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看到沒?」
《惡魔同盟》 · うえお久光 · 1.5萬 字
夜晚的雲海一望無際朝天邊拓展。
於透明的風之海中,隨着流動的浮雲前進的飛行船——的船頂上。
沐浴着銀色月光,少女獨自抱刀而坐。
從她注視着夜景的眼窩——
一道淚水滑落。
咻轟——風呼嘯而過,漆黑的秀髮也迎風飄揚。
淚水於天空中消散。
讓人甚至忘了呼吸,她凝視着少女。
2
片刻之後。
似乎是察覺到有氣息,回頭一看,發現是小茵一個人站在那裏,琪笑着對她說:
「原來是小茵,妳醒了啊?」
「嗯?啊啊……算是吧。」
總有一種看到了不該看的事物的感覺,但如今折回頭也滿不悅的,於是小茵走出逃生門,下到搭建在飛行船骨架上的瞭望臺,走進琪,妮身邊。
她努力不去看琪的臉說道:
「原本是睡了,可是我感覺到奇怪的氣息。有什麼異常嗎?」
眺望着月光映照下的雲海,琪回答:
「我想應該……沒有,但要把大家叫醒嗎?」
稍作考慮後,小茵點頭:
「嗯,把他們叫起來。讓他們主要戒備下方。從現在開始不眠不休戒備。」
多留心點是再好不過的了。再說,小茵可沒有每天悠閒到能夠無視自己的第六感。
「再說,我原本就不喜歡槍。劍的話,意志甚至能夠通到刀刃,但飛出去的子彈卻不載有人的意志。」
「我、我纔沒有想要什麼呢!」
「目前看似沒有異狀,『the One』也很安分。」
「……喔喔,什麼事?」
「啊……嗯……」
「什麼?」踩轉。
「我的任務大多屬於機密,就算是妳也不許過問。若同樣身爲侍奉依花大小姐之人就別問。」
「……其實我知道。」
「再說,妳以前不是還會帶在身上嗎?最近甚至連碰都不碰了。」
「看着,琪。這把手槍很小吧?」
「說得……也是……」
「是嗎?」
行駛中的飛行船,毫不吝於享受月光浴。
「……妳可以住手了吧?還有,換個話題。」
「……是啊,若妳這麼說,大概就是那樣吧。怎麼搞的,結果妳到底想說什麼?」
琪微笑道:
咻!一揮手,一把迷你手槍從小茵袖口掉出來。
她以抱膝而坐的姿勢說道:
「像這種時候,看上去果真威風凜凜呢。」
「該喘口氣的時候我就會歇息。」
「……」
「不,沒什麼……總而言之,要是這次任務失敗的話,舞原家恐怕反而會淪落爲笑柄。被笑說『小孩翅膀還沒長硬就想飛』,漸漸被全世界藐視。妳懂嗎?這可是重要任務,而妳則被任命負責這項任務。絕對別當成是爲了讓妳找回自信,別太天真了。」
「依花大小姐讓我參加這次的任務,是爲了要讓從『瑪麗亞人偶』那次便持續失敗的我拽回自信。」
「別問。」小茵語氣平靜而堅決地說道。
「這……」
「可是……」
「我什麼都還沒說吧?」小茵揚起脣角。「我只不過是覺得『這傢伙明明老是動不動就哭』啊。」
「我……我纔沒有!」
「現在也一樣!絕對不是爲了做裝飾而存在!刀是爲了斬殺才被製造出來的!」
「……沒錯。」小茵微微點頭。「當心一點是再好不過的——」
飛行船嘎吱微響。
「——我已經無法握槍了……誤射了昴的我。」
「嗯?」踩踩踩踩踩踩……
「中間夾着依花大小姐,我和妳——啊啊,取得了平衡呢。」
「別擅自認定是戰鬥任務,這是運送與護衛的任務。」
「是嗎……算了,讓他們繼續警戒。」小茵環顧四周。
「……因爲我是第一次出這種任務吧。」琪的目光在雲海中游移。
「……」
「嗯……啊啊,要是大小姐正式成爲當家的話,我一定會喜極而泣吧。」吸了吸鼻子,發覺到小茵的視線,琪噘嘴:「妳那什麼眼神啊?我知道啦,結果我是四人當中最一事無成的。與小敏還有妳相較之下,我只會揮刀而已。可是就算這樣,我還是忍不住喜悅——」
「是啊,差不多吧。」小茵回應。「終於走到這一步了。四人共同發誓,缺一不可。」
「……我——」琪孤寂地說:「沒接過那種機密任務。」
「關係妳的……那個,至今的任務……」
暗地活躍於歷史背後,於人類社會散佈混亂的存在。由於其驚人的繁殖(傳播?)能力而被人類此一物種視爲敵人般畏懼;然而也因其兩千年的知識與經驗,成爲世界財產受到保護。
「我、我纔沒有不當一回事!我會確實接受失敗的事實!我想說的是……」琪生氣地說:「我指的是戰鬥任務。」
琪依舊維持抱着刀——塗黑之刀「黑王」——的姿勢,然後雙手抱膝。
「嗯。」
小茵耳中聽着風聲呼嘯。
「……這還是我第一次與妳搭檔出任務……妳在出任務時,果然跟平常不一樣呢。」
雖然這次的運送計劃是小茵本人全權接下任務並且親自策劃的,不管是誰,她都不認爲能夠追得上——
琪看着小茵說:
「……若妳這麼說,或許真是這樣。總之,既然如此就沒辦法了吧?」
琪回頭瞪着小茵大叫:
「嗯。」
「妳絕對不是一事無成。妳只不過沒發現罷了,但妳一直以來確實都有完成使命。」小茵遙望遠方,喃喃般說道:「……黑暗需要陽光,而陽光需要黑暗。」
黑服密不透風地包覆全身,編成一束的黑色長髮隨風擺盪。
「是啊,確實有可能會進入戰鬥,在抵達和歌丘之前不可大意。畢竟運送的也不是簡單的東西。」
「……」
「吶,小茵,我是第一次像這樣和妳一起出任務吧?」琪低喃道。
「咦?妳之前不是也有擔任過護衛任務嗎?那個什麼『瑪麗亞人偶』的……可別因爲失敗就不當一回事啊。」
「想知道爲什麼嗎?」小菌用力鼻哼一聲,下巴示意琪的刀。「理由出在那玩意身上。因爲妳基本上只使用刀。現今有哪個地方能讓妳若無其事拿着那玩意走動?那樣的玩意能保什麼密?想接觸那樣的任務,首先請用手槍。」
「……」
3
雲海一望無際朝天邊拓展。
過了一會兒。
「所以大小姐絕不可能只爲了堂島昴就決定招待『the One』。」踩踩踩。「將連大國都無法對處的存在,若無其事地叫到自己的領土——正如小敏所說,這會是展示日爐理坂的魔術性力量的絕佳示威行封吧。」踩踩踩踩。
「六年了嗎……」琪喃喃自語。
「——小茵?」
呵——勾起脣,小茵看着琪。「怎麼啦,琪?誇我也不會得到任何好處喔。」
踩踩踩踩——
「……妳似乎很緊張呢。」
放棄繼續踩琪,來到稍微遠離的位置,撥開長至臉頰、被風吹亂的瀏海,她一面說道:
「開槍的時候,就算對方手裏未持槍也可以——就算手無寸鐵、從背後襲擊也可以。反倒該說,就是要在那樣的情況下開槍。但妳又如何?妳當成靈魂般珍惜地抱着的那把刀,能夠對着手無寸鐵之人背後斬下嗎?」
而如今,隔了兩百年後終於再次外出。
「……我說小茵啊。」琪開口。
覺得月亮看來特別大,是因爲身處於雲上嗎?
「妳……那個……因爲任務而……將人——」
「以前是,現在不是。」
「……」
「嗯。」
琪搖搖頭。
聲音寂寥地道:「可是,刀是爲了斬殺才存在的。」
「沒錯。」小茵踩了踩。「現任當家臥病已經三年——差不多也能將大小姐們頂上的『代理』兩字拿掉了。但這麼一來,就回由尚未成人的孩子繼承當家——日爐理坂將面臨前所未有的壓力吧。」
小茵對她笑着說:
平衡……是嗎。
「一點也沒錯。」小茵乾脆地肯定。「畢竟我小茵可是對自己百分之百的任務達成求「引以爲傲啊。只要和我一起,附在妳身上的楣運也會被吹到九宵雲外去的啦。」她用腳踢了坐着的琪。「說到底,妳別讓公主操多餘的心啦。妳是屬於愈在勁頭上愈能發揮實力的類型,所以別煩惱那麼多!」
琪掏出領口的對講機下達指示。一頭白髮,有着右褐左黑的奇異陰陽眼的小茵側眼眺望着她。飛行船上頭的風很強勁(是說,那裏根本不是該走上去的地方),淚水馬上就被吹拭,不着痕跡便幹了。
「……那就沒辦法囉。」
「斬不下手吧?」將手槍收回袖口,小茵笑道:「那麼妳就死心吧。人總有擅長與不擅長的事物。」
激烈的呼嘯。
沉默過後。
吸血鬼。
「妳……妳說茶包(注:日文裏,T字腰包與茶包爲諧音)?」
若錯失這次機會,下次就不知要等到何時了——這麼想的人應該不在少數。
「再說,若只是爲了讓妳找回自信,纔不會讓妳參加這種重要任務咧。」啊~真痛快——小茵邊踩着她的屁股說道:「是因爲她信任妳的實力。」
沒有特別的異樣,但——
「至於爲什麼這麼小嘛……是因爲要避人耳目地帶出去,無聲無息地取出來,然後在不被察覺的狀況下狙擊對手。」
「……?」
「……琪,妳這裏面是T字腰包嗎?」
風呼嘯着。
「……妳從則才起就在做什麼?」
經月亮照耀而顯得白皙明亮的雲海底下,其實是猶如暗夜般深沉而昏暗的海洋。
琪說:
「我總覺得自己只被依花大小姐當作裝飾品。」
(……呵。)聽琪這麼一說,小茵內心莞爾。
哦?這傢伙也不會永遠是個小鬼嘛。
「沒那回事。」小茵笑道:「只不過目前還沒有能活用妳的技能的場面罷了。重要的是在何時以何種方式運用……必須適材適所並取得平衡點。」
沒錯,琪,妳只要當依花的可愛人偶就行了。
染血的武器只要讓小茵我一個人拿就夠了。
「——強。」琪說了什麼。
「嗯?妳說什麼?」小茵連忙再問一次。「抱歉,風太大我聽不清楚。」
「我說,我想要變強。」
「……妳已經夠強了啦。」
「可是,遠比妳弱得多。」琪彆扭地低下頭。「……不知何時……以前明明差不了多少的啊。」
「是嗎?」別說傻話了——小茵笑着心想。
(妳是在依花的生日裏被當作禮物,爲了被愛而存在的活人偶——)
(以及作爲一把活手槍,每天一點一滴被那男人所扼殺的我,就算是開玩笑也別相提並論!)
她笑着說道:
「嗯,才能上的差異顯現出來了吧。因爲小茵我可是天才呢。」
「這一點我承認。」琪心有不甘地低頭。「……但我覺得還是也與妳歷經實戰鍛鍊有關。但我卻只有在道場裏……」
「……或許那也是原因之一吧。」
但這並不是真正的堅強。
「……妳剛纔在哭吧?」
「那當然,不變強不行。不是單純當個璧龕裝飾品,而是成爲一把真正的刀……斬得了嗎?還是斬不了呢——」
「我不想再次看見那種光景了……」
「……妳怎麼知道?啊啊,我果然不會說謊。」
琪褐色的臉染上赤紅。「是爲了……喜歡上昴這件事……」
咻——一陣風吹過。
「騙人的吧?」
「不強的話,連想守護別人也沒辦法。」琪漆黑的瞳孔在空中游移。「……而我至今老是光只有被依花大小姐保護。」
「……」
「是、是嗎?」
啊啊,原來如此——小茵點頭。
在月光照耀下,飛行船直越過雲之砂漠前進。
「……這不重要,如何?小秀有變可愛嗎?」
但是小茵若有必要,就算是身爲主君的依花她也殺得了,她會律令自己。
「……這一定是有人在講我的八卦。」
小茵彷彿自言自語地說:「只要變強……就保護得了嗎?」
「……他要我代他向妳問好。」
耳邊傳來琪的聲音。
「以及?」
從這一點來看,就連那個堂島昴或者小鳥遊恕宇,雖然他們看似堅強卻都很軟弱。無法在最重要的關鍵點徹底駕馭自己。所以——
抱住琪的肩膀說:
「……喂,小茵?」
「因爲妳老是不在嘛—放假是沒關係,但別老是旅行,偶爾也去師父那裏露個面嘛!冬月先生也……」
「別隨便講這種話安慰我。」
「……真是個怪傢伙。」琪嘆了口氣。「總之,我想要變強。」
不管是在什麼樣的情況、被逼入什麼樣的情境也絕不會迷失自己、完全規範自己,這纔是真正的堅強。不管再怎麼揮劍、再怎麼巧妙地射擊,這些終究不算堅強。畢竟不必使劍也可以殺人;而不管開再多槍,只要無法在該開槍時扣下板機就失去意義了。重要的是在何時開槍,並且律令自己到時候能夠確實開槍。
「是嗎~是嗎~」
因爲堂島昴已經有個名叫冬月日奈的戀人了。再者還有舞原依花與舞原咲杳,何況這兩人還是琪的主人。
小茵搖頭,在琪身旁席地而坐。
的確,愛着某人、想守護某人的心情會使人變強。即便不是愛也無所謂,假設是憎恨也行。無論是愛是恨,簡單來說都一樣。不管是愛還是憎惡,「想要守護某人(然後想殺掉某人)」這種思念他人的心情,正是讓人迅速變強的方法,有時甚至還能讓人超越極限。
小茵嘴脣彎曲。
「我、我還不要緊的——啊……」才說着,又打了個噴嚏。
「……開玩笑的啦。」小茵起身。「回船裏吧,琪。副隊長。我要再這裏多待一會兒,觀察情況。」
「嗯!」點了頭,琪睜大雙眼。「喔喔,這樣講我就懂了。原來如此……」
只要穿越到雲上,無論何處都能見到這再普遍也不過的風景,但多數的人從未見過這風景便離開人世。這充滿幻想、有如異世界般的風景。
若是這樣她就能理解了。
「……互相取暖?」
小茵半是無奈地再次詢問:
雖然看似沒有異常……
「……是啊。」
「真是的,看着妳就不自覺想摸妳的頭。」
「不是不是!」琪連忙揮手。「就算是我也不會只爲這點事就哭啦!」
那麼所謂的堅強——
「那什麼啊?妳有時真的會說些讓人搞不懂的話耶,小茵。」
「……那妳到底是爲什麼難過得哭泣?」
「……心靈?」
「嗯,很可愛……太好了,妳果然還是會在意嘛。」
「可是,沒想到那對姐妹會結婚,而且還同時舉辦婚禮。要是早個幾天回來……小茵?」
「妳也一樣吧?假使是要保護大小姐們或者……堂島昴,肯定毫不猶豫挺身而出吧?」
不管再怎麼揮劍,琪也無法對堂島昴下殺手吧?而對依花也是。
就是能夠完全地律己。
「……那是爲什麼?」
(……事到如今還說這些……)
不管是愛是恨,一旦少了傾泄的對象,那份強勁便會迅速失衡。
「總之,我想變強。」她緊握住刀。「爲了成爲依花大小姐的良刀……以及——」
「什麼嘛,原來太想見到堂島昴,所以才寂寞得哭了嗎?」
在那起事件,琪心愛的男人的頭顱在她眼前被炸飛。
「嗯?喔喔。」發覺自己無意識地撫弄着琪的頭髮,小茵像要掩飾害臊似的笑了。
「……搞不好喔。」像是堂島昴或者依花。
「……」
「我任務前纔剛去過回來……師父和小秀都很健康。」
「……妳也很久沒回去了吧?」
沒錯,今理由寄託在他人身上而得到的力量,終究會被人給輕易剝奪。那樣的力量真能算得上真正的堅強嗎?小茵懷疑。就算要花上時間,但自己的戰鬥理由必須自己找出來,並且自負責任去戰鬥——唯有這樣得到的力量……唯有不仰賴他人、而是由自身體內蘊生出的力量才能不爲人所奪,就意義上纔算是真正的堅強。舉例來說,假使琪爲了昴變得不管再強……不,愈是因爲這樣而變得愈強,一旦昴消失,那份強勁恐怕反而會害了她。愈是仰賴昴,琪本身反而會愈軟弱。沒錯,就算是琪,要是喜歡的男人死了,之後就算落得遭流放也不奇怪——但這樣能稱得上是真正的堅強嗎?不,唯有無論多麼痛苦與悲傷都能夠跨越並活下去,纔是真正的堅強——小茵如此認爲。即使賭上性命也想要愛人——就算這樣的對象死了而感到絕望,但還是活着並打算追求新的戀情,這樣才叫做堅強。即便失去捨命也想實現的夢想,但仍不放棄生命活下去,並且能夠再次追求嶄新夢想,這樣纔是真正的堅強。
「是啊,沒錯。所以說,要是這世上少了可愛的孩子,我絕對會減少掉五成……不,是七成的戰鬥力。而情況若相反,則愈能發揮真正的實力。」
她不禁脫口而出:
「真是哀傷。」老實說,小茵一點也不感到哀傷,但表情姑且還是佯裝哀傷地說道:
「就跟妳說,是因爲喜歡上昴啊!別讓我說那麼多遍,很難爲情耶。再說,我纔不是難過而哭,正好相反。」
琪的戀情絕不可能開花結果。
「……果然被妳看到了啊。」
「要互相取暖嗎?」
附帶一提,小茵正是將其炸飛的罪魁禍旨。
「別這麼說,是妳保護了公主纔對。」
妳究竟看着這片風景多久了?如此雪白的異世界風景。
「是真的啊。就某種意義而言,妳的存在守護了公主的心靈。」
小茵惡作劇地笑了。
哈嗚——然後笑着說道:「雲上面果真好冷。」
不過啊——她笑着心想。
「這麼說來,那老頭……小秀?喔喔,小秀啊,那個小秀。」
琪「哈啾」一聲,打了個噴嚏。
呵——小茵揚脣眺望着雲海。
「……不,妳不是爲了自己的悲戀而哭嗎?」
律令自己——真正的堅強。
「我是喜極而泣。」
哈嗚——琪搔搔頭。
琪愣了一下。「妳在說什麼?」
「……小茵?」
「……妳知道嗎?琪,只要是可愛的孩子我都非常喜歡,不問男女。」
「定期聯絡的時間到了。」她按下懷錶上的按鈕。「好了,在抵達和歌丘之前還剩一次——照這狀況看來,應該會在中午前抵達。好久沒回日爐理坂了。」
這纔是堅強。
「看吧!」琪猛然抬頭。「要是我也有實戰經驗的話,一定——」
她害羞地說道:「我好像有點太胡思亂想了……想說已經好久沒見到昴……」
「……無法實現的戀情。」
感覺到震動,小茵手伸進黑服口袋,取出懷錶。
吶,琪——小茵於內心呢喃。
原來如此……琪理解般的不住點頭。小茵以左右不同色的眼瞳斜眼注視她。
「妳真可愛呢,琪。」她又更加地撫弄編成辮子的頭髮,並且掬到鼻子前聞。「啊啊,真可愛。」
那終究不是真正的堅強。
一切的訓練,都是爲了將名爲「自己」這匹有着易暴走傾向的野馬完全納於掌控之下。
那種光景——指的一定是前陣子發生在遊樂園的事件吧。
琪的戀情絕不可能開花結果。
「別逞強。」
「……是因爲我的額頭吧?」
「——相反?」
她微笑着說:
「喜、喜極——?」
「沒錯。」
比夜晚還要深邃的雙眸凝望着天空。
琪說道:
「……我一直以來心中都只有刀。」
「……」
「要成爲依花大小姐的刀,只爲了這個目標而努力——而如今我卻不時會去思考堂島昴的事。」
「……」
「只不過像這樣坐着,就自然而然會想到昴。一想起他,內心就變得哀愁。內心哀愁、想要見他,於是我發覺到自己是如此地、如此地喜歡上堂島昴。想見他、想緊抱他——胸口變熱、變得苦悶,無可救藥地想要哭泣——
我喜歡昴。
一直以來作爲刀活着,從不曾思考過戀愛的我——
愛上了昴。
沒想到自己會掉進愛河,我從來沒想像過這種事。可是如今我確實陷入戀情當中,所以……這讓我……很開心——」
淚水自琪眼中滑落。
啊啊……咦?琪慌忙別過頭,小茵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不如說,她不敢相信。
因爲戀愛而開心,所以哭了?
究竟真的有可能爲了這種事情而哭嗎?爲了這種事而落淚,這傢伙真的和我一樣是人類嗎?
啊啊——她心想。
啊啊……琪,妳真可愛。只不過爲了戀愛就哭泣,妳實在太可愛了。就因爲這樣,所以不管妳再怎麼提升劍術手腕都無法贏過我。就算妳變得能斬斷鋼鐵,或者就算借用了「智慧果實」之力,妳還是無法勝過我。因爲妳總是馬上像這樣子失控;而真正的堅強是建立於律己。若光就技術,春秋與戰國兩位在小茵之上的師兄,就算兩人聯手也被小茵輕鬆打倒,這是爲何?攀上組員首席、被視爲惡鬼畏懼的健三郎,爲何輕易地就被小茵奪走寶座?答案很簡單,因爲他雖有着勝過小茵的實力卻無法律己。無法徹底律己,結果失控而自我毀滅。
再次接吻。
「但現實就是被破壞了,所以我纔會在這裏——」
兜檔布?
所以妳絕對贏不過我。
冷冷地瞪着他,小茵邊將手伸進懷中。
「the One」微笑道:
對琪打了口手勢,小茵凝視着逃生門。
「請別誤會喔。」戴着墨鏡的中年男子連忙揮手。「我並不是刻意躲起來,也不是在偷看,只是顧慮到妳們而已。」
褐色的、纖瘦、柔弱的脖子。
小茵笑了。
溼潤的眼眸畏懼般地看着這裏。
「真不愧是人類——多樣化遺傳因子的寶庫。有着各種型態的人耶。」
「什……麼?」
「那種事情無關緊要。爲什麼你會出來到外面?再說天也快亮了——喂?」小茵敲打對講機。「……這是?」
「這、這是……什麼?」
「閉上嘴。」
蠻橫地將她的臉轉向自己,不過卻溫柔地輕觸她的脖子。
「……『the One』?」
轟!某處傳來一聲巨響,飛行船大大搖晃了一下。
琪·妮,妳真是可愛,爲了戀愛而哭泣的妳實在可愛。正因爲妳純真、有一顆只爲了戀愛就能哭泣的心,正因爲妳是這麼可愛——
「兜、兜檔布?」兜檔布?
「小茵——」
「不可能。」一面驚慌地抓緊展望臺,「the One」搖頭道:「老實說,我剛纔先去看過那裏了,畢竟事關我的死活。逃生艇全都被破壞了。」
她沉靜地開口:
享受、品嚐着那份柔軟——下一瞬間舌頭雖感到痛覺,但在她毫不退讓之下,堅硬的壓力馬上便消失。
「可別這樣小看它喔!這個很能讓人抖擻精神呢。該說會聚集武土靈魂嗎……觸感也很不錯喔——對了,這還是妳乾弟弟親手做的喔!」
然後詢問:「琪……」
「……小秀?」
小茵回過頭看着琪。
臉上還殘留着淚水。
「小……小茵,妳做什麼……」像是要阻止她即將出口的話語——
(沒錯,無論是誰都會成爲大人。)
「……我想也是。」
「……不,抱歉,沒那回事。」
——依花一定會生氣吧。
下一瞬間——
「這……怎麼可能……」小茵茫然。
「我說妳啊……算了,提到接吻,我也沒資格責怪別人就是了……啊,妳該不會?」她驚訝地看着小茵。「妳該不會愛着我吧?」
「the One」怕流動的水,而且光只是在流水的上方,其能力就會受限。就算變身成蝙蝠,也無法飛越水面逃生。敵人若想要確實解決掉「the One」,首要目的八成就是弄沉這艘飛行船。
「喔……喔喔,這樣啊,嚇我一跳。啊,妳完全不用感到抱歉,要是真的那樣我反倒才傷腦筋。」
但是琪總有一天也會知道。
——決勝內褲?」
走在空中。
小茵停下動作。
啊啊,沒錯!小茵也點頭。
琪以冷靜的聲音說:
一面留意不讓秀長的黑髮夾在背後,小茵一面緩緩地將琪的身體推倒在地。
通訊被阻斷了。
琪慌忙抓住差點被拋出空中的「the One」,大叫:
「……妳真可愛,琪。」
「……嗯。」
抬起頭,將身體離開,目光直盯着琪。
看不出任何支撐物——
以小茵的技量,也足以讓她一瞬間斃命——天真無邪的喉嚨。
留意着不過度將體重壓在琪身上,將她推倒在地,手輕輕撫上她的胸部。觸感比外觀來得硬,是因爲她有纏胸吧?嘖,拆掉這個要花點時間,在那之前要是熱情冷卻了就不妙。既然這樣——
——沒錯。她心想。
悠然地——
「唉,我真丟臉……小茵?」
「我、我知道兜檔布是什麼!我不是問這個,我、我是問妳爲什麼穿着那種東西——」
「……?」
因此如今我活着,人在這裏。
「是啊。」聲音很乾脆地肯定,接着打開逃生門。
「有誰在那裏對吧?」
(……嗚喔?)
天真無邪且無力的雙眸——
「你說什麼?這怎麼可能……那並非逃生艇,而是單純的密封式金庫。要將那些鋼鐵全部破壞,況且還要在不被我察覺的情況下,以物理方式加以——」
「……這裏交給我,妳去驅動室。」
「去吧,小茵。我不懂驅動,但若是妳就懂得應用。適材適所,這裏就交給我——」
腰間掛着「黑王」,琪緩緩走到小茵前方。
「小茵!後面!」琪·妮大叫。
「……哎呀~抱歉,忍不住就……」
小茵輕輕地將手放上琪的額頭。
強硬地讓她靠向自己,小茵以脣阻止了琪的話語。
「……嗯。好,『the One』,作戰變更爲計劃C。」
一面品味着那雙脣——
「說到底,妳突然幹嘛啦,小茵?害我嚇一大跳。」
然後用怪異的語調說:
(不可能永遠保持雪白。遲早——就算有如純白初雪的琪,總有一天也會——)
從逃生門裏走出的人物令琪驚叫出聲。
小秀……小秀……給我記住,小秀……儘管小茵咬牙切齒,不過氣氛一旦被打散……無視於氣得雙手發抖的小茵,琪迅速整理好服裝。
「果然沒發現啊,」「the One」搖着頭。「妳們要打得火熱是無所謂啦……我說,妳們兩位,這艘船正受到敵襲喔。」
「!」
將飛出去的意識拉回,琪起身推開小茵回答:
衝進逃生門,將門關閉。
小茵轉過頭——
「妳仔細想想,『the One』怕流動的水,而這裏是海的上空——」
「妳不知道嗎?兜檔布就是日本自古傳承,專爲戰土而做的內褲。」
「……小……小茵?」
(只顧着襲擊琪,看來我太過興奮了……)
「……咦?啊……啊啊……啊!」
但我小茵不一樣,我可以徹底規戒自己。
看見一名男人正走向這裏。
「……琪。」
(……糟了。)
「小茵!」
——被玷污。
——不知琪對小茵的表情是做何感想,她一臉不滿地說:
(既然這樣,乾脆由我——)
「這、這個是……兜檔布。」
絕不會有妳贏過我的一天——
「……小茵。」琪出聲喚她。
「……可、可是,妳真的是很厲害耶……我一瞬間恍神了呢。」
「決、決勝內褲?」
「不必妳說!」話聲剛落,小茵便已起跑。
「前幾天回鄉時,我帶了很多件回來。然後,嗯……畢竟這是重要任務,我想說要振奮精神……該怎麼說呢,就是那個——爲了戰鬥的——
進到船內對講機還是不通,再次確認後,小茵懊惱地咬牙。可惡,冷靜下來,規戒自己啊!琪還比妳冷靜耶?振作一點!這確實是生涯當中的第一次失敗、初次嚐到敗北——但還沒結束!
腦中一面描繪飛行船的內部結構,她一路奔馳——
「!」
小茵停下腳步——
轉過身。
(剛纔的對話——)
(……難道說,琪那傢伙……)
4
琪·妮將刀鞘貼着腰際,重新轉向男人。
「the One」開口道:
「Miss妮,請別勉強。」
「……請你離遠一點。」琪頭也不回地答道:「你會妨礙我揮刀。」
於空中飄浮前進的同時,男人開口:
「妳是舞原家的琪·妮吧?」
「正是。」
「這艘船已經完了。」低沉的聲音讓人聽不出情感,語氣毫無抑揚頓挫。「所以別做無謂抵抗。我沒有殺妳的同伴,也不打算加害妳,只要能夠消滅妳身後的存在。」
「他是我們的客人。」彷彿這一句話已說明一切,琪閉口不再多談。
男人笑道:
「不是客人,那傢伙是物品。不帶惡意也不帶善意,所有的行動都只是做個樣子罷了,那是不具內心、不具靈魂的存在。
爲了那樣的物品賭命守護有何意義?」
「爲了那樣的傢伙賭命憎恨,又有何意義?」琪揚起嘴角。「同樣的說法,我的理念至少還比較好。」
(……她會殺人。但那又如何?)
集中精神,聲音隨之消失。但是她知道。她很清楚在場者的一舉一動,知道男人正向她逼近。
「別躲了,出來吧。」
「吵死……了。」
對着緩緩走向這裏的男人平靜地說:
若刻意想斬人,琪的劍也將變得單純只是「若爲仇敵則斬」的劍吧。而這麼一來,憑琪的劍技,一定輕易就能將人的胴體一刀兩斷。
5
「爲……爲什……爲什麼妳會……!」
「你不曉得我不準人用那男人的姓叫我嗎?算了,既然你那麼想說話,我給你三秒鐘,祈禱吧!叫喚吧!將你臨死的一幕點綴成你喜歡的樣子——」
現身的男人說道:
……我會斬了你。」
伴隨着話聲,嘴角吐出血,小茵倒臥現場。
——那傢伙……
「怎樣啊……琪?斬了人……斬了我的……觸感。」
(「不是當個壁龕裝飾品,而是成爲一把真正的刀。」)
(只要是人,無論是誰,總有一天都會變成大人。)
舞原家似乎正爲了發掘到那個真嶋綾的「真嶋之森」的特技而騷動。但以小茵來看,若是一流之人,當然要辦得到那點程度之事,那是理所當然。而一流之人只要掌握好現場情報,就算不必思考也馬上就知道該做什麼。
確實,小茵的腹部沒被切開。
下一瞬間。
捻式居合真正的究極境界,並不是爲了能使女性輕巧運劍,不是以不可置信的角度使出超乎臆測的居合拔刀,也不是以技巧性的動作使對手迷惑。
琪發出悲鳴——
——而小茵只是注視着男人朝自己襲來。
男人緩緩逼近。
只要一度拔刀,直到揮下刀爲止,刀刃都不會停止。
「小茵!小茵!」
捻式居合的究極境界,是「若爲仇敵則斬,放軟態度則饒」。
於黑暗之中,她確實感覺到——
以超越常人的速度朝小茵襲來的男子,毫不減速地轉移方向,猛力撞上地板後斷氣。於此同時,現場早已不見小茵人影。
甩開腦海一瞬間浮現的依花表情,小茵持續跑向驅動室。沒錯,那又怎麼樣?既然琪不想捨棄劍,那麼總有一天就得面臨那種局面。這只是遲早的問題,總有一天會變得那樣。
(我只不過是在做自己該做的事罷了。)
「……我姑且先警告你。
「……可是……妳看,琪。」
男人失去頭部——
「我知道妳的事喔,冬月茵。妳是舞原家兩塊招牌的——」
(沒錯,我現在該做的事情是——)
一面朝着驅動室疾馳,小茵心裏頭受千思萬緒所紛擾。
——她想要斬人。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知不覺間逃生艇已全數遭破壞,而敵人還不是被發現,而是自己現身的。
這麼一來,對手當然就——
小茵將理應喫了一刀的部位秀給她看,然後笑道:
(……刀不會思考善惡,就只是斬切而已。)
(「……斬得了嗎?還是斬不了呢——」)
推開打算替她診斷傷勢的「the One」,小茵在茫然的琪眼前掀開自己的肚子。
舉好槍,深吸一口氣。
——這邊已經來不及了。
「!」
身後的逃生門開了。
一瞬間便進入自我催眠的狀態。
琪調整呼吸。
捻式之劍真正表現出力量,是在對手身上穿着衣服時。利用對手的一層衣物來扭轉劍的走向,不斬到對手便將其擊敗,這纔是捻式的奧義。第一次揮刀的生手往往會砍到自己腳的大姆指。意識到自己揮刀的瞬間,刀已揮到了腳上——日本刀的刀刃移動速度就是這麼快。日本刀銳利且疾速的刀尖,不是想停就能讓它停住的。別說想停刀,甚至就連改變方向都不可能——而利用對手的衣服使之變成可能,這就是捻式的厲害之處,也是編造出捻式的煙灌狸耶被人稱做天才的緣由。
就算這次阻止了琪,但只要她還想變強,這種事就會不斷上演,而小茵不可能永遠在身旁阻止她。
但那也僅限於下意識之間。
(她究竟在老頭那裏學到了些什麼!不,都是那個渾帳老頭不肯坦率把話講明!)
下一瞬間,她感知到氣息。
正因爲是女性——生兒育女的女性的劍,所以纔不能光是斬人。
讓人無法相信直到剛纔都還在奔馳,小茵的腳步突然輕盈地停下。
那麼現在該做的就是——
在一無所有的空白思考當中,琪·妮揮出刀刃。
槍的名字是「東龍」與「西虎」——是打倒春秋、戰國兩位師兄所奪得的槍。
(「我想要變強。」)
爲了確認自己是否辦得到。
6
「不能讓妳再往前進。」
怎麼可能,那傢伙到底明不明白?不管斬不斬得了,等到理解清那一點,都已是在揮刀之後了啊!
琪閉上眼。
生命的波動——具有熱度的存在的波動。
這纔是捻式的究極境界。
(——趕得及嗎?)
「囉嗦。放馬過來!」小茵雙手握槍。
沒錯,被裝飾在壁翕的刀,稱不上是刀。被揮舞於戰場才配稱爲劍。
揮開腦中浮現的依花表情。沒錯,依花,妳也必須長成大人。在這世間不可能只靠乾淨的手段通行。要是害怕骯髒,人就無法生存——
「別叫……吵死了。」
(消失吧!)
揮刀的同時,砍中某種東西的觸感透過劍尖,震撼了全身。
7
而學習這樣的捻式並獲准晉升奧傳的琪,儘管頭腦無法理解但身體卻也學到了這一點,並且下意識地加以貫徹。
依花無表情的面孔——
(可惡,那個單純的笨蛋……純真也要有個限度啊!)
「我的……肚子……沒……被切開。」
(不可能永遠保持純白。耀眼的初雪,總有一天也會遭人踐踏。只不過事情剛好就發生在今天罷了。)
「別說……」「the One」出聲道。
墜往雲海底下。
「不可以碰她!」「the One」大呼。
(——沒錯,感情不會影響到我,我一直都在警惕自己。)
(我是——一把刀!不是裝飾品,而是真正的劍!)
沒必要斬殺的東西就放生,避免無謂之爭,必須有這份心纔行。
「這樣……妳明白了吧?妳……最終……還是……斬不了人。」
正因如此,至今她才能在揮動危險的刀劍時,在不殺一人的情況下解決事情。
(沒錯,重要的是任務。現在我的任務不是守護琪或是妳,而是這艘船——)
不管你是誰……要是膽敢站到我面前、對我身後出手——
庇護於男人身前、正面以肚子捱了琪的劍,衝擊使得她吐了一地有如坐墊般的血灘,嘴裏還邊說道:
敵人就擋在前進方向上。
眼前出現人影。
「小茵……」
然後開口:
雖然急遽地由青轉紅再變爲紫色,處處都有折斷的骨頭突出的跡象——
卻沒被切開。
小茵詢問「the One」:
「那個……男人呢?」
「頭被妳開槍打飛,掉下船去了。可是,竟然在那之間介入……妳太亂來了。」臉靠近小茵,他小聲說道:「這就是硬氣功吧?厲害。」
小茵笑了。
(……厲害的是……琪啊……!我的硬氣功,居然比一本電話簿還沒用……)
但至少沒被斬斃。
這陣劇痛、吐血的狀況、胃部破裂,肺遭肋骨刺穿,原本早該讓她滿地打滾了。但儘管如此,她卻沒被斬斃。
「過來,琪。」口吐着血沬呼喚琪。
她對着涕泗縱橫、飛奔過來的琪說道:
「觸感……很不好受吧?」
「嗯……嗯!」
「這下……妳可……學到教訓,以後……別再想要……斬人了……」說着,嘴裏又吐出血。
「小茵小姐,妳還是別說話比較——」
「小茵!小茵!算我求妳——」
「有……什麼……關係?做一把……不斬人的……劍。」意識開始朦朧,小茵連自己在說什麼也搞不清楚,繼續編織着話語:「若說……那樣子不是刀……妳就……把它當作是刀……吧!」
「……小茵。」
「要是斬了人,妳就算談戀愛,也會再也……無法哭泣……喔!我……我是……哭……哭不出來的喔!所以,妳……」
……別變得像我一樣。
不再有繼續存活的意欲。
「……開、開什麼玩笑……!」
「——等……等一下!」
「我啊,玩得很愉快喔!」
「不,我確實是會溶於水中。」吸血鬼點頭。「但這還不是我的致命性弱點。」
不,是想不到。
就算生而爲劍,這同樣是不變的道理——
假使現在敵人出現,要以木樁貫穿我,我也不會想勉強自己抵抗。要是在不知不覺間黎明到來,我還是不會想勉強自己躲避陽光。
「……喔喔,記得還有十字架和陽光?」
「那樣確實會讓我消滅。」他還是搖頭。「但就真正的意義而言,並不算是我的弱點。
8
妳擁有生命,以及靈魂的真正堅強。
要回到日爐理坂。
我沒有想繼續活下去的精力……再說,原本就並非活着的我,只不過單純存在於世的我,結果無論是繼續維持存在或停止存在,無論哪種選擇都一樣。」
「——小茵!」
爲什麼我會這麼傻?
琪·妮喃喃道:
而也不會讓任何人死在這裏。活下去,絕對要活下去。然後——
(……啊啊,可惡。)
「——『the One』!」
他示意這艘顯然失去控制與浮力的飛行船。
(不管變得再怎樣強,要是沒辦法徹底控制好自己,結果就會這樣……)
經過半晌。
小茵失去了意識。
「不。」琪搖着頭。「我們會活下來的,而你也是。」
對着鬆一口氣的琪,「the One」搖頭。
「……」
(看到沒?)
「這樣啊……」
所以請妳務必得救,並且去救人……無法達成任務雖然遺憾,而我的消滅應該會釀成嚴重的問題……沒什麼,若是舞原家,一定能夠度過難關。所以別管我,請妳去救小茵小姐,還有搭乘在這艘船上的其他同伴。別顧慮我——要是顧及我,原本能得救的人也會變得無法獲救囉?」
「依這個人的個性,小茵小姐之所以折返,絕不可能是因爲以妳爲優先吧?一定是因爲她判斷無法繼續任務,所以纔打算至少也要救妳。」
瞧,看到沒?她心想。
我真正的弱點是——
「the One」笑着起身。
妳就維持自己,當一個可愛的琪吧。
「還有救嗎?」琪問道。
「……」
淚珠滑落。啊啊——琪低喃。
「小茵小姐會沒事的!所以請讓我替她治療!」
「這艘船要沉了。」「the One」點頭道:「底下是大海,附近又沒有陸地,而天也外要亮了。理所當然我會消滅,但就算不是吸血鬼,妳們能倖存下來的機率也不高。」
「……若是指能不能治得好她,答案是肯定的。只要使用我的肉……啊啊,放心,不會變成吸血鬼的。用不了多久,我的肉就會與她同化,變成她自身的肉體。」
笑着說道:
「的確,消滅會讓我感受到痛楚。」吸血鬼微笑着說:「但我能夠自在地完全控制這一點……的確,鮮血的味道會讓我感受喜悅。我也感受得到飢餓。然而就連存在於世所必要的這些,我都可以自由地加以控制自己別去感受。」
才一眨眼便消失於雲中——
下一個瞬間。
沒錯,怎麼能死呢!
褐色少女的眼眶浮出的淚水,不知爲何令她滿足。
飛行船「鳥船」降落在水面,於海上掀起漩渦,就這麼沉進海中。
「小茵!小茵!小茵!」
「臨終前我看到了好東西!所以請妳們絕對要得救喔!」
之後便隨即失去力氣,迴旋着失墜的同時,蝙蝠叫道:
失去了浮力,這艘船遲早會沉。
相較於殺人與尋死,饒命與求生要遠遠來得困難——
拭去眼淚,琪抱着小茵站起。
「the One」化身成蝙蝠的模樣,輕而易舉由飛行船飛上虛空中。
明明是如此重要的事。
失去推力的飛行船,一點一點地沉入雲中。
「……我知道,吸血鬼確實害怕流動的水,但還不能放棄!」
(爲什麼能夠……這麼輕易地就……)
「……什麼?」
「……怎能死在這裏!」
總算是推開琪,「the One」開始替小茵的腹部治療。
沒錯,這艘船上還有四名同伴。
不斷震動搖晃的飛行船上,「the One」面露微笑。
就算是無可奈何,也千萬別成爲會讓依花悲傷的存在。
9
明明不管是誰,只要仔細思考都會知道。
附近看不到陸地,這裏是夜晚的大海中央。
「若我就是如此,那麼何時消失都無所謂……但是妳不一樣。Miss妮,妳有生存下去的精力,也有想要獲救的氣勢。
琪癱坐在地。
「但我無法回答妳『是否能得救』這個問題。」
回到有昴、依花大小姐以及衆人正等待的那塊土地——
「傷是治得好,但對於這個狀況本身,我無能爲力。」
「吶,Miss妮,妳知道吸血鬼的弱點嗎?」
要是能再早些下決斷、確實律己,事情就不會變得這樣。就只因爲無法徹底律己,我小茵…我這人稱無敵的小茵纔會於任務中荒唐地犯下失敗,在這種地方落得如此下場……
八成都失去意識倒在某處。
「……『the One』。」
「……那不然,砍斷頭、以木樁刺穿心臟——」
10
七分鐘後。
「那確實是會令我灼傷、化爲灰燼。」吸血鬼搖頭。「但這些也不是我的弱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