嫉妒樂園
《惡魔同盟》 · うえお久光 · 1.9萬 字
1
自日爐理坂的坡道下方出發,搖搖晃晃搭乘約四十五分鐘的公交車,越過一座山之後,就會抵達鄰鎮的知名遊樂園「和歌丘奇幻樂園」。總面積約十五平方公里的園區內共有四個區域:「綠之國」、「風之國」、「水之國」、「闇之國」。它們各自擁有極具特色的遊樂設施,正等着和遊客較勁——對,是「較勁」。昴眺望從車窗看來略顯遙遠的雲霄飛車穿梭所描繪出的軌道、不可或缺的摩天輪、以及比摩天輪還要高的巨塔,然後對咲杳問道:
「那座塔也是遊樂設施嗎?」
「嗯,對啊。」
「這樣啊。」昴嘆了口氣。從那座塔的高度來看,不用想也知道大概會是怎麼樣的遊樂設施。而且——
「那叫做『登龍門急墜』!是我最期待的遊樂設施喔!」
設施的名稱&咲杳的話(……是嗎,連那個都要搭乘……)更讓他覺得無力。
「小咲,妳喜歡刺激的遊樂設施嗎?」
「嗯!」她用力點頭問道:「昴不喜歡嗎?」
「其實,我父親的遺言有交待——」
「……昴的爸爸過世了嗎?」
「沒有啊,只是我想他死前一定會這麼說:『昴,別接近摔角手。因爲摔角手是不懂得分寸的人。不,應該說就算他們以爲自己已經手下留情了,其實對我們來說卻沒有。因此不要跟摔角手挑釁,也不要因爲一時興起就請他們對你施展摔角技。總而言之,絕對不要接近摔角手。』」
「……這樣子啊。」
「對我來說,『登龍門急墜』就跟摔角手的『必殺絕技』很像,所以不太想接近……」
坐在一旁的咲杳挺起身,接着低着頭說道:
「昴,我跟你說喔。」
「嗯?」
「小花有跟我說,叫我要學會體諒別人。所以如果昴不想坐那個,那我們不坐也沒關係啦……我可以忍耐。」
咲杳臉上幾近要掉淚的表情與她說的話成反比,坦率地表露出她的心聲。昴原本想對她說:「妳可以一個人坐,別管我……」可是又突然搖頭回答:
「不過……我也沒聽過有叫『登龍門急墜』的絕招,所以就坐坐看好了。」
「真的嗎?」咲杳眼睛一亮,可是表情又隨即黯淡下來問道:
「不,我們是第一次來。」
「昴不喜歡刺激的遊樂設施嗎?」
昴凝視着咲杳。她正在物色店內有沒有適合送給依花的紀念品,當她發覺昴的視線之後,跑過來說:
日奈或許會很高興吧——
「這裏有凹洞對吧?這就是拿來塞徽章用的。這也是奇德設施的樂趣之一。譬如說你可以和幾個朋友一起買套票,然後比賽誰能先將所有的凹洞填滿。由於每次放在套票內的奇德是不固定的,所以遊客要絞盡腦汁,思考該如何移動才能最快達成目的、該如何做才能最有 效率的收集所有奇德。有時要和朋友共乘、交涉,交換不必要的奇德等等——」
「……嗯,是啊。」
「我想你們買套票比較划算喔!因爲奇德套票的效果可以累積計算,兩個人花六千圓就能享受二十四種遊樂設施呢!雖然規定上不允許,不過你們看起來還挺像情侶的,所以我可以偷偷給你們各自不同的奇德。」
奇德?是門票的簡稱嗎?
「這隻奇德可以讓遊客乘坐『風之國』的『螺旋空間飛龍環繞』,不過入口跟出口的距離大約是一公里。」
如果自己也肯約日奈——
……那就非得乘坐五種驚險刺激的遊樂設施不可啊……
……屠龍劍?昴一臉詫異地看着咲杳。同時,櫃檯大姊眼睛一亮,她注意到咲杳手上拿的導覽手冊。
「原來如此。」
「既然有護照,爲什麼還要買套票啊?」
「這是什麼?」
「怎麼了?」
「沒、沒有……是我女朋友喜歡。」
「妳喜歡桌上游戲?」
「……謝謝,可是我們已經有護照了。」
「我沒坐過耶,今天是我第一次來。」
櫃檯大姊嘆了口氣,然後調整心情重新面對兩人。
突然有種吞下氣球的感覺,一種苦澀的情感正在壓迫自己的胸口……好痛苦。總覺得好痛苦——昴大口吐氣,開始把玩咲杳的頭髮,想要藉此舒緩情緒。
「看起來遊客就不多啊……」
「……四個。」
「……你有在玩桌上游戲?」
櫃檯大姊「嘎」一聲將收藏套朝上打開,用海綿做的基底一共有九個凹洞。打開的箱內有五個凹洞,裏面空無一物。掀起的蓋子部分則有四個凹洞,收藏着小型的模型玩具——看那副模樣應該是龍。
「凡事總有第一次。」
「喔。」咲杳露出安心的表情,重新往座位上坐好。「太好了。」她微笑着回答,然後高興地看着放在大腿上的導覽手冊。「在車上看書會暈車喔。」昴說道。於是她在公交車行駛中時就將導覽手冊放回腿上,等公交車碰到紅燈停下時,再拿起來看。昴打量咲杳。她的神情十分有朝氣,頭上彆着與平時不同的髮飾、身上穿着「約會」用的服裝。眼前的女孩爲了跟自己出門,特地打扮了一番。對昴來說,這是一種新鮮的體驗,但沒有任何不快。日奈不會做這種事。雖然昴也因此免去緊張的麻煩,能和日奈坦然相處,可是現在的感覺也不壞。
「這就是我們的主題啊。」她乾咳一聲,朗朗說道:「本遊樂園分爲『綠之國』、『風之國』、『水之國』、『闇之國』四個區域,各個區域皆有一座可以直接前往相鄰區域的奇德設施——那是非常道地道地、驚險刺激的遊樂設施喔。」
「奇德有四個,可是放徽章的洞卻有五個,對吧?」
昴看向咲杳:
櫃檯大姊對兩人微笑道:
「此外還有一個特色,搭乘奇德設施可以得到『徽章』。」
「對啊。」昴對咲杳說道:
「其實本遊樂園的奇德收藏價值還滿高的喔!而且你看——」
櫃檯大姊察覺昴的視線,嘆了口氣:
「不是她,是我已經過世的前女友喜歡……」
「……所以,小咲是想要那把『屠龍劍』的奇德囉?」
櫃檯大姊從收藏套組內取出一隻藍色的奇德。
「記得將收據夾在收藏套組喔。這可以作爲你們今天購入套票的證明,同時也可以證明你們兩人彼此認識……啊,對了,你們有護照嘛,那就沒關係。」
「那個——」咲杳問道:「可以走了嗎?」
櫃檯大姊猛然轉頭,面對咲杳:
「過世……」櫃檯大姊猛然回過神,急忙道歉:「對、對不起,我不該亂問的……」
「……不要緊的。我並沒有因此而討厭桌上游戲,因爲那也是她留給我的回憶啊。」
「我們想要『屠龍劍』!」
櫃檯大姊的眼睛突然閃過光芒,昴在內心暗叫不妙。雖然他不太瞭解情況,不過自己似乎按下了什麼不該按的開關。如他所料,櫃檯大姊突然用熱情的眼神對昴猛瞧。
「並不是所有的奇德設施都那麼刺激,其實那種奇德設施數量並不多呢。原則上『國』與『國』之間的移動必須藉助奇德設施,所以大部分的設施內容都以能讓所有人適應爲主。譬如碰碰車、旋轉木馬之類……」
「……因此,在本遊樂園遊玩時,與其買門票,不如買奇德套票啊。雖然一隻奇德只能坐一樣設施,卻可以無限享受。而且只要能證明彼此認識,就可以兩人憑一隻奇德乘坐設施。人愈多愈划算。」
「……」那種遺志也太古怪了吧。
(我真傻,這不是約會啊。只是工作,而內容是和咲杳約會然後接吻……)
「這個價格的確不便宜啊……不過就算如此,即使每個月有一百萬個遊客來光顧,我們也還是虧損呢。」
櫃檯大姊有些緊張地回答。
咲杳坐立不安地從車窗眺望遊樂園。她不時轉過頭和昴四目交會,然後又露出靦腆的笑容轉頭望向窗外。她大概是很高興吧——因爲遊樂園,還有……
看來她真的很熱愛這份工作。
「紀錄卡套?」
售票亭門可羅雀。一位年輕女性待在櫃檯閱讀外文小說,她看到咲杳和昴之後,立刻神采奕奕地招呼道:「歡迎光臨!」
「……那你們怎麼會有護照?」
「……嗯,你們要買入場券嗎?還是要買一日護照?另外,本遊樂園還有獨特的『奇德收藏套組』喔。只要花三千圓,就可以自由享受園內十二種奇德設施。」
櫃檯大姊比出勝利手勢。
「你不知道嗎?讓我來爲你說明。」
櫃檯大姊收款之後,從櫃檯取出像是摺疊式手機般的收藏套組。上方有掛勾,可以拿來系在皮帶上。
兩人經過「闇之國」——咲杳似乎排定了行程——在「綠之國」前方的休息區停下。入口前無人排隊。由於兩人持有通行護照(遊樂園的全年通行票,價格高達三萬八千圓!這種價格也太誇張了吧?)所以可以立刻入場,可是咲杳卻走向售票亭。她的步伐讓人感覺充滿自信。
「你該不會最近都刻意疏遠桌上游戲吧?」
「不會,沒關係。」
「對。然後只有成功攻略四個主要奇德設施,得到其徽章的人,才能獲得那座塔的奇德——呈現寶劍型態的奇德『屠龍劍』!」
他突然想到。
「是、是嗎?」
「只要我想衝,可以在十分鐘之內繞完五個主要設施喔。挑戰時限很有趣呢。我的紀錄是九分九秒,史上第一名!」
「……你敢坐嗎?不怕受不了?」
接着她出示收藏盒。
「對啊!」
「……原來你們喜歡刺激的遊樂設施啊,那就是三千圓乘以二囉。」
「是啊。因爲這裏纔剛落成不久……可是大概撐不過一年了吧。我個人還挺喜歡這裏的,各種設施都很有特色呢……」
「不。遊客還是可以去享受那座設施,只是不能獲得奇德。唯有得到四枚徽章,然後在當天挑戰『登龍門急墜』的人,纔會被授予『屠龍劍』的奇德。『屠龍劍』的收藏價值很高喔。順便告訴你,我有四把『屠龍劍』。而且持有的卡套還是紀錄卡套!」
「但是要保密喔。」櫃檯大姊微笑。昴覺得有些高興,笑着回答:
「……」所有人都能適應那種小孩子玩的遊樂設施嗎?
昴露出微笑回答:
「是啊,那座遊樂設施的移動距離真的有那麼長……其實奇德設施就是移動用的遊樂設施。讓遊客扮演旅人,在名爲遊樂園的世界裏搭乘遊樂設施四處旅遊——就是這座遊樂園的主題啊。所以與其步行,倒不如乘坐奇德設施移動會比較方便喔?既快、又不會累、而且很有趣——」
「……聽起來好像桌上游戲啊。我記得有一款叫做『精靈國度』(注:Elfenland,著名的德國桌上游戲,玩家扮演妖精青年,使用各種交通上具在各個都市旅行)——」
生性害羞的自己,縱使曾被日奈邀約過數次,卻從未主動邀約對方。自己總是等日奈來約,也就此依賴日奈。
「我要買『奇德收藏套組』!」
「徽章等於是乘坐過奇德設施的證明,你看收藏盒這邊——」
「一日券是一千八百圓,一票玩到底的單日護照只要五千圓!」
櫃檯大姊代替咲杳回答:
櫃檯大姊出示收藏盒的凹洞。
「……也就是說,不先玩過四個主要設施,就無法玩那個囉。」
昴忍住笑意,打量握拳訴說的櫃檯大姊。心想:這個人一定很熱愛自己的工作吧?
「徽章?」
櫃檯大姊望向咲杳,接着想起自己的職務,急急忙忙將收據遞給兩人。
「奇德設施是入口與出口位置不同的遊樂設施喔。」
「奇德設施?」
「……一公里?」
昴指着從窗戶可見的高塔問道:
「哇,這是全年通行護照耶……難道你們是常客嗎?既然如此——」
「譬如說——」
櫃檯大姊點頭回答:
「也就是說,你是繼承前女友的遺志在玩桌上游戲囉……」
「我們遊樂園稱這個模型玩具叫做『奇德』,而對應的遊樂設施就叫做『奇德設施』。」
「又可怕。」
「……好貴!」
「……嗯,放徽章的洞的確多了一個。」
「不行啦……雖然我沒資格說這些,你可能也會覺得我不識相或是沒分寸……但我還是要告訴你,絕對不可以因爲痛苦就疏遠桌上游戲!不,就是因爲痛苦,你才更應該玩桌上游戲啊!那種數字遊戲所欠缺、只有實體遊戲纔有的溫暖,一定可以治癒你的傷痛!」
「什麼意思?」
昴嘆了口氣說道:
「好……小咲,我們走吧。」
「嗯!」
「……那、那個,請等一下。」
櫃檯大姊跑到售票亭外側,叫住從門內走出的昴和咲杳。
「那個,你聽我說,請你別誤會……我不是……那個……不是要向你搭訕啦……」
「……什麼?」
「桌上游戲總是要人數夠才能玩吧?」
……昴微微仰起嘴角:
「是啊,一個人是沒辦法玩的。」
「對、對啊……可是,那個……因爲戀人過世,導致人數不足無法玩遊戲的情形其實很常見,只是那樣未免太悲傷了……所以如果你願意——」
櫃檯大姊遞出名片。
「我……那個……有在經營桌上游戲的社團啦。我每個星期天都會和朋友一起玩桌上游戲……最近算是在玩『密西西比皇后』(注:Mississippi Queen,玩家操縱蒸氣船,比賽誰先抵達目的地)吧?總而言之,如果你想玩遊戲……」她看着咲杳繼續說道:「可以帶女友或是朋友一起過來……」
「真的很謝謝妳。」
「不會啦。那、那個,請你不要誤會喔,我只是想找人一起玩遊戲而已……」
櫃檯大姊滿臉通紅,回到店裏。昴笑了一會兒,然後將名片放入剛剛掏出六千圓的錢包裏。
「走吧,小咲!」
「……嗯!」
「妳有看到嗎?」真嶋忍不住發難。
小鳥遊也不禁嘆氣:
「手腳還真快……雖然不清楚他是用什麼方法,實在不簡單。」
然後,我要在摩天輪內……
「……昴,你會伯嗎?」
真嶋笑着回答:
如同其名,雲霄飛車「迷幻空間飛龍密林」的構造讓昴看得頭昏眼花。他一邊在短短的隊列中排隊,一邊忍不住對咲杳問道:
「總而言之,我們也入園吧。」
複數的身影確認昴和咲杳入園之後,開始侵入「和歌丘奇幻樂園」。由於他們並非從正式路線進入,所以沒有人發覺。
昴聽見慘叫聲和木頭逼哩逼哩、嘎吱嘎吱的聲響傳來,立刻對咲杳問道:
真嶋有些愧疚地看着洋平。
「……別在意。」
小鳥遊不理會不悅的洋平,對真嶋微笑道:
昴沉默不語。恐懼會讓人變得多話,儘管他不願意承認,可是……
小鳥遊恕宇和葉切洋平在停車場的角落大眼瞪小眼,真嶋的視線始終落在昴他們身上。
多虧了真嶋的化妝技巧和可愛的裙子,今天的小鳥遊看起來像是「可愛美眉」。小鳥遊不管做什麼打扮都很適合,依照穿着不同,她可以化身爲成熟美女或是稚氣未脫的女孩,也可以打扮成帥氣的少年(?)或是可愛的小妹妹。尤其是今天的她,儘管身高比真嶋高,給人感覺卻還是小巧玲瓏,十分可愛。
「……我要宰了妳。」
「……那我們就在那裏喫中餐吧。」
「……我拒絕。」
當他想說些什麼的瞬間——
「『風之國』是在哪邊?」
「抱歉,臨時要你出來。」
「嗯。『風之國』有『傑布洛咖啡館』,那裏的『墨魚三明治』好像很好喫喔!」
「學姊沒有錯。」洋平插話:「昴兄吩咐過我要保護學姊。像妳這種人也是需要防範的對象。」
「話說在前頭——」洋平瞪視小鳥遊說道:「妳跟學姊可不是在約會。」
「……放心啦,不會有事的。而且車軌是鐵製的啊?還有螺絲釘之類的也是。」
「那不是裝飾品喔。」
這些門票果然是昴和咲杳約會地點的門票。(附帶一提,他們並未跟蹤昴和咲杳。真嶋等人比他們更早抵達遊樂園……不過,小鳥遊事先就跟咲杳問到情報也是事實。)可是,爲什麼有人要送門票給他?原因是什麼?而且就算來了,又該做些什麼?
真嶋微微揚起嘴角:
「迷幻空間飛龍密林」是採用木頭而非金屬製成的木製雲霄飛車。
「不管給學姊門票的人是誰,對我們都沒有壞處,所以倒不如盡情享受。我們也去看看裏面的遊樂設施吧。」然後她臉頰微微泛紅,繼續說了下去:「其實……我是第一次來遊樂園。」
昴看着咲杳手指的方向,那裏有一座巨大的摩天輪。
很快的,輪到昴跟咲杳乘坐。昴收下徽章,無奈地坐上車輛。附帶一提,他坐在第一排。服務人員跑過來幫昴繫上安全帶,然後就此離開——不,他似乎還看了昴一眼,然後露出輕蔑的笑容。
「那我們就去『風之國』吧。呃……要坐『主要奇德設施』對吧……」
洋平瞥小鳥遊一眼,然後向真嶋問道:

「有本事就來啊,你以爲神道新鷹流會輸給沒有寢技的格鬥技嗎?」
「……我以爲雲霄飛車應該都是用金屬製成的……非、非鐵製的雲霄飛車真的能坐人嗎?會不會有危險啊?」
「我、我們真的要坐那個嗎?難道那個不是裝飾品嗎?」
的確,看來再過不久就會停止營業了吧。
昴被咲杳拉着,在「綠之國」東奔西跑——正確來說是東奔西坐。園內奇德設施的配置十分巧妙。原本步行時要繞遠路的路段,只要搭乘奇德設施,就能以抄快捷方式的形式前往,教人感覺很暢快。而且咲杳早已規劃好移動路線,可以有效率地在園內移動……她大概從前一晚就拚命看着導覽手冊規劃移動路線吧。想到這點,昴就無法說出:「讓、讓我休息一下。」這種潑冷水的話。因此昴也捨命陪君子,儘可能配合咲杳。他們一起搭乘旋轉木馬,笑着拍下合照。而昴在聽到咲杳說出:
「……追根究底,這件事都是學姊的錯啊。我原本很期待今天的約會……可是學姊卻叫這隻猴子來。」
洋平思索了一會兒小鳥遊的話中含意,然後開口:
園內的遊客不算少,但也稱不上是生意興隆。儘管有些遊樂設施需要排隊,可是時間不會超過十分鐘。本來提供給人龍參考用的告示牌和號誌顯得非常寂寥且可悲。
「妳想幹擾昴兄嗎?」
打從心底鬆了一口氣。因爲「綠之國」其實還有尚未乘坐過的遊樂設施。既然咲杳打算在這種狀態下移動,那就表示……太好了,她沒打算要乘坐所有的遊樂設施。既然她可以將自己的慾望剋制在八成,那麼昴也不敢再多做奢求。
另外,小鳥遊今天並沒有戴上堪稱是招牌裝扮的假眼鏡。
小鳥遊開口:
「……」
木製的外部骨架以教人歎爲觀止的幾何學樣式組合而成,雖然只要進入園內就一定會看到這座設施,可是昴沒有想到它會是用木材製成。從近處用肉眼確認,並讀過說明書之後,昴開始感嘆爲什麼人類是如此罪孽深重的生物。何必要用木製?用鐵製的就好啦。爲什麼要想盡辦法讓自己置身於危險之中呢……
「我打算去『風之國』了。」
「嗯!那個叫做『迷幻空間飛龍密林』!」
「一路順風。」
「……」怎麼辦。
「剛剛那傢伙挑釁我。」
「現在的妳應該也辦不到吧。」
「你那多管閒事的心態只會幫倒忙,讓學姊愈來愈痛苦。」
「我哪有要約會啊。」
「……有摩天輪那邊?」
真嶋和小鳥遊在商量過前天晚上收到的神祕門票之後,決定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到現場再說。原本打算兩個人一起去,可是真嶋到了晚上突然想起小鳥遊的癖好,不安了起來,於是急忙找了洋平到場。對真嶋來說,她能夠拜託這種事的男性朋友只有洋平,而洋平也一口答應了。
2
「……你們兩個別吵了啦,很丟臉耶。」
「對面。」
「既然是學姊的要求,我樂於接受。」
「就算是那樣,你依然是電燈泡。快點認清狀況,離開這裏吧。」
「喂,等一下!給我把安全帶解開!」
「妳、妳幹嘛佩服他……昴到底在想什麼啊!竟然在跟女孩子約會的時候,跑去搭訕其他女孩。」
「……真要我說,我想情況應該正好相反吧。」儘管如此,小鳥遊依然點頭表示肯定:「不過,在約會途中搭訕其它人的確不是一件好事。反過來說,被搭訕的人也應該識相的拒絕才對。」
「看妳那身裝扮,應該沒辦法搭訕女孩啊……」
「喀蹬」一聲,列車開始向後攀升。車身發出「啪滋啪滋」的聲音,讓人聽了全身不舒服。接着列車退至建築物外側,不停地上升、再上升。昴看着漸離漸遠的月臺,心想,原來如此……先將車體儘可能向上拉高,然後再讓它下滑——到時列車就會一口氣向下衝,竄入月臺另一端的木製叢林。風很涼爽,景色非常壯觀。說不定從這裏衝下去,感覺真的會很爽快啊……
小鳥遊聽到真嶋抱怨後,心有不甘地看着她說:
「嗯,我也覺得你辦不到。沒辦法,只好由我代替你去囉。」
不久之後——
「誰說我要跟女孩子搭訕?」
——服務人員「嗶——!」地吹響哨子,然後說:
「不會啦。木製的雲霄飛車其實並不稀奇喔。只是日本比較少而已……」
「……所以,我們到底該怎麼辦……」
同一時刻——
「……我是受人之託纔會在這裏。」
「……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呢?」
「那我們應該懸崖勒馬,思考爲什麼木製雲霄飛車在日本不普及的原因。」
「……妳覺得該怎麼做?」
就這樣,三人走進「和歌丘奇幻樂園」。
其實洋平也是第一次,但他並沒有說出來。
「什麼?可是我記得……妳是——」
「喀哚」一聲,車輛停止倒退。
「……我也是。」
「……但那是木頭做的耶!」
真嶋怒斥,依序看着兩人。
「別吵了啦!」
真嶋點頭響應兩人,然後望向昴和咲杳進入的大門。
「……怎麼了嗎?」
「學姊,感謝妳的支持。不過我今天只要有學姊就夠了。我是要去幫葉切搭訕……而且以我這身打扮來看,想要釣到男人應該不困難。」
「……好的。」
「這個嘛……首先,葉切你去搭訕。快點去,然後別回來了。」
——摩天輪……密室。
「……要是妳不在場,我就不需要多管閒事。」
「……可是——」
真嶋尋求小鳥遊的意見,小鳥遊將雙手交抱於胸前。
「……聽到這句話,我就安心了。」
——啊!昴猛然回神。
「……對不起喔,爲了我而麻煩你們。總有一天,我會報答你們的。所以,你們不要吵架了。」
「哇、哇、哇——!)
列車一股腦兒地往下衝。
那的確是教人目眩神迷的迷幻空間。飛龍密林的前端是排列複雜的木製格狀空間,乘坐者因爲看不見前方景象,所以完全不瞭解自己會被如何擺佈,也無法想象。雲霄飛車或上或下行駛,時而加速、時而減緩。車輛的每一個動作,都讓木頭受壓傳出嘎吱嘎吱、逼哩逼哩的聲響。昴一邊拚命縮起身子,以防撞上木柱(當然不會真的撞上,只是因爲列車接近到快要撞上的程度),一邊觀察咲杳的反應……哇,這個神情,看來她真的很樂在其中。正當他這麼想的瞬間,列車突然一個急速下降,讓他不僅無法觀察咲杳,還差點被嚇得忘記自己的存在。昴被密林內的沉重木材迷惑,無法看清前方,只能任憑車輛狂衝。而木頭恰到好處的彈力更讓他受不了。昴自從出生以來,第一次瞭解到原來自己的身體裏面有胃這種器官。而它現在化爲沉重的塊狀物,粗暴地上下左右搖晃,藉此向昴主張自己的存在。
啊啊,我——
再也不想要胃了!
列車上升、下降、再上升——
在密林與遊客的慘叫聲中,昴衝入了忘我的空間。
「……好好玩喔!」
咲杳心滿意足的讚歎。然後望向昴,擔心地問:
「昴覺得有趣嗎?」
「……我覺得——」
兩人在「風之國」下車。昴一邊看着剛剛乘坐的列車沿其它軌道返回「綠之國」(……的確很不經濟),一邊回想剛剛的體驗。
確實很恐怖,可是——
也的確有一種快感。不,結束之後,快感的感覺還要更強烈。
「……嗯,真的很爽快啊。我想我可以適應。」
咲杳高興地擊掌。
「太好了!那就不用擔心啦!」
「嗯。」
「昴,你等着看吧!因爲剛剛坐的是這裏最溫和的雲霄飛車,接下來還有很多設施值得你期待!」
……昴的喉嚨一緊,發出聲音。雖然不瞭解咲杳聽起來如何,可是昴並不覺得自己曾喊出「太好了!」這句話。
3
販賣「風之國」名產「墨魚三明治」的「傑布洛咖啡館」座無虛席。兩人見狀開始期待,在館外的長椅上等待叫號。其實昴想要立刻去坐摩天輪(也就是密室),甚至認爲應該在喫中飯之前就先去摩天輪,只不過在乘坐過「迷幻空間飛龍密林」之後,實在沒有力氣再搭乘其它遊樂設施。
「咦?」
只是那並不能算是補償——
「……別胡思亂想,我們之間的關係跟你想的不一樣。」
昴閉上嘴,將視線自咲杳身上移開。很湊巧的,「墨魚三明治」在這個時候送了上來。昴喫驚地看着眼前餐盤上的黑色三明治。
「什麼事?」咲杳問道。
「喔……」昴曖昧地點頭回應。海藤沒有發覺嗎?這間遊樂園的營運狀況並不理想。再過一陣子他就會再度失業,歷史重演。
昴再轉過頭。
「……什麼?」
「……金色。」
「她現在是黑衣預言家。」
離開「傑布洛咖啡館」之後,咲杳發難:
「……什麼?」
這時——
「好久不見了,你過得好嗎?」
「……昴也是看上我的財產嗎?」
「……我也不知道。啊,你看,有空位了。」
「我們去坐『浮空飛雲』吧。」
「……對不起。」
「你的幸運色是金色。」
咲杳緩緩地轉過頭對昴說:
——是嗎?果然倒閉啦。這樣講起來,海藤似乎說過「瑪利亞人偶」沒有保竊盜險……海藤重彥本來是專門運輸美術品的運輸公司「海道運輸」的老闆——至少在市價八千萬的「瑪麗亞人偶」於運輸途中憑空消失之前是如此。「透明噴漆」這項可將物體透明化的「智慧果實」不只消去了「瑪利亞人偶」,連「海道運輸」這間公司也被它自世上抹消了。
「……你會死喔。」
摩天輪。
「哇,好棒喔!」
「那到底是在搞什麼啊?」
……是我的錯覺嗎?
然後他偷偷觀察咲杳。
「公司都倒了,你們還在一起?難道……」
「叔叔。」咲杳再度叫道。
沒有任何人干擾。
「那個——」
黑衣女子突然伸出手。
「我很好……可是你怎麼會在這裏?」
從窗戶可以看見摩天輪——
「嗚哇,好黑。這個真的好喫嗎?」
「喔?有什麼事嗎?」
「別妨礙我們。我們正在約會,請你別來打擾。」
「……這樣啊。」
海藤露出笑容,向昴問好:
「叔叔。」咲杳沒好氣地叫道。
「喔。」海藤點頭回答:
「不愧是大小姐,說話真不客氣。」
「……咦?你是堂島昴吧?」
一位身穿黑色斗篷,並且靠連帽斗篷遮掩容貌的女性,正猛瞧着昴。
甚至也不能作爲藉口。
雖然她幼稚得讓人難以想象跟自己同年,但女孩子果然還是不容小覷。
「啊啊,好的好的。」海藤一邊搔着頭,一邊靠近昴的耳際低聲說道:
「昴只是還對日奈念念不忘而已吧。」
昴急忙搖頭回答:
「……你會死喔。」
快點將事情解決,然後真心地和咲杳逛遊樂園。儘可能討咲杳歡心——
總覺得那個人似曾相識……
「……那真是辛苦你了。」
「因爲那起事件,『海道運輸』倒閉了。現在不當海盜根本活不下去啊。」
「那個,小咲……」
「占卜費是五十圓。」
海藤張開雙手,展示自己的裝扮回答:
「或許是我多管閒事,不過我還是奉勸你,上次跟你在一起的女孩……她叫真嶋吧?跟她交往比較好喔?除非你是看上大小姐的財產……」
咲杳的眼神漠不關心。她對於自己沒有興趣的事情,一概沒有反應。
她用隱藏在連帽斗篷裏的深邃眼瞳注視昴,並繼續說道:
——是個最適合接吻的地方。
昴和咲杳坐在長椅上討論怪獸電影,突然有人走到他們面前。
對方的聲音似曾相識——
又是似曾相識的聲音。
「……那、那個……我們……先去坐那個好不好?」
「看也知道,我在工作啊。我現在在這裏上班。」
終於輪到了,兩人一起走進「傑布洛咖啡館」。就坐之後,昴交給咲杳點餐,自己從窗戶打量黑衣女子。她不停地嚇唬等待叫號的遊客。
昴指向摩天輪。
昴轉過頭一採究竟,意想不到的人物讓他瞠目。
……「浮空飛雲」?
不知不覺中,「墨魚三明治」——定價竟然高達八百四十圓——已經被喫完了,可是昴完全不記得三明治的味道。他嘆了口氣。也罷,反正手上有通行護照,應該還有機會再來。到時再和咲杳……對了,也帶亞鳥一起來吧……
「我想起來了!」
「……其實我很對不起她,這份工作也是她找來的。」
「你會被自己所殺。」
昴一臉錯愕的從皮包內取出一百圓遞給她,黑衣女子道謝後便往對面離去。(……不找零嗎?)她繼續對其他遊客重施故技。
昴再一次——這到底是第幾次——望向摩天輪。
咲杳笑道:
海藤從窗戶眺望黑衣女子,嘆了口氣:
「……別多問,我們之間很複雜。」
「……海藤先生?」
「那個?」
「那是什麼關係?」
看到咲杳專心享用「墨魚三明治」,昴忍不住放心地嘆了一口氣。
昴說的話讓海藤嚇得噴出鼻涕,急忙低頭說道:
「順便跟你介紹,這位就是舞原家公主的姊姊。」
「啊!」昴猛然察覺,忍不住擊掌。
「快點將事情解決吧。」昴心想。
喔,果然是那時的……一身海盜打扮的中年男子走近昴。
「我不清楚那件事。」
「那也不該對遊客說這麼不吉利的話吧……還是,在這種場合下反而適合那麼說?」
4
海藤不禁被她的表情嚇到,而說了聲「再見」之後就揮手離去。咲杳面無表情地看着海藤的背影,昴見狀怯生生地問道:
「我已經習慣啦。而且公司雖然倒閉,不過舞原家的公主有給我一筆遮口費啊……我到現在還是搞不懂那起案件的內容,但這樣一來也算出了口氣。」
「剛剛那個身穿黑色斗篷的女人,就是海藤先生的祕書啊!」
「會不會是那個啊?就是遊樂園爲了防止遊客在等待時太無聊,專門負責向遊客搭訕的服務人員啊。」
那裏是密室。
「……我想應該不是吧。」
「謝謝、謝謝、上次的事有勞妳們關照。」
「不管怎麼說,摩天輪是遊樂園最不可或缺的啊……我覺得要是不先坐一次摩天輪,就玩不過癮啊……」
「我剛剛說啦——」
咲杳不解地說:
「那個就叫做『浮空飛雲』嘛。」
「……是嗎?」
「對啊!」
「……那太好了,我沒異議。我們就坐那個吧。」
「嗯!」
「原來咲杳也想坐摩天輪啊。早知道就直接順從她的意見。」昴心想,暗暗鬆了一口氣。他擔心喜歡刺激遊樂設施的咲杳,會不肯搭乘速度緩慢的摩天輪。但話又說回來,當哄杳主動說要搭乘摩天輪時,昴就該注意到這座摩天輪異於平常。不過他沒有多想,放下心來,整顆心都已經飛到即將在摩天輪的密室裏對咲杳做的事上。對,他現在滿腦子都在想等一下非做不可的事。
兩人快速前往。
「浮空飛雲」是半徑三十五公尺,頂端高度約八十公尺——其實比遊樂園中央的高塔還要高——繞完一圈要花上十四分鐘的摩天輪。由於沒有其它乘客排隊,兩人立刻坐上摩天輪,昴因此沒能閱讀設施說明。
車廂發出「古嗡古嗡」的聲音,漸漸向上升。
兩人面對面在椅子坐下,(「昴,到了最頂端不知道能不能看見日爐理坂?」「你的視力是多少?」「二點五。」「……嗚哇。(真的假的?)」)從同一扇窗戶眺望風景。不過,昴其實是裝出若無其事的模樣在打量咲杳,他打算等車廂升至最高處,就和咲杳接吻。問題是,該怎麼營造出適合接吻的狀況——他有些緊張,不過大致上還算冷靜——內心沒有猶豫。只要到了關鍵時刻,昴就是這個樣子,不斷感覺到自己異常冷靜。他不太喜歡自己這種個性。
……只是——
當車廂上升五分鐘之後,他察覺到狀況不對勁。
風不斷吹動觀景車廂。昴一開始沒察覺到,可是現在的風勢很強。咻咻作響的強風晃動觀景車廂,發出「控!控!」的聲響。昴覺得整座摩天輪變得搖搖欲墜,開始坐立不安。觀景車廂每搖晃一次,他就感覺到重力幾乎消失,然後不安地環顧沒有任何扶手的四周。接着更強烈的風吹來,觀景車廂劇烈搖動,使他的胃部翻攪,他急忙對咲杳問道:
「那個……我是第一次坐摩天輪。」
「嗯。」
「……摩、摩天輪的搖晃程度有這麼激烈嗎?這應該不太對勁吧?」
「只要受到風吹,一般的摩天輪也很會搖喔。不過這裏的摩天輪比較不一樣。」
「……因爲我高興。」
「不一樣?」
昴將咲杳壓到椅子上……他會那麼做的原因——多多少少是因爲一時混亂——可是絕不是因爲高度和搖晃所引起的驚慌行爲,而是冷靜(?)判斷與其讓對方胡亂行動,倒不如先穩住重心的對策。昴用力按住咲杳,使她無法亂動,然後藉着她激烈的心悸計算盪鞦韆的搖擺幅度……嗯,因爲強風吹拂所造成的搖擺的確無可奈何,但是因爲咲杳的動作而引起的搖晃正漸漸恢復平穩。隨着搖晃程度愈來愈小,咲杳的心悸也慢慢復原——
「是啊。當昴和日奈開始交往之後,我就請依花幫我調查……只不過昴自己似乎不記得,他和依花——其實是青梅竹馬……而依花——」
咲杳突然飛撲過來。觀景車廂開始劇烈的盪鞦韆式搖擺——
「解開止搖柱會怎麼樣……?」
小鳥遊指着洋平。
「……不怎麼樣。」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昴鬆了一口氣,接着——
「……我有聽過。好像是日爐理坂的小學生成羣結隊互相鬥爭的事吧……聽起來像是在開玩笑一樣。」
真嶋接着問道:
「沒錯吧?」小鳥遊對洋平問道。洋平點頭回答:
(……這是個好機會?)
……他看到咲杳近在咫尺的臉龐、看到咲杳羞紅了臉,靦腆的神情,以及感受到她再度開始加快的心跳。就結果來說,昴還是推倒了咲杳,而且咲杳也沒有抵抗。
那兩人還在上面嗎……
所以——
「妳要競爭的對象……是那樣的女孩。」
「在搭乘之前,可以選擇要不要拴上止搖柱。」
——我敢發誓,我絕對不是故意的——可是,當昴發覺時,他的右手已經按在咲杳的酥胸上。不帶一絲力道,就宛若輕輕放上——非常自然。咲杳驚訝地睜開眼。她和昴視線交會,別開紅到耳根子的臉,可是仍然沒有抵抗。昴看着咲杳羞紅的神情,另一方面,他卻又莫名地感覺到彷佛有另一個自己,正從遠處置身事外地享受右手的觸感……目前的觸感雖然堅挺且富有彈性,可是隻要再多使點力,那一定……
如同被昴的心臟影響一般,觀景車廂再度開始搖動。可是昴刻意不予理會,繼續將臉朝咲杳貼近。甜美的體香撲鼻而來。他的臉愈是靠近咲杳,施加的體重也愈來愈重。而他藉着施加體重,用全身去感覺咲杳的存在。當然他的右手也不例外。接着昴看到咲杳再度閉上眼,鼓起勇氣重新面對他。他於是心想:我們就要接吻了,可是在那之後呢?如果在這種氣氛下接吻——之後到底會如何?這裏是密室,我們又是兩人獨處——
「妳要這麼想也可以。不過——」
「……」
真嶋苦笑。她很清楚洋平並非個性冷漠,他只是不擅言詞。而他自己似乎也深知這個問題,所以經常一下子就放棄對話。不過,說不定那只是他長年跟舌燦蓮花的昴在一起,所引起的自卑。
「那些事情他應該比較清楚。因爲他等於是昴的左右手啊。我是從舞原那邊聽來的。」
「我一直很想問,爲什麼葉切你要對昴用敬語啊?」
「我也不太清楚,不過好像會變得像盪鞦韆一樣。」
「那也沒關係。」
洋平察覺真嶋的視線,嘆氣道:
(——啊!)
溫暖。
……真嶋等人並沒有跟蹤昴和咲杳。雖然一開始有,可是看到兩人在「綠之國」——八成是昴配合咲杳——痛快玩耍的模樣之後,感覺自己很愚蠢,於是就此放棄跟蹤。尤其是洋平受到的打擊最大,當他看到昴打算乘坐旋轉木馬時,差點就想衝上前阻止。他漲紅了臉,拚命告訴真嶋:「昴兄不是會坐那種東西(指旋轉木馬)的男人。我想他一定有什麼特別的理由!」難道男人乘坐旋轉木馬是那麼奇怪的事嗎?真嶋並不這麼認爲。總之,真嶋等人看到兩人暢快遊玩的模樣之後,開始覺得自己很傻,於是決定自行享受遊樂園。雖然不知道門票是誰送來的,但事到如今管他那麼多——因此,現在他們三個人一起逛遊樂園,乘坐遊樂設施……只不過真嶋還是會不時尋找兩人的身影,讓她覺得自己十分不爭氣。
心臟怦通怦通地劇烈跳動。昴將激烈的心跳聲作爲BGM,悄悄地靠近咲杳。咲杳默默閉上眼的神情,如同慢動作般地烙印在昴的腦海裏。在宛若被雷擊的感慨之中,昴依舊冷靜地將臉朝咲杳的脣貼近。爲了維持目前的姿勢,他用盡全身的力氣,並重新確認自己處於何種狀態。他幾乎整個人覆在咲杳身上,左手按在咲杳的頭旁邊,右手則靠近咲杳的左邊腋下——
昴覺得好像聽到了某人的聲音。於是身心健全(?)的十六歲高中生心想,我絕對無法罷手吧……最起碼只要咲杳不反抗,我就不會罷手。
「昴、昴,你怎麼了?」
「是的。」
小鳥遊見狀,溫柔地微笑回答:
——沉默。
真嶋否定地搖搖頭。其實不難想象,而且……
「光看現在的他,大概很難想象吧?」
「……葉切從以前就認識昴了嗎?」
「……很狂暴。」
5
忽上忽下——
昴如同彈開般地,將身體遠離咲杳,儘可能與對方保持距離。他不顧反作用力使觀景車 廂劇烈晃動,開始背對咲杳在內心進行因子分解、唸誦般若心經。「堂島昴,你要冷靜啊!一定要把持住——」
「那不是在開玩笑,而是真有其事,而且是非常嚴肅的話題,到現在都還存在着這個問題。而創始人就是昴,是他率先讓自己的同伴穿上黑色T恤。」
「妳、妳不要會錯意。我只是……我只是長得和日奈有點像而已……單純是因爲受到昴的幫助,所以現在回過頭來幫他……而且……」
看起來不像沒事的洋平讓真嶋笑了,然後她望向摩天輪。摩天輪緩緩轉動,看起來十分閒靜。
小鳥遊頓了一下,轉而面向真嶋。
——在高度八十公尺的高空玩盪鞦韆?昴重新環顧觀景車廂。果然沒有任何可以當作扶手的地方。他感覺到自己起身時的反作用力使脫繮的觀景車廂搖晃,於是爲了保持觀景車廂的平衡拚命站穩腳步。就在此時——
咲杳紅着臉,閉上雙眼。
「……妳說的是真的嗎?應該沒有加油添醋吧?」
「以前的昴感覺怎麼樣?」
「之後昴整個人都變了。妳如果知道他做了什麼,一定會懷疑他不是小學生。他表面上僞裝成模範生,博取師長的信任,然後背地裏做盡壞事。那已經不能算是復仇了。他將所有的男同學分爲敵我兩派,然後使出手段徹底讓每一個人俯首稱臣,同時將黑色T恤送給己方,要求對方發誓效忠。他漂亮地使用無形的暴力與有形的壓力,而且讓社會大衆站在自己這一邊,殲滅了敵人。他根本就是地下老大,很多人都說他是世上少有的惡人。」
小鳥遊一本正經的表情,讓真嶋瞬間嚇了一跳。
(……好!)
「……昴?」
柔軟。
「就算我……真的有那種意思……大概也……勝不過依花……」
觀景車廂的晃動使狀況混亂,而混亂又讓車廂的搖晃變得更加劇烈。
咲杳急忙靠過來問道。觀景車廂劇烈晃動。咲杳站不穩身子,整個人壓到昴身上。昴立刻伸出手打算攙扶她,卻感覺到一種柔軟又有彈力的感觸。他急忙抽身離開,可是這回的搖晃更加劇烈,換昴整個人滾到咲杳上方。嗚哇,至少手要離開咲杳身上!昴如此心想,以十分不自然的姿勢收回手,可是卻害他跌倒,身子壓向咲杳而使得兩人緊貼在一起。昴急忙想要抽身,可是激烈的動作卻讓觀景車廂更加強烈晃動。
「……昴?」
咲杳擔心地問道。昴拚命擠出聲音回答:「不要緊。」然後叫咲杳別擔心,也叫自己不要擔心——不行,密室絕對不行,總而言之就是不行、要是在這裏接吻——
「……狂暴?你所謂的狂暴是……」
真嶋怒視小鳥遊。
「如何?很有趣對不對?」
小鳥遊問道:
當洋平要開口回答時,小鳥遊故意插話:
……看來那個叫止搖柱的玩意兒,被咲杳要求解開了。昴從窗戶向下看,身處的高度讓他猛然驚訝。
——她的體香,以及嬌嫩的觸感。
「我是第一個拿到T恤的人,那件T恤我遺留着。」
「你身體不舒服嗎?是不是生病了?」
甘甜的氣息刺激昴的鼻腔。
「……」
(——昴,你容易被氣氛感染——)
「……我也沒問題。」
「大概是爲了自衛吧。小孩子也有他們要面對的問題……我不是要爲他說話,不過妳應該知道吧?日爐理坂很排外。因爲他父親不是日爐理坂的居民,所以經常受到欺負。而且妹妹的案件又讓他的立場更危險。另一方面,因爲他很受女孩子歡迎,所以有些人嫉妒他,總之,大家對他的霸凌行爲愈來愈變本加厲,有一天他甚至被迫吞下石灰,最後被救護車送醫急救。」
「接下來要坐哪個?」
洋平遲疑一會兒之後,開口回答:
「哇啊!」
這樣一來,就能很自然地(?)和咲杳接吻——
然後說道:
手掌傳來些許觸感——
「……依花跟妳說的?」
真嶋急忙將視線自摩天輪移開,然後興沖沖地問:
「……那就算了。」
「我不知道學姊是怎麼想的——可是,日奈……我所喜歡的日奈,只是一個普通的女孩。除了專長不同之外,她和學姊同樣都是平凡人——然而她卻勝過了依花。」
「……昴兄到底在想什麼啊?」
「……」
「好、好刺激喔。」
(我已經不行啦——)
洋平不管乘坐哪種遊樂設施,感想都是「不怎麼樣」。就連剛剛滿臉蒼白,搖搖晃晃地從「迷幻空間飛龍密林」下車時,他也堅持說:「不怎麼樣。」大概是討厭表露感情吧。小鳥遊對那種程度倒是完全不在乎,服務人員說明增加刺激感的方法之後,她就將雙手舉起,做出「萬歲」姿勢搭乘。敢在那個幾近要撞上木柱的空間內擺出萬歲姿勢乘車,可以說是非常有勇氣。真嶋莫名地佩服她的行爲,心想:她果然不是泛泛之輩。
「妳說競爭是什麼意思?我沒有任何想要和她競爭的打算啊。」
心臟像是演奏搖滾樂般地激烈跳動——
「嗯,實際感覺比它的外觀看起來還要驚險刺激啊。」
昴理解那是什麼之後,全身急速僵硬。雖然他並不排斥觸摸女性的身體,可是象徵女性的部位就另當別論。更何況是在這種狀況下——
「他平時裝成好學生的模樣,然後背地裏做出只有不良少年的頭頭纔會做的事。學姊高我們一個年級,所以大概不知道吧——妳聽過『黑T黨』的故事嗎?」
昴死命地想要站起身,但是猛烈的晃動再度襲來,使昴再一次壓到咲杳身上——
「……妳還真有膽量耶。」
一種堅挺卻又富有彈性的感觸。
「好像還很清楚記得當時那個眼睜睜看着昴受欺負……卻無法伸出援手的自己。直到現在她都沒有忘記。」
「……可是,他爲什麼……要做這種類似犯罪集團的事情。當時他只是小學生吧?」
真嶋抬頭看剛剛乘坐的「骷髏海盜船」——設計成船型的盪鞦韆式遊樂設施,全長十五公尺的奇特形體——如釋重負地吐氣。
「……不過,或許說這些也只是多管閒事吧。」
新鷹神社的招牌巫女伸出手,輕撫真嶋的頭。真嶋感覺自己快要哭出來。當然她不會真的落淚。
真嶋突然想起來。
小鳥遊也是喜歡冬月日奈的。只是她一直隱瞞自己的心意,結果日奈就和昴……也因爲如此,小鳥遊便在開學典禮時公開宣告自己是同性戀。
所以……
真嶋搖搖頭露出笑容,調整心情之後回答:
「那我們接下來去坐那個吧。」
「好啊,只要這個笨蛋不介意……咦?」
「妳說誰是笨蛋啊!」洋平正想要如此反駁,小鳥遊卻打斷他繼續說道:
「……好像搖晃得很激烈耶?」
「激烈?」
真嶋望向小鳥遊的視線前方,開口說道:
「……哇,好誇張,那座摩天輪是不是有問題啊?」
位在最高處的觀景車廂正激烈地晃動。「浮空飛雲」這項遊樂設施的特色就是愈接近高處,搖晃就愈劇烈,但是眼前觀景車廂的搖晃程度,很明顯比其它車廂要來得猛烈許多。「該不會是——」真嶋看着小鳥遊。
「發、發生什麼意外了吧?」
「大概是有人嚇瘋了吧……或者是——」小鳥遊揚起嘴角繼續說:「有人乘機利用密室,在裏頭做些『好事』啊。」
「好……傻瓜,妳別胡說八道,用自己的標準去衡量別人好不好……啊!」
「喔?」
真嶋等人雖然沒聽見聲音,但確實看到觀景車廂的玻璃碎裂——更正確來說,他們看到了撞破玻璃的人。三人瞪大了眼。
「……昴兄?」
昴一邊從服務站的角落看着不滿的咲杳,一邊接起電話。
昴看着咲杳漸漸染上桃紅色的瞼蛋說道:
昴撞破觀景車廂的玻璃,露出一臉錯愕的面孔。他的表情就好像是在問:「這裏是哪裏?」真嶋看到這幕宛如雛鳥從鳥巢探出頭、等待被餵食的情景,不禁噴笑,可是又立刻正經地叫道:
「我想也是……實際情況大概正好相反吧。」
「咲杳。」
……她大概是指因爲玻璃破掉,結果觀景車廂內狂風大作,導致狀況一片混亂的事吧。託此之福,昴沒有變成禽獸,可是他再也不想乘坐摩天輪這種恐怖的設施了。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打擾你的。』
——反正我橫豎都是要和她接吻。
『遊樂園有趣嗎?我想應該很有趣吧……啊啊,遊樂園。昴大哥,請聽我說,我因爲閒着沒事做,作了一首讚頌遊樂園的歌喔。』
昴緊抱咲杳。藉由咲杳身後的視線死角,他伸出舌頭舔自己的嘴脣,藉此溼潤。「好,準備接吻!」他下定決心之後,移開身體。
「……我沒有生氣。」
「我現在非常非常忙啦!」
6
「……亞鳥?」
送他出門。其實她一定很想去遊樂園吧……想到這裏——
『真的嗎!你、你不是在騙我吧?人類總是——』
「昴,你聽我說——」
過了一會兒——
「是個不擇手段的男人啊。」
「唔。」昴回想起早上的情況。他一說要去遊樂園,亞鳥就忿忿不平地抱怨。她不停要性子要昴帶她一起去,不但怒踏地板,還抓着昴重要的家電用品哭鬧,讓昴十分擔心。可是,當昴說自己是要去約會時,她就乾脆的放棄了。不僅如此,還激勵昴說:「請你加油!」昴問:「妳一個人不要緊吧?」她也拍胸脯回答:「不要緊!請你好好享受約會吧!」然後
我已經不在意他人的目光了。密室——那種詭異的氣氛讓我喫盡了苦頭,所以不如選擇會讓我在意別人眼光的地方比較好。在這裏我就懂得自制、在這裏我就能順利接吻,然後忘掉此事,單純地和咲杳享受遊樂設施。
「對不起,都是我害的……」
「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他應該是爲了防止自己對咲杳毛手毛腳,所以才這麼做……因爲他——」
——咲杳的臉頓時刷紅,低下頭回答:
「『完美世界』?」
小鳥遊哼笑一聲回答:
「你、你是誰啊!」
「……有什麼事嗎?」
「……難道他對咲杳毛手毛腳嗎?」
「真的嗎?」
很遺憾,昴無法聽到那個不得了的「智慧果實」恐怖之處是什麼。因爲有顆秒速三百八十二公尺的子彈從空中飛來,自他左耳斜上方入侵腦部。毫不懂得尊重的粗暴客人,強硬地(秒速三百八十二公尺!)撞入已經客滿的頭蓋內。而突如其來的入侵者使得顱內壓力一口氣提高,腦袋在下一瞬間爆開——
「相反?妳是說……咲杳對昴……?」
(……我真是個混帳啊……)
昴的手機響了起來。
就在此時。
「我剛說啦,我覺得很有趣嘛。」
「請你小心,對方的智慧果實序號是十位數,而且還是初期完成品,序號○一二。它的名字叫做「完美世界」!』
「什麼?」真嶋驚訝地叫道。
昴唱完歌之後問道:
咲杳察覺昴的動作,閉上眼睛並微微抬頭。
昴將脣貼近咲杳——
「怎麼可能。」
「我不會騙妳……不然我們打勾勾吧。我——們——一——起——打——勾——勾☆」
昴慢慢接近閉上雙眼的咲杳。遊樂園裏很湊巧地開始播放羅曼蒂克的音樂——這該不會是舞原家的人安排的吧?昴看着眼前等待接吻的少女,一邊思考這般無趣的事,然後——
「他、他他、他在搞什麼啊!」
「不會啊,我覺得很有趣。再說你又沒有受傷。我們去搭下一個設施吧?我想去——」
咲杳打直身軀,朝昴接近,朝高她一個頭的昴的耳際細語。「啊,嗯……」昴羞澀地回應。至於咲杳說了些什麼,則是不可告人的祕密。
「不,我不是說撞破玻璃的事……我是說……在那之前……」
亞鳥緊張地回答昴的疑問。
7
「……那我們快點去下一個設施吧!終於要坐『急流空間飛龍瀑布』了耶!」
昴拉住準備邁步奔跑的咲杳說道:
『是的!那是非常不得了的「智慧果實」!這個「智慧果實」的恐怖之處是——』
『當然不是!啊啊,我想起來了!昴大哥,不好了!我剛剛接收到「契約完成的魔力」!而且來源就在那個遊樂園!』
「……妳找我到底有什麼事?應該不是隻爲了要讓我聽那首因爲太閒而作的歌吧?」
亞鳥的聲音突然變得非常開朗:
「昴兄纔不會做那種事!」
小鳥遊嘆口氣,聳肩說道:
咲杳點頭允許。
昴沒有受傷,下方的遊客也沒有人受傷。因此服務人員只有責罵昴幾句,很快就饒了他。只不過他揹負了因爲嚇瘋而撞破玻璃的不名譽稱號,因爲他總不可能承認自己是故意撞破玻璃的。儘管沒有遊客受傷,但是當昴聽到園長廣播宣佈本日摩天輪停止開放的時候,還是不禁內疚。他原本擔心會被趕出遊樂園,不過服務人員立刻放了他。園長也沒有多加責罵。這是因爲他們不想把事情鬧大,還是因爲——這個可能性最高——他們受到舞原家施壓呢?總而言之,昴和咲杳沒有被移送法辦,也沒有被趕出遊樂園。
昴收斂起怒氣。
「呃,這……我以後會帶妳來遊樂園啦,所以……」
「……嗯?」
『昴大哥,是我。』
……好。
「不……那個,沒關係啦。」
「……昴?」
「——妳說什麼?」
注意別讓氣氛變得像剛剛那樣詭異,輕輕地——
昴一邊和看不見的亞鳥打勾勾,一邊心想二讓她就讀國中真的沒問題嗎?亞鳥連念小學都還嫌太早,應該從幼兒園開始學習。姑且不論戶籍上的年齡是幾歲,她其實才誕生不到半年。
「妳不生氣嗎?那個……我剛剛……」
昴失去了頭顱。
「好好玩喔!」
面對昴的怒吼,電話另一端回答:
咲杳拉住昴的手臂,可是昴卻站在原地。他順勢握住咲杳的手,將她拉近……
「我可以……吻妳嗎?」
他們在「風之國」的入口附近休息,咲杳笑着說:
『要——是——說——謊——☆』
「……」
——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