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It/MLN(機翻)

第三幕「第四天——山本M裏——」

《惡魔同盟》 · うえお久光 · 3.8萬 字

1. 「覺醒」

有人在看着我——這種感覺一有自覺,立刻就襲向全身。

不管是在走路、跑步、睡覺還是喫飯,只要突然停下手邊動作停下腳步,有機會面對自己的內心時,心裏就會立刻傳來聲音。你被人盯着看哦。那個東西正在看你哦。沒錯,那個東西已經盯上你了,它正等着機會一到就撲過來。而且那個東西很生氣。它氣得青筋暴露。因爲你在這裏太格格不入了。因爲格格不入的傢伙不懂得察言觀色,在這種地方囂張地走來走去。所以那個東西正在等待。等待撲向你,撕裂你柔軟的肉的機會。等待用獠牙刺進你白皙的肌膚,讓你鮮血直流的機會——

啊啊,可是我又不是自願想待在這種地方。

爲什麼?我爲什麼會在這裏?非得是我不可嗎?

低血壓的人早上很難起牀,這種說法到頭來不過就是溫暖的棉被與溫柔的枕頭所創造出來的幻想罷了。至少以山本美里來說,她自己和別人都認爲她是低血壓,所以早上很難起牀,但是這天早上,當她感覺到鼻腔有股腥臭的氣息,接着鼻子被舔了一下之後,她立刻清醒過來,並且如字面所述地「跳」了起來。在清醒的同時,被人盯着看的感覺也急速消失、遺忘。美里坐起身來摸了摸鼻子,在混亂之中環顧四周……咦?咦?剛纔那是怎麼回事?這裏是哪裏?我爲什麼會在這裏?清晨的藍光包圍着她,記憶逐漸甦醒——

(對了,這裏是……日爐理坂與和歌丘交界處的山中……)

美里坐在地上,轉動脖子四處張望。

身旁被美里撥開的浴巾開始蠕動,最後將美里吵醒、發出腥臭氣息以及擁有銼刀般舌頭的主人緩緩現身。還只是只小貓的它從浴巾中出來之後,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般冷靜,像是從昨晚就一直待在那裏似地舔起自己的身體。

——森林之中。

大自然的正中央。

突如其來的孤獨感,讓美里像是在尋求燈光似地環顧四周。

但是原本應該睡在自己身旁的存在,那個應該像抱住自己般一起睡覺的存在,卻不見蹤影。茂密的樹木與及腰的草叢雖然隱藏了美里的身影,但也讓她無法得知外面的情況。感覺到自己的心臟開始劇烈跳動,美里用赤裸的雙腳踏着地面站起身來。這個動作讓正在整理毛髮的小貓嚇得跳了起來,並且和美里拉開距離,不過它馬上又繼續整理起毛髮,彷彿完全不認識美里一樣。不過豎立在頭上的三角形耳朵其中一邊,確實地朝向美里的方向。

美里按着開始加速的心臟,移動自己的視線。

她轉動脖子,無意識地將臉轉向風吹來的方向。

然後用鼻子吸進空氣——嗅起味道。美里並沒有自覺,在森林中時,不知不覺間已經養成這種動物般的行動,不過美里還沒有發現這件事。

美里聞到一絲血的味道,於是她躡手躡腳地朝那個方向走去。在突然意識到自己是孤身一人之後,她便感受到一股「彷彿有人正在監視着自己」的恐懼感。

沒多久,她就找到了自己要找的少女身影。

舞原櫻站在離美里稍遠的地方,那裏剛好是一塊較爲開闊的空地。

她的腳邊跟着幾隻貓,身上穿着小可愛和喇叭褲這種近乎半裸的打扮,臉上帶着平靜的表情,似乎正在等待着什麼。那張美麗的側臉有着長長的睫毛,充滿緊張感又莊嚴神聖,讓美里不禁看得出神。過了一會兒,她才注意到櫻的手裏拿着某樣東西。

聽到櫻的聲音,美里停下撫摸貓咪的動作抬起頭。

櫻那光澤的嘴脣逐漸靠近,以及讓人聯想到櫻花柑橘類的清涼,卻又帶着些許甘甜的體味。令人難以置信的是,這並非洗髮精或香水的味道,而是櫻本身散發出的體味。身爲舞原家公主的她從小手腳就被抹上香料,因此纔會有這種體味。每當美里想到這件事時,背脊都會感到一陣寒意。因爲在飯店時只覺得「啊~好香哦」的櫻的體味,在得到血之後就完全不一樣了,變得更加鮮明強烈。沒錯,櫻的體味只有在血液中才能發揮真正的本領,彷彿是以被血包覆爲前提的氣味,溶入血的氣味之中,不僅沖淡對血的厭惡感,同時突顯出櫻的存在本身。這麼形容或許比較容易理解吧?舉例來說,平常只是普通氣味的櫻的體味,在血液中會變成某種特殊的「費洛蒙」。當然美里並不知道費洛蒙是什麼味道,但就感覺而言是如此。透過肌膚、嗅覺,她感覺到自己正被類似費洛蒙的東西包圍。

石頭立刻失去離心力,從胸罩的罩杯中滾落。

「好像是自己抓到的呢,真厲害。」

當時美里第一次被櫻用嘴對嘴的方式喂下了「某種東西」。

「……那是……」

在那之後,櫻一直像這樣用嘴對嘴的方式餵食美里,而到了現在,美里甚至已經不覺得厭惡了。她可以平靜地接受這一切,伸出舌頭,甚至還有餘裕去品嚐味道。她可以感受到肉原本的甜味、用來消除氣味的葉子苦味,以及櫻唾液的滑潤。

「久等了!山本先生!已經好了哦!」

當美里發現櫻的手正要扔出石頭時,幾乎同時大叫。

光是手腕輕輕一轉,櫻拿在手上的東西便開始畫圓。

櫻坐在剛纔用來代替桌子的岩石上,一邊咀嚼着食物一邊向美里招手。看到櫻一邊動着嘴巴,一邊拍了拍自己身旁的位置,美里緩緩地站起身來,然後慢慢地走了過去,彷彿要讓自己的心情平靜下來似的。突然間,理應已經習慣的血腥味再次復甦,胃部一陣翻騰。然而,現在的美里並不清楚這是出於厭惡還是相反的現象。

「——嗯!」

「早安,山本先生,睡得好嗎?」

美里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而感到困惑,櫻則是露出笑容回答:「真的嗎?太好了!」

櫻開心地說:

「是嗎?那就好。」櫻點了點頭,然後「嗯~」地把臉湊了過來。

等美里注意到時,已經聚集了許多貓咪。低矮的樹下、樹木旁,甚至還有樹枝上。除了剛纔叫醒美里的小貓之外,還有昨天看過的貓,以及明顯是新面孔的貓。有些貓看着這邊,也有些貓事不關己地打着呵欠。美里數着這些貓的數量,然後嘆了口氣。她很清楚就算數了也沒用,卻還是忍不住去數,這讓她察覺到自己有多神經質。

說到底,自己竟然會感到飢餓,竟然會想要喫東西。

畢竟,就算從同性的角度來看,櫻也確實非常可愛,而且現在這個狀況——

這是櫻在森林裏「自己」「獵捕」到的貨真價實的「生肉」——

美里微妙地移開視線,看着櫻的臉。她的目光被櫻咀嚼時搖晃的嘴角吸引,忍不住吞了口口水。她無法相信自己會有這種反應。不過,在她轉過頭去之前,櫻已經雙手合十發出「嗯嗯嗯嗯唔嗯!」的聲音。於是美里也心不甘情不願地雙手合十,說出和櫻一樣的話。

以這隻花斑貓爲首,周圍的草叢中接二連三走出許多貓咪。

光是看得到的就有十幾只——不知爲何,這座森林裏的貓特別多。

畢竟喫進肚子裏的東西,不管怎麼說都是「生肉」。

美里閉上眼睛,老實地等待着——

「因爲山本同學很可愛嘛,閉着眼睛等待的樣子……昨天明明那麼壞心眼,今天卻變得這麼坦率喵!吶,山本同學,你今天心情好嗎?已經不生我的氣了嗎?」

伴隨着柔軟舌頭的觸感,唾液和肉片被送進了嘴裏。即便殺菌作用比一般人強上一倍,但唾液就是唾液,舌頭就是舌頭,舌頭相碰的那種觸感,不管櫻的行爲有什麼意圖——即便是爲了「活下去」這種冠冕堂皇的目的——對於正值青春期的美里來說,還是有種性方面的意味在內,讓她無法直視櫻的臉龐。回過神來時,她發現自己已經閉上了眼睛;感受到櫻的舌頭所帶來的快感後,她不禁感到羞恥不已。如果櫻沒有這麼可愛、如果櫻長得再醜一點的話,自己應該就不會如此驚慌失措了吧——美里甚至產生了這樣的想法。

不知道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不愉快的事,它像是抗議般啪噠啪噠地拍打地面。美里一邊撫摸花貓的背部,一邊享受手掌感受着柔軟毛皮的觸感,同時注視着白貓,無意識地在心中數着次數。

「那個啊,山本同學,其實我從昨天開始就一直很害怕呢。因爲硬逼你做不願意做的事情,所以我很怕你會生氣、討厭我。而且昨天你幾乎都不肯跟我說話。」

——正因爲如此,她才感到害怕。

但是,櫻卻對美里微笑說道:

一陣美里感覺不到的風搖曳着樹叢,傳來微弱的樹葉摩擦聲。

就在尾巴拍打地面的聲音數到第七次時——

沙沙聲響起,這次從正面的樹叢中出現一隻純白的貓。

將口中的東西移過來之後,櫻的臉輕輕地離開。

像是某種東西跑走的聲音。

明明才過了一天,自己竟然已經適應到這種程度了。

——櫻的手放在美里的肩膀上。

櫻「喵哈哈」地笑了起來。

在櫻的催促聲中,美里閉上眼睛接受櫻的吻。當兩人的舌頭交纏在一起時,美里才發現自己竟然伸長了舌頭等待肉片的到來,這讓她感到羞恥不已。啊啊,我怎麼這麼貪心呢?櫻會怎麼想呢?不對,在那之前,從旁人的眼光來看,這個情景究竟會是什麼樣子呢?不不不,更重要的是,自己這副模樣又是怎麼回事?一開始明明連在意這種事情的餘裕都沒有,只是因爲厭惡、不快和屈辱而全身僵硬而已。但是櫻卻不允許她拒絕。有一次美里忍不住吐了出來,結果櫻竟然讓她把吐出來的東西再喫回去。當時櫻是這麼說的:

櫻的嘴脣只是輕輕碰了一下,什麼也沒送進來就離開了;美里茫然地睜開了眼睛。

就這樣,她們迎接了森林生活的第二天早晨。

美里被櫻那無法違抗、難以抗拒的體味包圍,已經陶醉到連血腥味都忘了。

坐在眼前的白貓依然背對着她,尾巴拍打着地面。

在美里說完之前,樹叢的另一端傳來嘎的一聲。

「我、我一開始就沒有生氣啊。」

因爲自己忍不住發出聲音而心跳加速的美里,戰戰兢兢地看着櫻。

原本在櫻腳邊的貓兒們一齊跑開,消失在樹叢中——

「——櫻!」

不是用手腕,而是從手肘開始轉動手臂,她的雙眼似乎在注視什麼。只穿着內衣的她,身體的動作一目瞭然。全身緊繃卻感覺不到僵硬的流暢感與柔軟度。不只是手上拿着的投石器,彷彿整個身體都化爲一個武器般,擁有統一機能美的優雅、流麗,但這一切的目的——

「畢竟我可是個大小姐,從小就被迫喝過各種毒藥,早就已經習慣了。呃,簡單來說就是爲了防範毒殺啦。所以不管是什麼細菌還是蟲卵,對我來說都只是小菜一碟!而且我的肚子裏還養着『蟲』呢!」

櫻暫時以側臉面對美里,看着樹叢。不久後,她將右手上的投石器咻地甩向地面。

美里什麼也沒說。

美里睜開不知不覺閉上的眼睛,發現櫻正微笑地看着自己,不由得臉紅起來。她低下頭,然後自己也開始咀嚼。雖然感覺直接吞下在櫻口中被充分咬碎的東西也沒關係,但還是得至少咀嚼三十次纔行。重要的是不是吞下去,而是仔細咀嚼、分泌唾液。只要愈是咀嚼,腦部就會愈快進入「進食模式」,分泌愈多唾液,肚子痛或拉肚子的概率也會降低。

《惡魔同盟》13 It/MLN(機翻) 第三幕「第四天——山本M裏——」插圖(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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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現在,櫻正揮舞着那個武器。

她慢慢地在櫻的身邊坐下。

「不可以輸給自己的心情!如果是毒藥的話就算了,但你絕對不能因爲心情不好就吐出來!」

櫻的嘴脣貼了上來。

聽到櫻的聲音後,美里將口中的東西咕嘟一聲嚥了下去,回答道:

美里不禁對緩緩轉頭的櫻感到畏縮。

「……咦?」

「不用擔心哦?我們的份已經抓到了。」

「……嗯。」

「……嗯,早安,櫻……」

「——山本同學?你怎麼了?」

因爲自己妨礙了她而被責備嗎?

我慢慢地咀嚼着肉片,將其咽入喉嚨深處。同時感受到自己正在進食的充足感。進食——不是爲了品嚐味道,也不是每天三次的習慣,而是爲了生存的行爲。爲了活下去而進行的戰鬥。我慢慢地咀嚼口中的食物,咕嘟、咕嘟地吞下喉嚨,突然想到最近唾液分泌得好多啊。和以前相比,唾液分泌的速度明顯變快了。簡直就像胃袋和嘴巴在比賽消化一樣。嘴巴好像想把食物只在嘴裏消化掉一樣。這就是櫻所說的「進食模式」嗎?櫻說過唾液有殺菌作用,爲了喫野生動物的生肉這種危險至極的東西,身體會增加唾液的分泌量嗎?照這樣下去,總有一天不用櫻餵食,自己也能喫生肉了嗎?(而且這是好事嗎?)現在櫻特地用嘴餵我喫東西,是爲了「殺菌」生肉。畢竟野生動物的生肉可能附着寄生蟲或蟲卵,是非常危險的東西,一個不小心不只會拉肚子,還可能引發致命疾病。所以櫻會事先用唾液幫我「殺菌」——

這次的肉片比一開始的還要硬。

是被血腥味吸引過來的嗎?

櫻依然只穿着內衣,蹲在大岩石旁,身體遮住的陰影處似乎正在做什麼(大概是準備食物)。順帶一提,美里也只穿着內褲和T恤坐在平坦的石頭上。兩人之所以都沒穿衣服,並不是因爲沒有替換衣物,而是爲了不弄髒「食物」。因此美里半裸着身子,看着同樣半裸的櫻,同時感受血腥味。基本上,櫻不會讓美里看到她捕捉獵物或是肢解獵物的樣子,而美里雖然覺得這樣很卑鄙,卻也從不主動去看。即使如此,聲音和味道還是會傳過來。使用石頭敲碎肉塊和骨頭的聲音、血腥味都會飄散過來。不過,血腥味很快就會習慣,嗅覺也會在短時間內適應,最後就像空氣一樣感覺不到。如果不這麼做,腦袋會因爲疲勞而無法繼續生活下去。

美里將被汗水和朝露沾溼的浴巾隨便掛在樹枝上,然後坐下。

(……啊……)

「嘿嘿~親到了。」

櫻笑着看向美里,不知道從她的表情中看到了什麼,搖了搖頭。

櫻點點頭說:「太好了。」接着又將一片肉放進嘴裏,和不知從哪採來、顏色鮮豔的綠色葉子一起咀嚼。

這是前天晚上櫻告訴美里的事情。

「咦?沒什麼啊。」

那是兩天前還是美里的胸罩,現在卻成了可怕的武器——投石器。原本用來包裹柔軟胸部的罩杯,如今裝着堅硬粗糙的石頭,咻咻揮舞產生的離心力讓石頭加速併產生衝擊力。美里突然想起小學時,曾經把水裝進水桶裏轉圈圈玩耍的事。在離心力的作用下,就算把水桶倒過來也不會灑出一滴水。不過記憶中鮮明的不是水沒有灑出來這件事,而是如何停止旋轉的水桶。雖然要讓水桶旋轉很簡單,但對小學一年級生來說,要讓它停下來卻很困難。離心力明顯超越自己的力量,無法控制。至少當時無論是美里還是一起玩耍的男生們,都無法在不灑出一滴水的情況下停止水桶的旋轉。但是櫻不同。她完美地控制投石器和離心力。不需要像水桶那樣停止,可以隨心所欲發射出去的東西,能夠毫不留情地擊中目標。美里試着把木片扔向空中,櫻百發百中地用石頭擊中它。被石頭擊中的木片在空中粉碎。那股破壞力和櫻的技巧,讓美里全身起雞皮疙瘩。她想起使用這個武器的目的。

(那是我的胸罩?不對,現在應該——)

嘴脣重疊。

自己越來越習慣這種事。自己正在逐漸改變。

而且不只是野貓,其中也有戴着項圈、一看就知道是家貓的漂亮貓咪。美里從來沒聽說過有貓住在森林裏(不過她也不記得曾經聽說貓不會住在森林裏),所以她心想這些貓或許也和自己與小櫻一樣,是從和歌丘、從吸血鬼那裏逃出來的吧?在人類飼養的寵物中,貓算是比較自由的動物,只要想逃隨時都能逃走。說不定它們就是因此而逃到這裏來的。這麼一想,就覺得被綁住的狗或關在籠子裏的小鳥很可憐……不過對貓和狗來說,吸血鬼果然還是威脅吧?吸血鬼也會吸貓和狗的血嗎?不,不對,不是那樣,應該正好相反,吸血鬼一定對貓和狗沒興趣。他們不會疼愛貓和狗,因爲『The One』的世界不需要貓。所以——

紅色項圈的白貓走到美里面前,瞥了一眼被撫摸背部而發出呼嚕聲的花貓後,不知爲何故意背對美里坐下。它什麼也不做,只是背對着美里坐着,彷彿在鬧彆扭的樣子讓美里不禁笑了出來。

令人難以置信的是,櫻的唾液似乎比一般人擁有更強的殺菌作用和消化能力,就算直接生飲生水或喫生肉,她也完全不會拉肚子。

——啾。

「……啊?」

櫻的右手咻地動了一下。

和剛纔叫醒美里的小貓不同,這隻花斑貓走到放鬆下來的美里身邊,用側腹磨蹭她的腳。美里反射性地伸出手,撫摸那隻陌生的花斑貓背部。花斑貓立刻發出呼嚕聲,脖子上還戴着項圈。

「好喫嗎?」

「……我開動了。」

她歪着頭說道:

接着送進嘴裏的是,經過櫻咀嚼後幾乎變成糊狀的「生肉」。

根據櫻的說法,她似乎吞下了櫻肚子裏飼養的「蟲」——所謂的「蟲」只是比喻而已,實際上應該是大腸菌或益生菌之類的玩意兒吧?至少美里是這麼希望的——而事實上也確實產生了某種效果。除了隔天中午之前肚子一直咕嚕咕嚕地叫以外,她並沒有因爲喫下生肉而拉肚子。第一次被迫喫下生老鼠肉的時候,美里已經做好了絕對會拉肚子、絕對會生病到動彈不得(不,乾脆死了算了!)的心理準備,結果卻像現在這樣活蹦亂跳的,甚至還逐漸習慣了生肉的味道。

美里老實地咀嚼着,那幾乎只有甜味和些許苦味的肉。她仔細地咀嚼混合了肉、草以及櫻唾液的「糧食」,然後吞下肚。但是愈喫,胃部就愈是沉重——

沒有經過火的加工處理,不知道有什麼細菌或蟲子。

背後傳來沙沙聲,美里嚇了一跳回過頭去。

同一時間,從櫻注視的方向傳來沙沙聲。

然而,從草叢中搖搖晃晃走出來的是一隻小貓。

「山本同學是我重要的朋友,所以我當然不想被你討厭;可是如果不一開始就確實做好,等到關鍵時刻就會變得很麻煩。所以就算會被山本同學討厭,我還是覺得必須好好處理食物的事情纔行……

所以啊,今天的山本同學讓我非常開心!」

看到櫻那燦爛的笑容,美里卻感到胸口一陣刺痛,她重新回想起來。

自己是爲了保護櫻才逃離和歌丘,來到這座森林。可是從進入森林之後,美里幾乎沒想過櫻的事,只想着自己的事;也不曾考慮過因爲自己陷入恐慌而悶悶不樂時,一直陪在身邊的櫻的心情。

「……對不起,櫻……我……」

美里不禁脫口而出,接着又輕咳一聲,改用輕鬆的語氣說道:

「不是啦,櫻。」

「咦?」

「……唉,我也是人嘛,當然會有心情不好或是幼稚的時候,不過基本上,或者該說在內心深處,我是不會討厭你的哦。」

「真的嗎?」

「嗯,真的,絕對不會。所以你不用擔心,我不會討厭你的……

昨天我雖然有點那個,不過對不起,我已經沒事了……從今天起我們一起加油吧!」

「哦——!」

「積極地、有精神地一起加油!生肉也喫!草和蟲子也若無其事地喫下去!」

「哦——!……真的嗎?如果能喫的話,那個啊,蟲子啊,其實很……」

「……對不起,我說得太過分了。拜託你,蟲子,只有蟲子,請饒了我吧……」

櫻嘴裏嘟囔着:「蟲子明明很好喫啊!」美里嘆了口氣,拿起放在旁邊的葉子放進嘴裏。順帶一提,那不是用來喫的,而是爲了消除喫完生肉後口中殘留的粘膩感和口臭而準備的東西,所以咬一陣子之後就會吐掉。不過就算不吐掉,最後也會從別的地方排泄出來。

美里很沒教養地「呸」一聲把嘴裏的東西吐到草叢中,然後看着放在岩石上的其他野草。

「那麼,呃……肉已經喫完了對吧?這些草呢?要喫嗎?還是裝飾用的?」

「當然要喫啊。這個呢,只喫莖的部分……你知道這個嗎?這是牽牛花哦。雖然牽牛花不能喫,但是這個可以喫,真是不可思議呢。把這邊的部分拔掉之後就可以喫了。然後這個呢,是根部的圓形部分,剝皮之後——」

——但是果然……

訣竅在於手指在碰到之前就先彈出去。

「……嗯,看來生態系沒有因此而失衡,那就好。別在意。」

那是相當強硬的方法,做法很簡單,只要用手指彈花上停着的蜜蜂,讓它連同花朵一起飛出去就行了。

「可是之前撈金魚的時候,你不是生氣地說不可以抓不會喫的東西嗎?」

不只是蜜蜂——美里已經摸過十二次抓到蜥蜴的貓,然後把蜥蜴放走。除了蜥蜴之外,還有像是蟑螂親戚的蟲子之類的東西——這些幾乎都已經死了,省了美里親手放走它們的工夫——每當這種時候,美里就會重新體認到不管外表多麼可愛,貓終究還是肉食性的獵人。畢竟她已經看過好幾次貓張開腥臭的血盆大口,貪婪地吞食生肉的模樣。

沒想到櫻在山裏也不會爲食物發愁。

櫻誇張地仰天長嘆,等了一會兒後笑了出來。

然後把那隻蜜蜂的翅膀壓住。

「它們會建立蜂巢,整個羣體就像一隻生物一樣行動。」

大概是喫飽的野貓覺得(暫時)不需要再待在這裏,所以才從草叢裏跑了出來吧?當然一定是這樣沒錯。除此之外不可能有其他原因。絕對不可能是吸血鬼或狼人之類的怪物在監視她們。說到底,如果對方是追兵的話,根本不會做這種監視的動作,而是會立刻把櫻抓回去纔對。因此,她們不可能被什麼人給監視着。

以『The One』的理論來說,別說是爲了喫,只是爲了取樂而無謂殺生的貓,明顯是罪孽深重的存在吧!

貓的這種反應,並不是因爲肚子餓的關係。

比起那種花,山本美里更想看夏季甲子園(如果可以的話,最好能偷偷地一邊喝啤酒!),而且這種想法是無法改變的。

『The One』只需要吸少量的血就能活下去。

即使如此,蜜蜂還是會螫人。以自己的死亡爲代價,順從本能的命令。

「嘿嘿,畢竟我在加入米蟲社以前是園藝社的嘛。那麼,就先從容易入口的鴨跖草開始吧。呃,因爲沒什麼水可以洗,所以喫起來可能會有點沙沙的,你就忍耐一下咯——」

美里心不在焉地遊移着視線,看着前方,偶爾也看看身旁的樹叢。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啦!因爲有胡蜂嘛——」

美里把櫻留下的『我去蜂窩那裏一趟!在這裏等我!』的紙條拿給櫻看,並且連珠炮似地不停抱怨。櫻雖然被她的氣勢嚇到縮起肩膀,不過還是環顧四周,表示應該沒什麼問題吧?

如果讓蜜蜂瀕死的人是自己的話就更不用說了。

闖進美里視野的貓,在她腳邊放下一隻蟑螂般的蟲子。雖然覺得那應該是蟋蟀(小學的時候曾經看過朋友養過),不過以蟋蟀來說,這隻沒有翅膀的蟲子已經斷氣了。美里看着那隻蟲子,摸着貓的頭心想:好像在哪裏聽過『動物不會無謂地殺生』這句話,原來那是騙人的啊!因爲現在這些貓正在做不必要的殺生行爲,而且恐怕還是爲了取樂。因爲人類還有自制心,但是貓卻沒有。

不過,雖然山本美里姑且是個女孩子,但是她到目前爲止對花一點興趣也沒有。

這麼一來,蜜蜂就會暫時無法飛行。

有些還活着,有些已經翻肚。雖然美里沒有發現,但是其中也有被螞蟻包圍的蜜蜂,而這些幾乎都是美里的傑作。

——想到這裏,美里「唉」地嘆了口氣。就在這個瞬間,過去不斷重複着努力再努力、戰鬥再戰鬥的山本美里這名少女,終於做好了真正戰鬥的準備。

「……爲什麼?蜜蜂明明這麼簡單就被我……」

沒錯,蜜蜂會螫人。

她往地面一看,發現貓用前腳壓着一隻蜜蜂。

只要吸血就好——不需要殺死獵物。

因爲太過緊張而無法動彈的美里背後,有人出聲叫她:

但是人類必須喫東西,爲此就必須殺死獵物。要說哪一邊的罪孽比較深重,美里認爲的確是人類這邊。曾經虐殺過蜜蜂的美里這麼想:那個時候,在公園集合的六個人決定要與『The One』戰鬥(雖然不知道那能不能稱爲戰鬥)的時候,那個臉長得像書本的牧師說這是生存競爭,無關善惡正邪好壞,而是賭上生存的戰鬥。所以就算人類是比吸血鬼罪孽深重的存在,也可以戰鬥。因爲如果不這麼做,人類就會滅絕而無法存活下去。但是美里真正想聽的並不是這種話。她希望牧師能說人類是比吸血鬼更好的存在,所以可以存活下來。因爲壞人明明是壞人卻不用受到任何懲罰就能活下去,這樣真的可以嗎?壞人應該要滅亡,讓好人好好地活下來,這纔是正確的世界吧?或許這是幼稚、孩子氣的想法也說不定。如果是聰明的人,一定能夠想出許多反駁的意見吧。但是美里無法反駁,所以她一直思考着這個問題——人類果然還是應該滅亡吧?當然,這不是美里一個人可以決定的事。

「山本小姐?」

那麼貓就是比人類罪孽深重的存在嗎?

「……我把蜜蜂集體虐殺了。」

如果順利的話就不會被螫——不過失敗的話就會被螫。

「……雖然現在說這些已經太遲了,不過你真的是個野生兒耶……」

儘管如此,美里還是覺得身爲女人的自己不知道花名很丟臉。

只要用手指彈一下,就能輕易地抓住蜜蜂。

「沒事,沒什麼。」

「不是那個問題!」美里依然怒氣衝衝地環顧四周——當然也注意到了地面的慘狀——然後面無表情、冷淡地對櫻坦白:

櫻的說明讓蜜蜂的形象與『The One』重疊在一起,美里感到厭惡。

——但是,現在,美里稍微往不同的方向思考。

只要輕輕掠過,蜜蜂就會因爲受到驚嚇而變得老實,然後就可以抓住它。

櫻教了美里捕捉蜜蜂的方法。

她覺得這只是自己想太多而感到害怕而已。

「……山本同學,如果你以爲這樣就算贏過蜜蜂的話,那就太天真了哦!因爲蜜蜂……呃,是社會性昆蟲?所以,只是殺了幾隻工蜂根本不算什麼。」

「咦?」

但是——

這對吸血鬼來說,肯定是一大失算吧。

不對,或許應該說幸好自己沒有加入纔對?

(既然如此,只要這樣就夠了。光是這樣,我、我們就可以戰鬥了。即使就理論而言人類纔是邪惡的一方也一樣——)

櫻聳聳肩,一邊咀嚼着野草,一邊將手上剩下的肉塊一一拋向草叢。她正在餵食聚集過來的貓羣。不知爲何,櫻似乎不覺得有這麼多貓聚集過來很不可思議。不過,正因爲櫻在餵食它們,所以纔會吸引這麼多貓過來吧?因爲只要跟着櫻,就可以得到食物,這些貓就是這麼想,纔會聚集過來——

被監視的感覺依然沒有消失。

過了一會兒,貓才把腳移開,不過只要蜜蜂一動,它又會立刻伸出前腳。

當初櫻邀請自己加入時,幸好有拒絕她的邀約。

蜜蜂的針平常收在肚子裏,螫人的時候會從鞘中滑出。針的前端有倒鉤,一旦刺入就很難拔出,因此螫人的蜜蜂會連內臟一起被扯出來,之後只能等死。

——唰的一聲,從背後的樹叢傳來聲響。

「……你、你害我嚇了一跳!你在搞什麼啊!你知道嗎?我們正在被追捕耶!而且還在躲藏中哦?可是你卻留下字條就突然消失,然後又突然出現——」

而且在美里的周圍,還有幾隻蜜蜂混在花瓣中掉落在地上。

(對了,只要和櫻在一起,一定——)

「嗯,對啊。怎麼了嗎?」

美里笑着說道,並且摘下櫻所說的花、葉、莖都可以食用的鴨跖草。她將這種一折就斷的柔軟野草含在嘴裏,用舌頭品嚐着這種比其他花草沒那麼苦的味道,然後吞了下去。接着,她對櫻露出笑容。

然後美里想起剛纔發呆時想到的事,那就是:

美里認爲自己現在感受到的這股視線,只不過是內心軟弱所產生的幻覺罷了。

美里的腳邊也散落着幾片花瓣。

美里緊張地全身僵硬,轉頭看向背後,發現一條灰色的尾巴消失在草叢中。

2.『蜜蜂』

「哇啊!你做了什麼好事?」

「怎、怎麼了?」

「……社會性昆蟲?」

嗡~嗡~蜜蜂飛舞,美里坐在石頭上聽着那引人入睡的聲音。

美里從來沒有想過自己可以抓住蜜蜂,所以她非常高興地玩着這個遊戲。只要不再害怕蜜蜂,就算不彈額頭也可以直接抓住它們。或許是因爲教她的人不在這裏,一個人被留在這裏的壓力吧?美里忘我地玩着這個遊戲。等她回過神來時,才發現腳邊已經掉了一地的蜜蜂。人類的手指對小小的蜜蜂來說又大又有力,要是打到不對的地方,就算美里沒有那個意思,也會因爲那一擊而讓蜜蜂斷腿、翅膀脫落無法動彈。像這樣掉下來的蜜蜂,就成了在美里周圍休息的貓咪們最好的玩具。一開始的時候她並沒有注意到,不過大概是被貓抓到了吧?聽到貓「喵」地慘叫一聲,美里才第一次注意到地面,發現地上掉了一地的蜜蜂,也注意到自己造成的慘狀而停手。

櫻搖搖頭。

「……咦?沒事,沒什麼。這個意外地可以喫呢。」

(如果『The One』支配世界,那麼紛爭就會從世界上消失——)

因爲覺得邪惡,所以認爲是邪惡——這種幼稚、孩子氣、好戰的想法真是可笑。這或許是很危險的想法,但是毫無疑問地,這是山本美里用自己的力量找到的答案。不是牧師或海藤先生或艾蕾娜或『The One』強迫她接受的答案,而是自己在自己的經驗與思考中找到的,只屬於自己的答案。那是隻屬於自己的話語,是靠自己的力量創造出來的,所以才能讓人認同、引以爲傲,是有價值的寶物。

至少,她不認爲貓是像自己這樣,在不知不覺中大量虐殺蜜蜂的罪孽深重存在。所以如果有人主張貓是罪孽深重的存在,應該消滅它們,美里會認爲那種人纔是瘋子。即使就理論而言那傢伙是對的,但是就感覺來說,美里還是覺得那傢伙錯了。同樣的,人類是邪惡的,所以應該消滅——這種說法或許也是錯的;不,在這之前,就像她不認爲貓是邪惡的一樣,不管就理論或感覺來說,自己果然還是認爲『The One』是『不知爲何』的邪惡存在——

櫻若無其事地把沒有去澀處理、而且恐怕是剛剛纔摘下來的野草送進嘴裏。美里一邊對櫻知道哪些野草能喫感到佩服不已,一邊模仿着櫻開始品嚐野草。她不禁心想:不管是野草的知識還是彈弓的使用方法,園藝社根本不是文科系社團,而是體育系社團、是注重實踐的社團吧。

「啊啊,別說了。你一次說完我也聽不懂啦!每種看起來都一樣——

之後美里就一直看着風景。

「久等了!咦?我嚇到你了嗎?」

那是美里吸完花蜜之後的事。

她按照櫻的教導,從花萼上拔下花冠,從後面吸吮,就可以吸到一點點甜甜的花蜜。

但是美里不這麼想。她不認爲貓是罪孽深重的存在。

「咦咦咦?」

「那是因爲那些金魚是『弱者』,但是蜜蜂不一樣。」

……櫻,你真的知道很多東西呢。」

身爲女人卻這麼想,或許算是性別歧視吧?

不過它們還是興高采烈地到處殺戮蜜蜂。

美里也驚訝地發現,捕捉蜜蜂是件相當簡單的事。

「……就這樣?這樣好嗎?只要生態系沒失衡,就算殺了也沒關係嗎?」

現在,腳邊有隻貓跑過,讓美里從發呆的狀態中回神。

後方傳來草叢搖晃的聲音,美里全身僵硬,動彈不得。

這些貓平常已經從美里和櫻那裏得到很多食物(所以美里一直認爲貓之所以會跟她們在一起,是因爲食物的關係),所以並不會喫蜜蜂。

它們並不是想喫蜜蜂,只是單純地有想要壓住會動的東西的習性而已,不然就是覺得這樣很好玩。在這些貓當中,甚至還有故意把咬到的蜜蜂拿到美里面前給她看的貓,雖然櫻說過這時候要稱讚它們,因爲這樣會讓貓覺得好玩,不過老實說,就算看到瀕死的蜜蜂被拿到自己眼前,美里也提不起勁去稱讚它們。

她像貝殼一樣沉默不語,靜靜等待把自己留在樹叢裏的櫻。

儘管櫻是個千金大小姐(不,從櫻的描述聽來,她反而像是因爲是千金大小姐的關係,纔會這麼熟悉這些事情),卻對野草知之甚詳,甚至還懂得如何捕捉兔子和老鼠、如何宰殺它們,甚至直接生喫都沒問題——

足以遮住坐着的美里的草叢中,開着紫色和桃色的喇叭狀花朵,不過美里並不知道那種花的名字。雖然心裏覺得可能是杜鵑或桔梗,但是沒有確切證據,而且她也不知道杜鵑和桔梗是不是花的名字,可是又不好意思問櫻,所以一直沒開口。

「集團算是一隻?這樣還能說是生物嗎?」

「可以啊!人類也是啊!」

「啊——夠了,別說了。我果然還是不想聽這種事。」

「是嗎?總之,昆蟲其實是很強的哦!你知道嗎?如果什麼都不知道的外星人來到地球的話,一定會以爲這顆星球是由昆蟲所支配。因爲地球上昆蟲的數量遠比人類多,而且又繁榮。所以山本同學,你可不能因爲這點小事就以爲自己贏過蜜蜂了哦!」

「我、我纔沒有那麼想……」

美里總覺得櫻好像在說自己很傲慢,於是語氣含糊地轉移話題。

「然後呢?你把我一個人丟在這種地方,這麼辛苦找到的蜜蜂巢找到了嗎?」

「嗚嗚。我說啊,不是蜜蜂,是胡蜂啦!日爐理坂的蜜蜂都是養蜂人飼養的,所以只有養蜂場纔有蜂巢。」

「咦?」

「不過我找到胡蜂的巢了哦!我已經設好陷阱了,明天就可以喫到美味的蜂蛹了!所以你就原諒我吧……」

「……(吞口水)」

明天就可以喫到蜂蜜了——美里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嘴裏已經滿是口水。她紅着臉悄悄地把口水吞下去,然後對明明剛剛纔喫過飯卻已經餓肚子的自己感到驚訝。食慾旺盛的自己到底怎麼了?是因爲肚子裏的『蟲』嗎?啊啊,我的確變得食慾旺盛,而且膽子也變大了。雖然現在還是會害怕風聲、覺得好像有人在看我,覺得自己不應該出現在這裏,但的確已經習慣這種生活了。

——這是好事嗎?

……總之,美里像是要掩飾害羞似地冷淡說道:

「我說啊,櫻,不要像剛纔那樣突然衝出去啦!你別忘了我們是被追捕的逃亡者。」

「我知道、我知道,沒問題啦!」

「……你真的知道嗎?」

「嗯!沒問題!倒是山本先生還好吧?肚子沒事吧?」她眯起眼睛。「……有好好上廁所嗎?」

「……嗯,我上過了。多虧你按了莫名其妙的穴道,讓我知道一個人被留在這裏的感覺,所以我可以上得很安心。啊啊、喂!不會吧?討厭啦,不要看!沒有流血也沒有什麼奇怪的東西跑出來!真的沒有!」

「……竟然真的下手了……健康管理明明很重要……」

美里搖搖頭整理思緒,對櫻說:

那位姐姐只看一眼就識破了神是蛇的化身。在嚴酷的旅途中見識過許多事物的姐姐,很清楚蛇的習性。識破山神就是隻喫活餌的蛇之後,雙胞胎姐姐拿小刀抵住自己的脖子說:

「……舞原家的傳說?」

「沒這回事哦!雖然沒有河川,但山裏還是有水的。所以森林纔會這麼有活力,即使在被山環繞、沒有河川的日爐理坂,以前的人還是能夠生存下來。」

「那你怎麼知道哪裏有水?說不定根本就沒有水不是嗎?櫻也知道吧?日爐理坂並沒有河川。」

「……野外求生?」美里重複道。

「沒錯,再說這裏說不定根本沒有水源啊?」

當然,櫻說的話大部分都是誇大的吧?

「嗯,這只是傳說啦。總之,日爐理坂的人們把雙胞胎當成活祭品獻給了山神。可是……

「……嗯、嗯,如果你不說的話,是有一點啦……」

「什、什……你要去哪裏?櫻,雖然我這麼說很囉唆,不過你知道嗎?我們得躲起來纔行哦!可是你卻要到處亂跑……」

但是從她的話中,可以感受到一股壓倒性的強大自信。不論是躲藏、找到水源,還是對自己的能力都充滿絕對的自信。不允許美里反駁,正是強者的自信。

「……哇啊……」

櫻毫無根據卻自信滿滿的『沒問題、交給我吧!』讓美里不禁抱頭。

「因爲要是我們死了,舞原家和日爐理坂也會跟着完蛋。反過來說,只要我們沒事,日爐理坂也就不會有事。所以爲了讓我們無論發生什麼事都能活下來,並且保護小花,我學了很多東西哦!」

看到美里沉默不語,櫻故意雙手扠腰說道:

「……鍛、鍛鍊?」

美里悄悄伸長脖子,環顧四周。

於是,日爐理坂的山主——蛇神這麼回答:

「很簡單!食慾性慾睡眠慾!」

或許是察覺到美里的動搖吧?櫻若無其事地繼續說道:

「所以說,重要的是躲起來!……總之,現在的我們衣食住都齊全了哦。特別是住,非常理想。但是隨便移動的話,先不說衣食,住可能就不夠了。就算有水源,但或許沒有可以躲藏的地方。既然如此,與其隨便移動,不如以繼續躲在這裏爲前提……」

「……嗯,雖然到處都在抽痛,不過應該沒問題……怎麼這麼問?」

面對美里接二連三的質疑,櫻卻乾脆地搖頭。

「不對!那纔不是任性呢!我的意思是說,得趁還有水的時候找到水源纔行。等到沒有水了再找就太遲了。如果不在還有水的時候確保水源的話,過了三天之後,連洗衣服的力氣都沒有哦!」

即使只是傳說,但櫻所說的故事的確有股驚人的力量。

「嗯,這裏也是。所以山本先生,我非常清楚要怎麼在這裏躲藏並生存下去,請你放心吧!說起來這座森林本來就是爲此而存在的。所以不管是席薇亞還是MORTE還是KAGEBEI,不管被什麼樣的傢伙追殺,我們都不會被找到的。而且我一定會找到水源的。所以山本先生,只要和我在一起就絕對沒問題,知道了嗎?」

「……嗯……」

日爐理坂的人們無法違逆歸來的雙胞胎姐妹,而這對雙胞胎也成了舞原家的祖先。

四周被山環繞卻沒有河川,這種特殊嚴苛的環境造就了日爐理坂獨特的風氣,這是住在日爐理坂的人都知道的事。和歌丘那邊的森林姑且不論,日爐理坂這邊的森林並沒有河川流過。美里就是明白這一點,纔會和櫻逃到這座森林來。雖然也可以選擇逃往有河川的地方,但就算有河川沒有水源這個缺點,只要逃到舞原家腳下的這座森林,即使被發現逃進森林,吸血鬼也無法進行大規模的搜索吧?基本上,如果派人在屬於舞原家土地、禁止進入的森林裏搜索,就無法避免引起舞原家的注意。對於想瞞着舞原家行事的吸血鬼來說,這是最想避免的事。

「到時候我再做給你看。不然也可以回到這裏來。」

「……山本先生,你該不會是在懷疑我吧?覺得我不可能辦到?」

只要走出去,被發現的可能性就確實會提高——

「咦?」

「很久很久以前,在某個地方……應該說就是這塊土地上,有一對帶着雙胞胎女兒的母親來到這裏。但是呢,畢竟這裏是四面環山又沒有河川的土地——日爐理坂,當時非常饑荒,這裏的居民根本沒有餘力接納外來者。而且那時又碰巧持續乾旱了很久,人們真的非常飢餓、痛苦。再說,雙胞胎本來就不吉利,所以日爐理坂的人們就殺了那位母親,奪走雙胞胎,將她們獻給山神當活祭品。」

「沒有啊?我是第一次來哦!」

沒錯,野外求生——櫻點頭。

『如果你願意救我妹妹,我就讓你活生生地喫掉;但要是你連我妹妹也想喫,我們就選擇自我了斷,這樣你就得不到活餌了。』

「咦?難道不能告訴別人嗎?可是每年新年的時候,神社都會跳這個故事的舞蹈啊……總之呢,雖然這只是個傳說,但聽了這個故事之後,你不覺得身爲舞原家大小姐的我很厲害嗎?我也是雙胞胎姐姐哦!不覺得很神祕嗎?」

但是櫻不爲所動地對美里說:

她之所以會這麼有信心能找到水源,是因爲她相信自己不會被追兵發現。而她的信心來源幾乎都是建立在毫無根據的樂觀上(不,應該說是因爲櫻的堅強),所以根本無法討論。

「這個……那麼,櫻所說的水源是指湧泉嗎?可是我們連地點都不知道,要怎麼找呢?就算是湧泉,也不可能隨便找個地方就冒出來吧?」

櫻拿起美里身旁的揹包,從裏面拿出裝了半瓶水的五百毫升寶特瓶。

「所以我說沒問題啦,山本先生。交給我吧?我會帶你到不會被發現的地方喝水。而且啊,在有水的地方一定也有適合躲藏的地方!」

一瞬間,美里甚至想把一切告訴櫻。

「可是,就算這樣,水也還可以撐三天啊!」

對了!她拍了一下手。

美里突然大聲說話,讓周圍原本在閒聊的貓們同時看向這裏。

然後雙胞胎姐姐真的活到了最後一刻,直到身體的最後一片肉被溶掉爲止。她活着被蛇神喫掉了。」

「而且啊,不只是才能而已哦!我還累積了經驗,也有鍛鍊過。」

沒錯,日爐理坂沒有河川。

(而且,就算不勉強去水源地,說不定三天之內就會有人來救我們了——)

她感覺到自己很緊張。

「你看,水越來越少咯。」

「我說啊,櫻。我已經說過好幾次了,我認爲我們必須先考慮不要被找到的方法。既然如此,與其隨便亂走——」

「別擔心,不會太遠,以山本先生的腳程應該傍晚就能到了。」

——櫻的話讓美里全身僵硬。

「不對!是衣・食・住!衣食住,衣食住!我說啊,櫻,我們人類需要的是這三樣東西。然後呢,現在的我們,衣……」

「嗯,可以哦!不過,接下來該怎麼辦?過了三天之後,光靠朝露跟葉子上的水分是不夠的。而且山本先生不是說過想要擦身體、洗衣服嗎?」

雙方就這麼約定好了——

「真沒信用耶!難道我不可靠嗎?那你有聽過舞原家的傳說嗎?」

「——咦咦?」

櫻的氣勢讓美里不由得點頭。

『如果你真的願意讓我活生生地喫掉,我就救你的妹妹。這塊土地就給你妹妹,讓她過着豐衣足食的生活吧!』

「……」

「櫻,你之前來過這座森林嗎?」

「……那是我任性的要求……」

(……啊啊,又是這樣……)

「就算你這麼想,但凡事都有個萬一,而且……欸,櫻。你知道爲了生存,不可或缺的三樣東西是什麼嗎?」

「……好厲害。」

不知道是大自然的惡作劇,還是櫻動了什麼手腳,這個地方正好有樹叢和矮樹重疊在一起,可以遮住美里和櫻的身影。只要屏息躲在這裏面,就算擁有比人類更敏銳的嗅覺和聽覺的人狼,應該也找不到她們(或許只是想這麼相信而已)。但是,如果離開這個天然的藏身處,出去外面走動的話,被發現的概率就會大幅上升。森林裏面也不可能一直都有這麼容易躲藏的樹叢和矮樹吧?一定也會有視野良好的地方。

「因爲雖然不是我想當才當上的,但我畢竟是有着這種傳說的舞原家大小姐嘛!舞原家是日爐理坂的負責人,而我跟小花又是舞原家的大小姐,也就是說我們就是舞原家,我們就是日爐理坂。我們一直被教導說,我們的肩上揹負着對住在日爐理坂的許多人的責任。所以我和小花都學了很多東西——不過啊,我們彼此都有擅長和不擅長的事物啦!然後呢,我被教導了許多野外求生的方法。」

「……可、可是……」

美里看着包覆自己身體的草味長袖襯衫和褲子。

「真的是『哇啊』的感覺呢。所以啦,在被喫光的前一刻都忍着痛苦、遵守約定的雙胞胎姐姐讓蛇神也感到『哇啊』,它巨大的身體顫抖不已,然後對剩下的妹妹這麼說:

「……所以說,那是別的……總之!我的意思是,我們首先必須考慮的是躲藏!」

關於這座森林和櫻的野外求生技術,到底哪些是真的?還是跟平常一樣(而且是爲了讓美里安心)是櫻在吹牛呢?雖然不知道真相爲何,但美里還是被櫻的話震懾住了。

「你看,雖然只是輕裝,但姑且算是有穿衣服,現在還是夏天,所以暫時沒問題。食的話,櫻很熟悉野草,我也會毫不抱怨地喫肉吧?然後呢,住是最重要的,我覺得我們現在這個地方,是最適合躲藏的場所。」

——正在尋找她們的並不是櫻所想的一般人類,而是狼人這種非比尋常的存在、吸血鬼這種怪物;和歌丘與日爐理坂的存亡,如今全系在櫻的身上。要是櫻被抓到的話,和歌丘就無計可施了,日爐理坂……甚至世界都會陷入危機。只要讓櫻明白這一點,她或許就會更謹慎地行動——

(但是敵人並不是光憑櫻身爲舞原家當家就能戰勝的對手。在尚未做好準備的現在,不能讓櫻去做那種事——)

「沒問題!相信我!絕對不會被發現的!」

被當成活祭品的雙胞胎中,姐姐是個非常聰明的孩子。

這就是流傳至今、關於舞原家起源的傳說。」

蛇神說完,就化身爲擁有純白羽翼的鶴,飛上天空。它在空中舞了一陣子之後,便飛走了。當妹妹回過神來時,姐姐已經倒在她身旁,而且姐姐還得到了不可思議的力量——無論多麼乾旱,只要進入山裏就能找到水源;即使饑荒之年,只要進入山裏就能得到食物。

「那個啊……如果山本先生的狀況不錯,今天我想換個地方。」

櫻按着頭,像是要引起美里同情似地抬眼看着她,不過發現沒有效果之後立刻重新振作,開口問道:

「太好了!」櫻點頭,鬆了一口氣,舔了舔因爲長篇大論而乾渴的嘴脣。

「而且啊,雖然這只是傳說,但舞原家的祖先真的非常擅長在山中找水哦!所以才能在沒有河川、水源不足的日爐理坂成爲領導者,我們家的山上至今也還祭祀着龍神之泉……我啊,是這種人的後代子孫,本來就擁有在山裏找水的才能!」

「可是,也有可能沒有不是嗎?」

「……」美里無話可說。

『我反而覺得是汝喫了吾之姐姐,從今以後,吾就是汝之姐姐了——』

「然後啊,比方說有某個國家攻打日爐理坂,而我們來不及避難的話,就要逃到附近的森林裏等待救援。這座森林和舞原家後面的森林,都是爲了這個目的而打造的藏身用森林哦?」

這動作雖然像野獸,卻充滿性感魅力,再加上剛纔聽到的話帶來的效果,讓美里不禁吞了一口口水。

「肌肉痠痛呢?」

「可是,就算衣食住都齊全,如果沒有水根本就活不下去吧?」

看到美里一副不知情的樣子,櫻點點頭開始說道:

「沒問題的啦!雖然我是第一次來這座森林,不過只要看地勢,大概就能知道哪裏有湧泉了!我剛纔已經大致看過一遍,只要靠近一點應該就能知道了!放心交給我吧!」

「藏、藏身用?這裏也是?」

(啊啊,可是不行。要是說出一切,櫻一定會以舞原家當家的身份,主動去對抗吸血鬼吧?)

「……我還是第一次聽到……」

「嗯。就是舞原家成立的傳說。」

「……因爲……」

櫻訝異地環顧四周。

「因爲山本先生,如果留在這裏的話……」

「……是嗎?……明明沒有水?」

——最驚人的是……

美里自己在聽的過程中,也相信了櫻說的話。

相信櫻能找到水源,相信櫻能一直躲藏下去。

不知不覺間,自己竟然相信了櫻毫無根據的話——

「——!」

美里感覺到某人的視線,而且是嘲笑的視線,於是她回頭看向背後。

當然,除了搖晃的樹木之外什麼都沒有。

美里按住突然開始狂跳的心臟,櫻擔心地對她說:

「你果然還是害怕到外面來嗎?無論如何都想留在這裏?」

「……」

「……那個啊,如果你無論如何都不想離開的話,山本先生可以留在這裏等我也沒關係……我可以一個人去找……」

「——不行!那樣不行!只有這件事絕對——」

美里幾乎要抓住櫻那件有草味的長袖襯衫大喊。

櫻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點頭說道:

「太好了。我也很擔心留下山本先生一個人,果然還是想跟你在一起!」

「……擔、擔心……」

「那麼就一起走吧!沒問題!只要跟我在一起就很安全!而且很開心!我絕對會帶你到有水源的地方!」

「……」

「那麼,我來準備一下哦!」櫻說完便蹲在揹包旁開始準備。

美里在一旁輕輕抱住自己的肩膀。

即使是在樹蔭較多的森林裏,也無法逃離夏天。

美里沉浸在舒適的無力感——快感中,眼神迷濛地仰望着櫻。

「山本先生,你知道爲什麼我會讓你喫肉嗎?如果只是要活下去,喫野草就夠了,可是我卻讓你喫危險的生肉,你知道爲什麼嗎?」

櫻停下腳步,注意到一旁的某個東西。

「山本先生,你知道嗎?生物的身體裏有一種叫做『防衛力』的力量,可以排除進入身體裏的異物,保護自己的身體,利用異物讓自己變得更強。例如,人類在日常生活中,身體會受到各種細菌的侵入,不管多麼健康的人,身體裏都有生病的細菌,可是卻不會生病,是因爲身體裏的『防衛力』抑制了細菌。山本先生的身體裏也有感冒的細菌,可是不會生病,是因爲山本先生的『防衛力』抑制了細菌。」

(還是說,該不會是——)一瞬間,她想到狼人的毛——

「……咦?」

櫻壓低聲音,在美里耳邊輕聲說道:

自從開始模仿貓之後,美里才注意到貓這種生物很少會發出叫聲。

「心靈覺得『不行了』,身體也會這麼想。這麼一來,身體就會切換成別的模式,『防衛力』也會變弱。『防衛力』變弱,就容易生病。在鎮上生病就算了,要是在這裏生病,那就真的糟了。可是,就算狀態很糟,只要山本先生的心想着『我要加油!』,山本先生的身體也會好好地回應你。當然,需要營養和能量這些本錢,可是,山本先生的身體絕對會回應你。模式會改變,適應力和抵抗力——『防衛力』會變強。這麼一來,一點小病靠氣勢就能治好,不對,根本就不會生病哦?所以,爲了在這裏活下去,我想先讓山本先生的心覺醒。本能、野性,『我在這裏也能行!』的心。

據說已有八百年之久,但舞原家恐怕在那之前就存在了。不知從何時開始,回過神便發現舞原家已支配了日爐理坂。由於四周被山環繞,加上沒有河川,使得這裏的風土民情十分獨特。此外,這塊土地在政治、軍事上都沒有任何戰略價值,因此被世界遺忘、孤立。從那時起,舞原家便已支配日爐理坂。當中央政府企圖推行集權政策,派軍隊來到這塊偏僻的土地時,挺身而出的正是舞原家。舞原家順利度過戰國時代,堅守獨立,戰後更藉由「情報整合」與「地下銀行」的職責,讓日本認同了「幾乎獨立的地方自治」(順帶一提,據說舞原家當時以擁有悠久歷史的永久中立國「傭兵之國瑞士」爲榜樣,而當時的方針至今仍被執行着)。

「——貓捉迷藏?」

她最先想到的是學校打掃用具中,掃地用的掃帚毛。

(這就是貓的心情嗎?)她看着走在周圍的貓。(你們也有這種心情嗎?……話說回來,我沒事吧?我真的還正常嗎?)

櫻像人類一樣坐起身,笑嘻嘻地看着美里。喂?這樣不是違反規則嗎?明明是你自己決定的,美里嘟起嘴,突然對自己這樣的反應感到羞恥,於是也坐起身。怎麼了?美里開口,被自己模糊的聲音嚇到,她咳了幾聲後重新說:

不過,美里並沒有注意到這件事。

「……」櫻似乎說了些什麼,美里連忙將注意力轉向她。

但是,斜坡並沒有消失,四肢着地的手腳確實感受到被短草覆蓋的地面傾斜,讓她想起自己正在爬山。斜坡從和緩的坡度,有時變成接近四十度角的陡坡。超過四十度的斜坡,已經不是坡度,而是牆壁了。即使如此,櫻還是在能爬的地方直接往上爬,美里也毫無怨言地跟在她身後。

「……可是……貓捉迷藏……」

櫻看到美里還是沒什麼興趣的樣子,用力點頭。

(……這是——動物的毛?)

儘管如此,美里還是乖乖地伸直雙腿,配合櫻的手部動作。

現在,美里在輕微的興奮包圍下,看着櫻的屁股。內心想要撲上去,當然不是性慾(不,也不能說完全沒有)。現在美里想要撲向眼前四肢着地的櫻的屁股,把櫻翻過來壓住,用牙齒咬她的喉嚨。不是像吸血鬼那樣,而是像「貓」一樣。想要壓倒櫻,讓她露出肚子。想要壓倒她,讓她嚐嚐自己的力量。不然反過來也可以,想要被櫻壓倒,再次讓她服從自己。想要用這副身體感受櫻的力量——

美里正要發出「喵」的叫聲,卻閉上了嘴。

如果這能幫助自己在這座森林裏生存下去,如果這能讓自己不再成爲櫻的累贅,那麼她反而求之不得。

美里瞬間想起之前在飯店和櫻的對話,連忙搖頭,心想:拜託,都已經是高中生了,別再玩那種遊戲了——

還有,雖然我忘了詳細的原理,可是心靈受挫也會讓『防衛力』變弱。」

櫻注視着前方的樹木。

美里突然發現,被剝開的樹皮纖維裏,夾着一根像針一樣的東西,她伸手將它拔出來。

「……怎麼了?已經要休息了嗎?休息次數會不會太多了?都已經過中午了,這樣下去,真的能在傍晚前抵達水源地嗎?」

「吶~拜託,來玩貓捉迷藏吧!絕對很好玩的!山本先生也不用再害怕了,只要模仿貓,就不會害怕只有影子的追兵了。」

「沒問題啦。因爲山本先生很努力,所以比想象中還要快……所以我反而擔心你,你沒有勉強自己吧?身體狀況如何?肌肉痠痛嗎?」

中午過後。

櫻從小腿肚按摩到大腿,美里吐了口氣,躺在地上。背部感受到的堅硬觸感,讓她想起剛纔的事——

「野、野性成分?那、那個,不管是誰,跟你比起來都……」

至少美里身邊的貓幾乎不會發出叫聲。這麼說來,她對野生動物的叫聲其實不太瞭解。或許是因爲在大自然中,不應該隨便發出聲音,否則會暴露自己給敵人或獵物發現。美里莫名地接受了這個說法,對於自己的想法感到莫名興奮,於是也跟着不發出聲音。而且實際上,就算不特意發出聲音,也能隱約傳達出自己的意思。像是停下來、休息一下、一起玩吧等等,櫻只要用眼神或一些小動作,就能表達出自己的想法,美里也能理解她的意思。因此美里沒有出聲,只是默默地靠近櫻。

——幾分鐘後。

一邊看着櫻的屁股在眼前搖晃。

(……啊啊,果然還是贏不了……)

這聲慘叫大到不像是躲藏的人類所發出的,瞬間撼動整座森林,但又立刻消失。

「嗯,我知道了!果然山本先生的野性成分還不夠!」

——所以,纔要喫肉哦?」

「再怎麼樣都不會這麼快就痠痛啦。」

不過,因爲櫻已經邁步向前,所以美里只好不甘願地起身。

所以美里沒有懷疑自己的行動,反而積極地想要徹底變成貓,跟在櫻的身後。

只不過,儘管四周被山環繞、沒有河川,環境十分嚴峻,日爐理坂的人們仍確實地存活下來,並且持續贏得自治權。『The One』選擇的戰場就是這樣的土地,而他選擇的戰鬥對象舞原家,則是不知何時開始支配這塊土地的家族。

「……心靈?」

「嗯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舞原咲杳就是出身於這樣的家族,擁有這般血統的公主。

「不過光是這樣好像有點那個,所以我要稍微粗暴一點哦!」

「……」

「對,我們一邊玩貓捉迷藏一邊前進吧!要徹底變成貓哦!」

在殘留的寂靜中,貓咪們各自站起身。

隨着太陽昇高,森林早晨的冷空氣被夏日的暑氣逼退,躲進陰影裏。有趣的是陰影和陽光下的溫度差,陽光照射的地方確實很熱,但陰影處卻宛如另一個世界般涼爽。每當風吹起,冷空氣便從陰影處流瀉而出,冷氣混入熱氣的溫度差,對於被長袖襯衫和長褲包覆的火熱身體來說,實在非常舒服。雖然長袖襯衫和長褲是不適合夏天的打扮,但在森林裏,它們可以保護柔軟的肌膚不受草葉和樹枝傷害,可說是再正確不過的服裝。在森林裏,即使是再小的傷口都有可能致命。儘管如此,還是會覺得熱——美里維持四肢着地的姿勢前進,爲了多少讓空氣流通,她幾乎是無意識地抓住衣領,敞開胸口。結果立刻有悶在體內的熱氣、汗水和除蟲草汁混合的氣味飄出。自己的身體發出的氣味讓美里回過神來,感到十分害羞,但是她無法戰勝從陰影處飄出的涼爽冷氣所帶來的快感,於是她抓着胸口搧風。

(……這是什麼?)

「那個啊,山本先生。如果你會害怕的話,就看着我、聽我說話,只要跟着我、聞我的味道就好了,這麼一來就不會再害怕了。」

那棵樹的樹皮似乎被什麼東西刮過,留下了一道痕跡。

3. 「敵人」

「或許是那樣沒錯,但是山本先生從剛纔開始就一直害怕的,全部都是錯覺,是被風吹動的枯芒花吧?吶,只要玩貓捉迷藏,就不會在意那些了。」

不過,就算變得不正常也無所謂。

它們遵從大自然的本能命令,邁開步伐。

「你騙人。」美里搖搖頭,櫻也搖搖頭繼續說:

雖說太陽已經開始西斜,但地面在上午充分吸收了熱氣,被加熱的大氣依然十分炎熱。

「山本先生,你累了嗎?」

關於舞原家的成立,本家絕口不提,也沒有留下任何紀錄,因此無從得知正確的緣由。

——沒錯。

沒有人知道舞原家爲何會支配日爐理坂。

直到剛纔爲止,一直跟在她們身邊的十幾只貓,大概也各自去避暑了吧?只剩下兩隻跟在她們身邊,其他都消失無蹤。等到喫飯時間,它們大概又會聚集過來吧?雖然覺得它們很無情,但仔細想想,貓像狗一樣跟在身邊,反而比較奇怪——

「不對!山本先生需要更多!所以纔要玩貓捉迷藏!」

「聽我說,像這樣在森林裏生活,最需要注意的就是生病哦!一點小傷、一點感染,在這裏都會致命。」

櫻點頭,「對,心靈。」

(——不過,貓們確實跟在身邊——)

她突然看向櫻剛纔注視的樹木。

「……哦,防衛力。」

太陽早已越過天頂,被日光溫暖的大地差不多開始冷卻的時候,美里和櫻兩人帶着幾隻貓,手腳並用地爬上山坡。

櫻的聲音,而且還是人話,讓美里嚇了一跳,往聲音的方向看去。

「……貓、貓捉迷藏……」

美里一臉訝異地反問,櫻則點頭回答:

「咦?對不起,你剛剛說什麼?」

她像是被冷風吹過似地顫抖身體,突然回頭看向背後,彷彿那裏有什麼東西般,又像被什麼嘲笑般緊咬嘴脣。

樹木的下部有被什麼動物抓過的痕跡,樹皮被剝開,露出裏面的纖維。

「不是隻有影子!我們是真的被追了!」

美里和櫻現在四肢着地,模仿貓的動作。

她們正在玩櫻所說的『貓捉迷藏』。雖然已經是高中生,幾乎算是大人了,但櫻自不用說,就連美里也沉迷於貓捉迷藏的遊戲。她已經完全不在意從早上開始就一直盯着自己的視線,只顧着模仿貓。她有時會回過神來,懷疑自己是否還正常,甚至害怕自己是不是因爲無法承受森林的壓力而發瘋了。現在的自己還正常嗎?還是說,自己已經適應這個狀況到變得不正常了?她偶爾會試着這樣問自己,但當然得不到任何回答。說到底,如果自己的腦袋真的不正常了,那麼就算問自己,也不可能得到正確的答案。

在中午前,正準備出發尋找水源時,櫻說出這句話。

「……等一下,我突然想生氣了,我可以生氣嗎?」

「也可以說是抵抗力。可是,『防衛力』會因爲一點小事而變弱。年紀大了會變弱,壓力大了也會變弱,生病或受傷也會變弱。這麼一來,身體就無法抵抗病原,變得容易生病,而且很難痊癒——

接下來就要離開這個藏身之處,前往可能會被發現的外面——

果然還是隻能四肢着地。

(……豪豬或刺蝟之類的?這座森林裏有那種動物嗎?)

當美里看到櫻一直盯着樹皮剝落的部分時,她立刻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撲向櫻,從背後壓住她,抱住櫻的胸部和腹部,然後順勢往旁邊一滾。美里讓櫻的身體躺在自己肚子上,接着立刻準備翻身壓制櫻。不過櫻卻一點也不慌張,她直接在美里身上翻轉身體,瞬間逆轉兩人的位置,美里被櫻壓制住而不斷掙扎。啊啊真是的,早知道就該更認真上柔道課的,美里一邊這麼想,一邊掙扎了好一陣子,不過櫻的壓制卻紋風不動,最後美里只好放棄掙扎。確認美里不再抵抗後,櫻緩緩起身,對着美里露出笑容,同時搔了搔美里的側腹,美里忍不住扭動身體。

「……是沒錯啦,可是喫肉就不會生病嗎?我反而覺得喫肉比較容易生病。」

而且不知爲何,樹皮上到處沾着泥土,簡直就像被什麼動物磨蹭過一樣。

但是,櫻卻搶先開口:

仔細一看,樹皮上還夾着好幾根。

枯葉色,長度約有十公分,的確和掃帚毛很像。不過比掃帚毛硬多了,要是碰到皮膚,可能會被刺傷。

穿過樹木並排的斜坡,山裏再次出現草叢。

看到櫻露出笑容的臉,美里不禁感到退縮。

然後,再次進入只有樹木並排的黑色地面外露的地勢。

「……喫肉?」

「對。你不知道嗎?喫肉的話,身體會變得好戰,野性會覺醒。相反的,如果只喫蔬菜,就會變得很乖巧,會開悟。因爲,喫肉的動物,不具攻擊性就抓不到肉喫吧?草食動物要是好戰,馬上就會被喫掉吧?……真是的,我沒有騙你啦,因爲喫必要的食物而改變性格,是生物爲了順利活下去的理所當然行爲。」

「……總覺得,好像懂了,又好像被唬弄了……?」

「真是的,山本先生不就是證據嗎?昨天明明一點精神也沒有,連話都不太說,可是昨天喫了肉,你看,今天這麼有精神!這麼具侵略性!還乖乖地喫飯!」

「侵略性……這,不是,因爲昨天,只是打擊太大……我想,兩個女孩子不可能在這種森林裏躲着……」

「可是現在呢?不一樣了吧?你開始覺得應該可以撐下去了吧?那是因爲你的心變堅強了。而你的心會變堅強,是因爲昨天你硬是把吐出來的東西又吞回去,好好喫飯、消化、吸收的關係哦?因爲身體得到了力量,所以心才能努力!」

「……嗯,的確……」

從起牀開始肚子就餓得不得了,而且從早上開始就有食慾……美里不由得點頭,櫻的話有如連珠炮似地傳進她耳裏。

「所以,現在正是玩貓遊戲的時候!自己模仿動物,得到內心的野性!這麼一來就沒事了!什麼都不用擔心,可以在這座森林裏活下去!

所以,來玩吧?來玩貓遊戲吧!好嗎?」

面對櫻拼命懇求,應該說是撒嬌的模樣,美里認輸,她忍住笑意,大大嘆了口氣後點頭。

「……那麼,具體來說要做什麼呢?」

「很簡單!只要模仿貓就好了!雖然偶爾可以站起來,不過基本上要以四隻腳走路。然後呢,當然不能說人話,可以說的只有貓語!」

「……貓語……你知道自己幾歲了嗎?」

「真是的!這種遊戲就是要徹底扮演纔行!不可以害羞!聽好咯?知道嗎?我說開始!之後,除了模仿貓叫以外,都不可以講話哦!」

「……喵、喵、喵……可是要一直趴着?」

「我會讓你休息,到時候再變回人類也沒關係。」

「……嗯,我知道了。」

「真的嗎?那就這麼決定咯!」看到櫻的表情閃閃發亮,美里覺得心情輕鬆許多,心想:如果櫻這麼高興,那麼模仿貓也沒什麼不好。反正也沒有其他人看到……當然,除了從早上就一直感覺到的視線以外——

——她想得太天真了。

她記得好像在電視或書上看過——雖然不記得是不是貓,但是對動物來說,露出肚子給對方看,是認輸的姿勢,也是服從的姿勢,更是承認對方的動作。櫻要求美里這麼做,要求美里承認誰要服從誰,要求美里承認接下來的移動中,誰是站在前頭的領導者。不,更單純地說,只是遵從野生的規則,決定羣體的順位。

「那、那是那個啦!是弱者的手段。因爲要制伏你很有效……」

但是,美里看到櫻俯視自己的眼神,還是動彈不得。

「——咦?」

說不出話來。

看到櫻開心的表情,美里露出微笑,心想:

「……這個……」

「……山本同學?」

不準動,不準反抗。

不知過了多久——

美里一直仰望上方的視線,回到櫻的身上。

「啊哈哈——」櫻笑了出來,美里發出「我說你啊」的抗議聲,接着大大嘆了一口氣。

「和平常一樣、和山本同學在一起的我敢斷言……的確,雖然比平常更迷惘、煩惱、胡鬧,但山本同學果然還是平常的山本同學。溫柔、喜歡照顧人、認真、悶騷色狼、忍不住想吐槽,我最喜歡的那個山本同學——」

(……哇、哇、哇……)

但是,如果問她和平時的櫻是否不同,美里並不這麼認爲。

「難道你不喜歡嗎?貓貓遊戲不好玩嗎?你不喜歡嗎?可是、可是可是,你什麼都不怕吧?」

力量一點一點地增加。

櫻其實很生氣我這麼遲鈍嗎?

雖然不明顯,但是確實有力量。

不僅如此,還有殺兔子、解體、喫掉的一面。如果有必要的話,甚至會毫不猶豫地用嘴對嘴的方式餵食,溫柔、可靠,卻也有些可怕的一面——

在號令發出的瞬間,美里全身因爲驚訝而凍結。原本美里還從容地心想,只要模仿一下貓叫,櫻就會滿足了。但是號令之後,櫻的表情瞬間讓她腦中一片空白,什麼也無法思考。號令一結束,櫻立刻四肢着地,擺出野獸的姿勢,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地看着美里。看着?不,不對,那根本就是窺視。她以感覺不到感情的瞳孔,窺視着美里的破綻。因爲那表情實在太過詭異,美里完全忘記貓叫遊戲,忍不住開口叫了櫻的名字。就在這個瞬間,櫻的身體突然下沉,下一瞬間便飛舞在空中。美里只能茫然地看着那個已經無法判別是野獸還是人類的存在,朝自己襲擊而來。她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只是呆呆地站着,下一個瞬間,櫻便撲了過來,從下方將她翻轉過來,讓她感到背部撞到堅硬的地面,忍不住發出聲音——

美里緩緩起身,櫻靠過來幫忙。

櫻的表情蒙上一層陰影。

(哇,這好像很危險。)

「怎麼了?」

沒錯,就算腦袋快要變得不正常也無所謂。

因爲太熱衷於模仿貓,而且一直都很興奮。

帶着親愛與服從的心情。

「……吶,櫻……雖然我這麼說很奇怪,不過你不要笑,聽我說好嗎?」

突然,眼前這個搖着屁股走路的存在,這個自己應該非常熟悉的存在,變成了自己所不知道的強者模樣。沒錯,強者。那是比任何事物都值得信賴的存在。比任何事物都強大,能夠率領自己、率領我們、率領整個羣體的存在。美里因爲從內心湧出的興奮而顫抖,她領悟到了。在野生的世界裏,爲什麼動物會羣聚在一起?爲什麼它們會絕對服從羣體的領導者?答案就在這裏。她能夠切身地體會到。啊啊,她心想。啊啊,我不是一個人。我有櫻在,而且我什麼都不需要擔心。櫻的確是我的領導者,而且她需要我。只要和櫻在一起就不要緊。只要和櫻在一起,一切都沒問題。已經不需要煩惱了——

美里回想起模仿貓在地上爬的自己。一有機會就撲向櫻,想要奪取領導者寶座,一邊裝出這種樣子一邊嬉鬧的自己。因爲太丟臉而滿臉通紅的美里,把臉從櫻身上別開。啊啊,自己怎麼會做出這種不像高中生的丟臉行爲。可是、可是真正丟臉的、真正恐怖的是……

美里雖然裝出開玩笑的樣子,卻幾乎快哭出來了。櫻不知道她看見了什麼,先是露出認真的表情,接着笑了出來。

然而,與嘆氣的量成反比,籠罩在心中的陰霾確實變少了。聽到櫻保證自己和平常一樣,心情也輕鬆許多。雖然櫻的話沒有任何根據,或許只是安慰而已。

從櫻微笑的表情,美里知道野生的『儀式』結束了。

櫻彷彿忘了剛剛要咬美里喉嚨的事,親密地將溫暖的身體靠過來。

(——啊啊——)她知道爲什麼。

「……唔,等一下?悶、悶、悶騷色狼?」

突然,腹部傳來一股溫暖的感覺。

——毫無防備的時間。

櫻不發一語,只是微笑看着美里。

她感覺到本能的恐懼。

美里感覺到風吹在肌膚上,發現櫻掀開自己的肚子,身體微微顫抖。

(……哇,討厭,我……我在做什麼啊?)

雖然知道——

「……櫻和平常一樣。即使在這種地方,也和平常完全一樣。」

「……因爲在這種狀況下,我適應得太快了……用嘴對嘴的方式喫生肉、在這種世界裏肚子餓……還那麼熱衷於貓貓遊戲……」

「我的腦袋沒問題吧?」

櫻只是笑着看美里,然後搖搖頭,背對着美里開始往前走。

櫻的氣息從腹部消失。

(櫻,你到底怎麼了——)

美里笑着回答:

不,她知道櫻不會咬斷自己的喉嚨。

美里仰躺着,終於放棄抵抗。

那是瞬間就能咬斷自己纖細喉嚨的力量。

喉嚨感覺到牙齒的觸感。

還是——這是在玩貓捉老鼠?

突然,喉嚨的牙齒觸感消失了。

美里全身僵硬,只能等待時間流逝。雖然她不認爲櫻會咬斷自己的喉嚨,但是不知爲何身體動彈不得——簡直就像被本能支配,遵從身體深處的根源指令,一動也不動地等待時間流逝,等待櫻原諒自己的時刻。她突然想起「被蛇盯上的青蛙」這句話——

「好啊,我還可以繼續陪你玩。因爲我不想一直被你制伏……怎麼樣,我的野性有沒有稍微覺醒了?」

——櫻咬住美里的喉嚨,隨着血液一起消失在喉嚨深處。

突然感到害羞的美里,無法忍受櫻的眼神,她避開櫻的視線,撒嬌似地將鼻子埋在櫻的脖子上,這正是貓的舉動。盡情享受櫻的體香後,美里輕輕將臉移開。

美里先做了個開場白,然後深吸一口氣,若無其事地、開玩笑似地說道:

意外地博學多聞、令人難以置信的堅強……以及超乎常人的部分。

美里再次想起牙齒抵住喉嚨的觸感,現在那牙齒就在肚子上——美里事不關己地想着,這的確是毫無防備的狀態。將生命交給對方的牙齒,這正是服從的證明——這明明是屈辱的事,但不知爲何,美里並不覺得悔恨,反而有種奇妙的快感,以及令人顫抖的感慨。儘管被壓倒,被強迫認輸,卻有種奇妙的喜悅。彷彿與櫻合爲一體,自己的某部分被認同,自己的存在被確認爲某部分重要的一部分,有種滿足的感覺——

喉嚨附近感覺涼涼的。

美里也回親櫻的臉頰。

還是腦袋突然變得不正常了?

「……你還要繼續玩貓捉老鼠嗎?……還是已經……?」

櫻在說,不準動。

櫻雖然展現出新的一面,但她的內在果然還是平時的櫻。天真無邪、活力充沛、樂天開朗、愛捉弄人、野性與知性並存,單純又複雜的櫻確實存在。因此美里搖搖頭回答:

但是,美里一動身體,觸感立刻又回來了。過了一會兒又消失,但是隻要稍微動一下,牙齒又會抵住喉嚨。

「那麼,山本同學也沒問題。」櫻笑着肯定。

「……貓貓遊戲不好玩嗎?」

即使如此,美里還是等了一會兒。

「沒有,還沒!要繼續玩纔行!」

搔弄喉嚨的櫻的氣息消失了。

突然回過神的美里,慌慌張張地從櫻的身邊跳開。

美里的心臟噗通噗通地跳。

她感覺到櫻的呼吸,心想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嗯,是啊。」

「……山本同學,你看我?」

櫻看着美里好一會兒。

「嗯喵啊啊啊啊啊啊啊——」但是,慘叫聲立刻消失。

「山本同學,準備好了嗎?」櫻以開心的聲音詢問,美里則從容地回答:「好了好了,隨時都可以開始。」

「對了,山本同學。」櫻戰戰兢兢地問道:

的確,在這座森林裏,美里看到了許多櫻不爲人知的一面。

即使如此,她還是沒有動,因爲她突然理解了。

肚臍感受到櫻的氣息。

「不,很好玩……所以、所以……我、我的腦袋沒問題吧?我、我是不是瘋了?我該不會——」

「嗯。沒錯。班長的面具下是個悶騷色狼。因爲山本同學從剛纔開始每次撲向我時,都會摸奇怪的地方。」

「的確,這或許是異常的狀況,我們或許也很異常,不過山本同學,你看我?我和平時的櫻不一樣嗎?和平時在學校見面的櫻不一樣嗎?和平時不一樣嗎?」

「那麼,山本同學,要開始咯!——好!開始!」

櫻用失去感情的眼神凝視美里的臉一會兒,確定美里已經不會動之後,搖搖頭,從美里的視野中消失。

「……不……那個,我在想……剛纔的貓貓遊戲。」

櫻在美里的臉頰上親了一下。

「居然說制伏!果然好色!山本同學是悶騷色狼!」

她什麼都沒問,卻毫不懷疑美里會跟上來。

「咦?」

櫻的聲音,讓美里從記憶的邊緣回到現實,她直直地看着替自己按摩的櫻。

(——振作點啊,我!山本美里!好好地保持自我——!)

櫻的臉出現在視野中。

「……櫻……」美里好不容易纔開口,但是櫻立刻咬住她的喉嚨,美里再次說不出話來。

她知道只要稍微動一下,櫻就會再次咬住自己的喉嚨。

只要櫻陪在我身邊,只要櫻斷言我和平常一樣,我就相信她的話,然後做自己該做的事。

爲了和櫻一起躲在這座森林裏,只要做必要的事就好——

那麼,差不多該出發了喵!櫻說完,把手撐在地上,開始往前走。

美里當然也趴在地上,跟在她後面。

她感覺到自己體內急速高漲的情緒,同時靠到櫻的身邊。

開始模仿貓的美里,已經忘記好像有某種東西在看着自己的視線,也把這件事從腦袋裏刪除了。同時,她也完全忘記剛纔在樹皮上發現的,像是動物毛的東西。

她的腦袋裏只想着扮貓的事。

美里和櫻一起往前走。

——然後,那個東西在黃昏前終於抵達,它在水源旁等待。

「山本同學喜歡狸貓嗎喵?」

「……狸、狸貓?……這個嘛,我不知道喵……不過,既然都到這裏了,就一不做二不休,我有點想喫喫看喵。」

「那我明天中午抓來請你喫喵!」

「哇,呃,還是不用了喵……哇?糟糕了喵!」

「怎麼了喵?」

「小櫻,我雖然可以想象狐狸的樣子,可是狸貓就想象不出來了喵!我只能想象出像人偶一樣的狸貓喵!」

「……如果是浣熊的話,你懂嗎喵?」

「……啊,嗯,感覺很像卡通人物。」

「把那個的顏色加深,眼睛周圍塗黑,就是狸貓了喵。那個狸貓啊,日爐理坂的狸貓很好喫喵!剛抓到的沒有臭味——」

姑且不論這算不算好的變化,總之美里已經適應環境,不再感到羞恥,能夠自然地喵喵叫了(應該說,明明是自己決定『不能說話』的規則,櫻卻還是無法停止說話)。此時,太陽已經染紅,迎接黃昏時刻。

太陽應該很快就會下山,但是,還沒有到達水源地的感覺。

「不過喵,喵喵。古老的細菌並沒有滅絕喵。首先,開始出現反過來利用劇毒的氧氣,將它當成能量的細菌喵。然後,出現靠在一起,共生,讓身體變大,把DNA集中在一起藏在身體深處保護的細菌喵……呃呃,就是所謂的真核生物喵。」

「不,這是真的喵,山本喵。你不知道喵?對生命來說,最初的毒就是氧喵。」

不知從何處傳來小貓的叫聲。

「……哦。破傷風……破傷風是毒喵?」

美里突然感到興趣,於是問道:

(——都是因爲我,櫻纔會——)

但是,美里無法確認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她握住櫻伸出來的手。

櫻曾經說過,喫飯不是因爲養成習慣才喫,而是爲了生存才喫。而且,這不僅限於喫飯,運動也是一樣。活動身體,絕對不是爲了減肥;跑步或跳躍,絕對不是爲了維持身材。健康是爲了生存,運動能力是爲了生存下去。如果隨時都把這件事放在心上,自然就不需要做俯臥撐了。至少,我沒聽說過有哪隻獅子會做俯臥撐。因爲在大自然這個嚴酷的環境中,它們的日常生活根本無法消耗在俯臥撐上。

不管是食物還是心態,都讓人覺得她有好好思考活下去這件事。

「!」

「啊啊,不過就算看起來很好喫,山本喵也不能靠近狸貓喵。應該說,不能靠近所有的野生動物喵。因爲所有的野生動物都有毒喵。」

從美里正要衝進去、如果櫻沒有阻止她的話,她應該已經衝進去的沼澤方向,傳來低沉、沙啞、像是在呢喃的男性聲音。

「沒事的,山本同學。那傢伙已經走了。那個啊,好像是鼻子很靈,但是眼睛不好的傢伙,因爲這裏是下風處,所以只聞到貓的味道,沒有發現我們哦。」

原本已經緊繃到極限的緊張情緒,被劃破空氣的聲音和慘叫聲打破。

櫻的確有好好思考活下去這件事。

所以她纔會那麼強,而且充滿生存的魅力——

接着是「呀」的慘叫聲。

(水窪……泥巴沼澤?)

我覺得生命的歷喵史,就是與毒的戰鬥喵。」

是貓羣在草叢裏四散奔逃的聲音。

(……至少我在櫻告訴我之前,都沒有發現——)

首先注意到的是,像是某種東西爬過,用大筆畫出8字形的泥巴痕跡。

就在那個瞬間,美里昏了過去。

那個聲音,彷彿要捏碎美里的心臟。

美里一頭撞進正好浮在臉附近的蚊羣,慌忙地拍掉飛舞的蚊子,然後發現前方聳立着約五米高的巖壁。

啊啊,這就是櫻的魅力,也是她的強項吧。

然後是某種東西沙沙沙跑走的聲音。

「……呼喵。講得真認真,可是喵喵喵。」

美里被突然用兩隻腳站起來的櫻嚇了一跳,發出抗議的聲音。

難道說,我們到了水源地?就是這個?

因爲櫻總是全力以赴,所以不需要特別鍛鍊身體,只要日常的動作就足夠了。如果要比喻的話,那就像是『只要在學校認真聽課,就不需要特地準備考試』一樣。但是,就算知道這個道理,就算這是理想,到底有多少人能夠實行呢?但是,櫻卻實行了。當然不是指學校的功課,而是指『活着』這件事。從平常開始,不需要別人提醒,而是靠自己的意志。

美里默默起身。

櫻的日常生活,全都是爲了生存的佈局。

面對冰冷的現實,美里輕輕靠在櫻的身上,被櫻抱住。

(爲了活下去的武器嗎……)

「山本同學,你剛剛昏倒了哦?啊,不過那是因爲緊張,身體沒有異常哦。」

「……嗯嗯,對我來說,是量……喵。」

櫻突然用力一拉,美里被拉回後方。

然後在櫻的懷裏,開始輕輕落淚。

「……有人在嗎?」

被櫻拉着,邁開步伐——

——就算不是在森林裏?美里不禁啞口無言,然後心想:

「沒錯喵。我們吸進空氣,攝取氧氣轉換成能量喵。不過喵,對最初的生命——細菌來說,氧氣是劇毒喵……你有學過細菌喵?地球還只有海的時候,沒有氧氣喵。不過,從海里出現陸地,詳細情形我已經忘了,總之陸地出現天空,太陽光照射到海里,於是出現從水、光和二氧化碳製造出氧氣的細菌喵。氧氣會氧化任何東西,是非常可怕的劇毒,連DNA,也就是基因的本體也會破壞,所以至今爲止不吸氧氣而活的細菌們立刻面臨了滅絕的危機喵。」

(……可是,說不定已經被發現了。)

雖然是很抽象的問題,不過櫻毫不猶豫地回答:

「……咦?喵喵。」

「是毒喵。」

美里瞬間夢想着,聲音的主人其實是海藤先生,我們完全不會遇到危險,櫻和之後的事情,海藤先生都會替我們處理好的狀況。但是很可惜,美里聽過兩次的男性聲音,和她認識的男性聲音完全不一樣。

美里聽到某種東西劃破空氣的聲音。

「——量?」

「……然後到了現在,氧氣果然還是毒喵。你聽過活性氧喵?」

咦?這是……?她重新將視線轉向前方,看着眼前的巖壁,然後往下方看去。

「喵。正確來說是細菌?因爲動物不會洗手,所以爪子上會有很多細菌喵。嘴巴里面也有很多細菌喵。所以只要被稍微抓到,就會從那裏生病喵。嗯嗯,像是破傷風之類的感染症喵。」

「——喵?喂,喵——」

美里正想生氣地抗議,櫻的手掌捂住她的嘴,將她壓在自己豐滿的胸部上。櫻的強硬、非比尋常的模樣,讓美里的心臟開始跳動。突然,她想起已經遺忘許久的感覺,被人監視的感覺。有人在生氣、有人在發怒、有人在監視自己的感覺。沒錯,我、我們不該在這種地方悠閒地喵喵叫,我們正被人追趕,我們的肩膀上扛着和歌丘的未來,我們明明必須躲起來纔行——

美里的心告訴她,我不是說過了嗎?那傢伙很生氣,那傢伙氣到青筋都爆出來了。因爲你在這裏,因爲不該在這裏的傢伙,不懂得察言觀色,還在這裏大搖大擺地走來走去。我不是說過了嗎?那傢伙一直在等待,等待撲向你、撕裂你柔軟的肉的機會。那傢伙一直在這裏等待,等待將獠牙刺進你白皙的肌膚,讓你的血噴出來的機會——

「……誰知道?大概是因爲練習跳舞的關係吧。而且就算不是在森林裏,我平常也都是這樣運動喵。」

「不管是什麼,適量的話對身體有益喵,過量的話就會變成毒喵。就算是身體需要的物質,過量的話也會有害喵,就算是有害的毒,適量的話就會變成藥喵。所以,這個世界上所有的東西都有可能變成毒,不過生物還是無法離開毒喵。因爲活着就是交換物質——

先不管語尾加上喵這點,玩貓貓遊戲時站起來是犯規的。

「沒錯喵。然後喵,真核生物最後連把氧氣轉換成能量的細菌都吸收到體內,共生,創造出現在的生物喵。呃,是叫線粒體喵?因爲和它共生,所以生物才能把應該是劇毒的氧氣當成能量喵。爲了從氧氣和紫外線保護、保存DNA,傳給下一代,細菌們從孤零零的個體選擇共生,身上包了各種東西,變成現在的樣子喵。爲了抵抗劇毒的氧氣而適應與共生,就是現在的我們喵。」

我們真的來到這裏了——

「咦?……氧氣就是空氣的?我們正在吸的那個喵?」

例如櫻來到這座森林之後,美里再次見識到她的運動能力,那絕對不是櫻鍛鍊身體得來的。雖然令人難以置信,不過櫻本身並沒有特別鍛鍊身體。至少櫻的上臂沒有肌肉,而且她的胸部很大。雖然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不過美里曾經聽說,如果鍛鍊身體的話,肌肉就會變發達,胸部就會長不大。如果那是真的,那麼櫻的胸部不可能因爲鍛鍊身體而變得那麼大。

「這又是個很壯大的話題喵,櫻。」

「……啊啊,好像聽過喵。說運動的時候會產生……」

美里感覺自己的心臟彷彿縮小成拳頭大小,同時在心裏哀號着。啊啊,已經不行了,被發現了。如果對方是狼人的話,在聽得見我們聲音的距離下,不可能沒發現我們。櫻的體味也就算了,但自己身上那股汗臭味,不可能逃得過狼人的嗅覺。心臟像是警報器般響個不停的聲音,狼人不可能聽不見。都是因爲自己,我們馬上就會被發現、被抓住吧。櫻會被抓住,而我則會被殺掉,賭上性命拯救和歌丘的大家,他們的努力也將化爲泡影——

「啊,你醒啦?」

櫻終於閉上嘴,取而代之的是美里「唉~~」地嘆了口氣。

「就算不運動也會產生喵。人只要呼吸,從氧氣得到能量,就會得到活性氧這種毒喵。雖然它會破壞細胞、傷害DNA喵,不過只要生命還活着,就無法逃離它喵。得到能量的同時也會得到毒。生命就是物質交換,凡事都需要代價。這已經是系統喵,爲了活下去的系統。不管是細胞的等級,還是我們的等級都一樣喵。」

「喵?」

一起身,身體立刻開始發抖——

「……我記得在生物課學過喵……呃,是擁有核心的細胞?」

美里感動萬分,正要朝沼澤奔去——

美里連忙將嘴巴壓在櫻的胸口,但喉嚨卻還是繼續發出聲音。啊啊,就算心臟的聲音沒被發現,這麼大的叫聲狼人也不可能沒聽見——

嗚嗚、嗚嗚,聲音擅自發了出來。

「毒?所有的野生動物都有喵?」

儘管如此,美里心中卻沒有「該不會無法到達水源地吧」的不安。最重要的是,櫻那毫不遲疑的腳步讓人感覺不到不安。到目前爲止,櫻的腳步沒有絲毫猶豫,沒有一點躊躇,充滿自信地在沒有路標的山路上前進。所以美里也毫不懷疑地跟着她,偶爾想起貓貓遊戲,一邊尋找撲向櫻的機會。話雖如此,但美里可沒有笨到在只要一個不小心就會滾落山下的斜坡,或是不知道地面有什麼東西的草叢中做出那種事。

裸露的巖壁,莫名地溼滑。

唰!傳來踩踏草叢的聲音。

那麼,爲什麼沒有鍛鍊身體的櫻,運動能力會這麼好呢?

「……可是,你沒有鍛鍊身體,爲什麼運動能力這麼好喵?」

過了一會兒,美里才發現那微弱的聲音是從自己的喉嚨發出來的。

當她再次醒來時,人已經在飲水區旁邊,頭枕在櫻的膝蓋上,頭髮被櫻輕輕撫摸。

「沒事的。」櫻輕輕抱住她,低聲說道:

櫻的聲音傳來。

「……原來如此喵……」

是嗎?終於到了水源地。

但是,看到櫻看着自己的眼神,美里閉上嘴,自己也搖搖晃晃地站起來。下一瞬間,她感覺到腳和腰都在嘎吱作響,差點跌倒。哇,看來她已經習慣四肢着地了——即使如此,她還是沒有出聲,蹲下後伸展了兩、三次,然後站起來。

櫻溫柔地對她微笑。

這是什麼?她踏出的腳陷了進去,這時美里終於發現地面很泥濘。

「喂?有人在那裏嗎?」再次傳來流暢的日語。

她用詢問的眼神看向櫻,櫻微微一笑,點了點頭。

其中還有幾個被泥巴弄髒的水窪。

「櫻,你居然知道這麼多喵。明明學校考試總是低空飛過。」

「……不過具體來說,毒是什麼喵?」

「因爲學校考試很麻煩喵,很少有想回答的問題喵。只要不考不及格就好喵。不過,這種知識喵,只要心裏理解,心態就會不一樣喵。小春說過,這是『爲了活下去的有效武器』喵。」

那是對剛纔的恐懼落下的淚。

也是對自己感到悔恨的淚。

(啊啊,我明明很清楚——在和櫻一起前往水邊之前,我就已經察覺到了,我根本就來錯地方了,我做錯了,我被罵了——)

「沒事的,山本同學。」櫻對美里說道:

「……我們被剛剛那個東西追着跑,所以才躲在這裏。」

「……」

「對不起,山本同學,我好像有點太小看它了,沒想到它的鼻子比眼睛還好……不過已經沒事了,我會好好修正的,我不會再小看它了,我保證不會再發生這種事了……對不起,我保證……

我不會再犯這種錯了……」

櫻似乎被哭泣的美里影響,聲音也帶着哭腔。

沒錯,這種事絕對不會再發生了。

等到發生之後就太遲了,這種事我明明很清楚——

(我一直想欺騙自己,就算裝成貓的樣子,我自己也不會改變,我一直想欺騙自己——)

不會發生第二次——美里在心中重複櫻爲了讓她安心所說的話,緩緩抬起頭看着櫻,她的眼睛雖然還在溼潤,但已經不再流淚。

櫻似乎從美里的表情中看出什麼,有些退縮,連忙開口:

「沒事的,山本同學,真的不會再發生這種事了。」

「……嗯。」

「……那個,你果然生氣了?」

「沒有。」

沒錯,櫻明明遇到這麼不講理的事,卻什麼都沒問,也沒有抱怨,還是一起跟了過來。

可是我卻——

櫻沒有讓美里說完,她用表情制止美里,平靜地說:

櫻用冰冷的眼神俯視着美里,美里甩開她的手,這才發現自己被打了。

即使如此,她還是努力地開口:

(——這種事,我當然知道!)

「——別逃避,卑鄙小人。」

美里大大吐了口氣,站起身。

「只有櫻的話,就算在森林裏遇到那種怪物,或許也能逃走。」美里拼命擠出聲音。「但是,如果我在這裏,連櫻也會被發現。因爲我沒辦法像櫻那樣行動,沒辦法躲起來——」

但是,美里沒有開口。

從櫻的身上感受到,肉眼看不見的壓力。

「怎麼……」

櫻低着頭,柔順的瀏海遮住她的表情。

美里一巴掌打在櫻的臉頰上。

「因爲……櫻,我確實說了很過分的話,我自己也知道。但是,重要的是,你……」你不要被吸血鬼發現,這句話差點脫口而出,美里好不容易纔忍住,改口說道:「……我們兩個之中,至少要有一個不要被發現。但是我沒辦法,我沒辦法在這座陌生的森林裏躲藏。所以只能拜託櫻了。如果櫻可以躲起來,那我怎麼樣都——」

美里從揹包裏拿出空寶特瓶,不管從岩石湧出的水混着泥沙,裝到不能再裝爲止,接着蓋上蓋子,邁步向前。

「聽我說,櫻。不是我有危險,是我們有危險!我們必須儘可能努力活下去!」

臉頰開始發燙。

「這個方法確實到可以犧牲別人嗎?這個選擇有那麼有價值嗎?你能夠抬頭挺胸地說,這是爲了讓自己獲勝的戰鬥嗎?」

「不是!我只是覺得這是最確實的方法——」

「不,如果這不是山本同學說的話,我一定會生氣……因爲山本同學很溫柔,絕對不會說這種話,所以……」

櫻抓住她。

「……你打了我。」

「我不是壞心眼!我們不能在一起!」

美里腦中瞬間充血,下一個瞬間——

「櫻,你聽我說,好嗎?」

我剛纔說的話,的確就是這個意思。雖然是我自己說的——

「對不起,櫻,該道歉的人是我,該被罵的人也是我,明明櫻什麼錯都沒有——」

「不、不是……我……」

「……因爲,櫻也知道吧?剛纔你也看到了吧?我——會礙手礙腳。」

打從一開始,一個人會有危險的就不是櫻,而是美里。櫻一個人反而比較安全。打從一開始,沒有礙手礙腳的人比較安全。

——美里無法回答,櫻的話有如鞭子抽打她。

回過神來,美里已經倒在溼漉漉的草地上。

打下去之後,她才心想「糟了」。因爲那很明顯是衝動的行爲,因爲那是毫無意義的毆打,罪惡感立刻襲上心頭。看到櫻臉頰發紅、雙眼圓睜的模樣,美里感覺胸口一緊,但是她拼命壓抑住這種心情,沒有道歉,而是開口說道:

「和我一起躲藏,或是自己一個人躲藏,哪種方法比較有可能,山本同學應該很清楚。但是山本同學卻選擇幾乎不可能的方法,因爲這個選擇不需要負責任,因爲不需要負責任,不對,因爲從一開始就不想躲藏到最後,不想獲勝——這不是逃避是什麼?不是卑鄙是什麼?」

她連忙否認。

美里快步離開水源,櫻連忙追上去。

「你打了我。」

「不行!絕對不行!」

——美里低着頭好一陣子。

這也是理所當然。

《惡魔同盟》13 It/MLN(機翻) 第三幕「第四天——山本M裏——」插圖(2)
《惡魔同盟》 · 13 It/MLN(機翻) · 第三幕「第四天——山本M裏——」 · 第2張插圖

櫻的聲音、魄力,讓美里氣勢全消,她知道櫻在壓抑着什麼。

櫻的語氣、語氣中隱含的某種情緒,讓美里瞬間不知所措。

美里的眼前,星星飛散。

——沒錯。

美里凝視着櫻,開口說道:

「對不起!我道歉!不要這麼壞心眼……」

……山、山本同學?美里凝視着櫻戰戰兢兢抬頭看她的眼神,感覺自己的心情冷靜到連自己都感到驚訝,開口說道:

「不是!不是那樣的!」

美里搖頭。

「咦?」

櫻聽到美里充滿怒氣的話,露出害怕的表情。

當櫻說要往有水的地方前進時,我就應該察覺到,真正擔心的人是誰?真正該做的事又是什麼——

(——等到被發現就太遲了!)

「所以,你不能跟我在一起。聽好咯?懂了嗎?懂了就快點走開!」

我也會盡量努力。

「……或許,很過分……但是,這種情況下,沒辦法。」

「別這樣,櫻!不要大聲——不要讓我大叫!要是剛纔那個傢伙回來,被發現的話怎麼辦!」

「……絕對不要被發現……雖然我沒辦法好好說明,不過在情況改變之前,你絕對不要被任何人發現,躲在這座森林裏,躲起來活下去——

「……對,我打了你。如果你還要說些有的沒的,我還會再打你!所以,真的,拜託你,快點走開——」

「不是不可能!就算不能生活,只要躲起來就好!」

「不,你就是在逃避。山本同學,你因爲自己不想戰鬥,所以想把責任推給我,想把責任推給我,想讓自己輕鬆。」

「等、等一下!山本先生!」

「不是不行!放開我,笨蛋!」

——接下來,我們要分頭行動。」

在黃昏的黑暗中,傳來冰冷的聲音。

櫻的表情像能面一樣白皙,沒有感情。

和櫻分開,獨自待在這座森林裏,讓她害怕得不得了。最重要的是,剛纔的緊張感。她沒有自信能一直躲着可怕的人狼,不可能有。如果被抓到,我會怎麼樣?櫻會被拷問出躲在哪裏嗎?會被強迫變成吸血鬼嗎——她幾乎要被不安與恐懼壓垮,但是,她必須行動,所以美里讓怒氣爆發,採取行動。

她從來沒有因爲憤怒而大吼大叫。

二年二班的班長山本美里,雖然會大聲說話,但從來沒有對誰發過脾氣。

「……既然兩個人都有危險,那就更不應該在一起。」

「沒有什麼沒辦法。現在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

「……你在說什麼?山本先生一個人在森林裏生活,不可能的!」

「……對——!」點頭的瞬間。

「山本同學,你剛纔說,要我丟下礙手礙腳的人。沒用的人被丟下也是沒辦法的事。山本同學,你剛纔就是這麼說的。」

「……我、我……」

如果是爲了櫻着想,該做的事只有一件。

「——山本同學?」

「……不是的,櫻。」

美里斷斷續續地說:

美里甩開櫻從後面抓住她的手,瞪着櫻說:

「剛纔那個傢伙?你沒看到山本先生吧?沒有風,而且距離那麼遠,不可能聽到!再說就算不大聲說話,如果只有山本先生,絕對會立刻被發現!只有山本先生太危險了——」

「……山本同學,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櫻平靜的一句話,讓美里瞪大了眼睛。

「山本同學應該也知道,在這座森林裏,和我在一起是最確實的躲藏方法。但是你卻不選擇這個方法,因爲你很清楚這個選擇有多辛苦。沒錯,如果山本同學被發現,我們就是命運共同體,你不想揹負這個責任吧——所以你才逃避。」

美里凝視着櫻的臉,在心中反覆思考。

不然她會動彈不得。老實說,她怕得不得了。

「所以要分開?」

「……我不懂。」

「不、不是!我沒有逃避!我只是想做該做的事——」

「什麼?」

……不,沒有錯。

這種事,其實打從一開始就知道了,但是美里害怕一個人——

這種事,打從一開始就知道了。

但是,現在的美里需要這麼做。

沒錯,應該更早告訴她纔對。

需要因爲憤怒而行動。

終於,她沒有和櫻眼神交會,只是喃喃自語、咬緊牙關似地說道:

「我絕對不要因爲我的關係,害櫻被抓到。」

「那是由我決定的事。」

「……因爲,我沒有那個價值!」

美里抬起頭,幾乎要瞪着櫻的眼睛。

「櫻、櫻很厲害,有櫻的知識和經驗,當然可以在這座森林裏躲藏。」

「……」

「可是我不一樣,我沒有像櫻那樣的知識,別說是野外求生的經驗,就連求生的知識都沒有,身體也沒有鍛鍊過,我從來沒有爲了生存做過任何努力!」

「怎麼會,你不是什麼都沒做嗎?」

「實際上我什麼都沒做!這種事我自己最清楚!所以,我被抓到也是沒辦法的事。可是,如果因爲我被抓到,害得本來應該可以得救的櫻也犧牲,那絕對是錯的!太奇怪了!對吧!應該得救的人、努力求生的人、正確的人,卻因爲像我這種理所當然不能得救的人而無法得救,這太奇怪了!」

「……原來你在意的是這個。」

影子蹲了下來。

白皙的手指,撫上美里的臉頰。

纖細的手指,溫柔拭去美里不知何時溢出的淚水。

櫻露出微笑,說道:

「山本同學真是個笨蛋,太認真了。」溫柔的聲音笑了,終於。「你根本不需要在意這種事。我只是在這裏比較特別而已,山本同學非常普通哦?你不是什麼都沒做,也不是理所當然不能得救的人,只是個普通、理所當然的人,這樣就好了……

你知道這句話嗎?」

櫻拭去美里的淚水,用手指輕撫她的脣,然後大大地動着自己的脣說道:

「生存競爭。」

「……生存……競爭……?」

即將入睡的美里,不知道那究竟是錯覺還是真的有人。

「纔不會呢!嗚哇,你幹嘛淚眼汪汪的啊?拜託你別露出那種表情好嗎……應該說,你不要把我當成那種角色啦!」

聽着櫻開心的話。

「……不管是洗衣服還是洗澡,都希望你明天再做。」她環顧四周後說道:「你看,太陽已經開始下山了對吧?今天我想先找到睡覺的地方和喫飯……因爲晚上會變冷,而且那個……」

而且這絕對不只限於山上。

「那個啊,山本同學。我也是這樣哦。」

「我也會好好考慮肥皂的事!」

——櫻捉弄了美里一陣子之後,說了句:「那我們走吧!」便邁開步伐。

咦?要去哪裏?美里問道。櫻笑着回答:

「雖然山本先生說不是來玩的,不過山上其實很好玩哦!」櫻拍了一下手:「因爲有找到水源,所以明天也去找樹果吧!這座山上有很多酸梅和木通之類的果實哦!還有枇杷、木通、沙梨、藍莓——」

她看着泥沼旁邊,像是蛇或其他生物爬過留下的8字形痕跡。

美里稍微壓低聲音詢問:

美里心想:沒錯。

——美里暫時傾聽櫻的聲音。

「不,是在更遠的地方。」

「喵哈哈哈哈。」

所以我會繼續做自己。

沒錯,不管你是否生氣都無所謂,無論你如何否定我,我都會繼續做我自己。反正人到最後都是一樣,而且也有朋友對我說這樣很好。

「……藍、藍莓?真的嗎?」

美里說完後,再次因爲自己身上的青草味與汗臭而感到沮喪。

「可是聲音聽起來很近耶?」

「不會……彼此彼此……我先打了你。」

「……嗯,我知道了。」

因爲有山本同學在,我才能在學校裏待下去。多虧了山本同學,我才能喜歡上學。然後啊,幫助了我的山本同學,沒有像其他人一樣把我當成舞原家的大小姐,沒有對我阿諛奉承,而是會斥責我、對我笑,把我當成真正的朋友。這樣的山本同學,是山本同學至今爲止的日常——山本同學的鬥爭所造就出來的。正因爲有那樣的日常,我才能和山本同學成爲朋友,然後我才能打從心底想要幫助山本同學。

「我明明拒絕了小春邀我去山上玩的提議,結果卻還是來到山上玩。」

「小學的時候,我過得很好。因爲大家會一起跑來跑去,因爲大家會對我坦誠。初中時,雖然不多,但還是有這樣的人。可是,到了高中,我身邊就只剩下戴着面具的外星人,只剩下不會對我坦誠的人,對我來說,學校已經是另一個世界,只有我一個人格格不入。比起森林裏的、熱帶草原上的山本同學,我更不知道在這種地方該怎麼辦纔好。」

「山本先生,你不覺得不可思議嗎?」

「沒、沒有那回事啦!我是因爲太高興了所以嚇一跳!能夠在這片廣大的森林裏找到水源,櫻真的很厲害!」美里笑着拍拍櫻的肩膀。「櫻真的找到了水源耶,好棒哦!」

「那麼山本先生,今天就先忍耐一下吧!明天我會讓你盡情地用水!不管是洗衣服還是洗頭都可以!」

如果你這麼討厭我,總有一天會和你對決吧?美里一邊想着這些事,一邊在身旁櫻安穩的呼吸聲引導下進入夢鄉——

「如、如果變成色色的事怎麼辦……」

「話說回來,剛纔的……那個東西不是在這裏嗎?」

早晨來臨。

那天晚上,在進入夢鄉之前,美里再度感受到那個憤怒的視線。

在櫻的擁抱中,小小的肩膀開始顫抖——

「痕跡?」

畢竟健康的十幾歲女高中生,就算是在涼爽的森林中,但在夏天這個時期還是沒有洗澡。老實說,很臭。與其說是身體,不如說是衣服。雖然頭髮和身體也很在意,但首先還是衣服,至少想洗個衣服——

美里和和歌丘都迎接了命運時刻。

過了一會兒。

美里閉上嘴,凝視着溼漉漉的巖壁和泥沼。

「是啊!還有很多其他好喫的東西哦!只要抱着享受的心情,山其實很好玩的——」

「嗯……喂,你幹嘛臉紅啊?還忸忸怩怩的?哇,你別用那種害羞的眼神看我啦!你、你那是什麼表情啊!」

「……嘿嘿,是嗎?」

「幫助這樣的我的,就是山本同學哦?

「對不起,山本同學,我打了你。」

「……咦?」

聽着櫻的呼吸聲,感受着櫻滑嫩肌膚的觸感,美里接受那個視線並心想:

「對不起,我應該一開始就先說清楚纔對。就算找到水,可能也無法馬上使用。不過,我沒想到會這麼混濁。」

……所以山本同學只要保持現在這樣就好了哦?」

「……嗯。」

櫻輕撫美里的頭,然後將她擁入懷中。

她一邊磨蹭着美里的臉頰,一邊說道:

「那是因爲山本先生太敏感了啦!聲音是風聲,不過老實說有點意外呢,沒想到會被發現我們的痕跡。」

「所以,山本同學,我們不要再分開了,一起行動吧?不要覺得我礙手礙腳,不要覺得不想給我添麻煩。不,相反的,你要給我添麻煩哦?就像我在學校裏做的那樣,山本同學至少在這裏也給我添麻煩吧?不管山本同學怎麼想,對我來說,山本同學就是這麼重要,不,是更加重要,是無可取代的人。

「我知道啦。不過你不覺得很有趣嗎?雖然昨天沒機會聊天,但今晚我們就盡情地聊吧!讓我們變得比小春和真嶋先生還要更要好!」

「……對不起,山本先生。」

「……」

「我們走過的路。不過還好有貓幫忙掩飾過去。」

另一個影子輕輕點頭——

不過,美里和先前不同,以滿足的心情接受那個視線。

不久,她的臉埋進櫻的脖子。

(……!嗚哇呀呀呀……)

所以,不要說什麼沒有幫助的價值這種悲傷的話……」

「啊啊,嗯。」

「確保睡覺的地方。沼澤附近太不衛生了,我們稍微離開一點,找個安全的地方吧。」

「……那身體呢?可以用這水洗身體嗎?……只有衣服也好……」

4.『決心』

兩個影子一起開始行動。

櫻似乎誤會了美里不發一語盯着泥沼看的原因,很抱歉地說:

「啊——嗯。」

「是啊,彼此彼此。所以,今後也一起加油吧——」

「……我們一起洗澡吧。」

突然,櫻轉過頭來問道:

美里也跟着自信滿滿的櫻邁開步伐。

「所以,山本同學就算在這裏派不上用場,也沒有任何問題哦?你沒有做錯任何事哦?因爲這是理所當然的。獅子進入森林也會因爲不習慣而不知所措,老虎到了熱帶草原也一定什麼也做不了。然後,對山本同學來說,這裏就是森林,就是熱帶草原,只是這樣而已。」

「對,生存競爭。用日文來說,就是生物爲了生存下去的戰鬥。不過我在腦中把它翻譯成『日常』,因爲日常就是戰場,大家應該戰鬥的時候。生存競爭——這是所有生物都平等擁有的戰場,但每個人戰鬥的方式都不一樣。就像獅子和兔子的戰鬥方式不同,所以我和山本同學的日常不同也是理所當然的。」

「不、不是啦!沒關係,真的沒關係。我看起來有那麼失望嗎?」

「……啊啊,是啊……喂,我們可不是來玩的哦!」

美里想起自己剛纔用這副身體和櫻玩貓捉迷藏,還和她扭打成一團,大概被櫻聞到味道了吧?美里羞恥到想用頭撞地面開個洞,然後直接埋進去,或是把充滿丟臉記憶的腦袋敲碎。櫻不知道是否瞭解美里在心中掙扎,只是很抱歉地說:

「咦?」

「我一定會找到比早上那個地方更理想的住處的!」

不管在什麼地方,只要有心理準備,有朋友陪伴,一定——

不管這個視線是誰,我都不會再煩惱了,也不會再被擾亂了。

「……」

「……如果是已經分到我的『蟲』的山本先生,我想應該不會喫壞肚子,不過還是明天再做過濾裝置比較好。生水很可怕,反正還有今晚和明天的份。」

「嗯。」

沉默。

不知爲何對美里燃起怒火,彷彿在等待着咬破她肌膚那一刻的視線。

「嗯。」

「咦?」

「嗯。」

櫻瞬間露出笑容。

「話說回來,這水能喝嗎?……應該可以吧?」

「可是啊。」她微笑着說道。

美里望着湧出泉水的巖壁下方泥沼如此問道。櫻含糊其詞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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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惡魔同盟 1 魔法相機

  1. 01插圖
  2. 02序 智慧果賓
  3. 03第一幕 惡魔登場/案件概要
  4. 04第二幕 偵探登場/第二起案件
  5. 05第三幕 偵探退場/偵探誕生
  6. 06第四幕 犯人對決/案件解決
  7. 07第五幕 開幕/YH/結束
  8. 08結 惡魔同盟
  9. 09後記 或者是……

第二卷惡魔同盟 2 透明噴漆

  1. 01插圖
  2. 02序/從日常中踏出出第一步
  3. 03第一消/首先是案件說明
  4. 04間奏/『透明噴漆』
  5. 05第二消/接着是過濾犯人
  6. 06中場/『瑪麗亞人偶』
  7. 07第三消/再來是魔法
  8. 08間奏/「紅髮MN」
  9. 09第四消/最後是夢想
  10. 10解決篇/『Q有獨鍾的作品』
  11. 11終/迴歸日常
  12. 12後記/在看不見的地方

第三卷惡魔同盟 3 完美世界 平日篇

  1. 01咲杳的舞姿
  2. 02與惡魔共舞
  3. 03編號六六六
  4. 04FAKE/OFF
  5. 05後記/中記?

第四卷惡魔同盟 4 完美世界 假日篇

  1. 01插圖
  2. 02小敏的陰謀
  3. 03嫉妒樂園
  4. 04完M世界
  5. 05溫別·晚安
  6. 06依花的笛聲
  7. 07後記/缺憾世界

第五卷惡魔同盟 5 至尊獵戶

  1. 01插圖
  2. 02第一部 其中一隻手
  3. 03第二部 聚光燈
  4. 04第三部 To be or——
  5. 05終幕
  6. 06後記 昴宿星團

第六卷惡魔同盟 6 番外篇 當迷途之貓遇上女孩

  1. 01插圖
  2. 02序/冬「見鬼」
  3. 03第一章/四月「討厭的傢伙」
  4. 04第三章/六月「人生的偵探」
  5. 05中記/第三定律

第七卷惡魔同盟 7 番外篇 迷途之貓歸來

  1. 01插圖
  2. 02第四章/七月「貓……消失了」
  3. 03第五章/八月「天津甕星」
  4. 04終章/冬「迷途之貓」
  5. 05後記/墮落天使的閃光

第八卷惡魔同盟 8 It/如何度過狗日子

  1. 01插圖
  2. 02Prologue Every dog has his day.
  3. 03狗日子第一天
  4. 04當天晚上
  5. 05狗日子第二天
  6. 06那天晚上
  7. 07中記/時空膠囊

第九卷惡魔同盟 9 It/如何結束狗日子

  1. 01插圖
  2. 02狗日子第三天①
  3. 03狗日子第三天②
  4. 04Epilogue Love me, love my dog.
  5. 05後記/永遠伴身邊

第十卷惡魔同盟 10 It/準備就緒

  1. 01插圖
  2. 02「我想,八成就不會相遇了吧」
  3. 03「Auguri! 」
  4. 04「不會讓你小看我」
  5. 05「不,那是騙她的」
  6. 06「王國」
  7. 07「瞧,看到沒?」
  8. 08從現在開始的故事(承前)
  9. 09後記/準備就緒

第十一卷惡魔同盟 11 It/The One

  1. 01插圖
  2. 02第一部~「翡翠之都」~第一幕「骨牌要倒了」
  3. 03第二幕「翡翠之都」
  4. 04第三幕「夜晚降臨」
  5. 05第四幕「而後轉爲藍天」
  6. 06幕間「黎明之前」
  7. 07下集預告/Quo Vadis——你往何處去?

第十二卷惡魔同盟 12 It/Struggle(機翻)

  1. 01插圖
  2. 02幕間『the last straw』
  3. 03第二部『Like Home』~ 第一幕『第一天』
  4. 04第二幕『第二天』
  5. 05幕間『沉睡的少N』
  6. 06解說/也可以說是辯解

第十三卷惡魔同盟 13 It/MLN(機翻)

  1. 01第三幕「第四天——山本M裏——」正在閱讀
  2. 02第四幕「第五天①——下雨——」
  3. 03第五幕「第五天②——兩千年後的約定——」
  4. 04終幕「彩虹彼端」
  5. 05代替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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