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 惡魔登場／案件概要

1

「我是惡魔。」

當昴鑽進棉被時，門鈐響了起來。

外面正在下雨，雷聲四起。

因此沒去參加社團活動的昴，打算再睡一陣子。下午一點，正是睡醒嫌太遲，要睡覺又太早的時刻；但昴不是會在意這種事的人，周圍也沒有人會在意（比方說爸爸、媽媽之類）。就在他對與生具來的諮一質以及能夠發揮這種資質的環境表示感謝，並且鑽進被窩的同時，門鈐響了起來。

（叮咚！）

是推銷報紙之類的吧，當做沒聽到。

（叮終、叮終！）

是傳教的人嗎？

（叮咚、叮咚、叮咚！）

慘了。

搞不好是國營電視臺的人。

還是當成沒聽到吧。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

哇啊——

面對厲鬼哭號般的「叮咚」連發，昴用枕頭掩住耳朵。是誰啊？有什麼事？是否該出去看看呢？雖然有這種想法，但到了這個地步，卻莫名奇妙地鬧起彆扭。

決定閉起眼睛不加理會。

過了一陣子，門鈐終於停下來。但纔剛放心沒多久，就響起敲門的聲音。

「不好意思，請問有人在吧？」

夾雜在咚咚咚的敲門聲中所聽到的，竟然是有些可愛，彷彿是小孩般的聲音。應該是女孩子發出的柔和音調，這回聽起來就好像快要哭出來似的。

「你在家吧？我知道喔。請你開門，我有很重要的事。爲什麼、爲什麼一直都不開門？拜託啦，請不要欺負人家嘛！」

雖不曉得有何打算，但就陪她玩一玩吧。對午睡的依戀已完全消失，昴從冰箱拿出烏龍茶倒進杯子裏，面帶微笑地走回客廳。

昴終於受不了那些不成語句的聲音，拿起對講機接聽。

姑且不論是否爲惡魔，起碼她確實是全身溼淋淋的。

少女一邊說不用麻煩了，一邊接下杯子喝了一口。看來還是會緊張，她閉上眼睛做了個深呼吸。

「……不過，因爲……」

該不該讓她進門呢？

不過呢。

原本用來突顯豐滿肉體的服飾，包覆在未成熟的身體上，其間的差距，反而更詮釋出一股特異的放蕩感。

「夠了，我不需要。」

「我說啊，妳聽好了。」

「惡魔纔不會感冒。」

該怎麼說呢，她穿的服裝還真有個性。

拉開門閂，從縫隙中望去。

「……可以辦到，但我絕不會那麼做。至於爲什麼嘛，因爲這是在鬥智。嗯，既然都身爲惡魔了，把人類如奶油一般切片塗在牆壁上也做得到。做得到喔！但是我不會這麼做，因爲這是在鬥智。這就叫做公乎吧？惡魔不使用魔力，所以人類也不使出壞心眼，以雙方都能互相理解的規則爲基礎。」

「不行，搞不懂。」昴舉白旗投降。

還知道我的名字。

「我是惡魔。」

這樣啊，昴也點頭。

不用再多想了。昴——

咦～～是喔。

「請問，方便的話，能否直接當面談談……」

「再說，我的願望是指什麼？」

身爲一個男人，怎麼可以不加理會。

耳邊傳來翻書的聲音。

說完後，她慢慢地走近。

或者該說，她根本沒穿衣服。

「正是爲此而來。」

「……那麼，就快點進入正題吧。嗯，堂島昴先生。」

真勁爆的裝扮。

昴盯着少女，將她的長篇大論當耳邊風。

「不過妳穿着溼衣服，這樣下去會感冒喔。至少換件衣服吧。」

打開了門。或許也就在此時，開啓了命運之門。

「沒問題的。」她雙手抆腰說：

「……嗚……爲什麼……要欺負我……嗚……」

「……願望實現？」

「啊，請問，是堂島先生吧？我、我不是可疑人士。那個，我有很重要的事要說，是一件……非常緊急、非常重要的事。」

「……啊，抱歉。我、我是……」她輕輕咳了一聲。

「要淋浴嗎？」

前天實現了願望？

「不用不用，不能這麼麻煩你。毛巾就夠了。」

是否該稱之爲緊身皮衣呢，她身上就只纏繞着黑色、白色、藍色與紅色等充滿光澤的漆皮皮帶。黑色皮帶只裹住手腳以及身體重要部位，其表面卷着如同血管般的藍色與紅色皮帶。白色皮帶則將少女的身體綁成如同「龜甲縛」（注：緊縛方式中的一種綁法）之類，總之就是所謂的「緊縛」（注：以捆綁等約束肢體方式達到愉悅的行爲）。

「妳是惡魔吧？」

不久，她睜開眼睛面對着昴。

明明是那麼大一本耶。

再說，我的願望是指什麼？

前天？

應該不會錯吧？

雖然已經拉開了門閂，但還是猶豫。惡魔？不管是說真的或是在開玩笑，她都是個危險人物，不理她纔是上策。

少女對着門主張正義與公平好一陣子之後，終於住口蹲坐下來。

「……十二月十四日……也就是前天，感受到契約完成的魔力。」

少女稍微露出自滿的神色。

不過也要真的有惡魔啦。雖然是自己講的話，但這問題還真夠愚蠢。

一陣沉默。

明明頭髮都淋溼了啊。

所表現的主題應該是惡魔吧。

聲音愈來愈微弱。

2

「誰-啊？」重複追問。

「對。」

話說回來，那是什麼衣服嘛，連個口袋之類的都沒有。傘不用說，恐怕連錢都沒帶就穿成那樣跑來這裏了嗎？唯一攜帶的那一大本書，看來像是某種辭典一般，卻完全沒有沾溼的跡象。

昴站了起來，走向廚房。

「……方便讓我進去嗎？」

「來取我的靈魂？」

「要來接收你的靈魂。」

「隱瞞也沒用喔。我很清楚，因爲有詳細調查過。」

對，沒錯。聲音聽起來有些不好意思。

而且還有一身勁爆的裝扮。

哇啊！

「你的願望……實現了吧。」

「……啊，是嗎。」

「……妳幾歲了？」

「惡魔？」

對方是個頭髮凌亂地貼在沾滿雨滴及淚水的臉頰上，無依無靠的孤獨柔弱少女。

昴放下對講機，接着聽到對方又開始叮咚連發與敲打門扉。叮咚叮咚碰碰碰碰，同時還聽到她喊着：「沒有這回事，你怎麼可能不需要！」

少女無力地說道。

昴朝着門的另一邊直接說道：

你知道嘛，少女點點頭。

將浴巾遞給她，同時若無其事地問道。

少女哼、哼、哼地，似乎是展現出無畏的笑容。

昴輕輕嘆了一口氣之後打開暖氣。不過話說回來，那還真是一件讓人產生拓撲學（注：Topology，在十九世紀末興起、二十世紀申蓬勃發展的數學理論。認爲繩子、電線、分子鏈等曲線不論有多長，如果曲線是閉合的，則它可以是「纏繞」得很複雜的）興趣的服裝。脫的時候到底要從哪裏開始脫呢？換句話說，自己一個人有辦法脫掉嗎？脫掉之後，還能再穿上嗎？該不會只有外表看起來是用皮帶捲住，其實真的（？）是一件衣服吧？昴仔細觀察正在擦拭頭髮的少女，腦海裏想着這些事。

「……妳啊，若真是惡魔，應該能穿透這扇門或乾脆整個破壞掉吧？」

少女蹲在地上，嘴裏喃喃念着「啊～～上司明明跟我說過，要小心別泄漏底細的，我真是個……笨蛋笨蛋笨蛋……」之類的話語，同時翻着一本非常厚的書。

原來如此，我懂了，這是惡作劇。或是神團（注：神祕推理團體的簡稱）裏有人惡作劇，或是神同（注：神祕推理同好會的簡稱）的陷阱，這樣就說得通了。應該是有人幫忙，讓少女在這棟大樓裏換好衣服，爲了博取昴的同情，在過來這裏之前先用水淋溼自己。而那身裝扮則是爲了引起自己的興趣。

那可是非常驚人的案件，不利用就太可惜了，纔會有人想出這種惡作劇。到此爲止都還能理解，不過那起案件與自己的願望有何關連，卻完全想不出來。

啊～不妙，好像哭出來了。

「……願望？」

「剛生下來而已……其實，這是的我第一件工作，所以很緊張。」

「哦，」

「是可以……啦。」

說着說着，聲音開始夾雜着嗚咽，看樣子真的哭了。

真厲害。

「好了，有什麼事快說吧。」

「……真狡猾，好卑鄙。嗚，一點都不公平……竟然這麼過分……」

「……誰啊？」

「該不會跟那起案件有關吧？」

「就常理來說，有人會讓惡魔進屋裏的嗎？」

年紀並沒有想象中那麼小。應該是小學高年級，不，大概是國中生吧。小學生做那種打扮是還好，國中生的話可不太妙。雖然這兩者只差一、兩歲，但總覺得心情上會有所不同。

計謀成功了。

「這想裝傻嗎？好吧，我就跟你說個清楚。」

她伸手指着昴。

「你的願望就是殺了那個男人。」

少女露出演技般的微笑。

「而在前天，那個願望實現了。」

昴花了幾秒鐘才理解這些話的涵義。

3

十二月十四日，就在全校集會時發生了那起案件。

那時在講臺上說話的，是擔任二年級女生的體育老師兼生活指導老師的「運動短褲先生」山崎誠一。據說兩年前，當女生的體育服裝要由運動短褲改爲運動長褲時，就是他堅持抗爭運動直到最後一刻，因此大家都心懷敬畏地稱呼他爲「運動短褲先生」。

當天，提到在即將來臨的寒假中所需注意的事項，以及有關秋季開始連續發生的寵物殘殺案件——那些用針刺入寵物心臟加以殺害的殘酷案件，自夏季起已連續發生六起，至今依然沒有停止的跡象。警方似乎也還沒掌握到任何有關犯人的線索。

「運動短褲先生」喊道：「真不敢相信會有人做出如此殘忍的事。不過這顯然是人類所爲，現代社會就是這樣。之前都以寵物爲對象，但不知何時會將目標轉移到人類身上。只有自己才能保護自己，雖然寒假就快到了，可是大家都要銘記在心，行動時要有所警覺。晚上不要出去外面遊蕩，不要獨自前往危險的場所，別以爲自己絕對不會有事……」

「運動短褲先生」與平常一樣白費脣舌地熱情說教。學生們也照例把他的話當成耳邊風，就連副校長也一如往常地看着表，準備找機會適時介入以結束集會。

突然，透過麥克風傳來令人不快的聲音。

「……啊，是……」

以熱血出名的「運動短褲先生」彷彿想要說什麼似的，發出不同於以往的混濁聲音。全體學生多半都注視着他吧，昴也不例外。「運動短褲先生」揪着胸口，口吐白沫。接着就這樣倒了下來，在地板上痛苦掙扎。

「山崎老師！」

最先採取行動的，是跟學生在一起的保健老師。趕到講臺上的「運動短褲先生」身旁，鬆開他胸前的衣服，戴上聽診器檢查。直到此時，其它老師們也開始行動。

當他們一起奔過去時。

就在那一瞬間——

「運動短褲先生」的胸口噴出鮮血。

在全校師生面前，鮮血有如噴泉似地，由「運動短褲先生」身上噴出。保健老師的臉被噴個正着而陷入一片茫然。白色衣服漸漸被染紅。另一位體育老師將她推開，伸手按住「運動短褲先生」的胸口，應該是想止血吧。跟在後面跑來的副校長則摔了一大交，看來是踩到地上的積血而滑倒。身體右半邊染滿鮮血、搖搖晃晃站起來的姿態，就跟強屍沒兩樣。

原型爲畫筆，傳說發生在中世紀，某位貧窮畫家接獲貴族委託畫一張肖像畫，但因缺少紅色顏料而無法完成。貴族發怒，命其務必立刻完成。畫家逼不得已只得刺穿自己的心臟，用流出來的血完成那幅畫。

全校師生都是證人。

現在才注意到少女眼睛的顏色。

不過……

「我沒辦法殺那位老師的，對吧？」

但山崎在掙扎時，附近並沒有任何人。

「你的願望在前天實現了。我感受到那股魔力而前來履行契約，接收你的靈魂。」

但說不出話來。剛纔歷經的體驗依舊在腦海裏盤旋。

現在的擁有者已使用過十三次。

這是序號403的「針孔鏡頭」。

「對。」

若是捏造出來的故事，大概不會有比它更離奇的了。

「妳的意思是我殺了他？」

喂喂，不會吧。

「……請問，你瞭解了嗎？我說的沒錯喔，因爲你用了惡魔的力量實現願望，理所當然就得交出靈魂，對吧？」

「好燙！」

少女不慌不忙地將書翻開，覆蓋住相機殘骸。拿起書本之後，地板上已無任何痕跡。

少女走到身前，抬頭望着昴。一張看似有些不安，神情黯淡的臉孔映照在眼前。

不知爲何，心中湧起一股極其厭惡的預感。

聞到一股有如硫磺般的腐臭氣味。

「……這個，能拍照嗎？」

畫家用靈魂交換了這個願望。

使用方法很簡單，只要拍攝對方再損壞照片就行了。不管損壞方式或損壞位置爲何，那詛咒都會在瞬間化爲無形的針，穿過對方穿着的衣服或鎧甲刺入心臟，並以噴出的鮮血將其身體染成紅色。

「狡辯只會讓人對你的印象更糟喔，你就老實承認吧。」

怎麼提出這種笨問題啊，問了之後纔對自己吐槽。

「好像極度違反常理耶……妳這才叫卑鄙吧？」

被她用手環繞住頸部，很柔軟的觸感。

怎麼可能。

「對啊！那當然。正因爲違反這世上的法則，所以得付出相對代價，也就是靈魂。」

總之這是前天才發生的案件，現在回憶起來還歷歷在目。

「……那件事啊。」

血噴出來那時例外，當時有保健老師在場，她就有可能殺人。也就是說在那種情況下，只有她辦得到。所以警察也請她到警局裏配合偵訊。

充滿黏稠感，傳來像是將肉扯裂的聲音。

「妳說那是我做的？」

宛如血液般的鮮紅。

哪會有這種事？

不，應該有什麼玄機纔對。

少女顯得有些不滿。

很快地，整個體育館中充滿了慘叫聲。

應該有其它更該問的事吧？

相機突然發熱，昴不由得放手。

跟寵物離奇死亡案件一樣。

死因爲心臟遭刺傷而引起休克死亡。

掉出一臺老舊的木製相機。

契約。

那起案件中的確有很多無法理解的部分。

「有什麼好笑的？」

「總之，事情就是這樣。你的願望實現了，可以接受嗎？同意交出靈魂了吧？」

「……那是我做的？」

是藉由惡魔之力所爲？

少女裸露的背部緩緩裂開。

「前天發生的那起案件……」

「呃，雖然是能拍照啦，但這只是樣品，無法實際產生作用。」

再怎麼看，那臺相機都比那本書來得厚。

「……妳也這麼認爲？」

好像有點牛頭不對馬嘴，昴沉默不語。

「沒錯，一般而言是沒辦法。」

「沒錯。」少女的表情稍微黯淡下來。

照片需要照到臉及上半身，有效期間爲拍攝對方之後的九分鐘。只要超過這個時間，就會變成一般的照片。另外，被拍照的對象若在這九分鐘之內更換服裝，詛咒就會失效。

耳邊聽到少女甜美的聲音。

「那是……」

在那之後，整所學校陷入一片騷動，每個人都在談論這件事。警察趕了過來，向將近四百名學生做筆錄。當警察還真累呢。後來，保健老師好像還被帶回警局裏配合偵訊……

昴茫然地拿起從書本中掉落的相機。到底有什麼機關？此時，昴的疑問立即獲得解答。

隨着時光流逝，那支畫筆不斷改變型態，最後成爲目前的拍立得相機。而「針孔鏡頭」則是上上一任擁有者所取的名字。

之後，凡是被那支畫筆畫過肖像的人，一律都因爲心臟穿孔而死。

昴回過神來。要冷靜啊，不可能是我乾的吧。原來她想玩這種遊戲啊？陷入混亂的自己變得不太正常，昴笑了出來。

「沒有。」昴正色說道：

感受到她的呼吸。

「我用畫筆所描繪的事物都將遭到詛咒，以血的鮮紅妝點其姿態。」

「沒錯。」她再次哼哼哼地笑了。

「拿着真品時，你會懂得使用方法，而且很清楚那是違反世間法則的物品。當時，你就在無意識之中訂立了契約。那是可以藉由交換靈魂的這項代價，來實現自己願望的古老惡魔契約。」

「所以我才說一般而言。你想殺了那男人，但以人類智慧能想出來的手段卻不可能。因此……」

好像將沉默視爲肯定一般，少女面露微笑。

「別擔心，這是樣品，要再做出幾個都有。」

一口氣說完之後，她伸出手來，好像意味着那就開始吧。

想到他在臨死前的演講內容，還真夠諷刺的。

實際產生作用。

「不過，再怎麼想都不可能是我吧。運動短褲先……山崎在痛苦掙扎時、還有血噴出來時，我都在講臺下方。而且話說回來，根本沒有任何人接近山崎。」

少女很乾脆地回答。這讓昴感到有點掃興，原本還期待她會提出什麼樣的理論，將自己跟案件牽扯在一起。

在鮮血與黏膜的包覆下，放出溼潤光澤——

「接收你的靈魂。」

但若所言不虛，則又完全不合邏輯。並非無法理解，而是這起案件原本就超越人類的理解範圍。如此一想，也就能接受這種跟寵物一樣，突然在講臺上痛苦掙扎、接着噴血身亡的死法。

昴開口——

令人聯想到猛禽的——

「這種推理，該怎麼說呢？」

「使用了惡魔的力量，你跟惡魔訂下了契約。」

黑翼。

血沬濺出。

悄悄撫摸。是真的相機，並非用紙或其它材料做成的贗品。

「太好了，你很明理。我原本還很不安，上司一直耳提面命地交代我人類很狡猾。果然不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人類也是有老實的，就像惡魔也有很多種。」

完成之後，畫家在臨死前說道：

「你原本想巧妙掩飾，但逃不過我的眼睛。那是你做的吧？」

昴板起臉孔。

接着有人發出慘叫聲。

少女手忙腳亂地翻開書本，倒過來，「碰」地敲了一下。

相機掉落到地上，接着開始毀壞。發出咻咻噗噗的聲音，不斷往內側崩解。

「我知道你所使用的『智慧果實』，是序號403的『針孔鏡頭』.你就是用這個實現願望的，沒錯吧？」

想起那時的光景，就不由自主地作嘔。

「你接觸了智慧果實，並實現願望。因此，遵從古老的契約——」

這一點……

聲音與影像浮現在腦海裏。

擁有者爲——

是真的。

黑翼漸漸展開。乾燥的黏膜化爲粉狀飄散，在光芒中閃爍着。

事到如今，昴終於明白自己正面臨何等重大的事態。

一個惡魔就在眼前。

4

我會死嗎。

是真的惡魔。

沒想到竟然會被惡魔殺死。

巨大的黑翼屹立着。但是很不可思議地，並不會感到恐怖。

任誰都不會相信有這種事吧。不由地露出笑容，誰也不會相信自己這種「想象中」的死法。耳邊感受到少女的呼吸，昴在無意識中抱緊她。有生物般溫暖柔軟的觸感，他曉得這種觸感，那是……

閉起眼睛沉浸在溫暖中。

等待着那一刻來臨。

少女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咦？」

等待着那一刻來臨。

「咦？奇怪……這個……」

昴等到不耐煩了，開口說道：

「……可以快一點嗎？這樣有點丟臉耶。」

「嗯，這個嘛……啊……？這個、那個、嗯、唔……」

整張臉紅到耳根。

昴留意到自己正緊緊抱住少女，慌忙分開。

有點受到打擊。

「祕密？爲什麼是祕密。」

講得很過分。

「契約的前提是訂立契約者的自由意志，所以若不真心認同，就無法取走靈魂。」

除了電毯之外都被吹得一乾二淨，下面的人大概經歷了一場奇妙的陣雨吧。還好餐廳裏除了桌子之外，並沒有其它象樣的傢俱，若換成臥室可就慘了。要是累積血汗與淚水所買的家電用品都壞掉，那昴大概用不着風吹，也會自己跳樓吧。

「那麼，妳怎麼知道我如此希望？還有，那真的是我的願望嗎？」

身體進入安全範圍後，昴總算記得要呼吸。他按住心跳不已的胸口，反覆深呼吸。

「吶！你看吧！」

不由地笑了出來。

看樣子，果然是在瞧自己的翅膀。

「事到臨頭才感到害怕？這是經常有的事。不過，可別再掙扎喔。知道嗎？不管再怎麼抵抗，結果都一樣。」

不過，準備接受死亡也是事實。

「……」

她開始哭了。

少女滔滔不絕地說道：

「我很狡猾？」

「……咦？啊，抱歉！請稍等。」

「啊，對不起，這……真的很對不起，翅膀很難控制。」

「說起來，我根本就沒有那臺相機啊。」

「我說啊，不用這麼慌張吧……還有，妳身體不用動，拍拍翅膀就好了不是嗎？」

「————————————！」

「……認輸……是指？」

就在幹鈞一發之際，昴抓住了陽臺邊的扶手。

看來只要一不說話，少女就會拚命認定是自己所爲。但臉上只見不自在的表情，就像在忍受鞋子裏有小石頭的不快那般。

應該是心存警戒……也對，應該沒什麼惡意。沉着點，別慌，雖然是惡魔，但對方只是個稚氣未脫的小孩子。不知爲何，有種像是瞧着來娃娃機般的感覺，昴恢復冷靜，先確認自己的身體狀態。全身都感到刺痛。尤其是頭，雖然沒流血但至少腫了五個皰，身體也應該滿是瘀青纔對。當然，這已經算運氣不錯了，剛纔搞不好會死。

「……那麼，假設我真的如此期望吧。我拿那臺相機……」

看來是想威脅我。

少女含羞地低着頭。

「快停下來！」

冬季的寒風此時正吹進已無玻璃的窗戶，那就彷彿是昴的內心景象。

想想看。

「你並沒有打從心底承認這個契約吧。」

「妳憑什麼這麼認爲？」

「……」

少女驚慌失措、不知如何是好，但狂風依然沒有平息。

「沒關係……」

「那個……所以說，就是指……被我看穿……你實現願望的事……」

羽翼開始緩緩拍動。大概在提防着吧，臉上沒什麼表情。

昴看不下去，脫口說道：

「那是因爲……」

「怎、怎麼會這樣……」少女突然哭出來。

雖然這麼問，不過連自己都覺得這是個很蠢的問題。

「……被妳看穿，也就是說，妳並非藉由讀心術或超能力來得知他人願望的吧？」

就在七樓陽臺邊，彷彿旗幟般與地面平行飄動的昴大喊道：

「別笑！」

這可是關係到我的靈魂耶！

「……給我等等。」

宛如遭到雷劈般的衝擊在身體當中馳騁。在安心與羞愧，以及些許絕望感之下，不由得坐了下來。

「我不是問那種事，妳剛纔說到看穿對吧？」

聲音愈來愈小。

什麼「吶」？在不知所以然的情況下，點頭說道：

「只有痛苦跟輕鬆的差別。」

「你、你竟然……竟然這麼狡猾。」

房間裏空空如也。

感受到彎曲翅膀所帶來的強烈緊張與危機而站起身來的昴，就這樣被彈開，撞上牆壁後彈到地板上，但狂風依然不給昴休息的機會，將他吹向天花板，再次經由牆壁彈向窗外的寬闊天空。具體而言，他以衝向三十公尺高空之勢撞破了防震玻璃。

「……妳該不會搞錯了？那並非我的願望不是嗎？看妳說得信心滿滿，所以我纔想『說不定我真的打從心底如此希望』之類的……但不管再怎麼想，我從來沒有許過那種願望喔。因爲那位老師對我而言根本無關緊要。」

昴輕聲嘆口氣。

「……那是祕密。」

少女往後看，接着轉了一圈，再往反方向轉回來。重複這種動作好幾次之後，露出像是要哭出來的表情。

「翅膀、翅膀、翅膀啦！」

好像我在欺負她似的。

嗚哇——

「呀～～？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翅膀？翅膀怎麼了？」

在昴的睥睨之下，少女小聲地喃喃說道：「明天。」

換個講法吧。

黑翼大幅彎曲。

「那到底是什麼意思？」

少女也跟着笑起來。

若換成別人講這種話，自己應該會非常火大吧，但昴看到少女那種可愛小女孩的模樣，便不由地撫摸她的頭。

「……因爲那是最後的王牌。」

「明天？」

「啊，對喔。我真是的，怎麼沒想到這麼簡單的事。」

昴按住發疼的腦袋。

狂風突然停止。昴重新感到自己的體重後，慌亂地抓緊扶手拚命攀登，好不容易滾落陽臺裏。

……明明就在前一刻，才做好死亡的心理準備啊。

昴揮揮手，表示別在意。

「我是白癡嗎？」無意義的話脫口而出。

看來說中了。

「對啊，我沒有相機，要怎麼做出那種事？妳一開始就搞錯了吧？」

至於爲何會受到打擊，自己也不曉得就是了。

開始感到全身疼痛，同時也湧起一股憤怒，不由得吼道：

「是！真抱歉！」

但事實就是如此。

事情就是這樣。

「如果沒有打從心底認輸，就無法接收靈魂。」

少女呆住了。

「……或是，後天……還沒決定，因爲……」

「等……」

「我說妳啊！我不知道妳到底是誰、想做什麼，但要拿就快點拿走！要殺就快殺！」

「啊……抱歉。」

少女從好不容易映入眼簾的羽翼上拔起一根黑色羽毛，拿給昴看。

那只是因爲被妳真的是惡魔這個事實嚇到，而現在又不好意思說出來。昴閉上嘴。

「……然後呢？」

5

搞什麼嘛。

這並非逞強，而是因爲剛纔的體驗造成一部分情感麻痹。分不清自己正在發怒，還是慶幸獲救。

「最後的王牌……妳現在不用的話，何時纔要用？」

「怎麼現在纔講這種話，太狡猾了。剛纔你明明承認了啊。」

感到有點不好意思，語氣也跟着急促了些。

「沒、沒那回事，一定是藏在某處。」

少女堅決反駁，但看來她也發現自己身邊並沒有相機。昴從她的語氣中察覺到這點，便開口了：

「那麼……」

慌忙地把「那妳就搜搜看」這句話吞了下去。要是讓她隨隨便便搜查，損壞寢室裏那些貴重的家電用品，可就真的非跳樓不可了。

「……爲什麼會認爲我擁有那臺相機？憑什麼根據？有辦法證明嗎？」

「你有辦法證明自己沒擁有嗎？」

「……沒辦法。」否定疑問句是無法證明的。

「看吧，果然有嘛。」

繼續跟她耗下去吧。

「……那麼，回到原本的話題，假設我真的擁有好了。」

昴用手比出相機的大小。

「這麼顯眼的東西要怎麼藏？絕對會被發現，在帶進體育館之前就會被沒收了喔。更何況，周圍的人都能證明我沒有那種東西……」

等等。

不光是昴而已，也可以說成體育館裏所有的學生都是如此。

那麼，老師呢？老師就算帶着奇怪的相機，也不會被沒收。

當時講臺上並沒有老師拿着相機，這點可以確定。但是，並非所有老師都在講臺上。包括保健老師在內，還有好幾位老師都在臺下巡視學生。

若是那些人的話。

「我說啊……」

講到一半停了下來。

「……我……回不去……」

……等等。

歪歪斜斜的字體看來像是最近才寫上去的。那些應該是少女所寫的字，昴完全看不懂。

明明都約好了……少女如此說着，現在也一副要哭出來的模樣。昴嘆了一口氣。

「……妳啊，該不會也不曉得犯人是誰，才亂猜一通跑來我這裏吧？一直說什麼妳很清 楚、妳知道，看起來只是想硬逼我承認。」

跟推理小說一樣。

「什麼意思？」

一旦失敗就會被消滅？

「除此之外，就沒有解除封印的方法了？」

「……總之，妳先回去一趟，找妳說的那個上司商量看看如何？」

不過，那種狀況下……

「我說啊，不管碰到那『智慧果實』的機率再怎麼高，都不該像那樣光憑直覺還是占卜，就認定我是犯人啊！」

一個人突然痛苦掙扎，昏倒在地，噴出鮮血而死。與其說是人類造成的，借惡魔之力（即便如此，始終還是人類所犯下的惡行）所爲還比較能令人接受。

「知道了、知道了。那麼，起碼告訴我妳憑什麼認定我是犯人吧。要是我能接受，不管是靈魂還是什麼，我都給妳。」

「就如你所說，那起案件的情況非常詭譎難辦。所以我已經從其它方向着手調查過了。」

淚水再度湧了出來。昴嘆了一口氣，對再次嗚咽的少女說道：

「嗚……沒有下次了……因、因爲……我纔剛出生……還在……測試中。」

接着，少女翻開那本看來像是魔法道具目錄的書。

「計算，我計算過了。」少女一臉得意地說：

別哭、別哭，昴輕撫少女的頭。

「……那位上司的占卜很準嗎？」

「封印？」

除了這對翅膀的能力之外部無法使用，少女輕撫着翅膀說道。

「體育館外面能拍攝到照片的範圍內，沒有任何人。」

「對！據說非常準確。」

「不會啦，跟妳約好。」

緊緊抱住——

「沒辦法，因爲我真的不是犯人。」

少女豎起小指。

「不對啦，我是說沒看到那樣的人。只是沒看見而已，但一定有人拿着。我很清楚。上司也說過人類非常狡猾，會設下很多可怕的陷阱，要我不能大意……」

「……沒有人拿着吧。」

但是，卻沒有人手持相機。

昴心裏這麼想着，一邊抱着少女等她哭完。

唔，也對。沒有人會提着大包小包的去參加朝會。

「……這是什麼？」

「……明明都約好了……告訴你……要訣……這是最後的王牌……太狡猾了……」

終於哭了出來。

「……運動短……山崎真的是被那臺相機殺害的嗎？」

既然知道兇器是相機，那麼任誰都會先懷疑拿着相機的人吧？就算她是小孩子，就算是惡魔，再怎麼笨，這點事也該……

「誰說的？」

「……妳說的輸了，指的又是什麼？」

少女心不甘情不願地點頭。

「沒有人……當時在那個場所，沒有人拿着相機。」

「是命運係數。這個數值愈高，碰到『智慧果實』的機率也就愈高。我計算了當時在場所有人的命運係數，選定絕對值與振幅特別高的人，然後以隨機數篩選，同時加入靈感，最後再依靠直覺選出來的人就是你。」

「看來這次是剩下的20％。」

「怎麼這樣……都約好了不是嗎！說好只要告訴你，就把靈魂交給我的呀！」

「對，就是靠那個道具而實現願望，纔會感受到契約完成的魔力。究竟是什麼時候、在哪個瞬間以何等形式使用『針孔鏡頭』並不清楚，但它的確被使用過。從『針孔鏡頭』的用途來考慮……」

少女終於放聲大哭。

相機有效時間爲九分鐘，而從朝會開始之後確實站了超過十分鐘。也就是說，「運動短褲先生」是在什麼時候，在哪個場所被拍照的？更何況，沒有任何人拿着相機……

少女繃起臉，很快地就淚眼汪汪。

「……真的很謝謝你……抱歉讓你看笑話了。」

「就是算錯了，我不是犯人。」

「他本人。」

少女略微僵住，接着立刻挺起看來遭到緊縛、實際上卻無法緊縛的胸部。

「決、決定一個人的命運事關重大，怎麼可以亂猜一通，絕對沒這回事！爲什麼……爲什麼說我會做出那麼過分的事！我、我……」

瞭解了，打勾勾吧。沒想到都已經這把年紀了，還要被迫做出這種丟臉的舉動。昴嘴裏唱着「打～勾～勾～說～謊～的～人～就～要……」內心則暗自哭泣。

「怎、怎麼能這麼說！」

「……外面呢？從體育館外面拍照？」

「一旦在鬥智中獲勝，使對方承認契約，就會自動解除封印並得以接收靈魂。」

因爲我曾經有個妹妹嗎？

「怎麼可能，那簡直就像……」

昴打斷少女接着想說的話，重複說道：

這根本違反常理吧——昴搔着頭。這傢伙不是人類，是個惡魔，又是個小孩子。唔，她說自己纔剛出生就是了。

「……感受到契約完成的魔力之後，先以精神體調查案件。經過充分調查，再將自己封印至物質體裏面。在這項『爲求以公平鬥智分出勝負』的措施之下，幾乎無法使用身爲惡魔所具有的能力。」

少女稍微停止哭泣，有點得意地咳了一聲。

這不就是推理小說的劇情嗎？

稍微回想「運動短褲先生」異常的死狀。

昴迷惘了一會，便下定決心，上前抱住少女。

「……能力被封印住了。」

「先不提相機，有人拿着包包之類能放進相機的東西嗎？」

昴聳聳肩。

含淚鼓起臉頰，稍微低着頭、眼光向上盯着自己的模樣實在惹人憐愛，昴伸手輕撫少女的頭。

「不、不過，嗚嗚……已經……沒有退路了……如、如果……不是你……就麻煩了……」

「……唔，那也沒辦法。這次挑錯對象了，不如乖乖放棄，下次再加油吧……好嗎？」

少女終於說不出話，哽咽似地哭個不停。

那代表什麼？

「總之，很遺憾……」

要殺人，就得用相機拍攝照片纔行。

少女滿臉通紅。

「哪裏……別放在心上。」

以前也曾有過這種經驗。

「可是、可是，怎麼這樣，好奸詐……」

「要、要是……失敗了……就會被視爲沒前途……而被……消滅……」

噗咻咻咻啦……聽到那陣恐怖擤鼻涕聲而僵住的昴，也因爲這句話而回過神來。然而，實在不願意識到自己胸前沾着具有黏性的液體……雖然這是不可能不去意識到的。

「真的、真的。」

「……真、真的嗎？」

「……妳沒事吧？」

過了一陣子，少女停止哭泣，拾起頭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退開。當然，依照慣例，也沒忘記擤了一把鼻涕。

「我對計算很拿手，上司也誇獎過我，而且也還幫我占卜過。據上司的占卜，靠這個計算行動，80％的機率不會有問題。」

就算妳這麼說……

「爲什麼？」

「沒有，大家都空着手。」

「……絕對是真的？不會到時候又說是在騙我？」

等等。

「……可以說得具體一點嗎？」

「就、就、就得放棄……接收靈魂……的權力……」

「……後半段是在開玩笑嗎？」

6

少女點點頭，接着慌忙地搖頭。

輕輕地讓少女的頭部貼住左胸。聽說小孩子聽到心跳聲就能安心，雖不知是否屬實，對這舉動也不甚熟悉，但不知爲何，身體卻自然而然地這麼做。

想到這個字眼後，昴稍作停頓。

真的有點心痛。

「不，其實封印本身隨時都能憑自己的意志加以解除……可是，自行解除……就等於輸了，嗚嗚……」

「嗯，沒事了，我會用積極的態度去面對。一旦解除封印就算是輸掉了，所以不能拜託上司。但反過來想，只要不解除封印就不算輸嘛。」

她展露出爽朗的笑容。

「只要還活着就一直跟着你，遲早會抓住你的狐狸尾巴。」

「哈哈哈，妳這小丫頭。」

昴握拳在少女頭上旋轉擠壓着。

「那妳等我一下，我換個衣服，等等要出門。」

「去哪？」少女問道。

昴透過沒有玻璃的窗子望着外面。

剛纔那麼大的雨不知何時已經停了。

「學校。」昴回答：

「幫忙找出犯人。」

他看着少女的臉孔，嘆了一口氣。

「總比應付妳來得輕鬆吧。」

事情就變成了這個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