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惡魔共舞

1

當門鈐響起的時候，昴覺得那是上天派來的救兵。雖然他立刻就會了解事實正好相反，但當時他的確是這麼認爲的。因爲那個時候，他很想逃離現場。理由是他原本在家裏和父親及妹妹享受「久違的」天倫之樂。父親一邊說：

「來，亞鳥，多喫點肉吧。」

一邊不停地夾肉給妹妹。託父親的福，昴幾乎沒有喫到肉——今天喫的是豬肉壽喜燒，雖然平常應該是用牛肉，不過可千萬別小看豬肉，上等的豬肉比三流牛肉要來得美味可口多了——當然，他不會因此動怒。即使父親對女兒偏心，而且明知那位妹妹不是真正的女兒，卻還是比親生兒子更加寵愛，他也毫不在意，因爲他已經是高中生了啊。況且父親壓根不知道亞鳥不是他真正的女兒。

——女兒？

不只如此，亞鳥甚至不是人類。

而父親也不知道這件事——這項事實，纔是讓昴想要逃離現場的原因。

「快喫吧。」父親催促着：

「我想妳要是知道這塊肉每一百公克的價錢，應該就不會那麼拘謹了。」

「可是、可是——」亞鳥回答：

「我從剛剛開始就一直在喫肉啦，偶爾也想喫點青菜嘛……再說——」她看了看昴，繼續說下去：「昴大哥從剛剛開始就都沒喫到肉耶。」

「不用管他。」

父親彷佛現在才發覺昴的存在似的（然後用很明顯不歡迎他的眼神）看着昴說：

「他在這八年裏已經喫了很多肉。」

「……我怎麼不記得有這種事？」

追根究底，昴沒有八年前妹妹被抓走之前和之後一年的記憶，所以說不定他是真的忘了。畢竟他是連妹妹都可以遺忘的男人，關於喫肉這件事，會像雞一樣不必走到三步就忘個精光，也是理所當然。

昴對亞鳥露出微笑，安慰道：

「別擔心，妳儘量喫吧。趁現在喫個夠，因爲接下來兩個星期只有納豆可以享用。」

「放心吧。」父親露出可靠的微笑，對昴說道：

「要喫納豆的只有你。」

「……」

我是沒辦法剝奪的。

就算這個女兒是假的。

昴制止正要站起身的亞鳥說道：

因爲他已經「完全」忘記當時的事了。

——乾脆老實告訴父親，此亞鳥非彼亞鳥好了。

昴事不關己看着父親，心想他變得真容易掉淚。但這也無可奈何，因爲原本在某一天憑空消失，以爲今生今世再也無法見到的女兒，事隔八年之後竟然平安歸來。

「沒關係，我來應門。」

完全沒有留下任何線索。

「也就是說，妳不記得喫過什麼了吧……爸爸，別問了，醫生也說過不要強迫她回想起記憶。」然後瞪視亞鳥說：「因爲妳喪失記憶了嘛。」

昴冷笑一聲。

（——你政剝奪嗎——？）

配合本日不知第幾次的乾杯，昴一口氣喝光烏龍茶。可是，不管怎麼喝都喝不醉。這是當然的，不管顏色再怎麼相像，烏龍茶畢竟不是威士忌。「就算外表維妙維肖，贗品還是無法讓人喝醉的。」昴看着愉快交談的父親與亞鳥，一邊心想：如果真正的亞鳥還活着——她不一定發生了危險，只是總給人這種感覺——而且健健康康的回到這裏，看到眼前的情景不知會說什麼？倘若真正的亞鳥看到虛僞的亞鳥在屬於自己的場所和父親倖福地談天說地，那她會怎麼想呢？

瞞着昴，不讓昴知道。

（就算嘴巴上說全部丟了……）

不流淚才奇怪呢。

（這樣一來，情況就會再度陷入一片混亂。）

「是啊、是啊。」昴心想絕不可能有那種事。

沒有人知道那是真是假。

昴捨棄的記憶——

爽快地站起身，立刻前往玄關。是誰啊——會在這種時間造訪的應該是「社長」或是洋平吧？不管是誰都好，總之只要能讓我稍微離開父親和冒牌妹妹親熱交談的場合就好。這一定是上天的救助啊——

「總之人平安回來就好，知足常樂啊。」

失去女兒這種事，一次就足夠叫人敬謝不敏了啊——

「謝謝，我不需要。」

「總而言之，我們的亞鳥平安回來了，我們先爲此祝賀吧。」

——沒錯。

舉起裝有烏龍茶的杯子發難：

「嗯……說得也是，對不起，這種事急不來的。我想總有一天，妳會自然恢復記憶……」

（然後告訴父親，她帶給你的只是一場空歡喜，你的女兒並沒有回來，而且也不可能回來了。）

——亞鳥。

（你已經從雙親身上奪走了爲女兒失蹤而悲傷的時間。現在卻還要變本加厲，再度將好不容易得來的時間剝奪嗎？）

……我真傻。

想起當時情景。

覆滿剛毛的節肢按住急忙要關上的大門，身高超過兩公尺的巨大蒼蠅威風凜凜地入侵堂島家。他的身子完全進入玄關，「啪」地展開雙翅，翅膀在空中震動。

……當然辦不到。

……不對。

（而我能對父親說出真相嗎？）

她只不過是一個……

『堂島昴，初次見面，你好。』

事件發生後八年——時光流逝讓昴忘卻了跟妹妹有關的記憶。不，不只是時光的流逝，他年幼的精神自然而然爲了生存而適應現實，這種恆常作用讓他將「妹妹被外星人抓走」這般對小孩來說負荷過重的記憶自腦海裏消除。昴爲了避免這樣的記憶造成與周遭人羣的不和，刻意將整樁事件以及在那之前的記憶捨棄。這也就是爲什麼昴會不記得自己有妹妹這回事，並喪失事件發生後紛亂接踵而至的一年裏的記憶。

「來了來了，請問是哪位？」

再一次看向父親，他正爲亞鳥「大啖蒟蒻條」的模樣泛淚。那張滿心歡喜的表情，讓人覺得他在不知不覺中蒼老了許多——

昴開始冷笑。

惡魔的盟友啊。

父親讓亞鳥看過照片，詢問她有沒有想起什麼？並且十分詳細的告訴亞鳥拍攝這張照片時的點點滴滴。但是亞鳥什麼都想不起來，也不可能想得起來，因爲「此亞鳥非彼亞鳥」啊。亞鳥當然回想不起記憶，而昴也無從想起。父親的敘述讓昴沒有勇氣繼續正視照片，最後忍不住離開現場。他離開父親身邊，思考自己從雙親身上奪走了什麼。父親十分清楚拍攝那張照片時的情景，想必是曾經好幾次看着照片回想往日時光吧。

昴望着亞鳥。

父親頓時露出喪氣的表情回答：

「所以我根本不記得來這裏之前的事情啊。」

當然，這都只是他自作主張，亞鳥一點過錯都沒有。

上天怎麼可能對我伸出援手呢？

『我是惡魔。』

父親這幾天一直都是這種調調。

因爲我可是——

就連說話的本人也不知道。

『你是在開玩笑嗎？哈哈哈。』

照片有些破破爛爛，怎麼看都稱不上是受到妥善保存。相信父親一定是好幾次揹着昴，在他就寢或外出時將照片拿出來懷念吧。昴想到那種情景，不由得搖了搖頭。一把年記的大叔在半夜對五歲女童的泳裝照看得入神，他可不願意去想象這種事……對，半夜一個人看着消失女兒照片的心情，他是怎樣都不願意去想的……

因爲父親竟然不得不叫昴忘記自己的妹妹。

「啊，不，沒什麼——」

「回來之前——」接着亞鳥將青菜往口中送，咀嚼吞下之後回答：「我什麼都沒喫。」

父親當時一定很難受吧？

父親拭去眼角的淚水，問道：

昴急忙跑向家門。

爲了實現昴的心願不惜將自己複製成亞鳥的姿態，道地道地的惡魔——

——那我要說多少謊言都可以。

亞鳥微微一震。

這樣啊，那……亞鳥害羞的回答，用筷子夾起許多肉片，一口氣放進嘴裏。父親看到女兒大快朵頤的模樣，忍不住按住眼角，這絕不是爲了肉的急速減少而感傷。

各位先生小姐，你們看到了嗎？這就是此一男子——堂島昴的絕技。他不但將妹妹從記憶中消除，甚至還將她從現實中抹殺了。「被外星人抓走的妹妹」再也不存在，因爲堂島亞鳥已經平安歸來啦！

「是啊是啊，我什麼都不記得了。」亞鳥也急忙說道：

由於昴的情緒非常不穩定，雙親特地將會聯想到亞鳥的所有物品都丟棄，並要昴「忘記妹妹」。他們的努力有了成果，時光流逝和精神上的作用讓昴忘記了當時所有的記憶。可是，這也代表昴的雙親再也不能爲妹妹的消失而悲傷——

昴嚥下白飯，急忙補充道：

「好啊。」父親應聲。

打開門——

當父親知道歸來的亞鳥喪失記憶時，立刻拿出一張照片給她看。那張陳舊且褪色的照片是五歲的亞鳥穿着連身泳裝、頭戴草帽的模樣。看到照片上的亞鳥害羞低頭，昴不禁大感驚訝：「竟然留有這種東西！」

叮咚。門鈐再度作響——

這種事怎麼說得出口呢。

「是啊、是啊。」真正的妹妹並沒有平安歸來。

「好耶——」亞鳥也配合回答。

但是他可以想象。

（其實也還是有些東西留着啊。）

「……惡魔。」

——貌似亞鳥的惡魔。

我的表情有那麼可怕嗎？真是不成熟，這件事又不是亞鳥的錯。不過，儘管是自己強迫她的，聽到她稱呼自己爲昴大哥仍不免覺得厭惡。萬一真正的妹妹出人意表的回來，看到冒牌的自己親熱地稱昴爲「哥哥」，那她會作何感想呢——昴一想到這點，儘管可能性頗低，還是覺得坐立不安。所以他讓亞鳥稱呼他爲「昴大哥」而不是「哥哥」。但即使如此，「大哥」這個名詞也還是讓他相當厭惡。

八年來，父親卻一直耿耿於懷——

「……有事嗎？」

因此，昴只能將心中的種種糾葛伴隨着白飯——只有白飯，沒有肉——一同嚼爛，忍受這種天倫之樂。就在此時門鈐響起，讓他覺得彷佛是上天派來的救兵，不禁鬆了一口氣。

「是被外星人抓走的。」

「有人按電鈐耶。」

（告訴他眼前的亞鳥是冒牌貨。）

昴笑了出來。

「……回來之前，妳究竟都喫些什麼？」

不，正確來說並不是「完全沒有」。整樁事件的唯一目擊者——昴雖然極力主張妹妹「是被外星人抓走的」，可是卻沒有人相信他。因此妹妹至今仍然下落不明，杳無音信。

——昴看到門外的巨大蒼蠅，不禁露出戲謔的笑容。

2

或許這也是理所當然吧。

昴仰望天花板，再看看發出滋滋聲響的平底鍋。期待閻羅王會從滋滋作響的鍋底撬開鬼門關飛出，拔掉他謊話連篇的舌頭……然而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昴的妹妹消失了。

「昴大哥。」

聲響——不是話語而是聲響。四片高速振動的翅膀發出低沉的聲音，聲響在空中混合，成爲確實的言詞撼動昴的鼓膜。

「……啊，呃……」

『我是別西卜。是亞鳥的創造者……也是她的上司，請問你有聽她提起過我嗎？』

——別西卜，那是創造亞鳥——堂島亞鳥的複製品，將她送至昴身邊的惡魔。他是利用名爲魔法道具「智慧果實」達成人類的願望，然後奪走他們的靈魂作爲代價的惡魔，亦是一切事端的始作俑者。

「別西卜大人！」

從身後傳來尖銳的叫聲。

亞鳥如同子彈般飛過昴的身旁，抱住巨大蒼蠅。

『哎呀——好久不見了，亞鳥。妳過得好嗎？』

「我很好！」

在神采奕奕的叫聲背後，隱約可以聽見！；

「你、你、你、你……」

是父親錯愕的聲音。昴這時總算回過神，想盡辦法亡羊補牢。

「別，別、別嚇我嘛……『蠅田先生』，你還是這麼愛開玩笑。」

昴一邊刻意大聲強調「蠅田先生」一詞，以便讓父親也能聽見，一邊用幾近噴出火花的眼神對蒼蠅魔王示意好幾次。

『蠅田？啊啊，這是親愛的證明——也就是所謂的暱稱吧？能被你這樣稱呼，我感到很榮幸……亞鳥，快住手。』

蒼蠅魔王用四隻手臂將一邊親熱的喊着蠅田先生，一邊爬到背後（那是臀部？還是尾巴？）拔弄體毛的亞鳥抱下來，重新面對父親說道：

『你好，初次見面……你是堂島翔先生吧？我是蠅田，承蒙你照顧我們亞鳥——』

他對依舊驚訝得啞口無言的父親點點頭，繼續說道：

『我瞭解你的心情——你是對我一身赤裸的模樣感到訝異吧。』

「赤、赤裸……」

「……交談？」

父親看向昴，用眼神表示他覺得蠅田先生真是愛裝模作樣。

刻意搶白，故作感嘆的叫道：

「你剛剛是怎麼辦到的？啊，糟糕——」昴掌摑自己臉頰，接着說道：「我怎麼可以詢問魔術的謎底呢，太不上道啦！」

「好可愛的名字！那是中文的『貓』（注：日文中魔王的讀音爲「maou」）對吧？」

『是的，我尋獲了她。在名爲混沌的世界，號稱永劫的旅途之中，我潛入叫做資訊的大海，翻過喚做時間的山脈與她邂逅。』

「對不起，是我太失禮了……因爲事出突然，我一時驚訝……啊啊——」彷佛突然想扭般的說道：「請進來坐坐。」

「……嗚哇，昴？」

「——形容得真是太巧妙啦！簡直所有的合資企業都該以此爲目標呢！」

『……還會讓我無法和人交談。』

『不要緊吧？』

昴在內心吐槽自己爲什麼要如此裝瘋賣傻。別西卜不知是否聽到了他的心聲回答：

亞鳥歪過頭問道：

昴再度叫喊：

『哎呀，看來亞鳥備受疼愛呢，我也覺得很高興。昴先生、翔先生，雖然亞鳥是剛誕生不久的悲情自動人偶，但還請你們往後多加照顧。』

翅膀發出響亮的「嗡」一聲，編織成字正腔圓的日語。

『請原諒我的無禮。我心知肚明自己是多麼沒有規矩，但我這副模樣如果穿衣服，不但會妨礙到呼吸——』

「！」昴回神過來喊叫：

「你可以試着走看看啊！」

「剛剛的魔術的確很高明啊……」

「喔喔，是合資企業啊……雖然我不太懂，不過聽起來像是極具創造性的工作呢。看到你這身模樣……的確讓人爲科技的日新月異感到喫驚啊！」

昴的父親急忙搖頭否定。拍打自己臉頰說道：

「是國中！」

「……什麼？」

父親附和昴的說法：

「……話說回來，這具機器（注：原文爲カテクリ，指別西卜的蒼蠅口器）還真精緻啊。」

「爸，我想這就是『那個』啦，『那個』。」

『如果說靈魂這個詞難懂的話……嗯，可以說是我在索求人類的可能性吧。』

「這、這是怎麼回事？」父親錯愕的盯着昴。

『你說……這叫魔術……嗎？被人尊稱爲魔王的我，希望你至少稱它叫魔法啊。』

『這樣子啊。』

啊啊，身子開始冒冷汗了——

可是，昴並非和父親同樣爲了書本突然從空中出現而訝異。因爲亞鳥常做這種事，他已經司空見慣。昴會驚訝是因爲他非常熟悉那本書，那正是亞鳥拿出「智能果實」的目錄。

「謝謝你……找回小女——」

『怎麼了嗎？』

「請問……今天到此是有何貴幹呢？」

昴「咚、咚」地用腳踩踏地板。

蒼蠅魔王以口器回握父親的手，溼漉漉的觸感讓父親臉上浮現複雜的神情，注視手所碰觸到的口器部分。

『別這麼說，這些只是家常便飯啊。不然我再多施展幾招吧——』

「我有心啊！」

「不行！」

請求和對方握手。

這樣啊，那我就不客氣了……蒼蠅魔王振動翅膀，浮上半空中——

亞鳥鼓起腮幫子，別過頭去。蒼蠅魔王看到她的反應，瞇起眼睛（話是這麼說，但在此不多加贅言），讓翅膀發出「嗡」的聲音，加強振動。

「你怎麼能這樣說！」亞鳥更加使力鼓起腮幫子反駁：

『沒什麼重要的事，只是剛好來看看亞鳥而已。』

『我最近也這麼認爲。這具人偶（注：原文爲カテクリ。，機關人偶的簡稱。別西卜指自己創造出來的亞烏）的確十分精緻啊。或許說穿了，我們都不過是這封閉世界內的一個小零件罷了……啊啊，命運就有如巧奪天工的時鐘般精美啊。』

「……恣洞仁藕？」父親不解地說道。

——那本書現在應該在舞原家啊，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

蒼蠅魔王（大概是）靦腆地說道：

昴從鼻孔噴出米飯。

「我跟你說喔！」亞鳥高聲回答：

父親微微瞇起眼睛。

「這位大人就是創造我的人呢！」

『昴，你這樣會造成我的困擾。我不介意你利用科學調查「智慧果實」——但是這本書可不行，這麼做違反契約。今後這本書只有亞鳥可以碰……當然，它還是可以照常使用，這點你不必擔心。』

「嗚哇！」

「請別這麼說。」

父親欲言又止的看着蒼蠅魔王，結果什麼都沒說出口。亞鳥在表面上是於某國家發現，透過舞原家經由正式程序帶回。雖然聽起來很誇張，昴的父親卻接受了。由於舞原家提出的條件是帶回女兒之後不得過問此事，所以父親在選擇迎接女兒之後，就放棄了得知真相的權利——所以他並不清楚亞鳥被發現的詳細經過。因此他什麼都沒問，只是默默伸出手。

「魔法師也是你的其中一種身分吧？你的興趣真是多采多姿啊。」

「……本來就是收集靈魂啊？」

「嗡」地一聲，翅膀震動得更加快速。

「那份工作的確可以稱之爲收集靈魂呢！」

「呀～呵！」

「地板……喂，跟這沒——」

別西卜輕輕用書敲打亞鳥頭部。一剎那間，書本消失無蹤。

『用「找出」來形容頗有詩意啊。』

「……魔王？」

『……所以，請恕我必須用這副模樣和你會面。』

「——好厲害！」

『那麼，或許你會認爲我只要別當蒼蠅，轉爲人形現身就好。可是很抱歉，到了我這個階級，自身的存在就會被要求具有一定的偶像特性和象徵性，也就是必須建構出所謂的人物形象。這實在不是件簡單的事——』

『這也正是我想說的事……我今天之所以會造訪日爐理坂，其實就和這點有關。』

蒼蠅魔王點頭附和：

『這個嘛……抱歉，我對地板並沒有什麼研究啊……』

昴大聲疾呼，「啪」地拍了一下亞鳥的後背。企圖轉移焦點，絞盡腦汁思考其它話題。

蒼蠅魔王的確沒穿衣服。

「哪個？」

『謝謝，我無意久留，待在這裏就好了。』

……父親瞪視昴，用眼神示意要他別囉唆。然後再將視線轉回蒼蠅魔王身上說道：

「……啊，不會、不會，請別在意……」

蒼蠅魔王停止飄浮，向前邁步。昴鬆了一口氣尾隨在後，高興的亞鳥和目瞪口呆的父親也跟在他後面。

「……總而言之，蠅田先生的意思是……要我們飽讀詩書，用心熟記知識啦。亞鳥現在也爲此開始就讀小學了啊，對吧？」

伸出口器——的下個瞬間，他拿出一本書。

「找出……亞鳥的人？」

「……請問你在哪兒高就呢？」

「這話是什麼意——」

父親一邊在客廳安排席位，一邊問道：

昴用力撫弄亞鳥的頭。蒼蠅魔王用不可思議的表情（不過蒼蠅的表情無從判斷就是了）看着昴，繼續說道：

「——！」昴也很驚訝。

『我的確有各式各樣的身分，不過——』

『別這麼說，令嬡同時也是我的女兒啊。』

「他就是找出妳的人啊！」

「——！」父親再度倒抽一口氣。

「原來如此！」昴也大聲附和。

「……隨便啦，小學比國中更輕鬆耶？」

「靈魂——多麼詩情畫意的形容啊！」

「貓？」

『……什麼？』

「……是啊。」

翅膀「嗡」地停止振動，右邊翅膀表面浮現一個宛如結合英文與數字的符號——那大概是惡魔的印記。可是從反面看來，卻是刻劃精美的骷髏圖案。

昴在蒼蠅魔王繼續開口前……

「我想上的是國中！」

「喔喔？」昴的父親十分驚訝。

「沒、沒事，我們的家的地板如何？很不錯吧？」

『我不知道那算不算工作——不過我的工作內容是收集人類的靈魂。』

「……不好意思，請問你跟小女是什麼關係？」

「那個……童話故事提過的啊？對，一個被木匠雕刻而成的木偶，爲了追求人心展開冒險的故事——啊啊，皮諾丘是個壞孩子，只要一說謊鼻子就會變長，他還去學校上學，最後差點被鯨魚吞下肚——」

「……昴，你怎麼了？」

「……壽限無壽限無（注：日本落語或繞口令的有名橋段，意指長生不老），無限再生。」

『……無限再生？』

「對，無限再生，最後過着幸福快樂的日子。」

昴也覺得自己語無倫次，喪氣地趴在桌上。

「……昴大哥，你怎麼了啊？」

「我哪知道，隨便你們啦。」

一陣沉默。

「那麼——」過了一會兒，父親率先開口：

「如果不嫌棄，要不要跟我們一起用餐？」

『方便嗎？那就麻煩你們了。』

「別客氣、別客氣。」

等一下……

不由得有點悲從中來，我竟然要跟蒼蠅一起喫飯——？

『哇，這些菜色……好像很美味啊。』

蒼蠅開始清潔手腳，準備用餐——

對昴來說，一頓刺激無比的晚餐即將揭幕。

3

當電話打來時，昴再度覺得那是上天派來的救兵。對，人類就是學不乖。即使知道會被背叛，卻還是忍不住期盼。

昴飛也似地接起電話。

「我要出去一會兒。」

『我有事想跟你說。』省去打招呼的言詞。

「昴。」

「我晚餐之後不進食。」

「可是——」

少女的身影出現在室內。

依花尚未抵達此處。

芬芳的茶香刺激嗅覺。雖然是熱茶，其實溫度適中，同時味道更加鮮明，苦中帶甘的茶水潤過舌頭——

自己心臟怦通怦通跳動的聲音。

她真的瞭解我的意思嗎？

「……還有，回家時記得叫他別走窗戶，要從玄關離開。」

「記好喔？絕對不可以露出羽翼，還有，別讓他使用魔法。」

「我想也是。」

『……是我。』

「……」

——聽見門打開的聲音。

「……可以，我去。我現在就去。我哪裏都願意去！」

轉過身不顯露表情的依花，其不帶感情的語調響徹封閉的室內。

……昴瞪視亞鳥。

「好的。」

亞鳥又鼓起腮幫子。

昴接連點頭稱是。這個聲音的主人，只有在有事需要聯絡時纔會打電話。

「喔，謝謝妳。真是不好意嗯……咦，我拜託妳辦的是小學吧？」

昴走在夜晚的道路上，時序雖是初夏，卻仍有些寒冷。不知爲何他感到些許依依不捨。

「亞鳥的入學文件。」

「……這樣最好。」

「……配茶的甜點呢？」

「昴大哥！」

「……是是。都照妳的意思，絕不敢忤逆大小姐。」

昴輕撫亞鳥的頭，她高興的神情不知爲何讓昴痛心。

「……再見。」

「你這傢伙，竟然要棄妹妹的歡迎宴會於不顧啊。」

昴失望的答道。

「沒關係吧？已經連辦三天了啊……對不起，無法親自招待。」

竟然對我說請慢走啊……

「請你捨棄那種『不希望稱呼自己哥哥的人待在身旁』的無聊感傷。」

傳來「喀機喀機」的器具碰撞聲。

我明白了，兩人獨處的時候……亞鳥有點害羞的以手掌蓋住臉頰。

竟然和疼痛同調。

「不然就是自我陶醉吧。」

「……今天妳就住這吧，明天放學後我來接妳。」

「……咦？難道不是嗎？」

「爲此，你需要舞原家，需要我的力量。你不能沒有我——你欠我『人情』，所以不能忤逆我。請你務必一直記住這一點。」

「嗯……這是什麼？」

在殺風景的室內右側放有桌上型計算機，對面的左右牆壁則各設有直立三排、橫放五排，左右加起來共計三十個的抽屜。抽屜裏裝的物品，正是這間房間寒冷的祕密。正面設有展示櫃，但架上也僅有一罐噴漆寂寥的放在那兒。另一臺「魔法相機」目前正在英國的研究所接受調查。

依花也曾經用同樣的手法爲昴沖泡過一次咖啡，昴並不討厭依花這一點。

他再度喝了一口茶。

穿過狹窄的通路，用識別卡打開門。那是個相當陰冷的房間。昴感受着室內冰冷的牢氣，一邊穿上帶來的外套，一邊環顧四周。

故意搞笑般地說道。可是——

「……要不然直接叫我昴也可以……總之兩人獨處時別那樣叫。」

「我知道。不要緊，我會注意的……那個，今天——」

昴一口、兩口、三口喝下依花遞出的茶。

掛斷電話。昴拿起外套朝餐桌說道：

『……那我們在老地方碰面。』

話說回來，除非有破天荒的事發生，否則真相應該不可能被發現的。因爲這件事實在太過違背常理，叫人難以置信。但儘管如此，昴還是再次叮嚀：

「因爲你有必須達成的目的，那就是借用惡魔的力量，讓往生的戀人冬月日奈復活。」

不知不覺中，左手按住右臂。儘管在上一次事件裏受的傷已經痊癒，但還是會原因不明地感到疼痛。疼痛感不時出現。

「——啊啊。」

在一片寂靜中去感受——

不可思議的是心臟怦通跳動的聲音——

在這種場合下，一般人不是應該會回答「我也該告辭了」嗎？（如果沒事了，就趕快給我滾回去！）然而昴的口氣卻毫不表露出內心想法，開朗地向蒼蠅魔王行了個禮，快步走向玄關。內心決定不管三七二十一，先離開再說。

「小姐您的動作真美啊！」

熱茶溫暖受寒的身體。

「亞鳥在戶籍上已經十三歲了，是國中生。而且小學在坡道下方，國中在坡道的中間位置——正好是高中隔壁。考慮到發生意外時的對應情況，理所當然該選擇國中。」

面對昴諷刺的回答。

「……你在睡覺嗎？」

「……我知道。妳是要告訴我『書』消失的事吧？」

「……在這裏睡覺是會感冒的。」

「請慢走，路上小心哦。」

「躂躂躂」的腳步聲傳來。

昴並非與父親同住。他在稍遠的地方租了一間公寓，亞鳥也預定要從那邊通學。

「你好！」

「那當然，大小姐妳是怎麼了？好像有點不高興啊？」

昴將視線轉向餐桌——父親與妹妹（的冒牌貨）還有蒼蠅（的冒牌貨？）正和樂融融地談天說地。

「嗯。」

『你現在方便跟我碰面嗎？』

「……呃，昴……先生……」

「……那算是感傷嗎？」

除了昴以外唯一擁有這間房間鑰匙的少女舞原依花，展開靠着牆的屏風，走到門前。在屏風掛上繪有明月的掛軸之後，放下手裏提的熱水壺，在昴身旁坐下。

「我知道……你不用這麼擔心啦。」

老地方——那指的是舞原家的土地上——更正確地說，指的是地下。從乍看平凡無奇的地方往下降，就可以抵達隱密的房間，這件事只有昴和舞原妹兩人知道。

「……爲什麼突然提起這件事？會讓我害羞的啊。」

「沒錯，當我們獨處時要這樣叫，別忘囉。」

（——這真的是心臟的聲音嗎？）

和平常喝茶的手續一模一樣。

昴急忙從茫然中回神，面對依花。依花從衣袖內拿出一封信封交給昴，轉身背對他。

「好的。」

「……聽好，妳是喪失記憶的人，而且妳和『他』的身分都不是惡魔，懂了嗎？」

「謝謝。」依花臉上全無表情。

「……好的。」

昴按住胸口，做出十分疼痛的模樣。只不過背對他的依花應該看不見他的舉動。

閉起眼睛。

「……什麼事？」

「……這樣啊。」

可是他還是決定忘卻眷戀，前往舞原宅邸。

沉默。

昴脫了鞋子，踏上鋪在地板的墊布，然後躺了下來。

「這麼做你能接受吧？」

熱水壺注入熱水的聲音讓昴坐起身，觀看身穿和服的少女優美動作。首先在茶碗內注入熱水，再將熱水注入至茶釜，接着在茶壺內放入茶葉——今天沖泡的似乎不是抹茶——然後用茶杓自茶釜舀出熱水，倒入茶壺，最後注入茶杯內。

『沒關係，請別介意。』

一目瞭然。

「……等一下，妳可別會錯意喔？」

「……我只是想再次確認這件事罷了。」

依花轉過身。

面無表情。

左手按地，不再維持正座的姿勢。她的身子微微朝昴傾斜，抬起頭——閉上眼。

「……這麼突然嗎？」

沉默。

昴搔了一下耳垂。

（……不妙，是我挑釁到她了？）

輕輕吐氣後再吸氣。

（把握和潛水一樣的要訣——）

昴靜靜將雙手搭上依花的肩膀。以前曾有因爲不好意思摟肩，只貼上嘴脣，結果身子垮下來釀成大禍的經驗。當時他的牙齒撞上對方，使對方嘴脣受傷的無比糗態，今生今世永難忘懷。

——對。

今天並不是第一次做這種事。

靜靜地與少女接吻。

僅僅嘴脣相貼，有如孩子們之間的接吻。

這種接吻方式絕不算是戀人。

而這也意味着他們倆的關係。

血的味道在昴的口裏擴散——並非真的鮮血，只是曾經嘗過的強烈接吻觸感於腦內重現——他一邊品嚐這股滋味，一邊在內心自嘲：我身邊淨是這種荒唐事。虛假的妹妹、虛假的蒼蠅、虛假的戀人？還有虛假的吻。昴在神奇世界的正中央，繼續接吻……當然，說實話這種柔軟的觸感相當美妙，十分地美妙。

……但享受的前提必須是沒有血的味道。

4

昴覺得今天的接吻時間比平常還長，可是他不能自己抽身。始於昴，終於依花——這件事他們心照不宣。

依花將兩張不知何處的入場卷交給昴，面無表情說道：

「不是和我，是和咲杳。」

昴站起身。

……啥？

——昴嘆了一口氣：

混亂在腦中起舞。

「還有最後一件事——這也是今天最重要的事情。」

「……爲什麼？」

「那是……」

……接吻總算結束了。

「這裏面統整了分析前兩次事件中得到的『智慧果實』後，我方應對小組所建立的部分假說內容。假說名稱是『王國』。」

「……我竟然忘了。冬月說過——提起這件事會讓你憤怒。昴，對不起，請你坐下。」

——咲杳？要我跟那位什麼都不知道的咲杳約會？

「……就算你覺得滿足，我要辦的事也還沒辦完。」

昴故意乾咳回答：

「突然講這些……妳到底有什麼事？」

「昴，我雖不完全贊成你剛剛的意見，但我同意某些部分。我們的確在這一個月來建立了良好的關係……所以，我覺得應該是時候進展到下一步了。」

又多拿出一個信封。到底衣袖內有幾封信封呢？

分開嘴脣之後，依花若無其事般的縮回頭——但仍舊保持兩人之間的距離看着昴。她面無表情，卻顯得有幾分緊張。依花總是予人莊重嚴肅的氛圍。而她的眼神，總讓人看起來覺得像是放棄了什麼。似乎只要有一點差錯，就會被她如同人偶般的冰冷眼神射穿，昴不禁別過視線，「咕」地嚥下一口口水，因爲他發覺事有蹊蹺。這麼說起來——依花要求接吻雖然已經屢見不鮮，但平常都是在離別時纔會這麼做。今天還是頭一遭在一開始就接吻，可是爲什麼要這麼做？昴開始緊張，心臟激烈地跳動。他覺得依花好像聽見了他急促的心跳聲，而讓她聽見心跳聲應該不是一件好事。

「還有——」

「……妳說的約會……就是那個……咦？」

昴已經習慣接吻，但對於時間長度倒沒有耐性。當昴一想到依花會滿足於這種孩子般的接吻到什麼時候？就有種不像男人該有的恐懼感湧上心頭。這種事到底要持續到什麼時候？這種事到底——

她從剛剛拿出入學文件的衣袖內，再拿出一封信封交給昴。

……緊張？

依花面無表情的點頭回答：「是的。」

「你對女性沒有什麼非分之想……雖然並非完全沒有，但是很少。那是你的優點，同時也是缺點。」

「……昴，你不忘記的那樁案件，確實成爲了你的力量。得不到任何人信任的經驗，反而教導你——真實就是最有效的武器。這是相當難能可貴的財產。」

——還要接吻？

「……你爲什麼那麼緊張？」

「……不、不用……更重要的是，請問我可以在這裏睡覺嗎？我好像……快昏倒了。」

……昴搔了搔頭，重新坐下面對依花。一本正經的思考了一會兒，然後笑着說：

「我承認妳很幽默。但是我要回去了……我不想聽妳說我已經遺忘的妹妹的事。」

「咲杳是指那位咲杳？」

昴一片空白的腦中，襲來更強大的衝擊。

「我沒有告訴咲杳這件事。請你先去約她，然後記得在約會時一定要和她接吻。在初次約會時獻出初吻……那好像是咲杳的夢想。」

「住口。」

「需要我再重複一遍嗎？」

當昴察覺到的時候，依花已經回覆原本冷漠無情的模樣。面無表情地對昴說：

「……事情還沒結束。」

……約會？

「你剛剛說的話也傷到我了。」

昴躺了下來。在逐漸無力的狀態下，儘可能整理一片混亂的思緒。

「等，等一下啦，首先——」

「我不是指從惡魔的角度來看。雖然還不能斷言，不過『智慧果實』大概是……」

「……昴，這或許和每個人的觀念有關，但我個人認爲，那對惡魔的確是最有效的武器。所以你才……不——」

「沒有任何不方便。反正我們本來就是『那種關係』。但是請妳想想，妳剛纔對我說讓亞鳥上國中比上小學來得妥當，那請妳用相同的邏輯來思考這件事。因爲一時意亂情迷而採取的行動，今後能對我們帶來多少幫助……啊——」

「……那對你來說，有什麼不方便嗎？」

雖然不明顯，但那個冷漠的依花竟然露出了微笑。

「……堂島昴，你之所以會受女性歡迎，我想就是因爲你這種個性使然吧。」

「妳的意思是，世上還有比跟我接吻更重要的事嗎？」

昴將雙拳移到嘴脣下方，故作可愛模樣。他淚眼汪汪地看着依花問道：

——依花閉口不語。

「總而言之——」依花轉移話題。

「……我只能說，請你今後不要再受傷了。」

（今天這個吻……還真長啊。）

「……有什麼不妥嗎？」

「嗚哇，妳這句話會嚇得我胃穿孔耶。」

「……啊？」

依花不顧昴的發言，將手伸進衣袖內。「天啊，還有信封嗎？」昴一臉錯愕，但是依花拿出來的東西更讓他啞口無言。

等一下。

「等——」

站起身。

「……王國？什麼意思？」

「咳咳！」昴故意乾咳。

「……？那當然啊，因爲『智慧果實』是惡魔用來收集靈魂的道具——」

昴搔了搔頭，席地而坐。傷到依花？他一邊思考着她是哪裏受傷，一邊問道：

「沒有啦，我再怎麼樣也是個男人啊，而且小花又很可愛，如果接吻之後還共處一室，我就會想東想西的……老實說，會覺得很尷尬。」

——約會？

帶有鮮血滋味的接吻還在繼續。

「簡單來說，我要在本星期日和咲杳……不是小花，是和咲杳約會，對嗎？」

「哇——打擊真大。」

「簡單來說，結論如下——世上沒有無法克服的『智慧果實』——不，應該說『智慧果實』是以被克服爲前提而創造的。」

「別這樣，能和大小姐接吻就讓我心滿意足了啊，剩下的我不敢奢求。」

「說真的，我很怕妳會對我圖謀不軌。」

……跟咲杳？

「是……什麼？」

「冬月說過——說穿了，對『現在』的你來說，女性都只不過是『妹妹』罷了。你會在無意識中將女性視爲『妹妹』看待——也就是那位『當時』你無法守護的『妹妹』。所以你從亞鳥出現之前，就一直在尋找虛僞不實的……」

啊啊……

「嗯，麻煩你……我要濃茶。」

「當然，如果小花堅持，那我也不會拒絕。畢竟我今後還是需要金錢與權力——也就是妳的幫助，再說其實我對那檔事也有興趣。聽說那做起來非常舒服……可是那樣一來，我們之間的關係就會瓦解。從四月開始，至今一個月好不容易纔建立起來的關係，會確實因爲那件事而破壞掉。」

「這是什麼？」

「請隨意。你要喝茶嗎？」

腦海裏浮現的是和依花長相相同，只有髮型不一樣的女孩。舞原咲杳——她是依花溺愛的雙胞胎姊姊，日爐理坂首屈一指的天真爛漫公主……

「……」

「那可真糟啊。」

「妳說……什麼？」

「什麼？」這個人在胡說什麼？「……不，我想是因爲我長得不錯吧。」

昴無言以對。

「前陣子你住院時做的全身健康檢查結果，請你務必過目。」

……跟咲杳？

「請你這個星期天去約會。」

「……」

「那我差不多該告辭了。」

「這是？」

……這是什麼意思？

「當然這都還僅限於我們的猜測。目前案例只有兩起，理應還需要更多的案例左證。可是，這個事實可以成爲你的『武器』。只要不忘記這件事，你的戰鬥應該會輕鬆不少。請記住，不管擁有何種能力的『智慧果實』，都是可以克服的。」

「小花，如果沒有特別含意的話，接吻這件事——可以留到最後，也就是……等到我們要分開的時候再做好嗎？」

「你看起來如坐鍼氈，所以我們就儘快將事情處理完吧。我今天叫你過來是爲了四件事。首先是剛剛交給你的亞鳥的國中入學文件。再來是這個——」

昴「啊！」的一聲，表露出驚訝的模樣。

「是的。」依花面不改色答道。

「然後，我還要跟她接吻……跟咲杳——」

「是的。我想你應該明白，只要你拒絕或是失敗，我對你——對惡魔同盟的一切援助就會中止。未來你要一個人爲事件善後，並獨立維持這個『回憶冬月日奈的房間』，以及自己全權處理冬月復活後的大小事。」

「……」

「——不過，或許你真的有可能辦到吧。」

怎麼可能辦得到啊？

「……話說在前頭，我是認真的哦？」

昴心想：「……嗚哇，這種威脅也太明日張膽了吧，妳是惡魔嗎？」所以他問道：

「妳是惡魔嗎？」

「……至少我沒有隱瞞自己的本性。」

「我也很喜歡妳這一點呢～」

「……」

「可是我討厭妳壞心的地方。」

「堂島昴，被你討厭會讓我覺得很難受。」依花一本正經的說道：「所以請你加油，不要讓我做出那種選擇。昴，請你用拐騙冬月、我、真嶋、以及琪-妮的手腕，一併拐騙我姊姊。你是絕世的花花公子，一定可以馬到成功。」

「很明顯不是在誇獎我嘛。」

「……老實告訴你，昴，你對女孩子應該要有點分寸，還有，最好要學會習慣。老是這麼幼稚，反而會讓人離你而去的。」

「先逮住我這個花花公子，再跟我說這些是什麼意思？」

「沒有人想當你的妹妹。」

「……妳又要提那件事嗎？」

「……不。」

「……嗯。」

「不用了。」昴急忙回答。

昴思索一會兒，回答：

總是以這麼扭曲的形式降臨呢？

依花再度將手伸進衣袖。這次她拿出相當厚重的信封。

「那麼明天學校見……請你明天一定要約咲杳，好嗎？」

「什麼？文件？」

「讓亞鳥讀國中就好……這件事是我的錯，我的確不該沉浸在感傷和自我陶醉之中。做事不能只靠一時的意亂情迷，必須要合乎事埋纔對啊。」

5

「……爲什麼？」

「唉……」地嘆了口氣。

「妳以爲我會收下這筆錢嗎？」

「你不肯收嗎？」

「對了……昴，請把剛剛的文件還給我。」

「我不知道妳在可惜什麼，但事情就是這樣，拜託妳啦。」

「可是——」

……他只不過會聽命行事罷了……

「那我也無可奈何……真可惜啊。」

兩人道別。

依花沒有多說什麼，收回信封。昴覺得有點可惜，可是，他不打算成爲對方的寵物。

當然，依花就算嘴上說可惜，臉上也還是一副撲克臉。

依花說的話出入意表。

昴漫步在返家路上。儘管他偶爾會因爲想起剛剛的對話而噴飯，但大多時候都在爲了明天的事煩惱。

「況且這是亞鳥本身期望的事，她曾跟我說過她想讀國中。既然亞鳥想讀國中，那我就該讓她進入國中，當個國中生。」

「我是說亞鳥的入學文件。」

「我準備了十萬。這筆錢用來作爲你約會的經費——餘額就是報酬。」

……唉，爲什麼我的不幸——

「我會的。」

「這樣好嗎？」

「我不要。」

「我改變想法了。」依花毫無表情繼續說：「決定尊重你的意願，讓亞鳥就讀小學。」

離開前，依花像是突然想起似的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