望的夢想!是媽媽祈求的夢想!妳還喜歡嗎?」
——還喜歡嗎?
綾高舉左臂,朝眼前映照出自己的鏡子猛揍。
不是用拳頭,而是手臂。
一次、兩次。
「別這樣!媽媽,別這樣!」
第三次敲下去時,鏡子破裂了。而在第五次時,鏡子破了。但綾仍繼續朝着鏡子原本所在處揮出左手。
「媽媽!媽媽!」
左拳的皮膚整齊地裂開了一直線,裸露出粉紅色的肉——不,是在看見肉的瞬間就癒合了。這副光景更是使得綾火氣上升,將整條手臂對着鏡子——
「學姊!」
——不知何時昴已出現在身後,抓住綾的手腕,綾激烈地扭動着身體。
「不要!放開我!你放手!」
「冷、冷靜一點!發生什麼事了?」
「好惡心。這、這實在……太噁心了,差勁透頂!糟透了……太差勁了!」
「離她遠一點。」
「我說啊……你……」
「痛痛痛!」綾呻吟道。
「痛!」
「那、那是……不是的!那是……」
「求求你不用管我!放開我啦!放手!」
「還、還記得是誰給你的嗎?」
「……因爲是攻人不備,所以我有手下留情了。要是我認真出手,你現在早就吐得滿身都是了。」
「哎呀~」對於這個問題,昴搔了搔頭回答:「如果我說,我是爲了平息騷動而打算強硬餵食酸梅,你相不相信?」
(在夕陽中出現的男人……)
「那麼,你曾經見過這個手環嗎?」
「手……可以請你放開嗎?」她緩緩地補上一句:「很痛耶。」
「喂……你……」面對不由分說地抓着綾的高虎,他總算擠出聲音:「看……看左、左手……!」
(……可是他不記得這件事了?)
「咦?你……」綾出聲。
一年級生瞪着昴,往前沉重地踏出一步。
昴看向綾。不知爲何,她兩手掩着胸口、眼角泛着淚光蹲着,而四周則散落着鏡子碎片。呃……
才終於發現到——
「啥?」
無法呼吸的痛楚令昴揪着前胸,但他仍打算站起來。似乎由於還很難受的關係,從他口中講出的是呼吸紊亂、斷斷續續的話語:
「這個,我記得應該是護身符對吧?我好像也有一個……咦?可是……」
「這、這個嘛……呃……對了!祭典的鑼鼓聲!」
「你啊!突然幹什麼啦!」
「抱、抱歉喔——不要緊,我沒事。」
「笨……不要!你這白癡!放開我!很痛耶!」
口中雖然道着歉,卻沒有鬆手。高虎依舊抓着綾的手,將她自昴身邊拉開距離。
「……你啊,哪有突然就揍人的啊!」
高虎面無表情地響應:
「……從學姊身邊離-開!」
「你、你在哪裏見過?你知道這個嗎?是、是誰給你的?」綾接二連三地問道,並也問了手環:「你認識這個人嗎?」
「我、我們去保健室吧!」
(錯不了的,兩天前使用「至尊獵戶」的……就是這個人!)
然後以低沉的聲音質問:
「嗯,我記得是叫什麼護身符的,之前曾經……?咦?」高虎詫異地側頭思索。
「天底下哪有這種荒謬的理由!」
手環長出嘴巴叫道:「不認識!我第一次見到他!」
「讓我來猜猜看吧?就是你吧?那個叫做高虎穗浪的……爲什麼你會在這裏?」
兩人詫異地看着這位一年級生。
綾拚命叫喚痛苦地倒在地上的昴。「你不要緊吧?昴、昴!你幹什麼啦!笨蛋!」
「不……咦?」虎再次歪頭:「欸?我確實有印象,可是……」
綾和高虎轉過頭。
「學姊,妳、妳先冷靜下來,來,深呼吸——張開嘴巴,啊!——」
由他張大的嘴巴中吐出這麼一句話:
「放手!放開、放……???」
「榮、榮幸之至!」
「那當然!妳在全校集會時的勇姿——實在太帥了!」
「對不起!」
「你……認識日奈?」昴接了下去。
「記不記得有沒有使用過?」
「問我做了什麼……?」
「……啊啊,真是的!你、你就想不起些什麼嗎?」
她舉起左手給高虎看:
高虎雖然不斷說着「對不起、對不起」,但依然沒有放手的意思。他強硬地拉着綾,一面被她拍打卻仍這麼說道:「我、我只是想帶妳去保健室而已!」
「唔唔……」綾看向昴。如果是昴、依花或是小鳥遊,一定能問得更機伶吧……
一年級生再度默默上前一步。昴嘆了口氣,抓着綾的肩膀硬是要她站起來。
「堂島昴,你對這個人做了些什麼?」
「……祭典的鑼鼓聲?」
高虎望向自己的左手。但並沒有什麼特別的異樣。「沒怎樣……」他正要出聲——
——就在這時。
「……日奈?」一年級生惡狠狠地瞪視昴。「你這傢伙……別隨便稱呼她的名字!」
昴立刻改口:「你認識日奈大人嗎?」
從學級章來看,應該是一年級……但是比昴高出一個頭的少年,看見綾的笑容則瞪大了雙眼。(咦?什麼……不會吧?)綾不自覺地帶着淚光、慌忙以手遮掩前胸。那如夢似幻、彷彿隨時會被強風吹散的小花般的身影,確實充分帶有會讓男人由衷讚歎的感覺。不過,讓那位一年級生大感驚訝的則是別的理由。
「你這傢伙在做什麼!」
「是!」高虎以爲綾的話是在對自己說的,於是慌忙噤口。
他揚起嘴角說道:
那個哪裏帥啊?綾搖搖頭。話說回來,葉切似乎也說過類似的話,真搞不懂這羣人。
他看見一個體格魁梧的人,從一年級校舍方向走了過來。
「你這傢伙!」一年級生怒氣沖天地大吼。
——這個人看起來本性似乎不壞——
「你在做什麼!」
「可是很有效果喔?你看,學姊也恢復平靜了。」
昴終於伸直了身體,他深呼吸、擦了擦嘴角並對高虎一笑:
——下一個瞬間,高虎便直衝過來。這一連串的動作,比起昴對獲得的視覺情報加以認知的速度還快。在他想着「人怎麼從視線當中消失了?」的那一剎那,肚子便喫了一拳。身體在一瞬間誇張地浮上半空中,接着「嗚!」地應聲倒地。高虎對昴的樣子正眼也不瞧一眼,就直接抓起綾的手作勢拉她。
綾以眼角餘光確認昴的樣子。看來他結結實實捱了一拳,到現在都還沒能調整好呼吸,喘着氣。必須替他拖延時間——於是她注視着高虎的雙眼問道:
「你有印象?」
「喂、等一下!昴!」
——夕陽?
綾急忙問他:
高虎連忙鬆開緊握的手。
那位一年級生就這麼瞪着大眼——
「我、我並沒有被怎麼樣喔!」
「……使用?」高虎露出呆愣住的神情。
「啊,不是——安靜一點!」
「冬……月……學姊?」
「啊——可惡……真難受!」
「……左?」
「……你認得我?」
「嗚哇!」高虎驚叫:「這、這是什麼啊?」
「……早上罵我變態的人就是你吧?」
——高虎擺出應戰姿勢。
「沒錯,我記得那天好像是節慶……傍晚……對,是在夕陽中買的……吧。」
「等一……下……」
「那、那個……」
「等一等,你是不是誤會什……」
綾露出「榮幸什麼啊?」的表情直瞪着他。
不知是不是酸梅的功效,綾總算回覆冷靜,眼角帶淚地對飛奔過來的少年露出微笑。她將梅子籽吐在手心,以面紙包起來然後放進口袋裏。
綾咄咄逼人的氣勢,使得高虎連忙思索:
昴將綾護在身後,擋在一年級生的前面。
「我如果說我什麼也沒做,你相信嗎?」
完全運用了腹式呼吸、充滿氣勢的怒吼聲將窗玻璃震得嘎吱作響。昴打消了硬將酸梅餵給綾的念頭,轉而看向聲音的來源。
「你……叫高虎穗浪對吧?」
綾左手上的銀色手環。
就在此時——
「咦?這個,我記得是……」
他說着並再次抓起綾的手。
「等等!」
「喂喂。」昴嘴角浮現笑容說道:
「……放開學姊。」
高虎的臉上也初次表露出笑容。
他邊笑着說了:
「要是我不放手,你要怎麼辦?」
看着兩人彼此沉默不語地互相瞪視(雖然昴是在笑),綾剎時臉色刷白。
(萬一他使用過「至尊獵戶」……)
(剛纔那一拳……)
(——這個人擁有惡魔的力量!)
綾慌忙大叫:
「那、那個,高虎學弟!你、你誤會了!昴是我認識的熟人,剛纔他也只是在照顧我而已……」
高虎無視綾所說的話,繼續對昴大放厥詞:
「我不會放開學姊的。給我滾——堂島昴。還是說,要我再揍你一拳?在女人面前。」
「不,那個就……」唔嗯——昴抓抓臉:「……不過,和夾着尾巴逃跑比,哪個比較丟臉啊?」
「白——癡!」高虎帶着笑容的臉上,完全沒有笑意的眼神盯着昴——彷彿要將他看穿。「……堂島昴,都事到如今了,你還說什麼?」
「……什麼?」
「搞清楚,所謂的丟臉,就是指軟弱!所謂的丟臉,就是指沒能將人保護好!你沒能將冬月學姊保護好!混帳!」
這一番話——
喫了高虎一計擊腹拳,昴還能這麼快就站起來,是因爲昴雖然措手不及,但對他來說那並非攻他不備。在高虎出拳的那一刻,昴早已預測到攻擊朝向自己而來,身體便有所戒備了。正因爲如此,所受的傷害才得以減輕。假若當真是出其不意的一擊,昴所受的傷害可不只這樣就能了事。
「……」昴仍舊面無表情。
「什麼?」原本已經很紅的臉變得更紅了。「啊、呃、就在剛纔一瞬間!」
「——你這傢伙!」高虎漲紅着臉。
「……小鳥遊學姊。」
高虎持續譴責:
「少戲弄人!你這傢伙,難道就不能正經點講話嗎?」
◇
「我一直都很後侮。所以我不會再讓同樣的事發生第二次……這個人,由我來守護!所以,快給我滾——堂島昴!」
「好久不見了,穗浪。」小鳥遊說道:「在沒見到你的這段時間,你變成了這麼個令人輕蔑的傢伙啊……力量就是一切——若你打算依這種思考邏輯行事,那麼,也就不能怪我們卑鄙囉。」
「看來我和你的意見相合耶~」
比剛纔的擊腹拳來得更加猛烈。
「……怎麼樣?要打嗎?」
高虎認真的眼神看着綾。
高虎繼續說下去:
「……這是日奈的意志。」
「……可是,冬月學姊死了。身上留有顯然是被某種東西刺傷的痕跡,死在操場的正中央……怎麼可能會有那種自然的死法?堂島昴!」他瞪着昴大吼:「而那個時候,你人就在冬月學姊身邊!除了你以外沒有別人!你要不是犯人,就是你讓犯人給逃了!混帳……我說錯了嗎……你倒是說說話呀!」
「結果你也只會耍嘴皮子而已。」高虎露出嘲笑的神情。「所以才保護不了……不管是冬月學姊……還是這個人。如果你想否定——」他將綾推到身後,擋在昴面前然後說道:
你曾爲學姊哭泣過嗎?曾爲學姊流過任何一滴眼淚嗎?」
「我不是說過了嗎?昴他並沒有……」
你沒能保護好學姊!你就在她的身旁,卻守護不了學姊、沒有保護她——是你,是你害學姊死掉的!是你將學姊捲入什麼事件,害得她死了!所以你才包庇犯人,在學姊死後也還能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就這樣若無其事地……吊兒郎當地……帶着其它的女人!葬禮的時候也是……
「對、對不起!」慌忙鬆手後,高虎猶疑片刻,然後似乎判斷就算緊握金屬手環也不要緊,於是便握着綾左腕上的手環。
「別、別說蠢話——」
……我不會再錯第二次了。
他一度緘口。
「……」昴的表情蒙上了些許陰影。
……這個「敵人」,他是……
「總而言之,等到事情發生……等到人死了以後就太遲了——就算這麼做是錯的……」
洋平不發一語——這個男人心裏愈是有話想表達,嘴巴就愈是不會說話——只不過,他卻狠狠瞪着高虎。
「……所以,堂島昴,如果和你在一起就是她的幸福,那麼這樣就夠了。我曾經這麼想,於是我抽身而退。我曾經認真地這麼想。」
「……你說,你要從什麼的手中保護學姊?」
「——痛!」被高虎用力緊握,綾不由得叫出聲來。
就算面對三個人,高虎也絲毫沒有懼色。是因爲天生的剛毅性格所致?還是——?
「……是這傢伙的戀人。」
「……你說什麼?」
高虎紅着臉說道:
但現在的攻擊——

「我並沒有期望人要……容許暴力。」
「所以這次就換真嶋學姊了嗎……」昴笑道:「女人……可不是東西喔?」
昴也面無表情地反問:
高虎以眼神示意打算說明情況的綾閉嘴,接着說道:
「既然你都這麼說了——」聲音自身後傳來。
高虎憤憤地繼續說道:
「冬月學姊到底爲什麼死了……爲什麼……非得……以那種方式死去不可……你說說話啊!堂島昴!
「……你明知真嶋學姊有過什麼樣的遭遇,儘管如此,你卻還是打算以暴力迫使真嶋學姊服從?無視她的個人意志?」
「這個人從今天起……就由我來守護——她是我的女人!」
昴說道:
高虎揚起嘴角:
「這個……」我當然知道啊。不如說,全日爐理坂高中沒有一個人不認識她。
「……你說什麼?」
……只要沒有你……
「終於找到機會反駁你了。」昴彎起嘴角:「我勸你還是別抱持那種想法。這份情操表面上看來很偉大,但根本就是將日奈當成物品看待。」
「……真嶋學姊,妳有聽過冬月日奈這個人嗎?」
「咦?」
高虎瞪視着昴。
完全是出其不意。
「該不會只是將相貌相似的學姊,當作日奈的替代品吧?」
殺死冬月學姊的人,就是你!
「……但人只要死了,也就玩完了!沒錯,我不會怪你們卑鄙。不管是兩個人還是三個人……不管有多少人,都放馬過來吧!全部一起上!」
「……真的是那樣嗎?」
——既然這樣,就讓我來說吧!
他沒有放開手。
「你、你在說什麼啊!」綾駁斥道:「說什麼蠢……那、那個……那種事情,和現在的情況一點關係也沒有吧?再說,你是要從什麼的手中保護我……我剛纔並不是……」
「從任何事物的手中……總之,先去保健室……」
他瞪着昴,然後說了:
「得罪你了嗎?是因爲被我說中了吧?算了,總而言之,你就是打算靠蠻力強迫——訴諸暴力是吧?就是要訴諸暴力來得到學姊是吧?」
「我喜歡冬月學姊。她是個……非常棒的人。」
◇
(不,不對。)
他重新面向昴:
……在一片靜默之中——
「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喜歡上學姊的呀?」
由於那番話實在太過旁若無人,使得綾憤怒地瞪視高虎,但她卻發現自己正瞪着一個熟透的紅蘋果。高虎自己所說出的話,讓他連耳根子都紅透了,實在不敢和綾四目相對。即使如此,他卻仍堅決地瞪着昴——從他的態度中,綾領悟到了。
「你還在啊?我說過了吧?快滾!」
「……」
(這個人……)
原本紅透的臉,這下子變得一片陰沉。
「總之就是先從你的手中!」
高虎繼續說下去:
想守護的東西,就要靠自己的力量……自己守護!」
……這個名叫高虎的少年,很清楚自己在說些什麼。他很明白這些話既錯誤且不符常理、只會惹綾發怒,但儘管如此他還是要說。就像昴明知那樣是錯的,卻還是成了惡魔的盟友。明知日奈不會原諒他這麼做,卻仍打算讓日奈復活。
高虎一副赫然驚覺的神情看向綾,臉上浮現猶豫的神色。但是——
小鳥遊恕宇、以及葉切洋平都出現在那裏。
不知何時——
碧言的不是昴。自身後傳來的聲音,使得高虎和綾都暗喫一驚,轉過身。
「但是,你卻沒有保護學姊……不,是我錯了。重要的東西——打從一開始就該由自己守護纔行。
「不是跟你說過我不要緊的嗎!」
「沒有。」昴作出笑容:「……這麼說起來,我沒哭過耶,一滴眼淚也沒有。」
高虎穗浪如此宣告:
昴上前一步。
「……那又怎麼樣?」
都是你害的,冬月……日奈……她纔會死了!
「不對你就說啊——你真的和學姊的死無關嗎?真的沒辦法救她嗎?其實你是救得了她的吧?看着我的眼睛回答呀!說學姊的死不是你的錯!」
昴的表情幾乎不爲所動——高虎應該沒有察覺吧——但是綾注意到了。昴也和依花一樣,是個不將內心表露於外的少年。不,由於他並非面無表情,因此他的感情起伏比起依花更難以分辨。因此,像這種時候反而就能分辨得出來。昴的表情僅僅只有一瞬間的些微扭曲,但那對綾來說就夠了。足以讓她分辨由於剛纔出其不意的一句話,讓昴受了相當程度的傷害。
……然後毫不猶豫地——
「……那你就守護看看吧!從我這個災厄手中,守護這個人!」
「……小鳥遊學姊,妳也是一樣……喜歡冬月學姊吧?妳未曾想過嗎?要是曾以強硬的手段逼迫冬月學姊和他分開,那麼冬月學姊就不會以那樣的方式死去了。」
「……『我這個災厄』啊……聽起來真不錯。」面對高虎的瞪視,昴毫無懼色,並又再前進了一步。「……我是隻會要嘴皮子沒錯。不過啊,我認爲比動不動就訴諸暴力的人好上許多。不管你是個腦細胞再怎麼單純的人、或是再怎麼善良的熱血漢,這些都不構成容許暴力的藉口。」
(就算他本人不記得了……)
(但要是他使用了「至尊獵戶」,就算三個人一起上,也——!)
「住、住手!」綾抓住高虎的手叫道:「……去、去保健室就可以了吧?好啊!你就帶我去保健室吧,總之不要打架!」
「……」高虎輕輕點了頭。
他看了看小鳥遊。看了看面無表情的洋平。高虎目中無人地瞪了他們一眼,最後將視線移回昴身上。
他拉起綾的手,朝昴的方向跨出步伐。
——視線對上了、距離逼近了。
——高虎沒有一絲戒備的神色,悠然從昴的身旁走過去。昴也沒有阻止他,只是面向前方。在通過的一剎那,高虎稍微放緩了腳步。但是昴並沒有攔阻他。高虎剎那間揚起嘴角,然後就這樣繼續通過——
「……!」綾的腳步停了下來。
那些微的抵抗,讓拉着綾左手的高虎也停了下來。
他頭也不回地簡潔問道:
「……你想打嗎?」
昴抓着綾的右手,同樣沒有回頭:
「嗯。」
「你是認真的嗎?」
「你問我是不是認真的,那麼我就回答你,是認真的。漫長的人生雖然可能發生各種事情,但沒想到竟會讓我碰上爲了爭奪女孩子而決鬥的局面呢。」
「……」
「——簡單說來,不就是這麼回事嗎?」
「沒錯。」
兩人中間夾着綾,彼此背對背交談。
猶豫了一瞬間之後——
「……只不過什麼?」
「……輕量級啊。」稍作思索後——「我只要四個星期就夠了。」
「?」高虎愣了一會兒。
「昴!」
昴的眼神在剎那間扭曲了。
昴立刻將綾護到身後,託付給小鳥遊。
「別開玩笑了!」
「學姊,這傢伙不是在裝傻……而是真的傻子。而沒有看穿這一點的——冬月日奈……也是笨蛋。」
「那當然呀!聽說教洋平拳擊的人,可是我耶。」雖然我不太記得就是了——昴小聲補上這句。
「那句是我的臺詞。你需要幾天?」
「什麼嘛,如果是拳擊,你也就沒意見了吧?因爲拳擊不是打架,所以我也不要緊。」
昴睜大雙眼:
「……」
「那麼……就以拳擊決勝吧……」
高虎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將他的心情訴諸話語:
「這可是耍帥的大好機會,正可謂是令男人熱血沸騰的發展——我怎麼可能錯過這麼好康的事態呢!雖然對學姊很過意不去……好啊,學弟,我就接受你這個挑戰!」
「冷靜點!聽好了,所謂決鬥,是由提出申請的一方來決定比試方法的喔?所以決勝的方法當然是由我來決定。」
「嗯?」
「……你幾公斤?」
昴牽起綾的右手說道:
「……什麼?」
「……」
「你這傢伙……你騙我嗎?」
「好,那麼決鬥就訂在四周後——不妨挑個明確一點的日子,下個月的結業典禮那天如何?」
「總之沒問題的啦!有四個星期就夠了。嘿嘿!」昴拍胸脯保證。
昴搔了搔鼻子,示意高虎等一下。
「公平……」高虎原本打算說些什麼——
「勝負……就由猜拳來決定。」
「……」
「這不是很有趣嗎!」
「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麼?」
他轉過身。
「你教我的,只是拳擊這種運動的存在而已!」
「總不可能在這邊打吧?不……」他以鼻子冷哼一聲,繼續說道:「不過就算要在這裏,我也無所謂喔?可是你也不希望有人來妨礙吧?」
……要是我輸了,我就失去學姊。但相對的,要是你輸了,你就放棄拳擊……不,放棄格鬥技這種運動本身。放棄你那無意義的思考根據。」
「你有那種覺悟嗎?」
「你啊……」
「……我原本一直以爲你只是表面上裝傻,然後淨是在骨子裏要小聰明的傢伙。」
「……哦?」高虎道。
昴擺出笑容說道:
「放心吧,要是四個人——包括學姊在內四個人——連手就太難看了。我們就光明正大地一對一決勝負。」
——卻突然緘口不言。
高虎揚起嘴角:
什……麼土高虎瞪大了眼睛,再次漲紅着臉:
高虎並未察覺而繼續說道:
高虎才正打算說些什麼,卻又合上了嘴。他看着昴,臉上的表情就彷佛是賜予窮人便宜的牛肉,看着他們邊喫邊說「好喫、好喫!」的模樣,尋消遣的有錢人。
「如果有心……就放開學姊。她現在還不是你的所有物。」
「……」
「聽見了嗎?關鍵是『正大光明』及『公平比試』!」
「抱歉。」昴老實地道歉。
他似乎是理解了。
「昴兄!」洋平大叫:
兩人隔着綾彼此互瞪。
「聽見了嗎?要不要我再說一次?」昴詢問道。
「沒錯。」昴露出大而無畏的笑容:「在公平規則下,於你的戰場上堂堂正正地……將你擊潰!這麼一來,你也能夠心服口服吧?」
——沉默。
「我賭上女人,而你則賭上夢想。」昴笑道:「彼此都付出相對的代價……這樣才『公平』吧?」
「……」
「你是拳擊社的吧?我看你也不像是練健身拳擊的類型,將來有打算朝職業拳擊手發展對吧?」
「也就是單挑囉?」
「原來如此。正大光明、公平比試……是嗎。」
「去哪?」
「……規則……你啊,有打過拳擊吧?」
——昴說到這裏停了下來。
高虎說道:
「嗯。」昴點頭。
高虎對於他不把話說完而感到詫異。
「……原本?那現在呢?」
他將目光從不發一語的昴轉移到綾身上。
「我可沒有意思要和你打架喔!」
昴也點頭。
「但是……不。」
什麼……?昴無視高虎的抗議之聲,繼續接道:
「冬月學姊死也不會瞑目的……堂島昴,就算我『減量』讓體重變得跟你一樣,我也不會輸給你。別說是打架,拳擊更是如此。」
「他是這麼說的喔?」高虎出聲。
高虎默默頷首。
「……」高虎的神情緊繃了起來。
高虎瞥了一眼至今握着的銀色手環……然後鬆開了綾的左手。
然後這麼說道——
「堂島昴。」
「既然這樣,我們就賭那個吧?
「……」
「啊、嗯嗯……可是……」高虎結結巴巴地向昴確認:「……你是認真的嗎?我這個拳擊社的,和你這個外行人……真的……要靠拳擊?而不是打架?」
「好,就這麼決定。決鬥方式是拳擊,日子就訂在下個月的結業典禮。地點和規則就之後再決定吧!」
嘴邊浮現出陰森的笑容:
「……你原來真的是個笨蛋。」
高虎回答:
補捉到高虎的視線,昴先發制人,搶在正打算說些什麼的高虎前發言:
「……啥?」出乎意料的發言,令高虎驚訝得說不出話。
——和早已回頭的昴四目相接。
「……什麼?」
「聽了包準你嚇一跳,是五十六公斤……將近五十六公斤……大概吧。」
「萬一我輸了,我就失去學姊。那麼,你也必須賭上對等的代價。」
「我一直都很討厭你。」
「好,跟我來。」
「……如果你有心要光明正大、公平地決一勝負。」
「不要用那麼丟臉的俗稱!總之就是一對一……只不過!」
「……你需要幾天?」高虎問道。
「……你的理智還正常吧?」
「不曉得你是自以爲多有才能……說不定你覺得只要我減量,就能夠贏得過我……沒錯,要是你真的認爲只靠四個星期,就能贏過拳擊資歷兩年的我——要是你以爲只要體重一樣就贏得過我……好啊!我就減量,等你四個禮拜。讓你瞧瞧小看我……不,小看拳擊的下場!」
「你問我正不正常,我就回答你吧。怎麼可能——哪可能正常啊!因爲這可是將女孩子當成物品的賭注耶!但我並不打算對你以暴制暴。要是那樣,就等於認同了你的主張。所以勝負要靠運動——靠拳擊來決定!正大光明以及公平比試!」
「所以……她纔會死了……學姊,我希望妳至少能夠明白這一點,並清醒過來……不,我會在妳面前證明這一點給妳看。」他瞪着昴,憤憤地說:「……我會在『公平比試』中打垮這傢伙!」
高虎最後望了綾一眼,接着又瞥了她左手的手環一眼,便朝與保健室相反、一年級校舍的方向跨出步伐。他再次穿越昴的身旁並說道:
「可別害怕得逃走囉。」
「當然。」
「還有。」他停頓了一下,然後壓低聲音說:「在這四個星期內,萬一真嶋學姊……發生了什麼事——
……堂島昴,到時我可顧不得什麼決鬥或公平比試了。」
「……」
「我會宰了你。」
高虎僅對面無表情的小鳥遊與洋平,和麪露困惑的綾看了一眼,便消失在一年級校舍的方向。
直到確認看不見高虎的身影,綾以及洋平跑近昴身旁。
「昴!」綾放聲大喊。
「抱歉,學姊。將妳當成獎賞……」
「這……」
「不過妳放心,我一定會贏。」
「太亂來了!」洋平幾乎在哀號:「就算是昴兄、就算那傢伙減量,若靠拳擊……是無法獲勝的!」
「我也這麼想。」身後傳來小鳥遊沉着的聲音:「……拳擊這玩意,缺點雖然多,但作爲格鬥術其實是相當洗練的技巧。就連修練神道新鷹流的我,若遵從拳擊規則……」她厭惡地看了洋平一眼——「甚至連贏不贏得了這傢伙都不能確定。更別說是你了……就算你們體重相同,外行人想靠拳擊來打贏拳擊手……基本上是不可能的。」
「真的假的……」
「……更何況敵人持有惡魔的力量。」
「……」
「今天早上,和穗浪對戰的社員——是我們的主將——身負重傷,肋骨斷了五根。」
「可是,昴……」
「況且那傢伙顯然沒有動真本事。」
「最終一定會對決。不然,那傢伙爲什麼會來到這裏?現在還是上課時間,怎麼可能偶然經過這裏?再說,他又爲何那樣一副走投無路的樣子,想要保護學姊?那種不尋常的強迫觀念……正是『受到某人操控』再好不過的證明,不是嗎?
昴點頭回應:
「爲什麼?」小鳥遊詢問:「就算不選拳擊,其它應該也有很多方法啊!」
「……不。」綾搖搖頭。
喜歡這個笨男人——
贏得了嗎?她並非這個意思。當然,要是不贏,綾可就傷腦筋了,但比起這個……
「喔喔,沒那回事。我並不介意那傢伙說過了什麼。」
那股力量說不定就會發揮出來。
「真的假的!? 」
綾代表衆人問道:
「……我知道啦。」昴皺着眉頭道:「唉唉,必須付出血汗、拭淚以度……暫時得靠着努力和毅力過日子了……真討厭~」
她所知道的,僅僅只有一件事。
昴惡作劇地笑着說:
洋平插嘴:
小鳥遊一瞬間麩言又止,然後回答:
「放心,包在我身上!」昴拍胸脯保證。「……啊!」他擊掌叫道:「……先別管這些。學姊,妳怎麼了?怎麼會在這種地方,發生什麼事了嗎?」
「……」
……小鳥遊緘默不語。
——這個少年一旦拿定了主意,不管任何人再說些什麼,昴都會和高虎穗浪比賽拳擊吧。不管戰鬥對他再怎麼不利,甚至說不定會危及性命也是一樣。
昴笑了。
「但就算贏不了拳擊手,說不定贏得過高虎穗浪。」
「那種約定沒有遵守的價值!」小鳥遊斷定:「……的確,若正面挑戰,拳擊或許是最適合的吧。但也不一定要正面去挑戰啊?昴,雖然我不知你在想什麼,但放棄你那無益的思考吧!比起尊嚴,更重要的是要獲得成果!」
「抱歉,將學姊當成賭注……接下來應該也會讓妳有一陣子不愉快的回憶吧。」
想起自己身上發生的異常狀態,綾滿臉通紅,下意識遮住前胸。
「……不,沒有錯。」小鳥游回道:「如果你是以最終一定會對決爲前提。但是……」
「……咦?」
「……我也不認爲門外漢可以贏得過拳擊手啊。」
小鳥遊的視線,以及洋平和綾的視線都集中在昴身上。
剎那間浮現臉上的陰霾,又馬上不着痕跡地消失了。因此洋平應該沒有注意到吧。但是綾卻注意到了。而她是這麼想的,那在一瞬間消失的陰霾,大概代表了昴真正的心情吧!自胸口急遽湧上的某種東西,令她感到呼吸困難。她感嘆地抬起頭。
「……的確,我在拳擊上或許贏不了他。但是……若是這樣,你們認爲普通的打架就贏得了嗎?我?贏他?」
「既然這樣——」
洋平原本想說些什麼,但最後沒有出聲。
「得到了過於超乎常人的『力量』……也說不定。」昴接着小鳥遊的話繼續說下去:「那畢竟是惡魔的力量。作爲一個人類,或許他在潛意識中封印着那股力量。但要是一時大意將他逼入絕境、刺激到他……」
(……啊!)
「別管了啦!我說,已經不要緊了啦!」
至少現在她真的不在意。
「……」
「在潛意識中剋制?」洋平神色詫異地問:「爲什麼?」
「但是那傢伙憎恨着昴兄,和昴兄對戰時一定會……」
「這可不是在開玩笑!」他的聲音幾近哀號:「拳擊手的拳頭,是可以殺得了人的喔!」
回過神之後,已經到了保健室。
「上一次、上上一次也是,『在夕陽中出現的男人』操控犯人們和我對決。要是這次也打算以我爲目標,最終還是得被迫對決。與其冷不防被人突襲,不如在四個星期後以拳擊這般清楚、明白的方式解決還比較好。這樣子比起妄加逃避反遭偷襲要好上許多,也可以提前準備——我是這麼判斷的。怎麼?我的想法錯了嗎?」
「也對。」小鳥遊頷首。「這麼一想,的確是那樣。比起什麼都有可能發生的打架,拳擊更能夠對他加以制約,就這一點來說仍有勝算。」
「咦?」
「……你當真打算比拳擊?」
她看着昴說道:
「放心……我一定會贏。因爲可不能將重要的學姊交給那種傢伙呀~」
昴的視線移到綾身上。
「我懂啦!」
「……希望如此。」感覺到臉頰逐漸發熱,於是綾慌忙別開臉:「……真是的。」
昴搔了搔耳朵。
「沒錯。」小鳥遊也出聲:「問題在於這一點。」
「可是,剛纔……」
她真的不介意。
「是吧?」
「……前提是,如果是堂堂正正的對戰。」
「怎麼會……」洋平打斷對話:「他確實很強,但就我早上看到的,並沒有強到那種地步……」
綾躺在牀上——
「那你又是爲什麼?」小鳥遊問道。
全身熾熱了起來,綾不自覺抱住小鳥遊的身體。小鳥遊也默默輕撫綾的頭。感受着人的體溫,綾同時在內心思索。現在自己正感受到的這份心情是什麼?不是不安,也不是恐懼,而像是喜悅般,但其中卻混雜着悲傷。這種近似於憤怒、讓身體變得熾熱的感覺是什麼——
意識逐漸融入黑暗。
「沒、沒、沒什麼!」
「……妳說無益?」昴出聲問道。
再說,才短短四個禮拜,你要是當真以爲可以贏得過減量後的對手——
昴對小鳥遊這麼說道:
綾也不再說什麼了。
那麼,昴兄你就真的是個笨蛋!再怎麼樣也太小看拳擊了——不,是太過愚昧了!」
「……」
我是在冷靜思索後做出判斷。因爲那傢伙似乎對學姊很執着,所以我才利用學姊,提出對我有利的條件,讓那傢伙接受對他不利的挑戰。說實在的,原本我當場就會被他打倒,但我卻讓這場勝負以拳擊的方式延到四個星期後。更何況還讓他減量……我還自認這樣真是賺到了耶。」
「太亂來了……昴兄,你一點也不瞭解。雖然昴兄以前確實很會打架……但是,打架和拳擊是兩碼子事。就算是昴兄,也贏不了拳擊手。」
……小鳥遊,我很冷靜。
而他也一定會成功——
「你根本不懂!」洋平的聲音響遍整個走廊:「——一般來說就已經夠危險了……然而一個門外漢要和拳擊手,更何況還是藉助了惡魔之力的拳擊手比賽拳擊,實在是……太亂來了!
「不如說是……非贏不可。我啊,就算面對贏不了的傢伙,也是非贏不可的喔!」因爲我是惡魔的盟友。
「恐怕是……」小鳥遊接着說道:「那傢伙記不得自己使用『至尊獵戶』進行過什麼變化了——他不知道,因此纔沒辦法完全運用那份能力……或者,他在潛意識中剋制自己的力量——讓自己維持在一般人的程度也說不定。」
「……反正都已經和人家約好了。」
——發現昴正笑咪咪看向這裏,使得她心跳漏了一拍。
「說得也是。」小鳥遊抱住綾的肩膀。
「天曉得……是爲了保護自己呢?還是爲了保護對手?又或者是因爲……」
「已經夠了,不要再威嚇我了……我知道自己這樣很亂來。」
「你沒問題嗎?」
「幹、幹嘛啊?」
……所以才非得讓那傢伙放棄拳擊不可。昴如此自言自語,但聲音卻被掩蓋過去。
爲了讓戀人復活,因此成爲了惡魔的盟友——
——因爲不管再怎麼說,昴也不會改變心意吧。
「……不。」小鳥遊搖頭:「那傢伙散發出的氣氛,確實是……」
……令她在意的是……
「老實說吧,小鳥遊……剛纔,妳覺得我們三人連手贏得了他嗎?」
「我所在意的是那傢伙的目的,以及……『在夕陽中出現的男人』的目的,就只有這樣而已。」
「既然這樣,那又是爲什麼!」
「嗯,那傢伙確實使用了『至尊獵戶』,只不過他本人沒察覺罷了……也就是說,他得到了異於常人的力量。」
「學姊就由我帶她去保健室。你去聯絡舞原妹,然後思考一下今後的事。因爲照常理來說——」她賊賊地笑了:「……你是贏不了的。」
「如果你是在意那傢伙剛纔所講的話……」
「雖然或許會讓學姊有不高興的回憶……抱歉。」
啊嗚嗚……昴呻吟着嘆了口氣:
對於洋平竭盡全力的大吼,昴以食指搔了搔耳垂回應……雖然他並沒有輕視的意思。他重新面向洋平,露出些許哀傷的笑容:
「沒問題的啦!」昴笑着說。
——她是這麼地——
洋平臉上露出絕望的神情。
5
——當綾再次回過神。
她處在森林之中。
正打着赤腳,踩在露光閃閃的草皮地毯上。沉寂更爲夜晚增添了一分冷清,蒼藍的天空中寂靜地灑下滿月的光輝,襯托得草木及星辰生輝。
隱約能聽見青蛙的鳴叫聲。
紊亂的呼吸似乎來自剛纔的奔跑——碧綠青草的味道、耳中的青蛙鳴唱,讓綾頓時領悟了現況。
(這裏是夢境。)
(是像往常一樣的惡夢。)
(我總是害怕得逃跑——)
她轉身窺探背後。
蒼鬱而晦暗的森林深處、黑暗的另一頭,傳來野獸的咆哮聲——
(真——嶋——)
(綾————!)
從顯然非人類的吠叫聲中聽見自己的名字,綾露出嫌惡的表情。
遠處傳來——
(真——嶋——)
聲音逐漸接近——
(……綾——!)
像往常一樣的惡夢。
「……我現在是在作夢。」
沒錯!她在內心如此回答自己。
一瞬間——
(妳是我的東西,綾!)
(記清楚了,綾!不管你身在何處、逃向何方,我都一定會在那裏!我都一定會在那邊等着妳,站在妳面前!)
(……咦?)
聲音毫無規則,但很神奇的是一點也不吵,反倒讓人覺得莫名懷念。在這樣的蛙鳴急流之中——
「……聽好了,依花說過,夢境是想要對我傳達些什麼……既然如此,我就要去看清那一點!」
綾發現自己身在保健室裏。
(沒錯,我是妳的惡夢/而妳是/我的東西!)
「妳醒了嗎?」
蛙鳴愈來愈大聲。
「我說過了吧?還會再見面的。」
「——囉嗦!」
大地搖動,一陣強風驟然颳起——
(這是個夢——是妳的東西、妳的惡夢,綾/而綾,妳則是我的、我的東西/妳無法從我手中逃脫/妳離不開我/放心,會感到害怕也只有現在而已/妳總有一天會習慣這裏/妳總有一天會覺得這裏好/沒錯,妳會習慣這裏/會喜歡上這裏/喜歡這裏/喜歡這裏——)
——卻無法去看。
——不,不對,這個地震是……
高久彷佛讀出綾的內心:
(真嶋——)
在那前方,一定就是——
(……可是……)
「這是……」
……原來如此。她自牀上起身。
……深吸一口氣。「來吧!」
回神之後——
(……綾——!)
青蛙的嗚叫聲震耳欲聾!
「嗯。」
(剛纔明明就能挺身而戰的……)
「……別焦急,小綾。妳沒辦法直視IT,這也是無可奈何。」
人的身體加上野獸的頭,全身包覆着粗硬的毛髮,籠罩在暗影及深夜之中。從牠咧至耳際的血盆大口,可以窺見裏頭豎着一根根泛黃且髒污的利牙——僅在一瞬間,綾就看清了這些。兩隻耳朵像角一樣朝天直豎,而綾清楚感覺到在那如惡鬼般的輪廓之中,渾濁的黃色獸瞳因捕捉到了綾的身影而瞇起。她感覺自己全身因嫌惡——不是因爲害怕——而起雞皮疙瘩。就在那怪物衝過來、打算一口咬住綾的瞬間,綾就看清了這一切。她看見樣貌異於凡人的怪物,張開鱷魚般的血盆大口;看見牠嘴裏排列的銳利尖牙;聞到牠嘴裏混雜了鐵鏽般的腐臭,以及咖啡般酸臭的口臭。最重要的是——
「我——纔不是東西!」
這傢伙純粹只是惡夢中的怪物(而且又拙劣)——左手的手銬延伸出的鎖鏈並沒有連到這個怪物身上。確認/確信了這點之後,綾伸出左手。「——你這個……」她以鎖鏈抵住怪物咬過來的牙齒,然後以其中一隻手——沒有扣上鎖鏈的另一隻手握緊拳頭,放聲大叫:
沒錯!聲音答道。
「……無可奈何?」
若是平時——綾如此心想。若是平時,我一定會拚了命逃跑吧,明知就算逃也沒用。像兔子般畏怯、因害怕而瑟縮……
她拍了拍臉頰。
「是嗎……」
清楚這是個夢。
綾放聲大喊:
「我想起來了。這不是第一次……我昨天也作了這個夢,夢見了老師……」
(我非得知道——的真面目不可!)
「嗯,就是那樣吧……太好了呢,能夠成功驅逐惡夢。」
過去令她一心害怕的這個夢境,現在已完全不可怕。不知是否因爲已知道這是個夢,她不感到害怕,只覺得厭惡。
身體無論如何也動不了。
沒錯!聲音答道。
(……綾!——)
然後察覺到隔壁的病牀正隱藏在白色布簾當中。
聲音愈來愈逼近了!
但是,現在的我不同。
現在的我非常清楚。

(真——嶋——)
(妳不是普通的東西,而是我的、我的東西啊,綾/妳是我的東西啊,綾/就如同這個森林屬於妳/如同這個鎖是銀色的鎖一樣/妳是我的東西,綾!)
「——大混蛋!」
——好!
(——不是這傢伙!)
(……那麼,剛纔的森林呢?)
「我不害怕。」她再一次低語。
「早安……早安?」高久因自己的話而露出苦笑:「……說早安,應該也很怪吧。」
◇
銀色的……手銬——延伸的鎖鏈消失在森林深處。
於是綾連忙轉開視線。
整個世界化做白熱的光芒,然後粉碎。
「……?」
「那不是夢喔?不,是夢沒錯啦。」高久再次苦笑:「直到剛纔,妳確實都身處於『森林之夢』中,在那裏解決了那傢伙,然後來到了這裏——這個夢境。」
高久以溫柔的聲音安撫因屈辱而掙扎的綾。
青蛙紛亂齊唱,驚人地響徹整片森林。不見身影、只聞聲音——有如嬰兒的聲音打破寧靜,充斥了整座空間。(是在爲我加油嗎?)四面八方、此起彼落的蛙鳴,最後甚至開始震撼地面——
望向左手。
「……」真是個怪夢,綾搖搖頭。
「……嗯。」看見拉開布簾走進的高久身影,綾嘆了口氣:「……我想起來了。」
又急促。
她嘗試咀嚼着說出這句話。但說出口後,她更加確信這句話不是假的,也並非逞強。只因爲她真的不害怕,只是如此單純的事實。
——結果她後來還是請假早退了。
「……?我在夢中……又作了夢?」
(……綾——)
綾看向左手。
那個東西,一言以蔽之就是「狼人」。
「誰曉得?反正這也是個……」環顧四周之後。「如現實般的夢境吧?」
如拉弓般舉起的右拳擊中怪物臉頰的瞬間——
(……在那一側,有着——的真面目!)
左手手銬上的鎖鏈,正往那塊布簾的另一側延伸。她確認這一點後,拚命想要去注視布簾,然而——
森林深處響起一陣咆哮。那陣呼喚綾名字的咆哮,聲音愈來愈大、愈來愈接近。恰似遠處的雷鳴,起初爲電光一閃,過了一會兒才轟隆響起雷鳴振盪着大氣。正如同雷聲作響的間隔愈益縮短,咆哮聲的主人也確實愈來愈朝自己接近。
「放馬過來!」
蛙鳴聲變得激烈。
自散發着銀色光輝的手銬延伸出的鎖鏈,朝森林深處、聲音起源的方向消失了。
記得自己因爲胸部起了異常變化,於是來到保健室,爲了做檢查而躺下——
吼聲既淒厲——
綾仍覺得有些難以釋懷。她走下牀,環視着保健室。牆上還貼着上次那張海報——「只要洗了其中一隻手,兩隻手都會變得乾淨」,而旁邊也還是那張「刷牙的時候,要連牙齦一起刷」。和上一次沒有絲毫改變——她再繼續環顧四周。
綾深吸一口氣,對自己打氣:
我不怕,綾喃喃道。
——鎖?
(是夢……)
(——抓住我、打算殺掉我的——)
(這也只是個夢啊!)
(不是這傢伙!)
「妳還沒有做好心理準備,而妳的內心某處也明白這件事。要是在做好準備之前就看了IT,絕對會被吞噬的。」
「……準備……」
「好了,彆着急,慢慢來吧……要不要喝紅茶?」
才正想點頭,綾又慌忙搖頭。
她瞪着化身爲高久身影的那個東西。
「……妳到底是什麼?」
「咦?」
「這種夢……太不尋常了!這不是我的夢!妳到底是什麼……『智慧果實』?是『智慧果實』對吧……」
「不……我是妳所作的夢。」化作高久身影的那個東西說道:「『會說話的左腕』只不過是營造了契機……我是由妳的記憶所創造出的……夢。」
「契機?」記憶?
高久微笑道:
「沒錯,契機。聽好了,現在的妳以爲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是『在夕陽中出現的男人』的攻擊。」
「……沒錯……不對嗎?」
嗯——高久頷首。
「聽好了。『在夕陽中出現的男人』,他的攻擊只不過是個契機。目前發生在妳身上的案件,是從很久以前就持續在妳內心進行的事件——培育的怪物終於顯現出形態。這是以『在夕陽中出現的男人』的攻擊爲契機的前提下。」
「……」內心培育的怪物?
沒錯——高久點頭。
「……小綾,目前發生在妳身上的,確實是事關性命的重大案件喔!但是,這同時也是妳看清自己內心的怪物、將之驅逐的大好時機……打倒妳那個怪物的好時機。」
「……」
「爲了這個目的,所以我現在纔會在這裏。爲了要幫助妳……但是,妳知道爲什麼會是我嗎?」
「因爲這樣,所以就要殺了牠……怎麼能麼做!」
「所以……拜託妳,再相信我一次……小綾。」
高久緊緊抱住綾,撫摸她的頭。「小綾,妳一定很震驚吧?自己居然會對母親的身體感到嫌惡。」
沒錯!綾憤憤地發言:
「像是小鳥遊,或是輔導老師,呃……叫做來棲美楚乃?其它比我可靠的人多得是,爲什麼偏偏會選我——高久直子呢?我明明背叛了妳、打算殺害妳……」話語一度停頓。「但是,妳在潛意識中卻選擇了我。」
「怎麼樣都無所謂吧……」
「這樣就可以了吧?」
「我纔沒有痛恨!」綾生氣似的憤憤說道,然後浮現出笑容。「……當然,也有人不在乎那些感覺。那些人應該就會成爲母親吧……但是我絕對不要!所以我絕對不會當什麼母親的……明白了嗎?」
「……說正經的。」高久的眼神轉爲認真。「妳覺得堂島昴怎麼樣?就這方面來看。」
高久微笑着。
高久在她耳畔竊竊私語:
「枉費妳空有一座寶山耶……明明生得這麼棒的胸部。」高久接着又抓了抓綾的胸部之後問道:「……如何?今天一整天穿戴着『正確尺寸』胸罩的感想?」
「妳在做什麼啊!」
「因爲……那樣不是太可憐了嗎!要是被開腸破肚,就死定了啊!再這樣下去,牠會死的——會被殺掉!」
「……」
「我纔沒在生氣呢!」
「……這和剛纔的話題有什麼關係?」
「咦?」
綾面無表情地說:
「真是缺乏夢想,可是啊……」高久一度停頓,又接着說下去:「要是一下子就產生了變化……我想我也沒辦法生小孩吧。」
「……小綾。沒有任何女孩子,對於自己生理上的變化能夠一下子就適應。不管是誰,或多或少都會感到困惑的喔。」
「讓牠們別打了!」綾放聲大叫。
高久的桌上立着一張照片。
「是青蛙。」綾說道。
「說說看、說說看!」
「……我……」
「因爲動物不會思考呀!所以馬上就能適應。可是人類會思考、會有着奇怪的想法,沒辦法馬上適應……所以必須花上漫長時間,一點一點從少女變化成母親。一點一滴逐漸變化,並習慣自己的變化——那段漫長的時間就是爲了這個目的。」
高久詢問:
「……」綾羞紅着臉。
「……別、別那麼痛恨嘛!」
「……噁心、厭惡……害怕、不安,這些情緒確實會產生。可是,自己可以花上長時間,一點一滴漸漸習慣。然後,在這段漫長的時間裏,也會真的讓自己變得能去疼愛那個原本感覺像是異物的東西。雖然那真的、真的只有短短一瞬間,但那樣的一瞬間出現之後,就會變得愈來愈頻繁……當妳再次察覺時,妳已經成爲母親了。」
……綾不發一語凝視着那幅畫。在那約手掌大小的無聲空間裏,青蛙和兔子正賭上了性命相撲。而一旁的動物們則個個手持巨大鐮刀,並用鐮刀柄端敲擊地面喧鬧。從畫裏頭並沒有傳出任何聲音。綾目不轉睛注視着那幅畫,兩隻動物相撲的身影,看得她內心湧起一股焦躁感。不行,再這樣下去不行!再繼續下去,不管高久怎麼說、實際上的畫是什麼內容,青蛙都輸定了!青蛙會輸,會被解剖——
「爲什麼?」
一杯熱氣騰騰的茶杯遞到了眼前。
「人類的妊娠期爲什麼那麼長,妳知道嗎?動物都是一下子就呱呱落地。」
「我不會成爲母親的。」
記得那幅圭裏的確是什麼「鳥獸戲畫」(注:又稱「鳥獸人物戲畫」,爲日本平安朝未期的繪卷作品,共分爲四卷,內容是以人物或鳥獸的戲畫反應當時的社會。現被列爲日本國寶之一,同時也被喻爲日本漫畫的開山始祖)的其中一景——青蛙和兔子比賽相撲的場景。只不過,和普通的畫不同,那幅畫會動,就像動畫一樣(真不愧是夢!),而兔子和青蛙真的在相撲。在牠們周圍助陣造勢的動物們,一個個手中握着比長槍還長的大鐮刀。察覺到這一點時,綾感到一陣畏怯,同時領會到——這羣動物正等着分出輸家。而輸的一方,就會遭到巨大的鐮刀開腸破肚。兔子和青蛙,輸的是——
「因爲在夢裏,所以看起來纔會那樣啦。」高久噘起嘴:「其實是很可愛的!」
「真不科學。」綾彆扭地搖頭。
「……」
「……妳注意到了呀?」高久說道。
「妳仔細想想。這是件非常重要的事喔!不管是對我,或對妳而言都是。」
「那麼,第一次看到自己的那裏時……心裏有沒有覺得『唔嗯!』之類的?」
「我啊,剛開始非常害怕。非常恐懼……我有沒有告訴過妳?當孩子第一次在我肚子裏動的時候——一般人都會高興地叫着『小貝比動了!』之類的話吧——但我實在害怕、噁心得難以忍受。儘管是流有自己血緣的孩子、而孩子也尚在腹中,但對我而言卻像是陌生人一樣……不,是打算將我啃噬殆盡的怪物。直到我生下他之前——不,就算生下他之後也會繼續被啃噬——我當時是那樣的感覺,真的很害怕……可是啊。」
「今天一整天——妳如果是我的夢,不是應該知道嗎?今天一整天,我遇到了什麼事,然後我又有什麼樣的感受。」
「小氣。」高久啜飲了一口紅茶。「我反倒想就這方面給妳一點建議……真好奇~」
臉頰磨蹭高久胸部的觸感,真的很柔軟。她一面感受着,一面反彈似的說道:
「爲什麼?」
說着,高久又抓了一下綾的胸部。
「那……初經來的時候?」
「我、我明白了啦,所以不要那麼痛恨、不要生氣……」
綾拍開仍抓在胸部上的手,紅着臉瞪着高久。綾直勾勾瞪着她:
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好事。
——我受不了了!
「……啊~」
「我一直很在意呢。」抓抓抓——「妳平常都勒得緊緊的,放學回家後都發紅了,有時候還會因爲劇痛而差點昏倒對吧?果然還是穿『正確尺寸』比較好吧?」
綾彆扭地轉過頭,等她察覺到時,發現自己的視線正在桌上來回搜尋着立式相框。當上母親後,就能體會那隻青蛙的心情?那麼我一定永遠都不會了解吧?綾一面想着這些事——
「是嗎?」高久側頭。「我記得在真正的畫裏,輸的好像是兔子……」
「不管是哪一個,這嗜好都很差勁……」
上次……不,那個時候也有這張照片嗎?
「……老師……」
高久一臉可惜地看着綾的胸部,之後緩緩抬起頭,突然一把抱住綾。
綾回應道:
「……可是?」
停頓片刻後——
「……對不起。」不知爲何,綾出聲道歉。
「小綾!」
高久又微笑着再次說道:
「所以啊,小綾,妳會覺得嫌惡,那並不是異常——特別是,妳又是因爲『智慧果實』的緣故,而在短時間內產生變化,所以那也無可奈何。若有女性對那樣的變化無條件感到喜悅,那樣的人反倒纔是異常。所以,小綾妳並不是個過分的人。」
是,是,高久搖了搖頭——
「噁心?」
「……我纔沒有……」
「……沒什麼感想。」
「……我……對於自己身上產生的變化,只覺得噁心到家!成爲母親——分泌母乳明明是爲了養育孩子而產生的非常重要、十分了不起、反倒應該感到驕傲的變化,但我卻覺得噁心。我只覺得很噁心,甚至覺得很髒……因爲不就是那樣嗎?小孩這種東西,終究只是個異物——不是腫瘤。是利用我的肉體、奪取我的養分、逐漸侵蝕我肚子的怪物。母親將身體給那怪物,換來的卻是自己身體的改變。肚子醜陋地鼓起,體內的荷爾蒙也產生變化,情緒、感覺變得異常,味覺也變得不一樣,老是會吐。等留意到的時候,胸部還開始分泌出乳汁,只爲了養育那怪物——這樣子……不就像是妖怪一樣嗎!」
「況且妳還有這麼棒的身體。」
「……天曉得。爲什麼?」
「可是啊,會嫌惡是理所當然的,因爲自己的身體被迫產生了變化嘛。至今已習慣了的自己不見了——會厭惡、會覺得噁心是理所當然的。特別是女孩子和男孩子不同,會產生戲劇性的變化,感到厭惡是無可奈何的……所以,就算覺得噁心,就算那樣的變化並非異常,小綾妳也絕不是個過分的人喔?只要是女孩子,一般人都會這樣。」
她悄悄窺伺高久。
……高久點了點頭,將那張立起的照片放倒。
「……我可是高中生耶,不是小孩子。」
高久笑了出來。
照片上印着的——是一張畫。
「不、不用妳多管閒事!不用管我!」
「那種事怎麼樣都無所謂吧?」
高久以胸部抵着綾的頭,像是要將她包覆住似的抱緊了她。彷彿要讓她聽見心跳聲般。
「……妳是想把話題轉移到哪裏?」
「所以,請不要因爲感到厭惡——不要只因爲這樣,就認定自己是個過分的人、不適合當母親。至少,那樣子對妳的身體不公平。妳必須給它一個完整的機會。」
「我並沒有那麼想……」
結果綾還是接下了那杯茶。
……胸部被高久觸摸,綾發出可愛的嬌喘。
猶豫了一會兒——
「……因爲太噁心了。」
「……」
她啜飲一口,試嚐了甜度之後(沒錯,高久老是擅自放進砂糖),總覺得有些心虛而遊移着視線。然後,綾這才初次注意到——
「……」
「沒關係。」高久微笑。「總有一天,妳也會了解到那隻青蛙的心情的……嗯——例如說,等妳當上母親的時候。」
「青蛙啊,是森林的守護神喔!」高久心乎氣和笑道:「而森林就是從動物的屍骸中生長出來的。青蛙知道這一點。」
「一切都是從這裏開始。」高久以認真的目光射向綾。「……這次一定不會再錯了。我……想要拯救妳。」
「什、什麼啦!」
這個嘛——高久點頭說道:
綾慌忙抽離身體,瞪着高久。
「妳頭一次發現自己胸部膨脹發育時,有什麼感想?」
「妳已經死了耶?」
「我知道啦……然後啊,嗯,雖然妳可能抱持各種不安及糾葛……不過心動不如馬上行動!」
「誰要妳多管閒事!」
是~是,於是高久繼續喝她的紅茶。
綾也低下頭品嚐自己的紅茶,然後思考着剛纔所聽到的話。和高久在一起時,的確比較好談這樣的話題。高久的話很容易讓人接受。國中時——比綾年紀還更小時就遭受過同樣經歷的高久,就像是個能理解綾心情的前輩。當初會不禁向高久說出山崎的事,也是由於高久率先講出自己的經歷。因此綾纔會不作多想就將自己遭山崎脅迫的事全盤托出——
(——!)
鏘啷——手銬響了。
但是綾不去看手銬。綾的視線正投向高久的桌上,搜尋着立式相框。她原以爲消失了的相框,還是維持剛纔的樣子倒在那裏。
對了——!
綾低聲喃喃道。
對了,那個時候也有這個立式相框!然後……
「我想起來了!」她看向高久。「沒錯,記得妳當時曾告訴我……」
「……」
「老師……有一個小孩……」
綾伸手將相框扶正。然後她看着照片。上面印着的不是青蛙,也不是兔子。
那是——一個年約三歲的男孩子照片。
有着可愛圓臉蛋的男孩子……
「是老師的孩子……」
「妳還記得呀。」高久出聲。
——突然間,綾感覺自己被迅速拉向後方。
才國中就……
「好像有……被人摸過的感覺……」
「那是什麼啊?」
(我就要醒了——)
小鳥遊舉起右手,先是張開五指,接着再伸出左手補上一根手指。「僅對我的六個愛發誓!」
這條手帕,記得是……
聲音最後被黑暗吞沒。
那樣的經歷,促使她步上了保健老師一途。而同時也讓她誕生出童一求「智慧果實」的「願望」——
小鳥遊喃喃念道:
「所謂的夢境,有一部分會受到外部刺激所左右。」依花繼續下去:「研究報告指出,如果讓腳抬高入睡,夢見飛在空中或墜落的機率就比較大。臉上蓋着布,就會夢見自己戴着面具。躺在花香枕上睡覺,就會夢見花田——利用外部的刺激,作自己想作的夢——這是控制夢境最簡單的方法,也是訓練清明夢的快捷方式。只要能夢見如自己所願的夢境,就能更早對夢境產生自覺,也比較容易控制。」
「……」這麼說起來——
◇
「爲什麼?」
綾嘆了口氣。
「升……」
綾茫然看向左手。
「……?」才正覺得詫異——
(啊啊,這個感觸是……)
「……啊啊~不行了。」綾扔下筆和筆記簿。「不行了,想不起來。」
「不是喔。」接着——「可是我喜歡這個名字!媽媽!幫我取這個名字!這個名字一定會很適合我的!」
「要不然今晚也……嗚哇!痛!開玩笑的啦……咦?」
小鳥遊的臉頰剎時染上一道薄紅。
「…….是高久老師的小孩。」
「啊。謝謝!」
「可是,爲什麼會是小鳥遊妳?」
喔喔,對了,夢日記——綾放棄思考,將注意力轉向筆記簿。
「……」昨天有提過這個嗎?綾沒有印象。畢竟昨天太過忙亂……
「真爽快的夢耶。」她摸摸綾的頭。「那個狼男,應該長着昴的臉吧?」
她搖了搖頭,卻想不出來。睜開眼睛後,隨着意識逐漸清醒,對於夢的記憶也就逐漸消失、漸行漸遠。
「先不論場景,妳在夢裏的感覺如何?像是味道、溫度之類的,或者是有飛在空中的感覺嗎……?」
「謝謝。先別說這個……」她一瞬間瞥向小鳥遊,然後對手環發問:「你的名字……是『升』嗎?」
「……!」
「不,是個怪物……然後……然後……」
妳就會想起IT的名字了——
「升?」小鳥遊驚訝地注視綾。「是嗎……這是學姊寫的啊?」
「怎麼了嗎?」
聲音從一旁傳來:「請。」
「咦?」
她的視線落在從手環上緩緩長出的嘴脣上。
「我在欣賞學姊的睡臉。」小鳥遊露出一副宛如全世界最幸福的笑容。「真是大飽眼福……啊啊,太幸福了!」
綾連忙伸出手。原本打算伸手去拿相框,但手卻穿透過去。「不行喔!」高久的聲音如此說道:「因爲那不是妳的東西。」在迅速籠罩的一片漆黑之中,一股強勁的力量將綾從身後拉了上去。綾放聲大叫:
她不自覺喃喃念出那個名字:
「老師!妳的真面目,該不會是……我的——」
附帶一提,小鳥遊有六個戀人(女性)。
「大概……是我一起牀之後寫的……」
記得是轉移了場景——咦?
接過筆之後,綾立刻準備在筆記簿寫下字……然後半垂着眼簾朝身旁的人送出白眼。
她不太好意思地看着小鳥遊。
「護衛學姊啊……昨天不是說過了嗎?既然『至尊獵戶』會對學姊的潛意識產生反應並擅自發動,那麼就必須有人隨侍在側比較好。」
「不。」綾搖搖頭。而這話是真的。
一眼就認出那是什麼字。
綾微微紅着臉,低頭看着自己的胸部,她確認衣襟是敞開的,並穿戴了胸罩。附帶一提,這也是依花的指示。照理來說應該會對穿着入睡的胸罩留有印象,因此只要能夢見自己穿着胸罩,就比較容易作清明夢——她是這麼說的。
「嗯。我還記得……我在森林裏,然後成功揍飛了前來偷襲的狼男……」
「妳是不是正打算寫些什麼?」
「妳在這裏做什麼?」
「胸部……怎麼了嗎?」小鳥遊詢問。
一陣細小的聲音顧忌地說道:「……早安,媽媽。」
——聽她這麼說(還有,穿着胸罩睡覺,胸部比較不容易變形),綾心想:原來如此,於是就穿着胸罩睡覺——
「……小鳥遊?」
「早安,學姊。」橫臥在綾牀上的修長少女,用手掩嘴打了個呵欠。「睡得還好嗎?我有點……睡眠不足……」
(對了,我記得自己照着依花的指示,將這個蓋在臉上睡着了。說要訓練清明夢,叫我蓋着這個睡覺……)
國中的時候。
「早安。」
「那個人也像我一樣,受人脅迫……她有一個……孩子。那個孩子的名字,就是……」
「升……是男孩子的名字吧。高久直子的孩子……是嗎……」
「是很單純……同時也是最難的一件事。」高久溫柔的聲音在耳邊迴響。沉穩、宛如母親般的聲音:「就是妳要變得堅強。不管遇見什麼樣的敵人、什麼樣的怪物,都要能挺身面對——」
小鳥遊從她身後窺探並問道:
「……好像不是。」
——到那個時候,自然而然……
「是啊。」綾頷首。
「是惡夢嗎?」
「在那之後……我記得還夢見了什麼……」
綾攤開手帕,看着那個字。
「……真的嗎?」
小鳥遊問道:
「可以問妳一個問題嗎?」小鳥遊提問:「升……是?」
「色色的夢?」
「有字……」
啊!她低下頭,在枕邊尋找筆記簿。正打算記下夢境時——
「不,妳就好了。但是……」綾以尚未完全運轉的頭腦思索着。「……咦?」
歪七扭八的字,簡直如同以左手寫出似的。「……日千十?日升?」小鳥遊疑惑地歪着頭。
「……妳還在生氣嗎?」
「——沒有筆!」
「可是!」即將被帶往遠處的感覺……使得綾忍不住提高聲量:「……妳說的準備,到底該怎麼做纔好?」
……小鳥遊別開了視線。
但是綾——
「總而言之,這奇怪的感觸都是妳害的吧……是夢見了什麼來着?」
綾對她投以微笑。
……咦?綾歪着頭。
回過神後,綾發現自己正從舞原家的高級牀單上起身,茫然凝望着自己的右手。
綾回答:「呃……這個嘛,總覺得……」
綾從睡夢中醒了過來。
「然後?」
手帕從綾爲了拉小鳥遊的耳朵而鬆開的右手中落下。小鳥遊訝異地看向那條手帕。
右手的拳頭中,正握着一條手帕。
「太好了!」手環發出雀躍的聲音:「我最喜歡媽媽了!」
「妳夢見什麼了嗎?」
「昴比較好嗎?」
「不。」聲音對此加以否定。「可是,記住了,妳要冷靜。別焦急,總有一天妳自然會知道那個名字。所以就慢慢來,一點點……一點點逐步準備……」
「不,不是惡夢。」
「啊!」綾這纔想起這名少女的性癖,然後瞪着小鳥遊。「妳、妳啊,難不成……」
升。
「只有一下下而已……啊、痛、痛痛痛痛學姊,好痛!耳朵要被扯掉了啦!真、真的只有一下下而已!隔着衣服摸了一下下而已!沒有做出更進一步的事!」
「嗯。」
「不知道學姊是夢見了什麼呢……」
綾……默默搖頭。
幾乎使人流淚……令人懷念的感觸。
以及——
——綾面帶微笑,直視着小鳥遊。
「小鳥遊。」
「嗯?」
「小鳥遊,妳也知道對吧?我身體檢查的詳細報告……」
「嗯,這個嘛……」小鳥遊點頭。「不過,我可不是抱着什麼見不得人的心情纔去聽的喔。歸根究底都是基於擔心學姊……」
小鳥遊話說到中途,就被打斷。
「我一直都在想。」綾說道:「打從這個手環叫我媽媽的時候開始……」
「……」
「求求妳,明白地告訴我!告訴我真相吧?」綾不禁提高聲音叫道:
「我……該不會——!」
「學姊,妳並沒有懷孕。」
「是真的。」輕輕摟住綾,小鳥遊在她耳邊低語道:「雖然很失禮,但那個我們也檢查過了……學姊的身體別說是墮胎,連懷孕的痕跡都沒有。所以,就算那個東西稱妳爲媽媽,它也絕對不是學姊的孩子。」
「——可是!」綾反駁着:「說不定是『至尊獵戶』將那個痕跡消除掉的!還有腦部的腫瘤,就是爲了讓我連懷孕的記憶都忘掉……」
不——小鳥遊否定地搖頭。
「絕無那種可能。在『完美世界』的案件之後,大家都做了檢查,觀察有沒有留下後遺症,不是嗎?而在那之前的『透明噴漆』時也是。」
「……」啊啊……該怎麼辦纔好——
「好像有什麼很不得了的東西,碰到我的腰了。」
「妳冷靜想想。學姊你被脅迫是去年的事了——假使學姊懷孕,現在也早已大腹便便了。萬一曾墮胎……不管是在醫院……或是用了什麼殘忍的方法,都不可能將那『痕跡』隱藏起來。再說,就算學姊懷孕,妳覺得山崎會讓妳墮胎嗎?」
不然妳不會乾脆押着我一起去學校算了?綾一副彷佛要講出這些話的氣勢,依花好不容易纔將她塞進車子裏,目送她出門上學。
(既溫暖,又柔軟……)
「……學姊?」
她挺着塞了胸墊的胸部。真是夠諷刺的,至今爲只都還特意穿着緊一號的胸罩,昨天才終於換上了「正確尺寸」的內衣,結果今天卻就改穿了一件鬆垮垮的。
緊張的氣氛似乎只要稍有一丁點動作就會被打破平衡,綾就這樣盯着小鳥遊,同時對左手發問:
「嗯,說、說得也是……」
「……」
下一個瞬間——
「沒辦法,那樣纔像是真嶋學姊。」她先是仰望天空,之後將目光轉向依花。「不過話說回來……」
(小鳥遊身上的味道真好聞……)
「學……姊?」
發生異樣的時候,綾還在小鳥遊懷中。淚水早已止住,但總覺得很不好意思離開,所以就這樣倚在她身上。她重新認知到小鳥遊身體的溫暖與柔軟,並莫名地害羞起來……
「就算是我,這樣的經驗也實在是前所未有,所以一下子腿軟了……使不上力氣。」
「如果發生了什麼事,就到保健室去。」
綾暴怒地回答依花的問題,拎起了書包。她瞪着纏上繃帶的左手說道:
依花躊躇了一會兒,還是講了出口:
近在眼前的這張臉龐,凜然而不失美麗。細長的眼眸、修長的臉型、直挺挺的鼻樑……由同爲女性的眼中來看,確實是張充滿魅力的面容——
「小鳥遊。」
「就跟妳說我知道了啦!」
◇
(啊、啊……)
「——學姊。」
兩人的身體再次重疊——
眼看就要陷入恐慌的兩人彼此注視。
察覺到自己的身體——主要是下半身——發生了某種不得了的變化。
小鳥遊的臉逐漸逼近。
「安心了嗎?」
(小鳥遊可是……女性耶?明明和我同性別……)
小鳥遊詢問:
「……」咦?
小鳥遊微微一笑。
於是這一次——
……綾不發一語地搖頭。
「妳確定沒錯嗎?」
「嗯……」
「……妳真的打算去上學?」
「妳一定很害怕吧。」
綾有好一陣子緊抱着小鳥遊——被小鳥遊緊抱。
「知道了!」
綾變成了男人。
這……這是——
「那……個……」
將兩人的身體分了開來。
「那個人真是……」
直到淚水打住爲止。
(討、討厭,我……嗚哇!該怎麼辦——)
「……」只差一點點……
綾很明白,自己的臉熱了起來——漸漸泛紅。
沉默。
在這令人感到舒適的沉默之中——
在流不盡的淚水中,她領悟到了。
正如小鳥遊所言。
「那當然!」
等到看不見車子之後,她才嘆了口氣。
「嗯。」依花點了點頭。「『至尊獵戶』……我們太小看它了。這實在……這個『智慧果實』的能力,實在太過可怕……」
「昨天雖然因爲胸部痛得不得了而早退,但是今天並沒有哪裏痛啊!我沒有理由逃學!」
小鳥遊的手臂加重了力氣——
「……我覺得『變成男人』就足以當作請假的理由了吧?」
「妳想太多了,學姊……」
綾的淚水溢滿眼眶。
「學姊。」
依花表情無動於衷地響應道: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咦咦?
「……學姊。」小鳥遊藉助體重將綾壓倒,半是喘息着說道:「抱歉……但是我已經無法再忍下去了。」
「知道了啦!」
「依花,我啊!」彷佛面對着弒親仇人般,綾瞪着依花說道:「纔不會輸給『智慧果實』!怎能輸給這種東西!豈能被這種……被『智慧果實』打亂我的生活步調!我絕對要去上學!怎麼樣?胸部有沒有怪怪的?」
砰!門被用力打開——
……我一直都在擔心這件事——不,是避免自己去想這件事,因爲我好害怕,這個想象實在太過恐怖……
(咦……咦?我怎麼……好像……)
◇
「不要緊吧,綾小姐!惡魔指南剛纔——」
這、這個、這個夾在小鳥遊和自己身體之間的……可怕至極的觸感是什麼——?
「嗯。」
小鳥遊溫柔抱緊綾。
「……」嘴脣就……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小、小小小、小鳥遊?」
「沒錯!」手環爽快地回答:「怎麼樣呢?媽媽,還喜歡嗎?要是媽媽幫我取名叫『升』,這個身體就是媽媽的了!」
綾的心臟開始怦然不已。
「還有,不要接近高虎穗浪。」
「請妳冷靜下來,聽我說。」
(討厭……真討厭……)
(真是的,我是怎麼搞的,怎麼會這麼……)
「你、你這個……笨蛋……」
綾也回抱住小鳥遊,將臉埋進小鳥遊胸中隱藏淚水。雖然明知藏不住,但她還是想隱藏起淚水。
「沒問題的。那麼,就請妳別太勉強。」
(啊……)
她沉醉在耳邊溫柔的低沉嗓音,下意識用鼻子磨蹭,享受隔着睡衣傳過來的溫暖、以及纖細肌膚所散發的甘甜香氣。小鳥遊似乎沒穿內衣,綾便陶醉在那柔軟而豐滿的觸感中——
萬一自己懷孕了,也不可能自己一個人去墮胎。再者,在日爐理坂這種鄉下地方,高中生也不可能不爲人知地墮胎。而山崎更是想要兩人的「愛的結晶」。
「……『至尊獵戶』,這也是你乾的好事嗎?」
「所以麻煩妳,請妳別動……妳要是一動,我搞不好就會像一般女孩子一樣……發出慘叫聲。」
小鳥遊自她背後出聲道:
——綾終於——
依花回答:
「不會錯的。真嶋對於男性與女性的差異,僅限於常識範圍內而已。但是……她卻完完全全變成了一個男性。
若是『母親』倒也就罷了,但『男性』就……
當然,或許這也只是種可能。但是,我覺得……基本上應該錯不了。」
「……」
依花低下頭說:
「我……在聽到高虎穗浪的事的時候,就在猜想……或許某個人打算讓他鎖定真嶋綾爲目標吧。危及真嶋綾的性命,硬是逼她使用『智慧果實』。」
「又或者是——」小鳥遊替她接話:「讓他襲擊昴,令學姊爲了保護昴而使用『智慧果實』……但是……」
「這麼一來,就不曉得綾是否會賭上靈魂。可是,若將這個推測的可能性拿來加以比較……綾應該確實會賭上靈魂吧。」
另外一個可能性——
兩人陷入沉默。
依花望着車子消失的方向、日爐理坂高中的方向——
過了好一陣子,她纔開口:
「小鳥遊。」
「……嗯。」
「我……該不該將這件事……告訴真嶋呢?」
「……」
「而我又該不該將這件事告訴昴呢?」
「……」
「我不知道……該怎麼做纔好……」
「所謂的惡魔同盟,也不過是昴個人的私事……對吧?」
兩人不發一語,思索着將來那個時刻。就只有那個時刻……唯獨那個時刻……絕對得阻止它的到來不可——
「是的。」
「是。」
小鳥遊終於開口:
最後——
就目前來說。
「……」
「我也是。」
「那就別告訴昴。當然,也別告訴學姊。」
「那麼,一旦面臨萬一……」她看着依花:「我會選擇學姊這邊,我不會讓昴奪取學姊的靈魂。」
這個問題實在過於……
但是,萬一當那個時刻來臨——
「……果然,這纔是聰明的選擇呢……就目前來說。」
「……依花。」
——兩人再次陷入沉默。
就在四個星期後降臨了。
「妳呢?」
◇
命運之刻——
依花似乎早已思考過並下了結論,她毫不猶豫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