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那是騙她的」

微微的溼氣，不知幾時卻彙集成了瀑布？無人知魄。

只有從靠近山頂的岩石裂縫開始生長的青苔才知曉的溼氣，漸漸地形成涓涓細流，酷暑時看似很快便將枯竭的淺流向下形成了河川，最終成了瀑布。中國裏有所謂「龍門」的急湍，只要逆流游上的鯉魚便能化身爲龍。不過，比較起由鯉魚游上瀑布而生的激烈傅說，渦滑而平穩的川流化爲瀑布，這樣的景象或許更適合「化身爲龍」一詞吧。

道片瀑布被常地的人稱做「龍神瀑布」。

或許過去曾經是洶湧澎湃的瀑布也不一定，但如今已不如其名般具有魄力，不如說，水勢已經和得有如潑水在人身上的程度，而底下的水潭甚至不會生成漩渦，只不過水花飛濺而已，天氣好的時候還常可看見彩虹。

又或者生成的彩虹纔是龍神之名的由來也說不定。

恰到好處地橫水成潭，潭底是平滑的岩牀，而水流則不帶渾濁地繼續往下游而去。作爲一個水源地，應該沒有比這裏更好的地點了，但儘管如此，當地之人卻不會靠近這裏，就連小孩子也不會來這裏游泳。雖然有部分原因出於人們畏懼居住在瀑布這邊的人，但小秀認爲主要還是瀑布本身彼人當作龍神敬畏的緣故。

就連住在這裏（至少年齡上算是少年）的小秀，都不曾想過要在瀑布下玩水。

鏇管如此——

「妳在這裏啊？」爲了不驚嚇到她，小秀平靜地出聲呼喚。

「喔喔，是小秀啊。」

在淺水處浸泡於瀑布之流，一身並非日曬造成的褐色肌膚少女，聽了身穿黑色作務服，

看似機靈，臉上卻隱約帶有陰霾的年幼少年的話，少女悠哉地回答：

「……瀑布果真很不錯呢～好久沒感受過這種觸感了。因爲日爐理坂沒有瀑布嘛～」

「妳小時候也會跑來這裏游泳嗎？」

「嗯。小秀呢？」

「我不遊。」

少女瞪大了眼。

「你不會游泳嗎？該不會是害怕瀑布……」

「我會游泳啦，我會遊，也不怕瀑布，也會在這裏進行鍛鍊·我指的不是鍛鍊，而是嬉戲……不。」呼……少年嘆口氣。「算了啦，沒什麼。」

「那就一起遊吧！」

由他粗陋的容貌或許很難想像，但將舞原家自佔相傳的居合術，僅僅在一代之間轉化爲女性用的劍術「捻式居合」，並且加以體系化終至完成，被當時舞原家的當家贊爲天才、任命爲舞原家名譽指導的便是這個男人。

「冬月先生？冬月先生……好像還是老樣子，把自己關在房間裏。」

「你話中帶刺耶……算了，那就麻煩你了。但話說回來，這個果真很棒呢。」

「我說，小秀。」

小秀拉高聲音：

她走出池潭，擦拭身體。

過了好一會，少女像是豁出去般開口：

「是？」

「是的。」

「抱歉，拜託你了。」

「落刀式」，不小心砍到自己所造成的吧？也有相同經驗的小秀不禁會心一笑。再往上則是帶點緊張感的膝蓋，至於大腿上則有着邁合以「緊緻」一訶形容的大腿直筋，外側股直肌，

「嗯。而我覺得有回來真的是太好了。初衷……該怎麼說呢，我憶起了以前在這裏拚命修行的時候……那時候我也常常像這樣，在這裏沖洗修行中所流的汗。」哈嗚～她嘆口氣後低喃：「啊啊，水裏果然很舒服……」

「……」

「還真慢耶？怎麼，很久沒見，所以有很多話想說是嗎？」

「……多管閒事。」小秀一臉不滿。

儘管她的那副盤算也是搞錯方向，但小秀並未黠明。

順帶一提，肚子下方則是一條全白的六尺兜檔布。

然後靜靜說道：「我說啊，小秀。」

「就算還給我，我也很困擾！那件就送給妳，請妳帶回去！」

有着此番特徵的老人，他的名字叫做煙灌狸耶。

「究竟怎麼了？」

「我明白……不，我真的明白啦。妳看，妳說的謊話不是一下子就被我拆穿了嗎？」

「……先別說這些。」小秀表情轉爲嚴肅，告訴少女：「師父在叫妳……他說『烏羽』已經檢查完了。」

「我知道妳是在誇獎我，但我一點也不覺得高興。」小秀搖頭，冷眼看着琪。「反倒不想爲了這種事而被誇獎。別說這些，請妳快點去換衣服，師父在等妳了。我也先過去等。」

「看來就算是他那樣的人，親生小孩死了果然也會大受打擊呢，但請轉告公主毆下，請她別掉以輕心。雖然他人老了，但過去可是被譽爲組員首席的男人。」

「啊？」

琪嘆氣道：

過了半晌。

「……什麼事？」小秀總覺得有不好的預感。

少女坐在池邊，目光直盯着小秀的眼睛。

這並非他的本名。

「……好久沒綁這個了，總覺得身心也都抖擻了起來呢。我也還記得綁法……小時候，每天沒日沒夜地修行的那時期……」啊！她突然驚覺地看着小秀。「當然，東西本身也很不錯喔！這是小秀親手做的吧？」

行了一禮，琪走到距離老人約五步、稍微偏離正前方的位置跪坐後，點頭說道：

少女沮喪地垂下頭。

根據生活環境，這裏的人都是穿兜檔布。雖然有分爲越中、畚、六尺等不同種類，但在這村裏，無論是誰都穿着兜檔布。就連小秀的作務服底下也不例外地穿着兜檔布。但即使是這樣……

彷彿是在訴說「這纔是男人之魂！」，閃爍着純白光輝的那條兜檔布，垂掛在前方的布並非四角而是折成三角型，而身後布的兩端也並非塞進橫側（兜檔布橫向的布），而是在兩側（兜檔布縱向的布）T字部位綁了一個大大的蝴蝶結。也就是表示，這位老人平日便沒有穿褲子；而實際上這位老人確實打從出生至今，一次也沒穿過褲子。

由腳踝至前小腿的漂亮曲線上，那個有如抽筋般凸起的傷痕，應該是她沒能接到刀法的

收斂神情——

「是嗎？那……可以的話，我能再多拿幾件嗎？」

小秀的視線凍結。

話纔剛說，她就在池畔一副「來，跳進我懷裏」似的攤開雙臂。看了自己被纏胸（簡單來說就是長布條）包住的胸部一眼，有些臉紅地說道：

「不，就跟你說是因爲——」

「因爲，我已經不是這裏的人了，總覺得拿新的太厚臉皮了……」平日穩重成熟的小秀變得如此氣勢懾人，琪沮喪地解釋：「所以就想說借用一下舊的、沒人用的……」

「……算我拜託妳，別在奇怪的地方那麼客氣。」

有如硬擠出聲音般說道：「琪……琪姐……那是……」

……喔喔，也就是說，妳忍不住就失控跳進去了對吧？連替換的衣服都沒準備。」

「不必客氣。」

「嗯，關於這一點，公主殿下似乎也明白……」

現在他則在遠離舞原家的這塊土地（並非日本），隨他的興致教導武術。

「……是嗎。」

一位看似超過七十歲的禿頭老人，有着日曬加上燒傷而取得淺黑，皮膚更因喝酒而顯得有些泛紅。

少女坦率點頭。

「……騙人的吧？」

「……我聽說妳是因爲接二連三在任務中犯下失敗，爲了喝斥自己所以纔回到這裏的，不是嗎？」

「就、就算這樣……啊啊！仔細一看，妳胸部纏着的那件也是！」

「姑且不論妳不擅長說謊。」少年冷漠地說道：「乾姐不是會擔心我的人，這一點我最清楚……別提這個，乾爹的狀況如何？」

沒什麼，對於目標並非成爲兜檔布老闆，而是成爲最強劍士的小秀來說，往返六公里的距離算不了什麼。

「……依堂島昴的說法，被我緊抱住聽說很舒服喔。來吧！」

接着朝本館走去。

自然而然鍛辣出的野性之美，

「那件不是我的嗎！」

小秀轉身便要離去，琪叫住他。

（……兜檔布？）

「妳客氣錯地方了！」

小秀戲謔般地說道：

以及曲線漂亮的縫工筋。頃着縫工筋的曲線由下往上追，終究可見到爲了防止透光，又或者是爲了不纏住雙腳，前方重疊了兩層布、綁在身上的全白六尺兜檔布——

「還是老樣子，做工很棒呢，真的是太棒了。小秀做的兜檔布纔是全日本第一……不，世界第一的兜檔布！」

「……對。」

「妳也用不着穿別人的兜檔布啊！」小秀不禁拔高聲音：「上面有寫名字，難道妳看不懂嗎！」

「嗯？」

「我是你的師姐。所謂師姐，也就是如同姐姐一樣，不是嗎？」

——喫驚的並非封於兜檔布本身。

「當然可以，不過請拿新的。」

「……怎摩了？目子轉睛的。」

小秀啞口無言。

那個啊——琪害羞地說道：「其實，我原本沒打算要游泳的。」

小秀忍不住嘆息。

「夠了，我知道了。」小秀點頭：「妳在這裏等，我馬上幫妳拿換洗的衣服過來。」

「其實也應該要赤裸裸下水比較好，但我這年紀實在不好意思……」

被水濡溼，豔麗的褐色肌膚之美——如橡膠般富有彈性的肌膚，外行人不會懂，只有同樣有在鍛鍊肉體之人才能理解那份美感。真不愧是琪——小秀心想。雖然聽說她的任務接連失敗，但光憑她這肉體來看，完全感覺不出是琪本身有所怠惰。唯有平時總讓自己保持在緊張狀態之人，身上才能纏繞着這股野性之美，而琪的肉體確實有這份美。緊實的小腿肌，以及由側腹到腹肌的漂亮肌肉，並非以器具進行不自然的鍛鍊而來，而是隻有藉由揮刀才能獲得，而道樣的肌肉就在她身上，簡單來說，這表示琪·妮並沒有怠於練習，無論清醒或是睡費，隨時隨地都成了她的鍛辣場所。

「是嗎？那我就帶回去囉……老實說，我也有在盤算說，會不會舊的你就不要了。」

「喔喔，這個啊？抱歉，借我穿。因爲我只有出門時身上穿着的衣服，所以沒換洗衣物。」

小秀微笑。

打擾了——見到伴隨着聲音開門進堂、穿著作務服的現任弟子，以及身着套裝的過去弟子，狸耶曲脣說道：

「我纔不要，而且我也不想對妳撒嬌。對爸爸和姐姐也是一樣，妳可以不必操心，因爲我想做個了不起的小孩。」

「啊啊，對了……小茵要我向你聞好。」

「旁邊不是就有放全新的嗎！」

「……」

身穿着襤褸的黑色法被（注：日本的傳統服裝，外穿於上半身，多於祭典時或爲專業技藝人士所使用）。由破掉之處露出的紋身肌膚來看，可得知老人身上紋有刺青，但幾乎沒人知道紋的是什麼圖案。他的腹部圍着布。纏住腹部的理由並不像琪那樣，若不纏起，凸出的肚子會很礙事（不過當然，琪纏住的是胸部）。之所以纏住腹部，是爲了要保護肚子萬一遇刺時不會肚破腸流。而且他從年輕時便如此纏着腹部，如今若不這麼做，也總覺得靜不下心來。

「……我果然很不會說謊。真是不行，像個小孩子一樣。」

2

少女——琪·妮自池邊站起身，水花彈在她褐色的肌膚上。

「抱、抱歉！」琪低下頭。「哈嗚……則那麼露骨地表現出一臉嫌惡嘛，我一定會洗乾淨還你的！」

「果然被看穿了啊。」

「……是嗎？」

「我不是同情，而是真的把你當成弟弟。」

「可是，因爲好久沒有眺望這片瀑布，看着看着就懷念起來，水也很舒服，情不自禁就……」

少女的驗孔因哀傷而扭曲。

少女突然想到什麼似的說：

「是嗎。」

聽了她一副無關緊要似的聲音，小秀緊握住拳頭嘆息。

「所以，你要是想撒嬌的話，隨時可以來找我，我會把你緊抱在懷裏的。」

「嗯唔？這算是誇獎嗎？」

「我們在聊兜檔布。」

「咦咦？」隨侍在狸耶身旁的小秀，大喫一驚地看着琪。「確實是有說到兜檔布，但並不只有這樣吧？妳幹嘛講得好像主要話題只有兜檔布似的？」

無視小秀的抗議，狸耶大笑：

「是嗎，是嗎！如何啊，琪？小秀的兜檔布是天下第一的吧？若論製作兜檔布，手藝已經連我都比不上了呢～」

「是的，可說是高超工匠的手藝。」

「我已經說過好幾遍了，妳拿這種碎布來誇獎我，我一點也不覺得閒心！」

狸耶搖頭：

「真是可惜吶……明明有着如此優異的手藝。算了，多虧如此，我才能奢侈地享受獨佔」世界第一兜檔布的滋味。」

「……」原本打算要抗議，但小秀還是選擇閉上嘴。

琪說：

「我也要帶幾條回去。」

「……妳會綁嗎？」

「那當然。」

狸耶目不轉睛地眺望琪。

「我說啊……琪，有句話叫做入境隨俗喔。」

「是的。」

「……對於都市人來說，兜檔布已不適合了。這玩意兒已經和我一樣，只配充當裝飾品，已經不適合妳了。」

狸耶神情帶着些許寂寥地笑道。

「……在我沒見到妳的期間，妳長成一個女人了呢，琪。」

「是的。」

淚水不禁潸然而落。

琪毫不猶豫地回答：「我不會割掉的。」

「妳看看，琪。這份美——刀面、刃文、沸與勾（注：刀身上肉眼可見的兩種波狀墳路）、刀刃之美——『刀工』並不是爲了裝飾刀子而生的。而是由反覆研磨與燒烙這兩項必然過程而生，在追求『折不斷、凹不彎、刀勁鋒利』的機能下誕生的美。

「啊？」

小秀立即起身，消失在燭光下。不消多久又抱着一個大箱子回來。在他來回的這段期間，狸耶在燭光下以熟練的動作拔下「烏羽」的目釘（用來固定刀身與刀柄木頭的東西）。另一隻手拍了握刀的手腕讓刀身鬆脫，握住刀刃與刀鍔之間的那塊金屬（刀刃根部的金屬，作用是讓刀身能懸於刀鞘中），拔起刀柄，然後他將隨意扔在箱子裏、「烏羽」原本的刀柄替換上去，「砰」地拍了刀柄尾端，讓刀身整個與刀柄結合。

「不過啊，琪，這個我不會再還給妳了。這玩意兒對妳來說太過沉重了。」

「……那麼廢話就到此打住，進入正題吧……小秀，你是在忍着不放屁嗎？」

「是爲了在黑暗中砍人。」

拚命想忍住硬水，但依然浸流不止的琪，雖然一面抽咽着，但仍舊一勤也不助，

「這……」

狸耶說道：

聽見許久未聞的師父的斥責，琪顯得有些頹喪。老人斜眼看着她，向少年尋求贊同。

「師父是值得敬重的人。」

總之，我不能將『烏羽』交給現在的妳。沒有比有個惡劣劣主人還要悽慘的道具了……懂嗎？懂了就快滾！」

那是琪十歲生日的時候，從敬愛的主人手中收下的重要寶物。然而卻由於琪的沒用，對刀子造成了致命損傷，如今成了一把砍不了人的刀。

「什麼叫大概！妳連看都不看就砍了嗎！」

毫不寬容的斥責，使得琪眼眶再也抑止不住而淚流滿面。

「嗯？啊啊，我並不是在生氣啦。我是感到讚歎，讚歎造出這玩意的古代刀匠。再者，雖然不明白這玩意爲何是黑的，但我知道它爲何要是黑的……你說是爲什麼？小秀。」

狸耶站起身。

但她還是第一次受到如此嚴厲的斥責。

「不是的話就趕快把窗戶全關上……琪，妳坐下。」

「那麼……」難道說-—琪表情生輝。

「沒錯，我有辦法讓這玩意再次復活。雖然製作兜檔布的手藝笨拙，但作爲一個鍛冶師，我還稍有些名氣，絕對會讓這玩意復甦的。」

「怎樣？」狸耶睥睨着琪。

「是的。」

沉默。

他粗魯地從置於面前的箱中取出隨意扔在裏頭的合口拵——短刀，深呼一口氣後一口氣拔出鞘。將燭光下閃耀着美麗光芒的白刀高揭給琪看，並且說道：

「我不這麼想。」少年搖頭。「姑且不論鍛鍊的程度，要是實際上感覺胸部礙事，又想要變強的話，沒什麼好猶豫，割掉不就行了？在賭上性命的實戰裏，這一點微小的差異便將化爲武器。」

眼眶含淚地低下頭。

「——是的！」琪顯得一臉開心。

更重要的是，她第一次讓最喜歡的師父如此失望。

「……是。」

只是一味等待，

「……真是非常抱歉。」

狸耶憤憤地說：

……師父確實總是隻會斥喝她。

她什麼也沒說，一臉欲哭無淚地看着狸耶。

「非常謝謝您！」

妳給我聽好——狸耶怒吼：

啊——小秀叫出聲。

刀身完全未反射燭光，就只是存在於黑暗之中。

琪低着頭，吞吞吐吐地開口：

「沒想到這句話居然會由妳口中說出。」狸耶憤怒地豎起肩膀，但依舊面無表情地詢問：「別說得這麼含糊！妳究竟砍了什麼？」

3

琪已經連話也說不出來，就只是瑟縮着身體。

「可是師父，我們的醃菜石——」

「我問妳，琪。」

琪端正坐姿、在一旁愈看愈緊張，狸耶則只是逕自注視着刀刃說道，，

「該不會是爲了那個叫什麼昴的傢伙吧？」

狸耶依然背對着她，冷漠地說道：

琪頹喪地回答：

但看來似乎是我老眼昏花。

「那並不是什麼壤事啦。再說，捻式本來就是女人的劍法。要是妳明明是女人卻覺得胸部礙事，就表示妳還沒學會捻式。不準將自己的軟弱怪罪於身體。」

「這麼一來，當你陸陸續續犧牲掉重要的事物後，最終的結局就是死。」

「……真抱歉。」琪有些可恥的看着自己的胸部。「我明白這會妨礙到劍法，但只有這個，我實在束手無策……」

琪往上一瞥。

「……那還真是謝謝你。」狸耶看向琪，從鼻子哼出笑聲：「他是這麼說的，琪……如何呀？乾脆割掉吧？」

「過去我曾經在妳的力量之中見到光芒。沒錯，那實在太過耀眼，令我不禁這麼想：若是妳，就贏得過我那最惡劣的弟子——健三郎，能夠成爲與健三郎一手塑造出的那個最強怪物——小茵並駕齊驅的存在。

其名亦爲——「烏羽」。

「……」

可是……又閉上嘴。

狸耶睨視着琪。

琪嘴巴開了又閉。

……沒錯，刀子確實是消耗品，但這畢竟是以刀子來論事。妳說，這世上有那個傢伙會把刀子當成醃菜石的？」

「大概是……鐵板……吧……」

「該長的地方也長了。」

「坐下，琪。

「我……我——」

「然而就算是刀，受到不合理的使用方式就會彎曲、折斷，燮得明明是刀卻砍不了東西，桔果妳卻以不正當的方式使用刀，揮刀的時候並沒將刀當作刀對待，粗暴地使用，簡直將刀子當成醃菜石一樣。」呸！狸耶吐了口痰，將合口收回刀鞘，扔進箱子裏（合口發出令人不悅的鏗鏘聲響）說道：「妳怎麼搞的？如果妳只是想要盡情揮舞鋼鐵——是啊，我不會叫你用醃菜石。我會叫妳至少拿根都會風格的金屬球棒忍耐就好！」

「妳看看，啊啊？像這樣把刀柄裝上就一清二楚，刀身嚴重地歪曲偏離刀柄。啊啊？若是折斷或凹曲我還能理解。要是碎裂的話，我也還能接受，但妳居然讓刀軸整個偏移——怎麼會搞成這樣？」

「渾帳，那只是刀子造型的醃菜石。我既然把它造出來當醃菜石，將醃菜石作爲醃菜石使用又有何錯？將醃菜石當成醃菜石，就是醃菜石求之不得的願望。這就是近在身邊的一起事例。聽好了，琪，將刀子當成刀子使用，就是刀子求之不得的願望。可是啊……喂，小秀，把這玩意的刀拵拿來。」

小秀關上所有的窗戶，廳堂裏變得一片漆黑之後，狸耶點燃了兩根蠟燭。

但又隨即別開視線。

「刀子這種東西，並不是單純的鐵塊！並不是將刃器裝在鐵棒上！而是反覆疊了超過上千層的鋼，再進而分別將性質相異的鋼運用於刀內、刀外、刀刃以及刀峯，使得所謂『折不斷、凹不彎、刀勁鋒利』的矛盾得以成立，成爲名副其實享譽世界的絕品！」

眼角再次捕捉到小秀一瞬間露出嫌惡的表情別過頭，狸耶笑道：

「你說是吧？小秀。」

就因爲覺得是自己的錯，因此才說不出話來。

狸耶壓下聲音詢問：

「聽着——不必多想，立刻回答我。」狸耶深吸一口氣，然後一口氣問道：「刀斬得斷鋼鐵嗎？」

「……是。」

琪當場呆若木雞、鐵青着臉開口。

他發出連小秀也不禁縮起肩膀的怒吼走向前。

「看啊，琪，就連在這燭光下也看得一清二楚。」

「……哦？」眼角一面觀察到小秀瞪大雙眼，狸耶一面詢問：「答得毫不遲疑呢。妳沒有迷惘吧？」

「這樣就哭了嗎……光只是胸部變大而已，女人要是像這種時候就哭，是啊，乾脆照小秀所說的，那種胸部就割掉吧！

「……這真的是把不得了的刀。」他安心似的點頭：「妳看，完全不發光。明白嗎？琪，這玩意兒可不是被塗黑的，而是刀刃本身就是黑的……而以現代的科學技術是打造不出黑刀的。」

「我不認爲自己有說錯。變強總是要伴隨着犧牲，這是理所當然的不是嗎？」

「……是因爲……砍了無法斬斷的東西。」

——刀之所以爲刀的美。妳懂嗎？」

還是說，妳將那份光芒捨棄到不知何處了嗎？」

片刻沉默之後。

「哎呀，要高興還嫌太早。」然而狸耶卻冷淡地說道：

「大概！」

「就算不死，也只會變得像我一樣喔？」老人彎着嘴指着自己。「你想變成像我這樣的老頭嗎？」

在微弱的照明下，老人自身後取出白鞘，維持坐姿，毫無顧忌地拔刀。

「沒錯。這玩意是暗殺用的刀。不是爲了當作裝飾品，而是爲了實際使用而打遙的刀。而刀子終究是消耗品，刀鋒鈍了就打磨、鈍了就打磨，要是質地露出來就重新燒熔，燒熔後變回玉鋼（注：日本銅，主要用來製作刀劍），然後再重新打造，這樣就夠了，毋須將它珍惜地當成裝飾品。」

片刻過後。

「……只要不死就好了。只有弱者纔會死。」

「……真像你會說的話。」狸耶笑道。

琪高興得跳起來，簡直要飛上天似的。

「夠了。」狸耶轉身背對琪，粗暴且憤憤然地說道：「夠了，琪，我懂了。我已經很明白，以前的妳已不復存在了。」

出現了黑色的刀身。

狸耶明確地告訴她：

「妳還在做什麼？快走啊！」

動也不動——

至今都屏息以待的小秀戰戰兢兢地開口：

「……請問……師父。」

「怎麼？要是你多事想替她說情——」

「不是的，那個……」深呼一口氣，小秀彷彿要讓琪聽見的語氣問道：「你剛纔說，『不能將「烏羽」交給現在的妳』……」

「沒錯。」

「也就是說，因爲現在的琪姐太軟弱，所以纔不還給她。等她變得更堅強時，要還她也可以？啊。」

瞪了小秀一眼，制止他說下去，狸耶轉過頭。

眼淚雖遺在流，但嗚咽已靜下來，琪目不轉睛地注視狸耶。

過了半晌。

「……這個嘛～」狸耶點頭。「要是妳變得強到能駕馭『烏羽』，要我還妳當然也可以。反正找拿着這個也沒用。」

「真的嗎？」琪目光生輝。

然而卻又馬上黯淡下來。

「……可、可是……」

「怎麼？有什麼意見嗎？」

「不、不是，只不過……我……那個……」

——琪似乎喃喃了些什麼。

狸耶詢問：

「……啊？怎樣？我聽不見！」

正面接受琪緊凝的視線，小秀年幼的臉孔浮現微笑。

琪站起身。

「……也對，說得也是。」

「您今天說了很多話呢。」小秀說道。

「啊啊～肚子好餓！喫飯喫飯！」

「啊啊～大吼過後肚子有點餓了。小秀，弄些什麼喫的來給我。」

「……要是她能再多忍耐一下，也能自己看出原因所在啊……」

「不，那是騙她的。」

「因爲琪姐很善良，所以公主殿下也才只讓小茵乾姐做那種事，而不讓琪姐去做，我是這麼想的。」

「嗯，是啊。怎麼了——」對着點頭表示肯定的琪——

小秀對着狸耶的背影——說道：

「鯨要怎麼變強，這種事妳敢問剔人啊!? 」

琪搖頭。

「……初段……的實力……」

「師父。」

「那麼——」將兜檔布等物品整理在一個布包，交到琪手上後，小秀說道：

琪姐妳砍的不是鐵板，其實是想要斬人吧？

狸耶笑了。

他輕呵一聲。

琪什麼也說不出口。

「啊啊？是嗎？」

「我說『過去曾經有』，是騙她的。」狸耶微笑着望向少女走出的那扇門。「不僅過去，就連現在也一樣，只要那傢伙有心……並駕齊驅？啊啊，小茵那種貨色，從一開始就不及她的腳底。」

「是啊，沒錯，那傢伙如今也還是像那個時候一樣。滿不在乎地在龍神瀑布裏游泳，氣勢洶洶得彷彿連鐵塊都能斬斷，她依然像那個時候……依然還是那時候率真的她。雖然似乎有點失去了自信。」

「不，沒關係，這是該由我我自己來做的事。」

抬頭挺胸地離開。

所以請妳別太焦急。」

「妳覺得師父會來送行嗎？」

「師、師父！」

「……」

「哈嗚哇啊啊啊啊啊！」聲音同時響起。

就只是注視着小秀。

「嗯。」琪鄭重點頭。「我一定……還會再來的……等到我變得更堅強。」

「……」

「你說琪姐過去曾有與小茵乾姐並駕齊驅的實力，是真的嗎？」

一面收拾善後——

而在關鍵時刻，雖然琪姐一想想那麼做，身體卻下意識爲了不殺人而放水，纔會使出那種外行人似的刀法吧？」

「嗯？」

「……」

「嗯。」點頭收下行李，琪東張西望環顧四周。

「就說了，就算被那樣稱讚我也一點都不會開心。」

小秀站起身。

「今天的師傅很愛說話呢。

在一無聽者的空間裏，他說出方纔沒能問出口的話——

「路上小心……請保重。」

「我覺得比起劍士，做兜襠檔更遠遠好上幾倍啊～」他嘆了口氧。「現在這時代已輕不流行劍士了啦……算了，我也沒立場講這種話。」

那麼，我告辭了——正當她想揮手時。

「嗯？」

然而也只到走出廳堂外而已。門才一關上，她拔腿就跑。

他微笑着說道：

「什麼？」

道：「琪姐又不是外行人，我實在不認爲那種拔刀方式會出自於妳的手。我不相信那是妳正

「——妳居然問這種事啊？」狸耶平靜地回答。

琪眼眶泛淚、咬緊下脣低着頭。肩膀微微顫抖，不知是出自屈辱還是羞恥。

「……我要怎麼樣才能變強？」

但終究還是搖搖頭，什麼也沒說。

「……沒事要問的話，夠了，妳走吧。」

「看了『烏羽』的傷，我覺得很不可思議。」不在意瞪大雙眼的琪，小秀淡然地繼續說

望着狸耶的禿頭說道：

「其實，妳要砍的是人吧？」

「師傅。」

狸耶邊說着邊走出廳堂外。

「但妳不是因爲遇到瓶頸纔來這裏的嗎？覺得不能再維持以往，想要掌握能變得更強的關鏈，所以纔來的不是嗎？但我卻沒辦法幫上任何忙。」

「是～嗎是～嗎！」回過頭，狸耶露出燦爛的笑容說道：「我說小秀啊，你斂的兜檔布，真的是世界第一的絕品呢！」

「……對象是我，就不行嗎？」

「那……那個！」琪戰戰兢兢地再次重覆。

「不管您對她抱持着再怎樣的期待，現在已經不流行以發怒的方式促使人憤發圖強了啦。現在的年輕人，必須靠稱讚來使他們發揮長處。」

4

「……抱歉沒能幫上什麼忙。」

仰望着手中緊握塗黑之刀「黑王」的褐膚師姐，小秀搖搖頭。

宛如狸耶人還在似的，小秀自言自語般說道：

「……」

「……總覺得好像把一個星期份的話，一口氣講完了吧？」

在獨剩一人的廳堂，小秀熄掉蠟燭，開始收拾「烏羽」。

小秀笑道：

聽見踢到石階、充滿活力的聲音，狸耶「呼～」地嘆了口氣。

「妳到底要腐敗到什麼程度才甘願！難道要我大受打擊致死嗎——！」

「我想，琪姐妳欠缺的不是努力，而是能讓妳脫胎換骨的——也就是契機……吧。而那就只是某樣細微的轉機——我是這樣想的。

「……嗯，謝謝。」

「對了！我有件事情很在意……『烏羽』砍的真的是鐵板嗎？」

啊——彷彿突然想起似的，小秀開口：

「……是。」小秀點頭，又馬上抬頭。

實際仍年幼的小秀，臉上浮現大人般的笑意，繼續收拾現場。

身後的小秀再次開口——

朝狸耶深深行一鞠躬禮，也對小秀輕輕點頭示意，琪轉身離去。

「俗話說，只要能斬人，技術就算是有初段的實力了。」

「……剛纔你說的，是真的嗎？」

深深吐了口氣，狸耶瞪着琪。

……嚇了我一跳，沒想到師父是話那麼多的人。」

「……不過，他是真的很開心喔。請妳一定要再來。」

面揮到後的結果。祕密事項——好像不能問吧？我不清楚妳使用『烏羽』刀時的情況，也不打算問，但或許——

「……對不起，是我太依賴您了。」

好了……伸了伸懶腰，狸耶走向房門，

沒有人回答。

「是～是～知道啦知道啦！你纔是大人啦，小秀。」彆扭地重新審視琪，狸耶嘆口氣道：「那麼，琪，我不會生氣，妳再問一次。」

「……說不定喔。」狸耶訕笑着：「見到那小鬼，就莫名開心起來了嘛。」

「咦咦？」

琪點頭。

「請、請您再成熟一點！」小秀安撫似的說道：「難得見上一面，這樣她太可憐了吧？」

發出足以撼動整個廳堂吼聲，狸耶來勢洶洶地往前踏出一步—小秀則死命抱着他的腿大喊：「請不要生氣！琪姐原本就是因爲感覺遇到瓶頸，爲了尋求幫助纔回來這裏的啊！」

「那傢伙還會變得更強，拿小茵來比？說什麼傻話，琪甚至遠遠凌駕我的賣力。」

小秀說了：

沉默。

「……」

「可是，『不斬』和『斬不了』是不同的。」

「……嗯。」

「而……究竟何者才配稱做強呢？」

「……」

「刀並不是裝飾品，而不管再怎麼銳利的名刀，若無法斬人就失去意義了——妳不這麼認爲嗎？」

琪不再說話。

眼神雖然看着小秀，同時也望着某處。

小秀盈盈笑道：

「抱歉，在妳出發前說這些奇怪的話。」

「……不會。」

「那麼，祝武運昌隆。我會期待妳再次歸來的！」

琪澡澡點頭。

眼神回覆光彩，注視着小秀說道：

「……請替我轉達師父，下次回來時，琪·妮一定會變得更堅強……不。我會變成一把不再是裝飾品的刀，再次回來。」

「嗯，我也相信琪姐會變強回來的。我很期待，」

「——嗯！」琪微笑以對。

撫弄小秀的頭髮，然後琪大大地揮手。

信號之後——

在上空待機的飛行船開始捲回纜繩，琪的身體立即被帶往空中。

可以聽見聲音——

「——祝武運昌隆！」

微微的溼氣，不知何時卻彙集成了瀑布？無人知曉——

5

首先就讓自己能夠進那個瀑布游泳吧！超越這層敬畏之心，變得能在那裏頭嬉戲吧！首先就從這一步開始——

沒錯——他心想。

「那麼，請一定要再回來！」

這片瀑布被稱做「龍神瀑布」。

帶着游泳用的黑色兜檔布（當然也是他親手做的），小秀邁闊步伐。

目送着飛行船從視野中消失之後，小秀邁開步伐。

目的地是瀑布下的水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