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幕「翡翠之都」
《惡魔同盟》 · うえお久光 · 4萬 字
1
和歌丘的夏天早晨,時間還很早,白光便已不知何時靜靜照耀了全世界,呼喚着生命。有鳥兒鳴叫、振翅飛翔的細微聲音;還有蟬兒稍微心急了些,有如練習般不時發出唧唧聲,最終開始轉爲嗡嗡嗚叫。和歌丘的居民們都是在聽了這些聲音後清醒過來。和歌丘大致分成了三個區塊。在森林、樹林蔓延于山麓的「自然區」,首先最早起的是鳥兒們。以河川源頭的溼地地帶爲中心,啄木鳥或大山雀等鳥類早已開始啄樹。話雖如此,但牠們並非要將樹木啄出一個洞,而是想借由震動的手法讓受驚嚇的蟲子跑出來再喫掉,牠們啄木的行爲就恰如在催促起牀一般。此外,夏天的和歌丘森林裏還有白腹藍鶸,一聲、兩聲鳥囀,只有早晨才聽得見牠們的聲音。當然,和歌丘的森林裏除了鳥以外,其他動物小至老鼠、大至野豬,還有着各式各樣的野生動物棲息其中,但大多數都屬於夜行性,早晨可謂是鳥類的時間帶。
在森林的活動之後,接着終於輪到「住宅區」的居民甦醒。
在公寓或大廈較獨棟屋來得多的住宅區中,居民當中姑且不論最早起的是誰,而居民們都是在那最早起的人使用水龍頭的聲音中迎接清晨。早起的人使用過的水發出嘩嘩的流動聲,順着埋在地下或牆壁間的水管流去的吼聲,讓人聯想到流動在血管間,使細胞運作的血液的模樣。就像森林是有機生物一般,家也是一種生物,隨着早晨造訪,便從沉眠中甦醒開始活動。
而最後是「城市」這個區域的甦醒。
當然,對這區域的居民來說,早晨只不過是一種段落的切換。迎接這個段落切換,有終於開始運作的事物,反之也有停止運作的事物,也有無分晝夜、只是一味運作的事物。雖然各自依各自的步調進行動作,但早晨依然是一種切換。當夜晚轉變成早晨,世界確實於此刻變化。這裏果然也有鳥類,棕耳鵯振翅、鴿子鳴啼、烏鴉停在電線上;城裏的居民有的起牀、有的就寢,開始移動、切換自己的世界。由死亡轉爲再生,由再生走向死亡,彷彿兩者能完美地共存般,夜晚的居民到了早晨便讓出此地,而早晨的居民則彷彿不識夜晚地爲了準備一天的開始而行動。所有事物都成爲血液,爲了讓名爲世界的身體運作而展開循環。無論是醒着或睡着、活着或死去的事物,全都平等地成爲生命循環的一部分。
土地化爲生物一體。
人類成爲其血液;而彷彿賜予祝福般,太陽的白光籠罩全世界。
早晨便是如此來臨。
◆
然而和歌丘的早晨已不再如同以往,血液也不再屬於這塊土地。
2 (愛蕾娜)
「早安」
「早安,唯,妳起得真早。有睡飽嗎?」
對鴨音木愛蕾娜的話稍微聳聳肩以示回應,坐在與客廳連接爲一體式的飯廳的小餐桌旁的神鳴木唯,將書籤插進正在閱讀的書《新妻記》裏,離坐起身。
她邊拿起茶壺問道:
「要喝紅茶嗎?」
「啊,好啊。我自己來。」
「我順便幫妳泡……看來妳睡了一晚好覺呢。」
「嗯?怎麼說?」
「因爲妳昨晚臉色有點差,但今天早上看起來卻不會。」
是嗎——臉上浮現微笑,愛蕾娜在餐桌旁坐下。
「那麼,妳有聽到吧?不可以妨礙山本同學洗澡喔。」
「嗯!我早就醒了。」
「好!」
突然被遞過了梳子,愛蕾娜一下子愣住。
繼續鑑賞。
「……果然還是太狡猾了~真是的。」
「咲、咲、咲……」
「不,沒什麼。」
「……妳們在幹嘛啊?」
「大概吧。我也纔剛起牀。」
但是。
「……咲?怎麼了?」
(沒錯。)
「礙眼的話就把它們移開吧。嘿呀!」
「咲杳一加進來,就變得像幅畫呢……前提是若沒有三個空罐滾倒在地板上的話。」
——結果愛蕾娜花了一整晚所得到的結論是,像個悲劇女主角般陶醉其中也不是件多麼糟的事(前提是,若只有短期的話)。因爲既然已充分消沉過了,再來就只能夠看開了。沒錯,自己昨晚足足演了約一整集電影時間的悲劇女主角。認爲自己纔是世界上最不幸的女人,咬着枕頭任由淚水沾溼臉頰。流盡了沮喪、怨恨、憤怒、恐懼、絕望的淚水,哭到甚至讓她覺得,真虧自己身上有這麼多水分——據說水分佔了人的體重的三分之二,但這要是真的,自己或許就減肥成功了吧?
「因爲要是起牀的話,我就會想把山本同學叫醒啊。」
內心萌生一股憐愛之意。
或許還可以再繼續哭,但約莫過了一個半小時,當她突然想到「說起來,『頑童流浪記』裏好像也有同樣場景?」的瞬間,淚水就突然止住。接下來反倒開始感到可笑——
「咦?」
「瞭解!」
(沒錯,大家就由我來保護。)
她眯細眼睛,面露些微的笑意注視着愛蕾娜。
隨然整晚通宵,但完全不覺得疲倦。不僅如此,她還感覺精神飽滿、氣力充沛。下意識以手背擦拭嘴脣,舔了一下食指,愛蕾娜像是不讓冷氣溜走般關上窗戶、放下蕾絲制的遮陽簾後轉身。
山本美里睜開眼。
「咦?」
「鑑賞睡臉。」
舒展全副身體,沐浴在早晨陽光下,將清淨的空氣滿滿吸進胸中——
似乎是感覺到了某種氣息,她宛若發出「啪嚓」一聲似的猛然睜開眼簾。看了看右邊,又看了看左邊,確認被愛蕾娜和唯左右包夾偷窺,她一面縮進被窩裏一面說道:
愛蕾娜和坐在對側做着同樣事情的唯,偶爾會對上視線嘆息。雸先還會突然想起什麼似的找話題,但最後沉默的時間漸漸變多——
「嗚哇?咲杳,妳醒了啊?」
「她們兩個呢?還在睡嗎?」
「山本同學、山本同學。」唯輕輕搖晃打算再繼續回去睡覺的美里的肩。
「算了,反正也才六點而已。好啦,機會難得,我就去拜見一下日爐理坂第一美少女的睡臉吧?」
「不!沒什麼!」
但仔細想想,要是自己的身體沒產生變化,那麼也就不會察覺飯店外發生了什麼事;而要是無法察覺,當然也就無法應戰。
——纔不會呢~我知道的啦。臉等一下再洗……來!」
「欸……哈哈。」
呼哇~地打了呵欠,美里爬起來。
「早安!」咲杳跳起來。
「不,沒什麼。」
「嗯,這樣啊。」不過愛蕾娜也是聽見了有人起牀的聲音才走出房間的。
鑑於昨天的「聲音」的內容,以舞原依花爲中心,自己一行人無疑被捲入了某個事件當中。如此一來——
老實說,她從昨晚片刻也未曾闔眼。
「那麼咲杳就麻煩妳們了,可別讓她闖進來喔。」
「聽說生物會覺得小孩子可愛是遺傳基因的策略呢。爲了有利於小孩子能儘量生存下去,所以才讓人覺得嬌小、眼睛圓大的孩童特徵=可愛=想加以保護。」
像是故意要讓人聽見般大聲地自言自語,愛蕾娜悄悄打開咲杳房間的門。
冷空氣立即湧了出來。嗚哇,究竟是把冷氣設定在幾度啊?讓人不禁皺眉。這樣子會感冒的耶?操作門邊的開關控制板,將室溫提升兩度,然後將視線轉到牀鋪上——
既然已充分消沉過,再來就只能夠看開了。
「我是愛蕾娜,是日爐理坂的四季老家的第三位,鴨音木家的長女——」
不過嘛,不是「不小心吵醒」,而是「想叫醒」,這一點很有咲杳的風格。
「咲杳在睡覺,妳要不要趁現在去洗澡?妳昨天沒能好好洗澡吧?」
雖然她依依不捨地看着咲杳,但最後搖搖頭,留意別吵醒咲杳,爬出了被鋪(不輸給誘惑,確實做該做的事,美里的這一點是必需學習的地方——愛蕾娜心想)。一面在冷氣機送出的冷風下微微發抖,美里走向椅子,從包包裏拿出換洗衣物及盥洗用具,然後仍舊一臉睡意地說道:
「什麼?」
不時以紅茶滋潤喉嚨與鼻腔。
那或許能賣個高價吧?一瞬間愛蕾娜考慮回去拿手機(附照相功能),但實在捨不得離開,結果最後她在復古又富麗堂皇、附有頂篷的雙人牀邊輕輕坐下,繼續鑑賞牀中央有如取暖般依偎着的美里與咲杳。
美里走出房間。
「……要是拍張照,大家搞不好會高興得痛哭流涕喔。」
哭了這麼多,已經夠了吧?
不過嘛,不管咲杳的可愛是營造出來的、還是天生的,既然覺得可愛也無可奈何。東說西說一堆,就是因爲喜歡這樣的咲杳,所以愛蕾娜現在纔會像這樣奉陪咲杳一起「離家出走」,而實際上她也感到快樂。而唯和山本一定也一樣——
爲了迎戰這種狀況的良機。
喔喔——恍然大悟地點頭,愛蕾娜走到美里房前,緩緩打開門。
「啊啊,嗯。嗯……喔喔,對喔。」
「唔哇~真是的……啊啊……呃……」
啪答——門關上的同時。
「也是……唉唉,大家都被外表給騙了。」
山本美里的房門。
不管那些傢伙的真面目爲何,一定會有乘虛而入的機會(現下「三輪方遼子」就對愛蕾娜爲夥伴一事深信不疑)。只要能夠了解敵人並極力隱瞞自己,一定就能加以應對。
她看向唯指示的方向。
「是啊。」
儘管一覺未睡地迎向早晨,但愛蕾娜確實感覺自己生龍活虎。
但馬上揚起脣角,「是~是~」地姑且故意嘆了口氣,嘴裏一邊嘀咕着:「好狡猾喔~」開始幫背對着自己的咲杳梳頭。沒錯,要說哪一點狡猾,就是咲杳很可愛這一點,還有她打從心裏相信,沒有人不想幫自己梳頭這一點。不過實際上,在自己還沒惱怒地心想「妳自以爲是何方神聖啊(但人家可是真正的公主殿下)?」之前,心裏卻覺得有點高興也是事實。因爲自己果然也是女孩子,撫摸可愛女孩的頭髮是件很愉快的事,換言之也就是咲杳太可愛的錯——
「……好可愛,真是賺到了—真的是。」
視線在寂靜得彷彿時間靜止般的房內二度逡巡後,她倒抽一口氣,慌忙奔向正在悶茶葉的唯。
唯說道:
「我很擅長裝睡啊。因爲小花她以前啊,要是我不睡的話,她就不肯睡。」附帶一提,小花指的是咲杳的妹妹。「訣竅就是……嗯~就是相信自己是睡着的!這麼一來,就算醒着也感覺像睡着一樣!」
——不知經過了多久。
從棉被裏採出頭,美里原先似乎猶豫着該生氣還是該說早安地望着兩人(看樣子還半帶着睡意),但在發現身旁有咲杳的頭之後,似乎覺得第三條選項纔是正確的,抱住咲杳,將臉埋進她身上。
「……的確,動物的小孩子大多都很可愛。但怎麼說呃,咲杳並不如外表看起來那樣像個小孩。」
「咲、咲、咲杳不見了!她在哪?咦?」
「嗯?什麼事……再五分鐘……」
絕不能認輸!
這就是個良機。
「那什麼理由啊?」
哇啊……愛蕾娜不禁歎爲觀止。
「我很會瞞過別人對吧?」
的確,自己的身體產生了某種——老實說,非常駭人的——變化。
而飯店外面也是,確實發生了某件不好的事。
然後回到鑑賞。
「……好可愛,真是賺到了~真的是。」
戰戰兢兢拉開厚質窗簾,再將薄窗簾連同窗戶一起打開。光立即充滿整個房間,她內心某處鬆了口氣(早晨來是造訪了世界,自己似乎也並未化成灰燼),「嗯~」地伸了個懶腰。
「什麼?怎麼突然?」
跟在身後進房的唯,邊將杯子遞給她邊低喃:
她突然站起來,走到客廳拉開窗簾。
(會讓人覺得可愛,是遺傳基因的力量所致。是每個人天生就或多或少擁有的,身爲生物的力量——)
「可是真的很厲害耶,我們完全不曉得咲杳醒着。」
「但妳爲什麼又裝睡呢?」
然後又回到最初的結論。
忽然間,她的目光停留在咲杳的後頸。
那迸發着光輝的部分,讓愛蕾娜聯想起某樣可怖的東西,某樣與昨晚之事相關、她不願去回想的東西。於是愛蕾娜連忙別開視線。而愛蕾娜這才初次發覺,直到剛纔那一瞬間爲止,不管是自己昨晚發生的事、「三輪方遼子」的聲音或外頭髮生的事件,不僅這些,就連腦中喀哩喀哩的聲響,她全部都忘記了。而同時她意識到,像這樣和朋友們在一起,替朋友梳頭、聊着不着邊際的話題,這些是多麼令人感到安心的事。和朋友們一同共度同樣的時光,這是多麼價值非凡的事。隨處可見、再平凡不過的時光,其實是非常具有價值又美妙的事——
啊啊——她心想。
啊啊,我能夠再次找回這樣的時光嗎——
(不,我絕對要找回來。絕對要找回能和大家一起打從心底開懷大笑的時光。)
(不管此地發生了什麼事,我絕對、絕對會保護大家!)
——無可取代的,我的時光——
3 (水彩)
聽見「喀嚓」一聲,木下水彩醒了過來。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裝飾華美的牀頂篷——就像童話裏纔會出現、公主睡覺時用的那種牀鋪。掛在奶油色牆壁上的繪畫、紡織品,甚至花瓶,由這些東西每一樣都是豪華物品來看,這裏不可能是自己的家、自己的房間,水彩一瞬間以爲自己是在作夢。但她馬上就察覺這是現實,而這裏是她上學前往車站途中,好幾次曾抬頭仰望:心想着「我應該一輩子都不可能住在這種豪華的地方吧~(再說家就在附近)」的高級飯店「觀鶴臺」的其中一室。
就某層意義來說,她的夢想在始料未及的情況下實現了,但內心卻只閃過空虛。
(如果這是在夢中就好了……)
若這是夢的話該有多好。
撐起身體想要下牀,水彩才發現自己全身赤裸,就連內衣褲也沒穿,於是急忙拉起牀單遮蔽,可是實在太丟人了而無法走出牀下——
這時她忽然想起,戰戰兢兢地伸手摸脖子。
昨晚理應被開了個洞的地方,卻感覺不到傷口。再看了手指,也沒有沾上血跡。只不過是這樣,全身便一下子放鬆了力氣。儘管自己是在不得了的房間裏以不尋常的模樣入睡,但光是手指沒有沾到血跡,就讓她不禁懷疑昨天發生的事是否爲夢境。明明這就是逃避,是非常危險的前兆,她卻想要如此相信。
「啊,妳醒啦?」
水彩將視線轉向聲音來源,這才終於發現坐在一張豪華得誇張的椅子上、身穿日爐理坂高中制服的少女,戰戰兢兢地對上她的視線。
「三輪方……遼子……小姐。」
「叫我遼子就好了。」
「別露出那種表情,那不是什麼奇怪的藥啦。既無害也沒有副作用,是以兩千年叡智自豪的『The One』特製的藥,放心吧。」
遼子露出微笑說道:
「嗯,妳父母也是同樣的回答。不過妳母親內心似乎有點動搖了。」
「打擾了。」
是在和人對話吧?水彩心想。
對於朝自己緩緩伸來的手指,水彩將牀單緊握在胸口,顫抖着閉上眼睛。
「……嗯,我記得啦。」
她微笑着保證。
「拜託!只是抒發心情的程度而已……好嗎?」
和身在某處的「家人」。
一面按住不讓牀單滑落,水彩一面「啊……啊……」地拚命伸出一隻手,但只差一點點卻構不到推車了。
過了一會兒。
取而代之,以微妙地帶有責備的眼神——雖然是很想幹脆狠狠瞪她一眼,但是怕惹火她——看着她詢問:
「……我沒那種打算。」
遼子起身朝這裏走近。
等待水彩換完衣服後(她一直在旁邊觀音),深深坐進椅子裏的遼子開口:
突然間,三輪方遼子的瞳孔失去焦點。
對於反射性後退的水彩,她露出苦笑,然後改變方向走到窗邊,按下按鈕。覆蓋住窗戶的雙層遮陽簾馬上開始向上捲起,讓人由此刻就聯想到正午熱度的晨光充滿整個房間。
「經過了一晚,妳的心意還是沒變?不打算成爲『The One』、成爲我們的一員?」
「我是很善變的。再說,昨天有一半分給別人了。」
在光芒中,少女對着以手遮蔽陽光但依舊凝視着遼子的水彩微笑。
肌膚在風的吹拂下微微晃動。
「怎麼這樣……妳不是說每天傍晚一次而已嗎?」
平時絲毫不會留意到,真的是徐緩的風之流動——還有——
在脖子處擴散的熱度。
(……對了,這些人是在腦中對話的。)
白色的牀單翩然飄落。
「我馬上叫人幫妳準備。早餐呢?這間飯店裏也有很多料理。」
她將某樣東西丟給站在門前的水彩。
「我想回家……不是約好了嗎……」
水彩抽搐着臉。
「……可是!」
「放心,只有一點點,好嗎?大約不到10cc吧?是看心情吸而已。」
(是真的和家人心靈相通,內心真的是相聯繫的。)
「唉呀,妳仔細考慮,反正還有很多時間。只不過我可不曉得妳母親還能撐多久?」
「把想問的問題整理好,不管什麼問題我都會回答妳的。毫不隱瞞地全都告訴妳,」
(——沒錯。)
遼子揚起嘴角:
遲疑了一秒之後。
「……」
「咦?」
幾乎讓人感到極度恐懼的,甜美的熱度——
遼子的臉上一瞬間浮現悲傷的表情(而水彩身爲繪畫者的眼睛確實捕捉到了這一幕),但又即刻消失,露出惡作劇的笑容說道:
「……真麻煩。」遼子搖頭。「博物館是沒問題啦,可是珠寶店和卡拉OK就……」
「……這是?」
一瞬間水彩本想再一次叫她「三輪方遼子小姐」,但還是作罷。
同一時間——
(不,老早以前就已註定無法挽回了。)
「咦?」
「……」
「那個……」
「只要明白了一切,妳就會自己主動邀請我了。」
「……」
「……妳這樣子,太卑鄙了。」
不回頭也不關門,邁步而出。
身後響起「啪答」聲的瞬間,她拚命忍耐着不拔腿就跑,就只是放慢腳步走着。總覺得要是拔腿就跑,在那一瞬間腦中某樣東西就會脫軌而出,就無法控制自己了。總覺得在那一瞬間,某處的骨牌就會開始崩塌,一切將變得無法挽回——
對於反射性藏起身體的水彩,她看也不看一眼,將放置衣服的推車停在牀邊,和遼子在剎那間四目相交,然後女僕便告退。
一面以牀單遮掩身體,水彩一面將手伸向推車。
重疊在身上的溫度,以及——
門隨着聲音同時打開,身穿女僕裝的女性推着推車走進房內。
「是嗎。」
臉頰上有手的觸感。
低沉的聲音在耳邊低語:
在水彩的注視下,少女刻意地轉着圈。稍微拉起裙襬,在全新的朝陽下,身穿着透光的夏裝,宛如是身穿長袍的希臘神話的女神一般。
「——我可不想弄髒牀單喔?」
「那麼,妳的父母在大廳等妳——妳可以自己一個人走到大廳吧?」
「……爲了拉攏朝比奈同學?」
(既然這樣,我又爲何要忍耐呢?這種看不見未來的世界。)
全身沐浴在陽光下。
「所以我可以大言不慚地說:只要妳肯邀請我、接受我、成爲『The One』的話,要我放過妳的父母也可以喔?」
「如何?」
「還沒喔。」
「爲什麼……我沒穿衣服……」
「……失陪了。」
「……是。」
「沒什麼,有點私事。」
「……」
◆
「可是,怎麼這樣……」
就算抵抗也沒有意義。
推車被不知何時已來到身旁的遼子推離了牀邊。
「——啊。」
被撫摸了。手繞到了下巴。然後——
「這種事……」
「嗯~妳要這麼想也是可以。反正只要成爲『The One』就能明白一切了。不再有誤會,能明白真正的心情。不會產生誤會的世界,妳不覺得很棒嗎?」
「是。」
「抱歉喔?我沒有化爲灰燼……妳原本在期待像這類的事吧?」
「雖然我是很想送妳一程,但妳母親要是看到我,八成會歇斯底里吧……啊啊,對了,來,這個。」
「那麼,別忘了下午的約會。我會去接妳,要乖乖地等喔?」
「可是我真正想要的人其實是妳耶?」
「機會難得,我就……再吸一下下吧。」
這時。
「……(可是爲什麼連內衣褲都……)」
「啊,抱歉,等我一下。」
「……啊,不,沒有。」感覺到心臟的跳動加劇,水彩別開了視線。
「啊啊,抱歉,因爲被血弄髒了。血跡要是不立刻洗的話就洗不掉。」
不看遼子一眼,水彩轉身開門走出房間。
收下的是裝有藥錠的玻璃瓶。
「造血劑,妳就隨便咬一咬喫下去吧。」
「那、那個……」
(反正什麼也辦不到,與其要一直忍耐這種事,不如干脆——)
腦裏忽然閃過一道雷電。
有如天啓般閃過腦中的,是昨天在水彩臉頰與下巴劃出三道紅線、將她的胸部揉出紫色瘀青的男人的那副笑臉。身體所受的瘀青、傷口,都被自稱是計程車司機兼年輕實習醫生兼「核心」兼「第一人格」的青年不留痕跡地消去了,可是內心的傷不會消失,結果最終只能靠自己的手治癒。
咬緊牙關,拚命按捺着想要拔腿的衝動,水彩繼續走着。
4(遼子)
水彩從門口消失的同時,彷彿計算好似的,另一側的房門開了,出現一位女僕。
她從懷裏掏出一封信,交給遼子。
『……是來自愛蕾娜小姐的信。』
「……抱歉,妳來看。還有,妳可以出聲沒關係。」
女僕點頭,打開印刷着「觀鶴臺」字樣的信封。
「那麼——」
身體倚在椅子上、閉上眼的遼子腦中立刻傳來了女僕眼中的景象。以「觀鶴臺」的信紙所寫的那封信,以非常流利的語句記下了愛蕾娜現在的狀況、接下來的預定,以及「混血」是什麼、「ODE」是什麼、自己爲什麼不一樣——等等疑問。
「太好了呢。」女僕說道。
「咦?嗯,是啊……的確。」
(……確實是太好了,但是……)
遼子微微嘆息。
的確,情況往好處發展。
目前還沒有被舞原家察覺到的跡象,況且咲杳離家出走,自己飛蛾撲火。而她所帶來的朋友當中,也已經混進了一個不知在何處成爲同伴的「終端」——雖說她記得是個半吊子的「終端」。
這不叫幸運的話,什麼才該叫做幸運?
(——鴨音木……愛蕾娜……嗎。)
和粉末狀的各式毒品,還有必須使用針筒的液態硬毒品一起送來的。對於這些東西是以宅急便送來的,衝也並不會太驚訝,畢竟對方是他過去曾深信的偉大之人,多得是地下管道。雖說還不到親自追來日本的程度——
「好了。回到妳的工作崗位吧。」
誰要用這種東西啊!
「The One」之間只不過是自我、人格有所差異,但大家全都平等地共享彼此的經驗、記憶、感覺。但以遼子爲首,各地的現場負責人——也就是「第二人格」,可以保有屬於自己的體驗,只分享隸屬於「第三人格」的「終端」的感覺。簡單來說,就是可以將自己的想法隱藏起來,但能得知「終端」的想法,也獲得授權能加以操控。這是爲了避免司令系統混亂的措施,藉由位居高位的司令塔的存在,使得以像昨晚那樣一絲不紊地統領大衆。
友人要他去說服的日本女性後來怎麼了,衝也不得而知。
『要是……雖然應該不太可能,但要是覺得被咲杳察覺到的話,請毫不遲疑將她拘禁起來。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以她爲最優先。最糟的情況——殺了她也沒關係。另外兩人就用不着我說了。聽懂了嗎?』
「……那麼,妳、妳到底有什麼事……」
「是啊。你們都是日本人,再說,靠你的臉應該輕鬆就能辦到吧?」
片刻後又傳來聽到信號的意念傳話。
切斷意念通話,她深深坐進椅子。
……將差點不加思索說出口的話拚命壓下,說出了別的話:
他凝視着塑膠袋裏包着的針筒。
她準備前往下一個工作,同時心想:雖說會這樣想也是無可奈何,但這是由於自己尚未完全變化成「The One」的緣故。只要成爲完全的「The One」,就不會有懷疑同伴這種事發生了。到時就不會爲這種無聊小事煩惱,就能夠永遠品嚐並非孤獨一人的滿足感了。
這是何等的幸運。
似乎感覺到遼子的不安,女僕擔心地詢問。同時遼子全身感受到女僕擔心的心情——替她打氣的心情傳來。對此表示感謝,遼子也以「ODE」回傳了感謝的心情,但卻沒將自己所擔心的事傳達給女僕。
「啊,嗯……」
衝也當然不打算使用針筒——他不打算搭上前往假天堂、真地獄的特快列車。這是當然的吧?要是用了,未來就只剩毀滅一途了。所以他留下這支針筒和內容物,並非要拿來使用。
女僕發話的同時,藉由竊聽——不是透過竊聽器,而是由室外集音——所得到的現場情報,在「ODE」的傳導下流進遼子腦中。四人的對話——「下午要去哪裏?」「難得咲杳在,就去能夠善加利用這點的地方吧!」愛蕾娜提議珠寶店、唯提議博物館,然後美里有所顧忌地提議去唱卡拉OK,這些狀況、對話宛如親自聽見般於腦內復甦。不對,可以說等於是她親自聽到的。因爲我們是藉由「ODE」連結的「The One」的一部分,既是「終端」也是個大家庭。
身爲一個女人,愛蕾娜確實有着富裕的荷包;再說若能看見平常見不到的寶石,她也不是不能理解愛蕾娜想去的心情——
「……怎麼了嗎?」
『那就這樣了。最近我會找個能談話的時間,到時候再回答妳信上的問題。以上。』
說着便擅自打開窗戶。
仔細一看,少女身後有三口擺了麪包與其他早餐的推車。
「這什麼?」
於是衝也的朋友表示:「我並沒有種族歧視。」膚色和出生的國家究竟代表了什麼?所有人都是平等的,所以我不會憑種族挑選女演員。重要的是拍出影片、提供到全世界,讓全世界得知世上的真相。世界上的確有着黑暗又骯髒的部分,若避而不視就無法期望會有真正的成長。而一定得有個人出來傳達「世界上黑暗又骯髒的部分」,這正是我們……簡單來說,就是你和我的工作。是的,他拍的影片就是一般人口中的「snuff 0;殺人1; film」,但衝也的友人無疑以自己的工作自豪,而那樣的畫面也確實對沖也造成衝擊。是啊,朋友對年輕的衝也這麼說。怎麼樣?很厲害吧?當然,殘忍的畫面部是CG效果——這是理所當然的嘛——但也夠寫實了吧?讓人感覺不出是CG吧?這就是真正的影像力。而運用這些來讓世間知道世界的真相,是我們……也就是你和我這種人的使命——
(——她後來究竟變得怎樣了——)
(——對了,愛蕾娜,如果要在這城裏找到十字架,除了前牧師的家之外,就是傢俱行、飾品店、珠寶店——)
要他想起毒品,想起毒品帶來的喜悅與安心。只要肯回來,要多少毒品我都幫你準備;但要是不回來——你可別忘了,你就再也得不到毒品,而針筒可是前往假天堂、真地獄的特快列車喔?
「咲杳她們上午要念書,從中午開始預定前往珠寶店、博物館,再來是唱卡拉OK。這個『珠寶店』是鴨音木愛蕾娜的提議吧?」
他目不轉睛地盯着針筒。
「是的。她說如果是和咲杳大小姐在一起,或許可以見到平常見不到的豪華寶石。」
如今友人的一切言行全都十分可疑。
……會是多心了嗎?
衝也原本就算是較冷淡的人,一旦殼碎裂,對友人的狂熱也轉瞬間消失了。
遼子點頭。這種近乎威脅的事,微妙地令她感到可恥。
過了一會兒,從負責竊聽的「終端」傳來意念通話,說聽到兩次信號。
房間裏有如被放進了一頭熊,四處散落着破壞的爪痕,但美作衝也的雙眼卻看不見破碎的花瓶、開了洞的牆壁,也看不見從撕裂的窗簾間射入的朝陽。
「幹、幹嘛?別隨便進來!」
『我已經確認過妳的預定行程了。是沒問題,但卡拉OK就在飯店裏唱吧。我這邊會先準備好。』
但對方希望自己回去。
(那真的是CG嗎——)
將那支針筒交給衝也的朋友——至少他以前是如此堅信——是這麼告訴衝也的:毒品是用來吸的。當然,就算要用吞的或是咬的也可以,也有人含在嘴裏或敷在額頭上。但是不可以拿來注射。若是依賴針筒的話,那就不叫吸毒,而是前往假天堂、真地獄的特快列車的車票。告訴衝也這些的外國朋友還這麼說:針筒象徵男人的那話兒,只有沒老二的沒出息傢伙纔會讓針筒刺進去。在這位友人的國家裏有一種被稱爲「注射室」的場所,在那個地方,國家會合法提供海洛因給麻藥中毒者。用針筒。爲什麼?是爲了不讓麻藥和疾病蔓延開來。爲了不讓哪個沒骨氣的傢伙在同伴圈裏傳用那一支針筒導致疾病蔓延,國家特地強行介入這檔事,衝也的友人很討厭那種地方,將其稱作「去勢室」,並且蔑視所有沒老二的沒骨氣傢伙——不管是原本有但不知捨棄到哪去的,還是原本就沒有的傢伙。而友人究竟是因爲以那些人爲生所以才蔑視他們,抑或因爲瞧不起他們才以那些人爲生,衝也就不得而之了。但這些事並非重點,重要的是,只要一用針筒就完了。那麼一來,不是搭上通往假天堂、真地獄的特快列車,就只能當個沒骨氣的傢伙,成爲他人的餌食了。因此衝也儘管吸食過毒品,卻從來沒有利用過靜脈注射,今後也不打算利用。他承認,他確實是染上了毒癮,但那只是輕度的,而且人可以憑意志力更生,無論幾次都能重新來過。
(啊啊,最可疑的是CG的先進程度。)
但是。
老實說,對於現仍無法連上「ODE」的愛蕾娜,她儘可能避不見面。
剩下的就只有液態硬毒品,還有這支針筒了。
鴨音木愛蕾娜無法感知「ODE」,不僅如此,她甚至不具雙向的連結。知道這件事時遼子確實捏了把冷汗,畢竟目前能跟在咲杳身邊(也不會讓人起疑)的「終端」,除了愛蕾娜以外別無他人。只能請她努力了——因此遼子從昨晚就一直在思考,該如何說服恐怕喪失了鬥志、想離開工作崗位的愛蕾娜持續下去。但等到她醒來,愛蕾娜在那之後非但沒有逃跑或絕望,反倒顯示出勝過昨晚的熱忱,打算確實完成自己的工作。
遼子搖搖頭,對於無法信任同伴、無法信任「The One」的自己感到焦躁,同時起身。
「早餐。你要喫吧?」
衝也的友人雖然蔑視沒骨氣的傢伙、以他們爲生,但也對沒骨氣的人充滿愛情。對於讓自己的事業得以成立的無骨毒蟲們,付諸了一般小孩子傾注在昆蟲身上般的愛情。而當時年輕的衝也——平日總想成爲像自己父母般的偉大演員,深信他的愛情是善意的,相信他所說的話,以及他口中的「影像之力」。
衝也瞪着針筒。
(只不過……)
然後她順帶——
搗着鼻子打開排氣機的按鈕,環視四周,少女——三輪方遼子搖頭。
那不是衝也帶進來的,而是這間飯店送來給他的。
「還有……這個。」
手伸進口袋,一把掏出以橡皮筋胡亂捆在一起的各色紙卷,丟給衝也。
那是所有人成爲一體同心的家人的真正天堂、烏托邦。
無事處於陽光下的遼子似乎對沖也造成了超過預估的衝擊。他詢問:
我要和毒品一刀兩斷!
真想早點成爲完全的「The One」。
一般而言,「終端」之間無法隱瞞彼此的內心。
突然聽見聲音嚇得他差點跳起來。衝也反射性地將針筒藏起來,回過頭。
有如在黑暗中摸索般的孤獨,讓她感到畏懼。遼子接下去說道:
(沒錯。再說,斷言鴨音木愛蕾娜沒有危險的不是別人,正是「核心」吧?說她的確像個「混血」沒錯,但確實在進行變化,雖然需要花上時間,但總有一天連得上「ODE」。只要能由她自己主動吸血鬼的話——)
——無法和對方相連、無法感知對方的心思,這是多麼孤單無助的事啊。爲什麼成爲「The One」以前的自己能夠若無其事地活着呢?一面想着這些,遼子突然想到可以先下手爲強,將珠寶店裏類似十字架的飾品先藏起來。但她立刻歸納出這個作法無從實行。畢竟店裏的人早就都成了「The One」,沒辦法觸碰十字架。當然,「第一人格」從國外帶來的部下當中,也有狼人等能夠泰然觸碰十字架的同伴,但牠們全都在和歌丘與外界的交界線監視着往來之人。畢竟是以少數人手在監督廣大的區域,沒有太多的餘裕只爲了以防萬一這個理由就把牠們叫來。再說,若要做到那種地步,也必須要有「第一人格」的許可,但「The One」的完全體——「核心」和遼子他們不同,白天無法活動,因此無法取得聯絡。當然若真有個萬一,她是有那個打算無視「核心」採取行動(簡單來說,那就是現場負責人的工作),但現階段還沒有必要——
(那爲什麼不丟掉?)
是啊,他確實服用了粉末狀的毒品,但那是因爲這間飯店是吸血鬼的巢穴。在這種飯店裏度過的第一天晚上,他忍不住才吸食毒品,但誰有資格責怪他?那些傢伙討厭的聖經上不是也有寫嗎?什麼「只有沒做過虧心事、內心光明磊落的人,纔可以對她丟石頭」之類的。在這種飯店待一整晚,怎麼可能保持理性?但不要緊,他已經知道這間飯店的人不會對自己下手(前提是要他安分待着),最重要的是毒品也用完了,已經不要緊了。
「『The One』特製的毒品。」
(不,不要緊,沒必要做到那樣的地步。是我想太多了。)
『聽好了,要是明白的話就拍手兩下。要是不方便的話就拍三下。』
「我要進去囉。」
現在他眼裏看見的,只有攤開在桌上的鋁箔紙、吸管,以及左手裏握着的、包在望膠袋裏的未拆封針筒。
無法感知「ODE」,那是多麼可怕、多麼絕望的事,遼子很清楚。成爲「The One」一員的所有人都很清楚,並對此感到畏懼。只要一度接觸到「ODE」,就再也無法離開它。若自己站在愛蕾娜的立場,八成會因孤獨帶來的絕望與恐懼而動彈不得吧。但愛蕾娜卻肯挺身面對。愛蕾娜是擁有足以挺身面對的強韌意志力的「終端」——哪裏會有這麼幸運的事!
(……我實在沒辦法信任她。)
衝也詢問:
閉上雙眼,思考剛纔放棄說出口的話——
讓女僕退下之後,遼子閉上眼,馳騁在「ODE」間,在層層張羅於和歌丘的網路中搜尋通往鴨音木愛蕾娜的「絲線」 (要找出無法感知「ODE」的她,實在是件非常困難又寂寞的作業),對愛蕾娜發送意念傳話。
和對方無法雙向連結,是多麼無趣又可悲的事啊。
但遇見友人時,他內心形成的殼,卻在對方叫自己帶與自己同國家的人去,並將針筒遞給他時破碎了。
當然,衝也沒有去說服,但也沒有去報警,行李也來不及收拾便連夜回到(逃回)了日本。由於太過手忙腳亂以致於忘了身上還攜帶着毒品,被警察逮捕並被判刑(持有麻藥、初犯、可以緩刑),但他並沒感受到太大的打擊,反倒還覺得鬆一口氣。沒錯,我就接受懲罰吧,畢竟過去真的做了那些事,我欣然受罰。然後我會改過,再次重新開始人生。沒錯,現在還來得及,人是可以重新來過的。
(沒錯,我的人生能夠重新來過。)
(沒錯,再說她早已是我們的同伴「The One」了,對十字架理應會產生排斥反應,不可能主動想去那種地方。她一定只是沒注意到這一點,是我想太多了——)
老實地接受心理輔導、同意治療,並遵照父母來到了這個鄉下地方,全都因爲他有着「想重新來過」的堅強意志。
呼——嘆了口氣,遼子再次對愛蕾娜發送意念。
沒有回應——確實是有連結到纔對啊。
陽光立刻照進室內,房間裏仍維持昨晚的景象,被人粗暴肆虐的跡象一覽無遺。
但是。
這是因爲……沒錯,是爲了當作負面導師。每當看見這個他就會想起危機感,能夠磨練意志力。沒錯,重要的是意志,更生的意志。只要有想要重新來過的意志力,不管幾次,人都一定可以——
「……等下我會派女僕過來。」
「是。」
「……妳想在那部影片裏起用她嗎?希望我去說服她?」
5 (衝也)
遼子注視女僕問道:
『確認到妳的信號了。那麼,祝妳有個愉快的一天。要是發生了什麼困難就立刻求救。在這個城市裏,四處都有「The One」——妳的家人。』
是因爲她無法連結「ODE」嗎?
但是。
三輪方遼子巡視房間一圈,對着鋪了鋁箔紙、放着吸管的桌子嘆了聲氣,將推車直接推給衝也。
他瞪着以手帕抵着鼻子進到房內的少女叫道:
「啊啊抱歉,嚇到你了?嗚哇,我要開窗戶囉。實在臭得讓人受不了。」
就某種意義來說,這個帶給衝也人生的轉機。在這支針筒交到他手中之前,他深信那位朋友纔是真正有才華的人,足以被稱爲偉大的傑出人士,是拯救了世界——主要是衝也的世界——的超人領導者。但就在某一天,當他被那位朋友叫出去,朋友給他看了一張年輕日本女性的照片,告訴他那名女性所在之處,希望他將那位女性帶到朋友面前時,衝也內心有某樣東西發出聲音碎裂了。再不然你就用這個——當針筒交到他手中時,他原本深信絕不會壞、會守護自己內心的殼,輕而易舉地碎裂了。
「……啥?」
「你那裏有的一定在昨天就全用光了吧?」
「——開什麼玩笑!」
衝也連忙將紙卷往地板上一扔,叫道:
「我不曉得妳有什麼打算,但我、我再也不吸毒了!」
「唉呀,你有這份心很好。」
面對衝也的怒吼,她毫不畏懼,遼子依舊以手帕按着鼻子,臉上露出微笑。
「你肯戒毒的話就太好了。泡在毒品裏的人真的很臭。既然你說再也不吸毒,那也是件非常好的事。」
「我是真心……」
「只不過,你現在是因爲昨晚的『藥』效還在,所以毒癮才鎮定下來。但『藥』效總是會結束,到時候你還能夠像現在這樣保持冷靜嗎?」
「……這……的確,我知道會很辛苦,但是……」
「沒有什麼但是。」
冷冰冰的眼神看着衝也。
「聽好了,我昨天也說過,只要你不妨礙我們,我們——『The One』就不會對你出手,這一點我可以向你保證。說得白一點,你這麼臭,沒有成爲我們同伴的價值。」
「……」
「可是呢,假設你毒癮發作衝出房間的話,那可就傷腦筋了。又或者像昨天那樣,衝出飯店惹事。因爲你是個名人。」遼子環視房間。「公主或許會想見你這個藝人,而到這房間來。到時要是屋裏像現在這個樣子,你恰巧又毒癮發作滿地打滾的話,你不覺得很糟糕嗎?」
「……我、我纔不會那樣……」
「我們遲早會把你移送到別的地方,但現在我們極力不想引起外界的注意,所以只好請你在這裏努力——」
少女的瞳孔焦距變得渙散。
「……?」
(身爲日爐理坂重鎮的爸爸……不,所有大人都受到了監視,沒辦法行動。)
「你可以答應我嗎?絕對不惹事生非,就算咲杳她們來訪也能平心靜氣,表現出演員該有的樣子,讓她留下好印象?」
「就算要減肥,絕食也絕對不值得鼓勵,一定得確實訂定計劃纔行。戒菸的人也一樣,不光是不抽,取而代之會含糖果或嚼口香糖不是嗎?不是也有一種什麼禁菸菸斗的嗎?你會覺得依賴那些的,真不像個男人嗎?」
衝也的喃喃自語,以及他片刻未離彩色紙卷的視線,讓少女笑了。然後她彷彿這才注意到手上拿着那樣的東西,一臉不可思議地看着手中的物品說道:
少女搖着手中的紙卷。
正當美作衝也將熱呼呼的早餐擱在一旁、立刻將色彩繽紛的紙片放到舌頭上時,三鷹升已喫完早餐,當着妹妹步的面將頭髮貼在自己的房門上。
沒錯——少女點頭。
「升少爺,您要外出嗎?」
「謝謝妳!」
她當着衝也的面抽出一張紙卷,撕下了約指甲般的大小,舔了舔嘴脣。衝也吞了口口水,她便當着他的面煽情地伸出舌頭,將鮮豔的藍色紙片放在舌頭上說道:
「只要有了這個,你就能重新振作?」
凝視着少女不時可窺見藍色紙片的嘴邊。衝也彷彿這時才初次開口般,又再次重覆了這個單字。
「……總之,那些紙卷是以防萬一,當你實在忍不住毒癮症狀時的保險。」
確實是如此——凝視着跳躍般左右晃動的紙卷,衝也心想。他的確聽說過,勉強減肥會復胖,因爲強迫斷食的影響,反而會造成飲食過剩。再說……
「——一點也沒錯!」
小心謹慎纔是最好的。
「是呀,一下子就想要戒掉毒品,那樣確實很帥氣,但或許終究無法實現。就算成功了也說不定會因爲反作用而使毒癮變得比以前更嚴重。可是隻要訂定周詳計劃——」
腦裏某處敲響警鐘,但也立刻就消失,衝也心想:沒錯,「注射室」並非他朋友——不對,纔不是什麼朋友,單純只是個詐欺師、罪犯——口中的「去勢室」,終究是爲了幫助戒掉麻藥而設的,正是這樣纔會得到國家支援。衝也的朋友——假裝成朋友的樣子、利用衝也的罪大惡極之人——錯了。利用房間的絕不是沒骨氣的人,而是擁有不管怎樣都想重新振作的意志、心懷勇氣的人,重點是——
「減肥若沒訂定計劃,那樣終究是沒意義的行動。體重突然減輕不但會搞壞身體、精神失調,更重要的是復胖情形會很嚴重。懂嗎?結果勉強減肥反倒只會增加體重而已。」
(美作衝也,我並沒有騙你。騙你的人是你自己——是你在自欺欺人。自己把自己的行爲正當化,甚至連到手的是什麼樣的毒品都沒想過要了解——)
「貫徹計劃的意志——」
據說除非該場所的主人邀請,否則吸血鬼無法進入該地。可是。
即便是像美作衝也這麼臭、不打算納爲同伴的傢伙——三輪方遼子微笑,終於將那束紙卷交給衝也。衝也因感激與毒癮症狀而全身發抖,但仍滿臉笑容希望和她握手。遼子強忍着厭惡感回應他——當然鼻子上還是搗着手帕——並在內心裏笑道:
要是步進去房間,無意識間邀請了吸血鬼呢?
(不可以依賴「或許」。對吧?堂島昴……前輩。)
「例如說,一點一點逐漸減少毒品用量,這樣如何?雖然看起來很窩囊,輿論或許會批評『結果還是戒不掉嘛』並加以藐視,但是……沒錯,呃~該怎麼形容來着?」
雖說升真正的目的不是爲了怕「誰」,而是爲了不讓「步」進到房裏。
「沒錯,減肥和戒毒是兩碼子事,但在某些點上很相似吧?聽好了,減肥所需要的是意志力與計劃性。」
「對不起呢,哥哥沒辦法留在家裏。」
「意志力與計劃性……」
見人敞開心房邀請自己,不管什麼時候看都是如此地美妙。
毀滅美作衝也的東西,也正是當人類面臨「The One」時將逐漸毀滅的理由。
人類就會像這樣子漸漸步上毀滅吧。
「——實際性。」衝也說道。
「……嗯,當然,重要的是意志。」
在玄關與妹妹道別後,繞到後院牽出腳踏車。
臉上浮現會心的笑容——雖說心底在想什麼只有本人才知曉——朝他點頭後,遼子退出房間。
衝也語氣堅定地斷言。
步總是黏着哥哥,只要像這樣子拜託她,她就一定會確實幫忙監視吧。
「不會~不客氣。」
搞不好她不會把那些紙卷給我——這個可能性化作彷彿要令內心崩潰的恐懼,侵襲衝也。那樣的未來實在太過黑暗,讓他的身體即刻開始顫抖。不要,不行,我需要那個!要是沒了那個,我一定活不下去,無法振作!身體開始狂冒冷汗,衝也禁不住衝到少女身旁(少女明顯地皺眉,以手帕掩住口鼻倒退),宛如下跪般懇求:
(人類總會相信自己想信的事,但那是非常危險的。)
她從地上拾起沾染了毒品的紙卷,在衝也面前左右晃動紙卷,像是要徵求同意般說道:
「實際性。」
「嗯。」
過了片刻,眼神重新對焦,遼子微笑道:
「我戒得掉毒品。」衝也低喃。
「……妳不怕太陽光嘛。」
少女也點頭:
既然已經決定要由我來保護——
將紙卷拿在面前搖晃,三輪方遼子開口:
見在後院打掃的三鷹家女僕——早紀出聲。升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但他沒有回答,逕自推着腳踏車。
「不,我沒那麼想。」衝也斬釘截鐵搖頭。「藉助某樣事物的力量絕非壞事。」
「想要達到某件目標,意志力是不可或缺的。關於這點我認爲你應該也會同意吧?」
「這樣啊……」
聽到早紀的聲音略顯消沉,他緊咬着下嘴脣,深吸一口氣轉頭面向她。升抬頭看着比自己高四、五個頭的女性,嘲諷地笑道:
「沒錯!」
「可是……我真的能相信你嗎?」她以仰角目光看着衝也。「當然,我是希望你戒毒,爲此我會盡我所能幫助你。這也是爲了我們彼此好,不是嗎?可是,要是因爲我把這個給你,害你毒癮愈來愈重的話——」
又或許就算步邀請,但只要不是房間的主人——升,不管誰邀請也無法進入也不一定。但是——
「只要有了這個,你就戒得掉毒?」
(好像有聽說過……紙卷毒品比較不會上癮……)
一根貼在門下方,另一根則貼在步的手構不到的門上方,同時告訴她說:
「嗯!」
「沒錯,貫徹計劃的意志。」
「好乖。」他輕撫以全身之力點頭的少女的頭。
「哥哥?」
「嗯。會受到自尊心妨礙,這纔是軟弱之人的證據。真正堅強的人不會爲廉價的自尊心所困惑。」
「是的,現在還……呀?」
「——重點是貫徹計劃的意志。」
少女眼神閃爍着紅光微笑:
那是眼眸閃爍着紅光的少女所說的話,但衝也以爲是自己所說的;不過說到底,只要有機會說話,他自己也會說出口吧。換言之,這句話若要說是衝也自己所言也不爲過。因此衝也覆述:
「我有堅定的意志!有貫徹計劃的意志!」
「以防萬一……」
「升少爺?那個,午餐——」
最後又再一次摸摸步的頭,三鷹升走向玄關。
「對,實際性。實際上就有某個國家設置了『注射室』,提供海洛因給麻藥上癮的人。但那不是爲了增加麻藥上癮的人,終究是爲了幫助他們,防止他們注射過量,幫助他們治療,終究是在計劃範圍內。不是嗎?」
(那麼就只有我——只能由我這個小孩子來行動了。)
搖擺的紙卷間可以窺見少女的雙眸隱約散發紅光,但衝也並沒注意到,就算注意到,八成也不會感到不可思議。
而不是隻有美作衝也纔會這樣。
6 (升)
「求求妳,相信我!我有堅定的意志!想要重新振作的意志!貫徹計劃的意志!絕對——」
「重點是貫徹計劃的意志。」
「聽好了,步,妳要時常來確認,看有誰進去哥哥房間。要是頭髮斷掉了就馬上打電話給哥哥。」
「可是支撐意志的,除了努力也需要計劃——不是嗎?」
在他說話的期間,衝也依然目不轉睛地追着搖擺的紙卷。
「……那就確實拜託妳囉,步。」
宛如失魂般重覆着這句話,同時目不轉睛盯着少女手中的毒品,內心想着:
升無摸着她的頭說道。
「那麼,妳要好好振作喔。哥哥在傍晚之前一定會回來的。」
「你真的這麼想?」
「嗯!嗯!我答應妳!」
◆
突然來襲的恐懼使得衝也大叫:
「減、減肥——」
「一點也沒錯。」他堅定地點頭。「我也這麼認爲。一下子就想要……那個……」
(紙卷的毒品/迷幻劑的成癮性,我曾聽說過不怎麼強。不對,是幾乎沒有,我確實聽說過。)雖說以生意人的話來說,幾乎所有毒品都沒有成癮性就是了。(就算沒辦法一下子就戒掉,但只要一點一點地減少——沒錯,只要計劃性減量,一定就可以——)
「沒錯。再說,你到昨天爲止都還在痛快吸食的東西,你真以爲能毫無窒礙地乾脆戒掉啊?我雖然沒吸過毒,但若說減肥的話我就知道了。」
「……我傍晚前不會回來。我也跟步和爸爸說過了。」
「不,哥哥是藍隊隊長嘛,有很多事情要忙對吧!步會和爸爸好好看家的!」
回話的同時,升拉了拉身上的藍色T恤給妹妹看,心想:沒錯,只要和爸爸在一起,步一定會沒事的。爸爸說過,他已經不去上班了。他已經先把工作做完,不必去上班也沒關係,之後會一直待在家裏:所以步沒問題的。再說,既然已經決定不讓步察覺城裏現在發生了什麼事,也不能帶步一起去。
「對!沒錯!只要有了那個——」
彷彿被火箸燙到似的,早紀護着手臂退開。
她護着的左手清楚浮現出一塊十字架形狀的瘀青。
升右手緊握着一個約三十公分長的十字架——今天早上父親不知去哪找來給他的——面無表情地說道:
「只有造成瘀青的程度啊。」
眼眶浮着淚水,早紀將瘀青部位向前秀出。
「什、什麼只有造成瘀青的程度?這很痛耶!幾乎可說是燙傷了耶?看!」
升凝視了十字瘀青一會兒,最後撇過頭,若無其事轉身開始推起腳踏車。
「升少爺?真是的。」聲音嘆息。
過了一會兒。
「升少爺,您……討厭早紀嗎?」
不可以理會她——雖然內心一面叮囑,但回過神來已停下腳步。升回答她:
「妳纔不是早紀。」
「不,我是早紀,從升少爺還小的時候就一直照顧您的早紀。您不記得了嗎?我們夏天去夏威夷的時候——」
「妳是怪物!」
頭也不回地怒吼,升再次開始推着腳踏車。這是他平常上學的習慣——爲了走路上幼稚園的妹妹,他總是習慣推着腳踏車走到門口——因此他沒有騎上腳踏車,而是推着走。他對此感到後悔。
「怪物……是嗎。」
熟悉的聲音裏帶有的哀傷,敲擊着他的內心。
又過了一會兒。
「升少爺,在我被舞原家撿到之前,一直都待在孤兒院。」
升拚命壓制着想一屁股跨上腳踏車踩下踏板逃走的衝動,心想至少撐到門口。他再熟悉不過的聲音追着他推着腳踏車的背影。
「我們也正在前往的路上。」
(沒錯,我是這些傢伙的——藍隊的隊長。)
和歌丘第二國小的兒童,大致劃分成四個勢力。
畢竟是和歌丘裏最有力的三鷹家之子,與之爲敵不是件好事。基於升當上「藍隊」隊長,過去曾有的七個組織就一下子就減少到了三個,校內的暴力事件也急遽減少。但儘管如此也還是有不肯放棄作對的人。勢力僅次於「藍隊」的「紅隊」至今仍持續着敵對行動,而自認扮演調停角色的「白隊」也殘留着,現在形成三強鼎立的局勢——
腳踏車並列而驅,最後穿過了大街。
背後一陣譁然,傳來倒抽一口氣的聲音。
騙誰啊——見兩人臉上表情明顯鬆了口氣,升內心某處心想。反正他們一定是埋伏在這裏等我的吧?並非因爲什麼特別的理由,只不過由於不安——爲了想依賴他。
他踩着腳踏車大叫:
「——裏面、裏面——」
單腳撐着蹬一下,然後順勢踩上踏板。
他朝一旁並行的腳踏車開口:
「……早紀是我的家人。」升喃喃說道:「……對我來說就像姐姐,對步來說就像媽媽一樣。」
「閉嘴!」
「只要確實是十字造型的就沒問題。」
一如其名身穿黑色T恤所組織的集團,其起源是約在六年前,名叫堂島昴的少年出於自衛以及爲了對霸凌自己的人報仇,發揮了讓人想像不出是小學生的手腕,在國小裏創立的組織。但由於組織架構實在過於堅實,以至於在堂島昴畢業後仍未瓦解,反倒因爲失去了抱持着目的的指揮者而兇惡化。原本日爐理坂就是集團意識很強的地域,他們襲擊造訪日爐理坂的和歌丘兒童、奪取財物、施暴的事件變得層出不窮,因此終於連和歌丘的兒童也開始聚衆侵攻。這對和歌丘的兒童來說雖是相當嚴重的事態,但大人們卻將「黑手黨·黑T恤」視爲笑料而不願深入思考——當然這也是因爲他們組織的活動手法相當巧妙——引發的事件都被歸爲單純的打架處理,並沒有從根本上獲得解決。
這些組別的由來,是出自越過山的另一側的日爐理坂國小裏誕生的「黑手黨·黑T恤」。
沒錯,沒問題,絕對會有辦法的——
「升!渾帳,這些傢伙、這些傢伙——」
「妳已經不是早紀了!」
不過,和歌丘第二國小裏的情況,當被稱作四季老家的日爐理坂有力人士,其中位居第二的三鷹家的長男——三鷹升成爲「藍隊」第四代的新任隊長時,鬥爭便宣告沉寂。
「吵死了!」
「那代表着什麼,你明白嗎?」
「嘿,升,還真慢耶?我還以爲你鐵定嚇得縮在被窩裏發抖呢。」
「紅隊」的隊長——新堂一郎是比升高一學年的六年級,體格常讓人誤以爲是國中生,是典型的孩子王,也因此十分討厭年紀比自己小、體格瘦小又是有錢人家兒子的升,將升視爲勁敵。他一點也沒有替六年級的自己畢業後,組織何去何從的事設想(對升來說,這纔是令他感到不可思議的事)。
從森林裏傳來聲音。
「那當然。」
「……是爲了擊敗吸血鬼。」
確認森林的入口處停了許多臺腳踏車,升鬆了口氣。
「不,我是早紀。」聲音凜然說道:「……我的確不再是人類了,但我的內心無疑是早紀。我愛大家,想成爲你們的家人——內心一樣是早紀。」
「大丸?」
然而爲了對抗「黑手黨·黑T恤」的威脅,讓兒童得以安全步行於和歌丘與日爐理坂而誕生的「藍隊」,曾幾何時卻成了和歌丘第二國小裏的威脅。組成集團的「藍隊」在校內橫行霸道,最後看不下去的人爲了對抗便組成了「紅隊」。而爲了調停雙方的糾紛,以兒童自治會爲中心的有志之士便進一步成立了「白隊」——當大人們發覺事情不是鬧着玩的時候已經太遲了,日爐理坂各地的國小內部已成了組織之間,有如黑道般的勢力鬥爭一再上演的場所了。
「天曉得,會是什麼事呢?」呸,新堂刻意做作地往地面吐口水。
(絕對不可以垂頭喪氣的。)
常去日爐理坂的兒童,或者住在容易遇襲地區的人,自然而然就開始集體行動,也開始在平時組織小團體。在對於暴力的恐懼與憤怒、復仇心以及自衛意識的加速下,不需花上多久時間便轉變成了具攻擊性的「隊」,在上述前因後果下,和歌丘第二國小率先誕生的便是「藍隊」。
「我就是討厭你這一點,故作帥氣,講得這麼簡單。」
那麼,請您慢走,升少爺,路上小心——」
7
「請您仔細想一想,我們真的是邪惡的嗎?接受我們真的是件壞事嗎?您只是被恐懼所矇蔽才認定我們是邪惡的吧?請您再——
「怎麼啦?發生什麼事了?」
背後傳來聲音,轉過頭,不知何時身旁已走近一名沒有穿藍色T恤的少年——名叫騎射場勇知,和升同樣是五年級,奉冷靜沉着爲宗旨的兒童自治會副會長兼「白隊」隊長——升看了他一眼。
聲音快哭出來似的說道:
「新堂,現在是在鬧什麼?」
「我真的是因爲愛大家,想和大家成爲家人,所以才——」
「十字架呢?」
騎射場的不看着升,冷漠的眼神看着新堂。
「所以三鷹家的各位能接受我,讓我很高興。既溫暖又溫柔,就像真正的家人一樣。話雖如此,但我也不清楚真正的家人會是什麼樣子就是了。」
豎起大姆指示意自己與身後七人,新堂笑道:
一面感覺身後的騷動,升再一次依序凝視與他避開視線的『紅隊』成員,然後注視新堂的雙眼詢問:
「找到了,可是很小……」
升的視線由白隊隊長轉到紅隊隊長身上。
「別用早紀的聲音、早紀的臉講那樣的話!白癡!」
「那還真是遺憾。」
「我說~升啊,你爲什麼叫我們來這裏集合?」
「隊長!」身後傳來兩道聲音。
「升!」左惻正中央站着一名藍T恤少年——名叫御殿和孝,在同伴間被稱作「凸額」的四年級生,隸屬於「藍隊」,升的左右手般的存在——朝他跑過來。
伸出食指擦了擦兩邊眼窩後,升稍微減速,回頭確認與自己同樣身穿藍色T恤的兩人。
◆
首先是幸運地沒被捲進騷動的「普通人(無色)」,再來是分別以「藍」、「紅」、「白」各色T恤爲辨識標誌的三組
森林裏衝出一位身穿藍色T恤的少年——名叫大丸健,隸屬於「藍隊」的和歌丘第二國小三年級學生——幾乎快要跌倒地衝了過來。看見他激動而通紅的臉頰與紅通通的雙眼,升閉上眼睛,雙手拍了自己的臉一下,然後擠出一副彷彿剛洗過臉的爽朗表情,對大丸問道:
「別開玩笑!升纔不會那樣——」
「升!」
等不及走到門口,升跨上腳踏車。
升朝着森林裏前進。
在蒼鬱茂密的草木之間,恰好露出一塊地、形成大廳的地方,周圍有許多樹木剛好供人就坐,夏天可在樹蔭底下休憩、冬天則在照耀大廳的和煦陽光下悠閒度過,是個絕佳的景點。以勢力範圍來說屬於「藍隊」,偶爾也會作爲各隊的會議場所使用。但那裏現在實在不像是「會議」的氣氛。升的右手邊有三個穿着藍色T恤的兒童,以及打扮完全沒有統一感的三位少年——也就是「白隊」——正面露憤怒地擺出備戰姿態。左手邊有八個穿着紅色T恤的兒童。紅T恤軍團當中,後面七人全都面無表情,只有站在前方的「紅隊」隊長新堂一郎正不懷好意地賊笑。
(一、二、三、四……十五臺!)
升踏進大廳,冷靜地出聲說道:
升對他伸出手:
按住一怒之下想衝上前的御殿,讓他退到身後,升目光直盯着露出輕薄笑容走近的「紅隊」隊長新堂一郎。
「……發生什麼事了?」
自己也將腳踏車停在那裏,開始點算腳踏車的數量。
「升!」
新堂扭曲着嘴脣開口:
露出與「愛哭鬼大丸」相稱的表情,大丸抓起升的手,拉着他。
「能夠聽到您這麼說,您知道早紀是多麼地高興嗎?」
另外兩人果然似乎也鬆了一口氣—
「是爲了突破現況。」
「我的是戒指,沒問題嗎?看,像這種的——」
先是看了露出不懷好意笑容的新堂一郎,然後依序看向面無表情卻隱約帶有懼色的「紅隊」成員們,升回答:
纔剛彎過轉角來到街上——
既然如此,自己的人身安全就由自己保護。
(難不成……「紅隊」的傢伙,連在這種時候都還要——)
升板起臉。
穿越大街,再繼續騎行,終於看見了和歌丘的森林。
過沒多久,不知被誰命名爲「音樂廳」的大廳馬上就映入眼簾,升不禁嘆了口氣。
「怎麼搞的,不是叫你們先去集合嗎?」
等不到沮喪的聲音說完,升一句話也不回(打從一開始,對那怪物他還加以回話就已經夠蠢了),踩了一下、兩下腳踏板,車速終於開始上了軌道,升便坐乘着腳踏車,穿過和歌丘數一數二的名門——三鷹家的大門而去。儘管已來到大門外,彷彿要甩掉背後受人拉扯的氣氛與揮之不去的話語殘響,他還是不斷、不斷地加快速度。
「我知道你討厭我,可是現在……既然你來到這裏,就代表你也明白狀況吧?停止無意義的鬥爭吧,現在應該大家同心協力——」
這裏不是用走的就到得了的地方,所以這些應該也就是集合的人數吧。加上他們三個,一共是十八人——由寄出的e-mai來看絕對算不上多,但考量目前情況,能聚集到這些人數已堪稱僥倖。
「沒用的。」
踩着重重的腳踏板,腳踏車開始前進。但由於變速齒輪調到了較重的檔位,所以踏板踩不太動。
背後傳來早紀的聲音:
升與另外兩名少年互望了一眼,將大丸交給乘田,往森林沖去。
「怎麼啦?大丸,很害怕嗎?」
「請相信早紀。」早紀說道:「我是真的愛大家,所以——」
「……抱歉。」
「太好了~」升的身旁,一位太過瘦弱的少年——名叫乘田賴道,同樣是五年級,在同伴間被稱作小賴——邊呼了口氣說道。升朝他點頭。就在這時——
「……」
「我們『紅隊』——要投靠吸血鬼。」
「……沒用?」
「新堂,把你剛纔講的再跟升說一次如何?用你那彷彿想出不得了的主意、發現了能賺進上百億圓的執照般的口氣,再說一遍呀?」
「——紅、『紅隊』的那些傢伙……!」
「……要是那些傢伙說他們只放過你的話——」
「不對。」新堂搖頭笑道:「我們要主動成爲吸血鬼。成爲吸血鬼——『The One』,合爲一體,獲得永恆的生命,成爲地面上的支配者。」
「別開玩笑了!」御殿怒吼:「你要背叛人類嗎!」
「什麼背叛啊?講得這麼難聽。這叫進化,我們會進化成比人類更優越的種族——吸血鬼。」
「不就是怪物嗎!」
「是怪物的話就好極了。」新堂笑着環視現場一圈。「聽好了,不管是怪物還是什麼,吸血鬼就是比較強。從今以後,這世界將歸吸血鬼所有。」
「怎麼這樣——」
「那不然你說說看,要怎麼打敗吸血鬼?看看這座城裏,半數以上的大人都變成了吸血鬼,可是外界卻完全沒發現。不是也有人試過了嗎?想聯絡外界也是不可能的。懂嗎?就算聯絡上了,吸血鬼也一點都不在意喔?他們現在會這樣鬼鬼祟祟行動,是因爲有着別的目的,並不是因爲害怕人類。只要他們有心,隨時都能將這整座城市毀掉!他們也告訴過你了吧?」
確實是聽他們說過——升握緊拳頭。
他們確實如此告訴他。
要是被舞原家或外界察覺的話,到時候不光是家人,他們還會毀掉整座城市,所以要他安分一點。現場所有人八成都被如此告誡過。家人、朋友都成了人質——
他下意識說出口:
「正因爲如此,我才非行動不可。」
「行動?你是要做什麼?像我們這樣的小學生,究竟能做什麼?」
新堂訕笑着環視現場。
他發現躲在升身後的大丸,將臉靠近他說道:
「你知道嗎?他們現在只是爲了不引起舞原家的注意,所以才放着我們不管。等時機成熟,所有反抗的人都會被殺掉——都會成爲他們的餌食,身體裏的血液都會被他們吸得一乾二淨!」
「住口!」
將「噫!」地開始嗚咽的大丸交給御殿,讓他們退後,升不帶感情地注視新堂。
「那麼,你是說真的囉?要加入吸血鬼。」
——站起來,新堂!」
(——重要的是要讓大家認爲我明白該怎麼做。)
升再一次注視所有人,點了個頭,然後視線終於轉回新堂身上。
脈搏正常,呼吸也正常。
「也難怪你會不願意嘛。在吸血鬼的世界裏,三鷹家的權利一點也派不上用場呀!像你這樣的大少爺就會變成普通市民了。真遺憾呢,升,你已不再是權利階級了。你們自以爲偉大的三鷹的權力已經派不上用場了。你已經不再有任何力量了。嗯?怎麼樣?心情如何?有什麼話想說的嗎?
「喂!你幹嘛!」
「話說到一半,不要隨便轉頭看後面。」打斷新堂的話,升語氣依舊不帶感情地淡淡說下去:「我要是沒叫你看後面,你就一直看着我。」
不知何時連新堂也噤聲,周邊一片沉寂。
毫不在意身後怒吼的新堂,升依序看着取出項鍊、銀飾品,以及不知勉強從哪挖出來的十字架的成員們。
「升,不管你打算做什麼,最後人類都會滅亡的。」
你有跟我打賭的覺悟、在此和敵人決一生死的覺悟嗎?
「大家都有帶着十字架吧?有人沒帶嗎?」
「你這傢伙——」
「你若要背叛人類,那也無所謂。不過新堂,結果你也只是被利用罷了。
「……」
然後他像是突然發覺什麼似的,擦拭着嘴角笑道:
意識着在場視線集中在自己身上,他深吸一口氣,以在場之人都能清楚聽見的聲音,儘可能不帶感情地淡淡道出:
「既然你沒那份覺悟,那麼在你做好覺悟、覺得贏得了我之前,別再讓我看見你。還有,別忘了,如果你要投靠敵人,我也有隨時都能殺掉你的覺悟。
說說看啊!要怎麼打敗無敵的吸血鬼?」
「吶,偉大的三鷹家升少爺,是你讓大家來這裏集合的吧?你說說看,有什麼對策?」
當然包括身後的「藍隊」成員,連「白隊」成員甚至隊長也都看着升的背後。他感覺到這些視線。
「很可惜,我身邊沒有。考慮到今後,與其從某處找,我想說不如自己做一個——幹、幹嘛?」
升手中的十字架,狠狠地毆向新堂的後腦勺。
沉默。
他無視於仍想說些什麼的新堂,對着大家說:
「什……麼?」
儘管如此,我也想不到除此之外的辦法了。
「剛纔我已經確認過了。」他面無表情地說:「那些傢伙就算在太陽底下沒事,但碰到十字架會造成燙傷一樣的瘀青……握住,騎射場,如果你是人類的話。」
額頭流下紅線的蒼白臉頰上,一對眼神散發出惡狠狠的兇光。注視着那雙眼,升挺出十字架。彷彿說着「放馬過來」般,但卻不帶感情地注視着新堂的雙眼,然後等待着他移開視線或者飛撲過來——
新堂一瞬間皺眉,但馬上回復吊兒郎當的笑容,瞪着騎射場。
「你知道嗎,新堂?那是因爲我很重要。比起你這個普通人,身爲三鷹家嫡子的我更有利用價值。權利在吸血鬼的世界裏無用武之地?很可惜,就目前來說還是有用。畢竟我可是有辦法直接上報舞原大人。
「要不然,騎射場,你用你那聰明的頭腦說說看,要怎樣對付吸血鬼?要怎麼救這個城市?你有什麼對策嗎?是說,在你們當中有人當真認爲會有辦法解決的嗎!你們只不過是害怕變成吸血鬼,所以纔在逃避吧?像個怕打針的小鬼一樣。
怎樣?敢打賭嗎?
拳頭的力道令他不禁搖頭踉艙,膝蓋着地。新堂幾乎要撲上來,眼神帶着憎惡地瞪着升。升毫不在意地說:
「!」
「騎射場,你呢?」
憤怒地弓起壯碩的身體,新堂怒吼:
「聽好了,那些傢伙或許的確不會將小孩子變成同伴,但若有必要的話,他們也會把小孩子變成同伴。至少,或許他們是沒打算將你變成同伴,但那些傢伙卻一直想將我納入同伴。你知道是爲什麼嗎?」
將無事的手掌心出示給升以及在場所有人看,並且說道:
「最後笑的人是我,升。」
「是啊,因爲沒必要。」
對那些傢伙而言,我比你還要有價值多了,重要多了。
「我想姑且問一下『紅隊』成員。新堂現在暈了過去,所以請你們老實回答。
「你的父母已經對吸血鬼屈服了吧?」
雖然新堂看着騎射場,但升感覺到視線集中在自己身上。
升將自己的十字架抵到騎射場面前,淡淡說道:
升開口:
「沒錯……說什麼要擊敗吸血鬼,你們真的有搞清楚嗎?我們現在只剩下『成爲餌食』或『成爲吸血鬼』兩條路了。再說,成爲吸血鬼有什麼不好?也不會死亡——總之,變得可以辦到許多事……總之就是會有很多好事,比當人類要好太多了。你明白嗎?吸血鬼比人類優秀得多了!」
意識着閉嘴觀察自己行動的新堂——以及在場所有人——升發出嘆氣。
「不。你不知道嗎?小孩子的身體尚未發育完全,所以『The One』不會勉強吸血喔?」他轉身看向身後的紅隊成員。「是吧?吸血鬼還挺善良的,絕對不是什麼壞——」
「握着這個。」
我說過我要擊敗吸血鬼,既然說了我就要做到,我對此已有所覺悟。但你真的已有覺悟背叛人類、與人類爲敵嗎?」
「……」
只不過是暈了過去,他心想。不過——
(昴前輩也體驗過這樣的心情嗎……)
「——纔不是屈服!」
點了頭,再次確認新堂失去意識,升起身環顧四周。
視線徘徊在「紅隊」的成員——避開視線的成員——之間,平靜地說着:
這樣大家纔會追隨自己。
血也只有剛纔毆打額頭時所流出的。
最後。
(掌握主導權,以我的行動來推動現場,你說是吧?昴前輩。)
似乎察覺到現場氣氛,「紅隊」隊長重新看向升。
臉頰被升握着十字架毆打,新堂大喫一驚,擦拭着嘴角。
——我敢打賭。
「……嗯。抱歉,要是害你不高興的話——」
要是我殺了你,他們什麼也不會做吧。不會爲了你而考慮報仇,不僅如此,還會將事件隱瞞起來。不過你若是殺了我,那些傢伙絕對饒不了你。因爲只要三鷹家嫡子的我一死,事情就掩蓋不住了,一定會釀成重大事件傳到舞原家,妨礙那些傢伙的計劃。萬一事情變成那樣,那些傢伙絕對饒不過你和你的家人。當然,這只不過是我的想像罷了——
明白的話就轉頭回家!」
新堂移開了視線。
各位真的想成爲吸血鬼嗎?
「這樣就可以了嗎?」
新堂瞪大眼:
約握了三秒左右後鬆開手。
「你——沒有帶十字架吧?」
「就像尼安什麼人(注:尼安德塔人)滅絕一樣,像恐龍滅絕一樣,時代來臨了,新支配者的時代!人類滅亡,吸血鬼成爲支配者——這是時代的必然之勢!」
「不要緊吧?」他抬頭看着走近的騎射場問道。
沒有特別感覺到哪個部位破碎。
「……握、握這個?喂——」
彷彿毆打聲出自於自己身上,四面八方發出「噫」的呼吸聲。在一片驚聲當中,升冷靜地蹲下,撫摸暈厥的新堂的頭,確認腫了一個包。
「什麼?」
握緊十字架,升毫不客氣地揍了新堂剛纔沒捱打的另一邊臉頰。
升拿着十字架,狠狠地對着不站起身的新堂膝蓋打下去。他抱着欲哭的心情看着新堂的膝蓋破裂流血,內心吶喊:啊啊,我明白,這絕對不是最佳手段,不但如此,或許還是最糟的手段。可是我沒時間和餘裕去思考最佳手段了。我必須讓前來依靠我的大家看見我的可靠及優勢纔行,爲此必須要有一個實際可見、並且還要被打敗的反派角色。我想新堂應該會真的恨我,比起以往會更加真正憎恨我吧。或許還會抱持着殺意。更重要的是,他會將今天當成教訓,以後會開始攜帶武器。或許會是球棒,也或許是刀子,總之他將會攜帶武器,而那總有一天會對我或我珍視的事物使用吧。
「你已經被他們吸血了嗎?正要轉變成那些傢伙的同伴了嗎?」
在所有人吞着口水注視下,騎射場深吸一口氣,認真地面對升,抓住他遞出的十字架。
升對着好不容易站起身的新堂冷冷放話:
「只是選擇了應選的道路!纔不是屈服!你這傢伙,別講得好像你什麼都知道!」
「……原來如此。」
他感覺到某樣事物——某樣無形的事物在內心崩壞。
「不,沒關係,這是理所當然的措施。」
8
新堂有好一陣子,以奇妙的空洞眼神看着升。
別悶不坑聲,說話啊!喪家犬!」
舉起手製止作勢要衝上前的御殿和打算開口的騎射場,升目不轉睛地注視着新堂。
發現嘴脣裂開流血,他憤怒地挺起相當於國中生的身體轉向升。
升注視着揚言背叛人類的「紅隊」隊長,將十字架遞到他面前然後開口:
騎射場的聲音聽來像是在嘲笑新堂的笨拙演說。不過升覺得並沒有他本人想像得那麼有效果。新堂所說的話的確幼稚,但就現況來說很有說服力也是事實。
感覺到在場視線由自己身上轉移到新堂,升從揹包裏取出十字架,轉過身。
「謝謝。」
「你就是被這樣子給說服的嗎?」騎射場揶揄似的說道。
「……因、因、因爲是頭,所以姑且還是……去醫院看一下比較好……」
「……」
新堂放聲乾笑,當他轉過身的瞬間。
啪——驚人的聲音作響。
當真想成爲吸血鬼的人,請舉手。」
當然,這是他已看透沒有人敢在這種氣氛下舉手說話。
確認紅隊成員你看我、我看你卻沒人舉手,升點了頭,再次開口:
「我不會深究。但如果你們心中有那麼一丁點不想成爲吸血鬼的心情,覺得不想成爲吸血鬼卻莫可奈何,如果你們這麼想——」
升轉過身,一個個看向藍隊成員以及白隊成員。
「我不會要你們一起戰鬥。但可以的話,我希望你們別放棄,儘可能堅持到最後。不要放棄,請你們等我。
我一定會想辦法的。
我不會要你們幫忙,你們只要等待就好,請別捨棄希望。」
「想、想什麼辦法?」
戰戰兢兢但聲音明顯帶有懷疑,身穿紅色T恤的少女——「紅隊」成員當中有兩個女孩子——問道。
「你究竟能辦到什麼?對手不是人類,是吸血鬼啊!而我們還是小學生耶!就連叫救兵都辦不到!」
在場所有人的視線刺痛着升的身體,彷彿形成物質般的壓力。不只是「紅隊」成員,「藍隊」、「白隊」的所有人也都注視着升,等待他說話。升握緊拳頭,壓抑着感情,(我在你們眼中究竟像什麼啊!)忍耐着想如此叫出口的衝動,他說出從昨晚就一直在思考的話。
「各位,你們都知道堂島昴吧?創立了『組織』原型,是我們的前輩。」
嗯——等到有人點頭同意後,話接下去說道:
「因爲他父親不是日爐理坂的人,因此堂島昴前輩從小就一直受欺負。但爲了不讓父親擔心,昴前輩都一直笑着忍耐。自從有了妹妹之後,便積極地向——就某種意義來說是事件起因的舞原家公主們直接懇求……這個人打從年紀比我們更小的時候起就在戰鬥了。藉由笑着忍耐或是拜託公主等,小孩子也辦得到的方法。」
他從揹包裏取出一個電腦專用的記憶卡。
「這是舞原家所整理的、關於昴前輩的報告。
大家都知道吧?爲我們奠定基礎的『黑手黨·黑T恤』成立的契機。」
他看向御殿。
御殿點頭。
騎射場一面對着筆電敲打鍵盤一面點頭:
接下來其他的「紅隊」成員也在T恤遞出的同時收下。
接着升將珠州的T恤遞到另一位女孩子面前。
「那、那個,爲什麼在河另一邊的話,吸血鬼就沒辦法輕易過去?」
而是非戰不可。
清爽的風開始流動。
「藍隊」七人以及「白隊」一行人以升爲軸心圍成扇形,在森林大廳中坐下。順道一提,「白隊」其中兩人去買替代的T恤了,因此除了正打開筆記型電腦的白隊隊長騎射場勇知以外,所有人都裸着上半身,構成一幅奇異的畫面。
「藍隊的人,把T恤脫下來。」
依序和所有人對上雙眼,然後視線轉回紅隊成員——那位剛纔向升發問的少女身上,升微笑着說:
「不行。」「行不通。」「沒辦法。」
珠州點頭:
「我們一定能戰勝吸血鬼。」
「紅隊」成員離去之後。
升點頭。
「沒錯。雖不清楚事件的來龍去脈,但是昴前輩的妹妹失蹤了。昴前輩不斷地說是『妹妹遭到外星人綁架』,但誰也不相信他,將他當成放羊的孩子,他漸漸被人孤立。也因爲和舞原家的公主變得疏遠,被霸凌的情況也變得比先前更嚴重,但別說是小孩,就連大人也不肯幫助他——
「那、那麼,既然敵人是吸血鬼,就找那個人——」不等乘田把話說完——
我們非戰不可。
「有。」御殿點頭。「應該說,原先是教堂,現在已經沒有在佈道了。」
昴前輩在和我們差不多大的年紀,就向全校挑戰,並且還戰勝了!而這個人不只是出現在故事裏,他現在也正就讀於高中,是真正存在的人啊!」
但我覺得就根本上來說是相同的。
「當然,昴前輩的案例無法直接套用在我們身上。
沒錯,作爲藍隊隊長髮誓。
「嗯,我有打過電話了,但對方完全不相信,怒罵說叫我別開玩笑。」
森林裏一片沉寂。
然後說出這句話:
「……接下來該怎麼做?」
「什麼東西?」
他轉身對「藍隊」的衆人發號施令:
森林裏一片沉寂。
「如果只是要對欺負自己的人報仇,我認爲是件很簡單的事。只要帶着棍棒守在暗中埋伏、乘其不備就行了。可是這樣的結果卻會使父親在日爐理坂愈來愈難立足,而最終霸凌行爲也不會結束。昴前輩除了要報仇之外,還要讓自己免於受到責難,更必須讓大人們默認甚至鼓勵的霸凌結束不可。而他所導出來的結論就是可謂我們『組織』前身的『黑手黨·黑T恤』。
「……能做的事情很多,不過最優先的是——」
你們能相信嗎?
「要是突然大量生產十字架,不但會吸引舞原家的注意,況且吸血鬼也不會容許吧。雖然出得起材料費,可是隻能手製。」也可以當成給大家的工作。
(確實分配工作,給他們容身之處,讓他們不去思考多餘的事——昴前輩就是這樣整頓了初期的組織。)
(沒錯,重要的是要確實交待所有人工作。)
「……沒錯,我發誓。賭上四季老家第二位——三鷹家嫡子之名……是說,我不曉得我的名字有沒有那個價值就是了……並且以藍隊隊長的身分發誓。」
「在無法打贏的戰爭裏獲勝,這是怎麼一回事——昴前輩唯一的同伴,名叫葉切的人這麼問他,而他是這樣回答的:『就算是小學生,也可以打得贏職業摔角手——只要在決鬥中加進猜拳的要素。』聽起來或許很蠢,但這是很重要的想法。一定就是這種思考方式讓昴前輩建立了『黑手黨·黑T恤』。的確,照一般方式是贏不了吸血鬼的,但肯定有什麼類似猜拳的方法,肯定有某個能讓我們戰勝吸血鬼的點,而只要在那一點上贏了,就能夠讓我們全盤獲勝——一定會有這樣的機會。一定有隻要我們不放棄,就絕對能抓住的機會—
滿臉羞紅、雙手遮住胸前的珠州發問。
唔……嗯——珠州照着吩咐將手抽出袖子,在T恤裏遮住胸部。升朝她的身體伸手,溫柔地抽起T恤,然後瞪着還沒脫衣服的其他人。
難不成——升望着三人。
「我想其實新堂應該也不想背叛人類。
「T恤!」御殿和孝神采煥發地大叫道。「升!我們做很多T恤吧!還有大人穿的也要!像剛纔那樣分給大家!這樣絕對不錯!」
升搖搖頭。
……昴前輩是多麼成功地辦到這件事,從舞原家留下這樣的報告就能得知。」
謹慎地確認新堂的狀況後,升繼續說道:
目不轉睛地盯着少女的眼睛。
「和、和歌丘裏……有沒有……信奉神的教堂啊?」
「……那個……聽說是他妹妹被外星人綁架……之類的……」
少女雖然猶豫,但最後還是收下。
……啊啊,可是,我想那T恤還是藏起來,別給他看到比較好。
然後升豎起食指,開始數紅隊的人數。
「嗯,手製的感覺好像比較有效果。雖然我並不特別信神就是了……」
就算昴前輩是爲了勝利而戰,但並非他有戰勝的可能性才戰鬥。
「你不知道嗎?聽說吸血鬼在流動的水上無法通行。但也不曉得是否能套用在那些傢伙身上就是了。」
「我想應該是其他也有許多小孩子打電話或登門造訪,所以他纔會以爲是惡作劇。而且畢竟是在說吸血鬼——」升不解地問:「那間教堂所在的地區,還沒有出現吸血鬼嗎?」
這次紅隊成員沒有移開視線;目光捕捉到他們的視線,升說道:
「他們怕大蒜!」乘田大叫。
◆
「鏡子照不出他們。」小田島說道:「還有……如果不在他們心臟上釘木樁、把頭砍掉就死不了……之類的。」
「請你們別誤會,我並不是要你們背叛新堂。我想表達的意思是,只要你們不放棄,你們各位都是我的隊員,我們『藍隊』隨時歡迎各位。當我們在戰鬥時也都會惦記着各位,所以請別放棄,希望你們能等我……至少儘可能堅持到最後。」
在場最年幼的大丸健出聲:
過了片刻。
將藍色T恤全發給七位紅隊成員之後,升環視了一圈說道:
昴前輩對付的並不是吸血鬼。
升對拿着T恤的少女露出一個笑容說道:
「確實需要十字架。只要有模具的話,就可以在學校的工藝室或者借用哪個板金工廠製作簡單的十字架……」
他將自己的T恤遞給「紅隊」的少女,說道:
「不能由三鷹家向哪邊訂做嗎?」
「教堂的主人呢?」升問道。
一行人當中身高最高——不如說,是身材修長——的乘田賴道戰戰兢兢地開口:
「嗯……還是正式調查一下關於這方面的情報或文獻好了。應該不可能全不符合吧,但其中會許會有幾項有效果。實際上十字架就有效。」
將全員脫下的T恤收集好,他重新面向「紅隊」成員。
搖了搖記憶卡,注視着紅藍白在場的所有人。
「抱歉,珠州,可是數量不夠。把手抽出來遮住胸部。」
然後對着仍昏迷不醒的新堂微笑。
於是昴前輩終於開始戰鬥。他幾乎是隻身對抗學校以及整個社會。」
御殿嘆息。
「或許吧……那間教堂的所在地區是在河的另一邊,搞不好吸血鬼也無法輕易過去。但不管如何也只是時間問題罷了。」
「……七個人,很好。」
騎射場縮着肩膀:
而就算如此,我們還是會獲勝。昴前輩的報告裏就是在教導我們這一點。就算是小學生,也有非戰不可的時候,而且也一定會有獲勝的手段。
「當然,能做的事情可多着呢。」
「這樣或許確實很有效果。我認爲這主意不錯。只不過在那之前,有件非大量生產不可的東西。」
只不過因爲看不見未來,所以感到害怕——一定是的。
不待其他人「咦咦」出聲抗議,升首先脫掉自己的藍T恤,走向在場的「藍隊」裏唯一的女孩子——名字叫珠州美澄,五年級。
「十字架。不知是意外還是理所當然,不太容易入手。」他看着升的十字架。「可以的話,希望是像那麼大的,相對的也比較有份量。」
堂島昴的報告教了我們這一點。然後——」
就算沒有勝算也非贏不可。
「我是去他家拜訪,卻被趕回來了。明明是牧師,卻完全不聽人說話。」御殿說道。
「拿着這個。不必穿,藏起來就好。」
「聽說他以前是牧師。」
就算是無法戰勝的對手,無論如何也非贏不可。
而那就是我們的現況。
「請帶新堂去醫院。雖然我想他應該不要緊,但仍不免會擔心——」
他忽然看向腳下。
他深吸一口氣,接下去說道:
他深深吸氣、吐氣,停了一拍。
少女不作多想便伸手收下。
待話語滲透至氣氛中。
「因爲他們在陽光底下也能泰然無事地行走嘛。其他還有哪些弱點?」
御殿、騎射場,以及一行人當中體格最壯卻很膽小的五年級生——小田島滿同時回答。
騎射場點頭:
那麼,我的話就到此爲止。已經夠了,請各位小心。」
「這交給我,這是我擅長的領域。」
「那就拜託你了,騎射場。」
——談話中斷。
發現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自己身上,升稍微清了一下喉嚨說道:
「不過嘛,總之今天該做的事不是製作T恤,也不是做十字架。首先該做的是——啊,回來了啊。」
森林外頭響起腳踏車的煞車聲。
沒多久後,出去買T恤的「白隊」兩人彷彿被什麼追趕似的,慌慌張張跑過來。這也難怪,因爲街上早已滿是吸血鬼了。
「買、買回來了!」
兩人上氣不接下氣地將錢包和紙袋交給升。
「謝謝。」
升從紙袋裏拿出一件藍色T恤——不是剛纔「藍隊」穿着的專用T恤,只是市販的普通藍T恤——從雙手遮胸無法拿東西的珠州頭上套下,讓她穿上。
環顧赤裸的藍隊成員一圈,說道:
「那麼,既然全員到齊了,我們就來說接下來的事。我們首先——
到在場所有人的家一趟。」
「我、我們家?」意料之外的話讓騎射場瞪大了眼。
將T恤遞給乘田賴道和小田島滿,升點頭道:
「沒錯。到各位的家去,讓各位的家人知道有我們在。你的孩子絕不是孤單一人,不是隻有你們在忍耐,所以請你們加油——把這件事告訴你們的父母,讓他們知道。」
將T恤放在伸出手的三年級生——大丸健的頭上。讓內向固執又有鍥而不捨精神的四年級生——山內翼把T恤握在手裏。
雖然是低年級學生,但這兩人也來到了現場。
沒錯。
「可是妳完全不怕太陽——」
「咦咦?」
「我第一次約會,所以有點太興奮了。」
約莫一拍的沉默過後。
(該不會……連這樣的小孩子都——)
腳步自然而然變得沉重。
「只有一部分……」
所有人都穿着同樣的藍色T恤,眼神也都同樣散發着一股熾熱感。
一小步一小步,但確實地逐漸接近醫院,以及另一頭聳立的高大飯店。
「……你們是什麼東西?」
「也不能說是完全啦,精神上的影響還是滿大的。只不過,我們還不算是完全的『The One』。」
水彩手拿着保特瓶再次邁開步伐。
咚咚——遼子敲着自己的頭。
「還真是方便呢。」
一羣小孩騎着腳踏車通過,看起來應該是小學生。
對吧,昴前輩?升在內心呼喊。
「妳不喝嗎?那走吧。還是說,要叫計程車嗎?雖然就快到飯店了。沒關係的喔?」
「……」
「不必客氣,請用。」遼子自己也一手拿着餅乾一手打開保特瓶蓋,同時邊說:「還是,想進去坐坐?」她環視四周住家。
身穿與自己同樣的日爐理坂制服——稱得上是校內學姐的遼子,水彩發現她的視點也茫然地落在遠方,不禁覺得有一股讓人冷汗直流的焦躁感侵襲。感覺世界漸漸飄離自己、愈飛愈遠,只有自己被遺留下來,摻雜着恐懼的焦躁。
遼子微笑:
騎射場點頭。
將自己的那件T恤放在肩上,但他發現紙袋裏還有T恤。升望着跑腿的兩人。
「……嗯。」
「咦?可是……」
夏日午後,往來行人稀少的商店街。
「有。」
所有人都穿上藍T恤之後,升說道:
「真是的,對不起啦。妳剛剛想說什麼?」
(我纔不會認輸!絕不!)
「所以現在我們首要該做的,是轉告還沒有變成吸血鬼的人,請他們別感到挫折。告訴你們的父母,請他們今後也要努力,而我們所有人也都會努力。這樣一定會造就人數,開創希望——咦?」
「嗯。」
兩人似乎想說什麼,窺伺着「白隊」隊長的臉色,一副坐立不安的樣子。
「不,沒關係,用走的就好。」
爲了我們自己而戰。
「……騎射場。」
一陣寒意竄過背脊,木下水彩看向走在一旁的三輪方遼子。
視線從無情笑着的遼子身上移開,水彩緊咬着下脣,擠出聲音詢問:
「……沒事。」
「……兩個女人才不叫約會。」
「好,各位,雖然我們還不到十個人——
她伸出手,疼惜地由水彩的肩膀撫摸至手臂,說道:
「繼續剛纔的話題。我們的能力不只是方便,呃……水彩,妳認爲人心以及自我是在哪裏產生的?不是指抽象意義,而是物理……肉體上的。」
「咦?」
「不算完全?」
「也好。」
注意到水彩的視線,遼子轉回焦距。
懂嗎?
「現在我們需要的是『人數』。年齡或能力都無關緊要,而是人數,我們能夠聚集多少人——」
附近又沒有自動販賣機——話說出口之前,附近一幢獨棟住宅的大門開啓,看似屋主的男子拿着保特瓶現身。
「沒錯,手和腳是另外的生物,而胃和心臟也是不同的生物。皮膚與肌肉是相異的存在,手、腳、指甲、頭髮甚至於內臟、皮膚,全都是爲了活下去而集合起來互助的共生體,而成就了獨立的『人類』,『the One』是這麼認爲的。然後——」
「說什麼掌握了手機通訊網,你們究竟是什麼東西?」
朝向前方的醫院,以及可看見在醫院另一頭的飯店。明知會在那裏被如何對待,卻還是自己主動邁開雙腳賭氣前進。
「你可別誤會,我們『白隊』並不打算屈就於『藍隊』,只不過現在——藍色是晴空的顏色,很適合與夜色的戰鬥。」騎射場伸出手。
9(水彩)
稍作思考後,水彩回答:
沒錯,戰鬥從現在開始。
「網路……」
「嗯。大腦純粹只是中樞而已,重要的是網路;而像這樣建構『人類』的網路,以及寄宿在網路里的能量,我們稱之爲『ODE』。我們吸血的時候,其實真正在吸取的就是那個『ODE』;而我們所謂的建立同伴,就是讓構築了『妳』的封閉性ODE、網路開放,連接上我們的網路。
「咦?」
「這是一般人類的想法。可是『The One』不這麼認爲。依『The One』的說法是,妳的手腳完全是另外的生物。」
「抱歉喔,帶着妳四處跑。」
男子將尚未開封的保特瓶和裝了餅乾的包裹交給遼子,微笑着低頭示意,然後又不發一語地走回家中。
「有多的話,我們也各拿一件吧。」
「咦?」
沉默。
(我的血真有那麼好喝嗎?)
「我、我纔沒鬧彆扭!」
「……嗯,也是啦。」
遼子跟在一旁,一臉歉意地說:
人與人無法互相理解。就算是親密好友或者家人,也沒有辦法像瞭解自己般彼此理解。因爲畢竟形成『妳』的網路是封閉的,只能在妳自己體內循環。可是『The One』不同。『The One』可以連結到所有網路,成爲一體的網路運作。只要妳成爲同伴,妳的網路就會連結上我的網路,我們就會合爲同一個共生體。懂嗎?孤獨與誤會就會從世界上消失喔!大家都會合而爲一,變得能夠彼此理解、團結合作——這是多麼美好的事,妳懂嗎?」
既然很忙,就不要帶着我四處晃啊——將差點說出的話吞回肚裏,不悅地轉過頭。總覺得像是很普通地在和朋友聊天,她不喜歡這種感覺。附帶一提,兩人從中午便一起出門購物——爲了遼子的飯店生活——而現在正在返回遼子作爲根據地的飯店「觀鶴臺」的歸途中(順帶一提,採買的東西全都宅配運送)。在這期間也沒有特別受到威脅,因此水彩有點搞不懂這個名叫遼子的少女。雖說她似乎是因爲想得到水彩的朋友——朝比奈菜菜那,所以纔想拉攏水彩(聽說在這和歌丘裏,就屬自己和菜菜那最要好),但實在不明白她又爲何要像這樣把自己帶在身邊四處晃。對方似乎很中意自己,但是——
「噢!」
「……咦?妳該不會在鬧彆扭吧?抱歉抱歉,別看我這樣,我也是很忙的。」
明明是刻意語帶諷刺地說這句話,但語氣聽起來卻好像真的很羨慕似的,令她感到有些可悲。
分發黑色T血,並且加以組織化,都是爲了聚集人數。
嘆了一口氣,「啊,對了!」遼子拍手。
遼子搖頭。
「——啊啊,怎麼了?」
「大腦……嗎?」
我們要保護我們的城市和家人!」
「問我們是什麼東西……我們自稱是『The One』,不過就你們的認知來說就是『吸血鬼』吧。吸取人血,害怕十字架和陽光。」
「真正變成『The One』的只有這裏——大腦的一部分,身體幾乎還是維持人類狀態,所以才能像這樣在太陽底下走路。」啪嘰——她發出清脆的聲響。「再說,餅乾也很好喫。」
「嗯~確實是很方便啦,也不必靠手機。不過,真正的價值可不僅是方便而已。啊,對了對了,妳有手機嗎?」
「什麼也沒有。」
「嗯。畢竟要是完全變成『The One』的話,就沒辦法忍受陽光了嘛。爲了不讓舞原家察覺這城裏發生的事,就必須讓城市看起來像往常一樣——在白天也必須活動。所以才延緩變化成『The One』的速度,只讓變化停留在大腦,維持着人類的軀體。」
(沒錯,堂島昴辦到了,我們也可以。)
但從現在起,戰鬥開始了。
「……咦咦?」肉體上的?
這個人是敵人,是吸血鬼——水彩內心再次呢喃今天已不知反覆第幾次的話,然後陷入沉默。
步伐緩慢。
升點頭,給了騎射場勇知一件藍T恤。
「白隊」成員也伸過手來——向居太陽、山棱冬馬,五年級生——也給了他們一件T恤然後將空紙袋折起來。
「不管是手機還是電腦的通訊網路,就某種程度來說幾乎都已在我們的掌握及監視下了。所以就算向外界求救也是沒用的喔!不過嘛,如果妳重視家人的話,應該不敢做那種事吧?」
水彩嘆着氣喃喃說道:
升將T恤拋給比他小一年級,但卻相當於他左右手的御殿和孝,點了個頭說道:
(一定……一定會有辦法的——)
「妳口會不會渴?要喝什麼嗎?烏龍茶好不好?」
「就算是牧師,若只有五人、十人,他或許會當成是惡作劇。但如果有三十人、五十人的話就絕對無法忽視了。只要聚集了一百人,就連吸血鬼也無法忽視了。更重要的是,只要我們聚集了愈多人,就愈容易昭告大家——我們有人在戰鬥,有戰鬥的方法,這個城市還有希望。」
「爲了讓這些相異的存在共生,因此建構了神經血管以及電磁場的網路,由那裏產生能量——而那就是『心』也就是『妳』啊,水彩。」
遼子開口:
「該怎麼表達纔好呢~」
「萬一想聯絡我的話,妳就打手機吧!不管打哪支號碼叫我,都可以聯絡得上。」
妳看——遼子張開嘴巴。
遼子在水彩眼前伸長犬齒。
然後遼子的手指非常乾脆地將伸長的犬齒「啪嘰」一聲折斷。
遼子拉起水彩的手,將她的掌心攤開,把折斷的犬齒輕輕放在掌心。
「!」
置於水彩掌心的犬齒小碎片,在陽光下立刻粉碎四散。沒一會兒便擴散至空中,有如玻璃般反射着閃耀的光芒逐漸消失。
「這是……」
「看見了嗎?剛纔那就是構成『The One』的最小成分——這個嘛,以人類的話來說,比較接近『有機奈米機械』吧。
這就是『The One』的真面目。
大小甚至不及人類的細胞,可以比喻成純粹的遺傳基因,會因紫外線或活性氧而產生異變導致壞死,是極微小的脆弱存在。而集合這些弱小存在所形成的共生體,其中的強大網路就是『The One』;這些弱小存在彼此相互連結、建立網路,由其中誕生的自我正是『The One』的自我,由那網路中所誕生的力量,才正是『The One』的力量——
懂嗎?
這就是『連結爲一體所產生的力量』。和妳的身體誕生出妳的心,是相同的力量、相同的網路。」
「……網路……」
「沒錯,『ODE』的網路。所以『The One』本能性地需求網路。就像人類的基因會追求與更優良的基因結合在一起,『The One』也會追求網路的巨大化、複雜化……沒錯。」遼子的聲音變細,自言自語般的說道:「不管『核心』怎麼說,『The One』一定也是一個獨立的生物,絕對。」
「咦?」
「……沒什麼。總之——」
遼子搖搖頭,對着水彩微笑。
她慢慢走近水彩,手攔住她的腰把她抱到身邊說道:
「總之,說成是『吸血鬼』也太難聽了,不過變成『The One』絕不是一件壞事。不,其實是一件很棒的事喔。」
「……」
因爲『The One』是共生體,一切連結上網路的就都是『The One』——就都是自己。自己不會對自己見死不救,也絕不會無意義地傷害自己,不是嗎?那麼就道德倫理的觀點來看,人類和『The One』,究竟哪一邊纔是善,答案不是早就出來了嗎?不對嗎?」
輕輕抱起倒地的水彩,以手撐住她的背,遼子微笑:
「水彩,與其擔心別人,不如先想想自己吧?如今已無法重新再教育的妳,忍受得了這種事嗎?妳將不斷地被吸血。」
水彩停下來。
「我說水彩,真的只能趁現在喔?等到一切落幕,要是妳仍拒絕成爲同伴的話,到時就單純只會被當成血液供給機而已。再來就是……沒錯,就是嬰兒生產機。妳會被迫與不認識的男人們交配,生下他們的孩子,一再重覆直到不堪使用爲止。這就是直到最後仍拒絕『The One』之人的命運。妳想變成那樣嗎?」
水彩無法答話。
「不……要……」
「不,我想只要妳一日不肯成爲『The One』,就永遠傳達不了吧。」
捕捉到水彩抬起頭的視線,遼子問道:
——啪啪啪,拍手聲傳來。
可是『The One』不一樣。
「我很憐惜妳的這份心情,該怎麼做才能傳達給妳呢?」
若要提唯一、絕對的邪惡,那就只有剝奪他者的生命這件事。但『The One』不會做這種事。既然如此,妳所感覺到的善惡,終究只不過是受他人教育、植入的。懂嗎?」
輕輕抱着無力搖頭的水彩讓她站起,遼子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塵說道:
「這、這種事……」
「妳那種說法聽來真不舒服。讓人類生小孩,當然是爲了讓他們體驗世界的美好啊。至少『The One』提供了人類會覺得美好的世界。可是人類呢?現在的世界究竟是不是會讓人想生小孩的世界?」
「咦?」
「……」
「這種話——」
白皙的手伸出,輕輕整理好水彩凌亂的裙子。手指掠過膝蓋與大腿的冰冷觸感使得水彩身體微微發顫。
「舉例來說,水彩,要是叫妳喫狗肉的話,妳會感到厭惡對吧?但在其他國家卻是很習以爲常地當作食物。反過來說,日本人對於喫馬肉不會特別感到排斥,但對美國人來說這樣的行爲讓他們非常厭惡。日本人平常在喫的牛或豬,也有其他國家是完全不沾口,喫的人也很不可原諒。
「……侵略者。」
「總、總之——」
回過神來,水彩大叫:
明白嗎?這纔是烏托邦的本質。
「我、我不會輸的。我雖然弱小,但是……我絕不會輸!」
「妳不就是侵略者嗎!」聲量不由得加大:「消滅不聽從的人類……反正到最後人類一個也不剩。不管有怎樣的理由,侵略者就是邪惡!」
「不光是食物,人類還能平心靜氣地傷害他人、對他人見死不救。對於只能感受名爲『自己』的封閉網路的人類而言,他人終究是事不關己的存在。所以就算現在這一瞬間,別處某個國家有和你們同年齡的小孩死去,你們也若無其事買着無關生存問題的糖果點心,甚至不認爲這是邪惡。
「這……」
「是啊。可是牛或豬一定也都會這麼說的吧?或者貓、狗也是。」
「爲什麼?」
她們胸前抱着的是——
也已經看得見飯店玄關。
「——是洗腦!妳這是洗腦,洗腦!」
她拚命反抗拉着自己的力道,嘴裏冒出:
而且——也沒有死亡。
遼子微笑,臉上帶着些許悲傷。
「那是誤會。若要說我們是侵略者,或許真是如此,但我們沒有消滅人類的打算,確實在思考共存的道路。」
垂下視線,咬緊下脣。
「看到了嗎?那些可愛的小嬰兒。」三輪方遼子微笑。「今後所有出生的小孩都會接受正確的教育——健康地成長,以健全的心靈與肉體提供上等的『ODE』給我們,到了適婚年齡就儘可能生小孩,等到適當的時間來臨便成爲『The One』的一員——以此爲善並感到喜悅的教育。
和人類會逐漸劣化的物理性網路不同,『The One』的網路不會劣化。
以及抱在她們懷裏,一臉安祥的嬰兒——
「……」
「咦?」
「我能體會妳的心情啦,畢竟整個世界都將翻新改變。但是……
「不過,以往都接受這種教育,也難怪妳會這麼覺得。可是妳看?」
想要拔腿衝出去與原地煞車,兩相矛盾的念頭在腦中化爲白光閃爍,一股強烈的暈眩感侵襲使她不支倒地。
「咦?」
遼子離開水彩,背對着醫院攤開雙手。
突然間,水彩停下腳步,說道:
「嘛~初次邂逅的情況很糟,我也能理解妳的心情啦。但請妳冷靜下來,捨棄偏見思考看看,選擇哪一條路對妳來說纔是好的?『The One』真的是邪惡嗎?」
「妳會感到厭惡,絕對不是因爲『The One』的世界不好,純粹是因爲妳一路接受的都是這種教育。妳只不過是被戴上了會有這種看法的眼鏡。」
『The One』的確也會享受血的味道,但至少不會吸到讓人致死。
「……妳這是歪理。」
「妳仔細想清楚一點喔。自己該怎麼做,以及該讓家人怎麼做。已經剩沒多少時間了,得考慮清楚纔行。
「因爲妳想想看,要是沒了人類,『The One』要吸誰的血纔好?」
就道德倫理而言,犯錯的究竟是哪一方?」
飯店愈來愈接近,愈來愈高大。
水彩答不出話。
遼子自言自語般說着:
遼子正在拍手。
世界對他們而言,生來就已經是『翡翠之都』了。」
雖然我是個小孩也很弱小,什麼也辦不到,對妳的話提不出任何反駁,但我也絕不會輸!直到最後我都不會放棄!」
再次勾着手臂開始邁步。
「……」
水彩憤憤地低頭說道。遼子手輕輕貼上她的臉頰,讓她抬起頭,微笑着說:
好了,走吧,就快到了。我肚子餓了。」
遼子的話語近在耳邊傳來:
水彩揮開遼子勾住她的手。
「當然,也會存在着義務。支持網路、提供血液給『The One』,以及生小孩的義務。不過啊,只要確實完全義務,該名人類也能成爲新的『The One』——簡單來說也是爲了自己。很合理吧?」
以單手與膝蓋撐起水彩的身體,另一隻手溫柔地輕撫她的頭髮說道:
遼子笑着回她:
同一時間,醫院左邊二樓的窗戶接連打開。
「爲、爲了讓人類提供鮮血,所以讓人類生小孩?」
「再說,人類就算被我們吸血也不會死,失去的血液也會恢復。可是被人類食用的生物只有死路一條。若單就邪惡這點來思考,究竟誰纔是真正的邪惡?」
「……」
一切取決於大環境——教育。
回過神來,醫院已近在咫尺。
不,不光是遼子。
「妳的力量確實是很厲害,但爸爸他說過,擁有如此強大的力量,結果兩千年來也未能消滅人類,就代表一定有什麼弱點。而那一點就證明人類不會輸給你們。所以——
「在由『The One』所創造、即將到來的世界裏,所有人都不會彼此傷害,因爲大家都變成了『The One』。在那個世界裏沒有誤會、爭執,也沒有貧窮——
「……」
「因爲智能低,所以不管對牠們做什麼都無所謂?既然這種邏輯能夠成立,那麼『The One』要對人類做什麼也都可以吧?」
笑盈盈的母親們。
「不,對成人來說是洗腦,但對小孩子就是教育……不過更重要的是——」
「……」
沒有貧窮、死亡,也沒有爭執——這正是真正的烏托邦,妳不認爲嗎?在那裏,人類可以純粹只追求文化……當然,也需要付出相對的勞動。要是單純只有幸福,人類是會腐敗的。我們也會給人類勞動與競爭,但那純粹是爲了獲得喜悅。怎麼樣?和現在紛爭與兇案層出不窮的人類世界相比起來,真有那麼差嗎?」
柔軟的嘴脣順着她的脖子拂過。
遼子繼續着話語:
「牛……牛和豬是……」
她狠狠瞪着遼子及其身後的高大飯店說道:
話雖如此,但水彩臉上還是明顯透露出厭惡。遼子無奈地聳聳肩。
「妳說的……全都是歪理。」
遲了一拍後才理解遼子話中之意,水彩不禁瞪着遼子大叫:
「人類纔不是你們的食物!那種事……那樣絕對才稱不上共存!」
一羣妙齡女性接二連三採出頭。
這就是所謂的善惡。
逐漸接近醫院。
「人類喫東西還不只是爲了生存,也會爲了享樂而喫。只爲了享受味道就殺生。明明沒那種必要,卻只不過爲了享樂。因爲這種理由被喫而幾近絕種的生物,在這世界上有多少,妳知道嗎?不對,實際上牠們正被逼向絕種,就連現在這一瞬間也是。不是因爲自然界淘汰,而是爲了供人類享樂。
水彩,妳有讀過《綠野仙蹤》嗎?」
環在腰際的手攀上手臂,兩人幾乎勾着手走路。上臂感受着遼子胸部的蓬軟觸感,水彩被推着沉重的步伐前進。
水彩環視四周,看見城裏往來的人羣全都停下腳步拍手。有人特地停下車拍手,也有人從建築物的窗戶、屋頂、大門口特地探出頭來拍手。人數漸漸變多,掌聲不絕於耳——在四面八方傳來的拍手聲當中,水彩突然感覺一陣尿意。感覺彷彿有人從她跨下拉扯她,雙腳也開始不住顫抖,同時她心想:不要,住手,快停止拍手!不要,不要,不要這樣——
「因爲爸爸他說過!千鈴她……我的朋友她死了!站在那裏的,只是僞裝成千鈴外表的冒牌貨!什麼也不會殺?不,你們殺了人!妳殺了千鈴,殺了千鈴的媽媽,殺了名叫三輪芳遼子的學姐!妳只是殺了學姐後假裝成學姐的樣子,是邪惡的怪物!妳是冒牌貨,學姐已經死了!」
「若要說到這點——我究竟是否活着,就必須從生命開始重新定義纔行。」她剎那間表情蒙上陰影。「『核心』想要確認的,恐怕就是這件事吧,一定是的。」
遼子背對着醫院,攤開雙手。
「啊……學、學姐……」啊啊——她心想。
啊啊,我真是對自己不敢相信。剛纔還揚言絕不放棄的嘴巴都還留有唾液,我就已經怕得兩腳發軟了,甚至還想撲到眼前既是敵人又是怪物的懷裏哭泣。我怎麼這麼——
——掌聲忽然靜下來。
接着,水彩聽見開窗的聲音。
明明有段距離,照理來說一般不可能聽得見那麼微小的聲音,但由於多數聲音同時響起而聽見了。水彩親眼看見和歌丘屬一屬二的飯店「觀鶴臺」,二十層樓高建築的其中一面約有將近兩百扇窗戶同時打開,從所有窗戶都能看見人的面孔。將近兩百人在水彩面前同時張嘴,講出完全相同的話。
我說水彩,看見這幅景象後,妳還能說得出同樣的話嗎?
約兩百張不同的面孔,用不同的嘴巴、不同的語氣,一字不差地講出的話語讓水彩頓悟。啊啊,這不是在知會下才集合的,也不是意念通話所準備的。在那些臉上、在那些無數的相異瞳孔深處只有一個人而已。藉由無數的嘴巴把話一次說出口,那些失去焦距的瞳孔深處,就只有一個人而已——
「好了,那麼~」遼子說道。
差不多該讓我吸取今天的份了吧?
回過神後,發覺天色已是傍晚——
約兩百張嘴巴說出的遼子的話語,讓水彩當場跌坐在地。
對着拉起水彩的手並攙着她,溫柔地讓她站起的遼子,水彩像個任性的孩子般拚命搖頭抗拒。
屁股壓向地面並後退。
看着飯店的旋轉大門轉動,內心喃喃:啊啊,不要,我絕不想去那裏,絕對不想進去那裏!與其進去那種整排面孔講着同樣的話的地方,我還不如死了算了。
旋轉的玄關大門冒出兩名女僕與擔架。
水彩顫抖、僵硬、動彈不得的身體被輕輕抬上擔架。她感覺到浮在半空中,最後一旁的風景終於開始流逝。在夕陽下的昏暗風景當中,她眼睜睜地注視飯店高聳又巨大的不祥之影變得愈來愈大,就連轉開視線也不被容許。
一旁傳來看不見身影的遼子的聲音:
「妳差不多該敞開心胸了吧?下定決心成爲同伴了嗎?啊啊,不必回答沒關係,反正等我吸血的時候就知道了。」
吸血?
在那裏面?
遼子從口袋裏取出試管。
輕輕揮揮手,愛蕾娜轉身離去。
「我得立刻去卡拉OK室跟她們會合纔行,那個……」
遼子凝視着愛蕾娜的背影,直到愛蕾娜身影消失,最後她也朝反方向邁步。
愛蕾娜毫不遲疑地收下,當着遼子面前打開栓塞,乾脆地遞到嘴邊一飲而盡。
「謝謝……啊,不是應該讓我唱纔對嗎!」
爲此目的,必須得知道他們的能力並加以利用——她有着這樣的大義名分。但感受到美味,而自己也渴求鮮血是無庸置疑的。軟弱的人只會相信自己想相信的事,緊緊巴着不放。井底之蛙不僅不認識大海,甚至把井裏當成大海,認定爲最棒的樂園,正是因爲牠想如此相信。可是——
(求求您,神啊,求求您——)
「嗯,是啊。」與山本美里帶了點不悅的聲音重疊。
「是~是~」
(別忘了,愛蕾娜,就算是打算戰鬥,但我本身早已經——)
「不會……是說,感覺真奇妙呢,三輪方遼子小姐。」
聽到神名木唯的叫喚,獨自走出小團體的愛蕾娜轉頭並點頭:
旋轉門開始轉動。
在那個不管聚集了多少人數,瞳孔深處終究只有一個人的黑暗裏面?水彩掙扎着身體想滾下擔架,但身體卻一動也不動,彷彿連結大腦與身體的配線被切斷,像是那個叫什麼『ODE』的壞掉了似的。不肯轉移的視線強迫水彩看着高大的飯店,她一面開始進行從昨晚起已不知對神懇求了多少次的願望。啊啊,神啊,求求您,就只有這次,請您務必停止這種事。請您這次千萬別默默地坐視不理,我願意成爲基督教徒。從今天起我每天早晚都會向神祈禱,不管是豬、牛、馬還是狗我都再也不喫了。所以求求您,請別讓我被帶進那個人數再多、大家眼神卻全都一樣的地方。啊啊,神啊,若辦不到的話,至少請現在就在這裏殺了我,爲了別讓我像千鈴母親一樣被這些人復活,請打雷將我焚燒殆盡。可是求求您,啊啊,算我求您,別將我丟進這種眼神淨是相同的人羣中——
她將裝滿紅色液體的試管交給愛蕾娜。
「纔沒有!反正我就是蒼老!」
三人朝飯店的卡拉OK室走去。
「玩得真開心呢!」舞原咲杳精力充沛的聲音——
「那麼,我先走了。」
(要是進到這裏面,我就——)
「抱歉,因爲我想盡可能避免不自然的動作。咲杳的第六感不能夠小看喔,真的。」
對了——愛蕾娜說道:
她凝視着白天在珠寶店造成的瘀青。
確認四周沒有別人,愛蕾娜張開手,看着手指上有如燙傷的瘀青。
「是啊。」
水彩失去了意識。
我一定會保護大家。
「還沒結束呢。」
她感覺到充實、喜悅、滿溢的力量——疲勞逐漸消除的感觸,以及……厭惡。
「真是的~別生氣了啦~妳看,等一下要唱卡拉OK喔!只要是山本同學喜歡的歌,我都可以唱給妳聽喔!」
「抱歉,妳們先過去,我有點事情,等等馬上過去。」
不管她再怎樣祈禱,晴朗的天空也沒有立刻轉陰,更沒有開始打雷——
「……愛蕾娜?」
「辛苦了。」
「這構不成安慰!」
僅留在口中的悲鳴,終究沒能傳達給任何人。
愛蕾娜邊走,舌頭邊在嘴裏逡巡。
「是啊,鴨音木愛蕾娜小姐。今天真的辛苦妳了。」
愛蕾娜握緊拳頭,將瘀青藏起(或許是因爲喝了血,瘀青正急速消失),朝向三人正等待的卡拉OK室邁開步伐。
穿着日爐理坂制服的少女從柱子後現身。
這時,底下傳來細微的聲音:
沉默。
「山本同學,妳還在生氣嗎?因爲我在博物館不小心把妳叫錯成『媽媽!』……」
外面的天色已完全暗下來,在飯店的走廊上——
「嗯,下次再好好聊一聊吧。」
向她「嗯」地點頭。
◆
「嗯,我也有很多事情想問。下次見。」
「……我是愛蕾娜,是日爐理坂四季老家的第三位,鴨音木家的長女——」
10 (愛蕾娜)
「除非有什麼要緊事,不然待在飯店裏就不要緊。先別說這些,白天的時候還好吧?」
愛蕾娜笑了。
雖然沒能得到十字架,但已親身體驗能發揮效用,這樣就夠了。
「咦~妳纔不老啦,老的是妳散發出的氣息~」
三人身影消失的同時。
(啊啊……啊啊……不行、不行、不行!)
她輕聲喃喃道:
(我剛纔喝了血。活人的……鮮血。)
名義是——爲了戰鬥。
「還算好,不過在珠寶店看到十字架時倒是讓我緊張了一下。既然妳有發現,就早一點告訴我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