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Like Home』~ 第一幕『第一天』
《恶魔同盟》 · うえお久光 · 4.5万 字
上午
1. 《黑色》
「早安。」
「……啊,早安。」
早上六点。
三鹰昇张大嘴巴打着呵欠,打开和歌丘第二小学的儿童会议厅的门,看到先到的客人后,他慌慌张张地闭上嘴巴,环顾四周寻找镜子——虽然只有窗户——整理自己的仪容。
「男人要注重外表」是昇的父亲的口头禅。
第一印象对那个人的评价有很大的影响,所以想要统率众人的人,必须从头到脚都保持清洁,随时注意自己的仪容——昇虽然是私生子,却是日炉理坂中地位仅次于四季老家的第二位望族——三鹰家的继承人,因此昇的父亲总是如此告诫昇,可说是教导昇「帝王学」。昇最喜欢这样的父亲,所以即使现在必须在学校过夜,无法自由选择服装,他还是尽可能地注意自己的仪容,因为他是现在和歌丘唯一的抵抗组织——「蓝色平方」的首领。
确认室内只有两个人之后,昇走向在窗边面对素描簿的少女。
「你来得真早。」
「……因为最近都起得很早。」
日炉理坂高中一年级的美术社社员木下水彩吐了一口气,放下铅笔(昇心想:好久没看到铅笔了。最后一次看到是什么时候?果然是在美术课的时候吗?),阖上素描簿。
在阖上之前,昇瞬间看到一张感觉有些冷淡、他不认识的女性脸孔。
「啊,没关系,请你继续画。」
「没关系,我有话想跟你说。」水彩歪着头嘻嘻笑道:「……可是,要说什么呢?要跟小学生聊什么才好,大姐姐我实在不知道。」
「呃……没什么……」
虽然并不讨厌和女生说话——不过最近因为某件事,也不能说不讨厌——但总觉得有些不知所措,于是昇移开视线,看着桌上插着电源的电热水壶。
察觉到他的视线,水彩从座位上站起来。
「要喝红茶吗?」
她走到会议室旁边,从放在搬进来的小小冰箱上的容器里拿出昇的杯子。
「不,那种时候就干脆被骗吧。」
「昇同学也很早呢,你平常早上都这么早吗?」
电热水瓶发出「喀」的一声,从保温切换成沸腾。听着热水咕噜咕噜冒泡的声音,昇心想,自己不曾怀疑过父亲。如果吸血鬼想支配和歌丘,首先会锁定的当然是身为镇上有力人士的父亲,这种事明明应该要察觉到,自己却一点也不曾怀疑过父亲。结果就是被父亲玩弄于股掌之间,被假的希望耍得团团转,让同伴们留下痛苦的回忆,让他们失望。可是大家没有绝望,还是和昇在一起。没有抛弃昇,还帮助昇。明明昇没有成功帮助大家,几乎已经看不到希望了。
「只有你们吗?」昇问道。
「是啊。」水彩也笑着点头。
沉默。
必须想出对策。
「……」
「……我也不喝黑咖啡,又苦又酸。」
「嗯,我没跟任何人说。」她偏着头。「……就连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也不行吗?」
「……」
那名被害者被残忍地杀害了。
「嗨……啊,早安,木……水彩同学。」
「是的……啊,不过今天是因为昨晚的事件,要开紧急会议。我想骑射场、御殿,还有几个人应该很快就会来了。」
「我也要。」
「要加糖吗?」
「我不加糖。」
尽管如此,昇毕竟还是小学生。
「……你该不会对红茶很讲究吧?我只会把茶包丢进热水里而已。」
「红茶啊,就算不加糖我也能喝,应该说,我比较喜欢不加糖。不过,我没办法喝黑咖啡。」
「不用,黑咖啡就可以了。」
他喃喃自语:
昨晚,有一名人类遭到吸血鬼杀害。
昇再度张口,又闭了起来。
「……咦?」
「……水彩同学。昨天我也拜托过你,关于海藤先生他们……」
「是是是,大家都是黑咖啡。」
那名被害者似乎曾对吸血鬼亮出十字架,但十字架并未保护他。被称为「人狼」的存在轻易地夺走十字架,杀了他。只要敌人有那个意思,十字架根本无法保护自己——这个事实所造成的混乱,对于大部分由小孩组成的昇的「蓝色平方」而言,可说是致命的。虽然几乎都是小孩,但好不容易人数超过一百人,其他地区也以学校为中心,开始出现零星的抵抗势力,然而——
「咦?」
而且不只手机和电脑,连人造卫星都被吸血鬼控制,根本无法求救。
「喂,说人坏话不好哦。要加糖吗?」
「听说很厉害。」昇自言自语般地回答:「不把十字架当一回事,轻易地扭断人类的手,若无其事地抱着燃烧的箱型车跳走——实在太可怕了。」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开口:
两人相视而笑。然后……
「我很害怕。」昇望着红茶的水面,淡淡地说道。
突然,他发现自己正盯着水彩瞧,于是急忙别开视线。然后心想,虽然现在还只是个轻易被吸血鬼的策略欺骗的没用家伙,但就算赢不了海藤先生和艾莲娜小姐,身为男人、身为领袖,还是希望自己能多少有点帅气。
高中生对小学生来说,是完全未知的领域。
「不,没那回事。」
「人不是都会想跟随帅气的人吗?呃,不是指长相,而是指态度。然后啊,我朋友说过,所谓的帅气,就是自己主动踏进险路,然后说『这不是很有趣吗!』」
御殿把纸袋放在空着的椅子上,坐在昇的旁边摇头。
把冒着热气的杯子放在昇面前,水彩也端着自己的杯子坐了下来。
「对啊,为什么大家都要喝那么苦的东西呢?」
这时,会议室的门打开,两名和昇年纪相仿的少年走了进来。
昇原本想开口,却又闭上。
「不,我并没有特别讲究。反正只要能喝,都一样。」
「早安!」
骑射场确认昇和水彩杯子里的饮料后,改口说道。御殿也点点头。
水彩向提着纸袋的和歌丘第二小学四年级生——御殿和孝,以及腋下夹着笔记本电脑的五年级生——儿童会副会长骑射场勇知挥挥手,然后从座位上起身,走向冰箱。
「是啊。」
「可以的话。」
「我不要又被人欺骗、又被人夺走希望。说到底,我连那两个人到底可不可信都不知道……」
「而且啊,明知道这个镇上发生了什么事,知道这里发生了非常危险的事,却还是特地冲过来帮忙,我觉得这样也很帅气哦。」
「咦?」
向舞原家求救就会被杀。
过了一会儿。
「两……两个人都会来?」
昇舔了舔嘴唇,直盯着年长的少女喝红茶。
「没什么。」昇微笑。「仔细想想,被敌人变成吸血鬼,却还是背叛敌人,为了人类而战,感觉很帅气呢,好像什么英雄一样。」
「乌龙……不,我也要红茶。」
「……是啊。」
「我……我也不加。」
沉默。
最令人难受的是,十字架完全无法发挥守护的功效。
他并不是对年长者没有免疫力。
水彩问道:
「听说是因为喝了会清醒。因为咖啡本身会让人晚上睡不着,所以他们都不让我喝。」
「那个,木下同学。」
「……啊,要喝冰的吗?」
「帅气吗……」
两人思考着许多事情。
「与其被骗,然后想着『我不会再被骗了』,不如被骗之后,说『就算被骗,我也不会放弃相信』,我觉得这样比较帅气。」
「嗯,虽然只是我的直觉。」骑射场咧嘴一笑。
说完之后,昇才想到刚才的话会不会太失礼了?不过水彩似乎完全不在意,只是点点头说「这样啊,太好了」,然后继续泡红茶。
水彩果然也没有加糖。
(……和堂岛昴念同一所高中……)
「就说了,希望你叫我水彩。我很喜欢水彩这个名字。」
「先不论水彩姐觉得怎样,就领导者来说,那种领导者如何呢?」
不能在这里输掉。
「如果怀疑很痛苦,那就怀疑吧。但如果相信很痛苦,就选择相信吧。呃,与其说这样比较帅气,应该说这样以后才不会后悔……不,不管怎样,该后悔的时候还是会后悔吧……」声音越来越小——
「我知道了。」
彼此喝了一口之后,水彩缓缓地开口:
「……抱歉。」水彩耸耸肩。「我好像很自以为是。」
「不,红茶就可以了。我不讨厌热的红茶。」
「啊啊,我好像也是……不过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就不再阻止我喝了。」
「我很害怕,害怕给予大家希望。」
「……面对那种对手,海藤先生没问题吗?」
水彩放下茶杯,噗嗤一笑。
「真是的,那两个人凑在一起就很吵。」
或许之前也有其他人类遭到杀害,只是没有浮上台面,但如此露骨地展示还是第一次——恐怕也有公开处刑的意味在吧——这个事件的结局,对今后准备与吸血鬼战斗的人类们造成的动摇难以估计。
「人狼吗……」水彩喃喃说道。
「因为年纪比较大,所以我想表现得像个姐姐……哈哈,该怎么说呢……」
在说话之前先想一想,这也是父亲的教诲。
水彩噗哧一笑,昇也跟着笑了。
根据目击者的说法,那名被害者似乎是想烧车升起狼烟,向舞原家求救。
「……雨什么时候会下呢……」
结果却证实了——
「我……我才没有说坏话。就算她们两个在眼前,我也会这么说。」
「嗯,男生只有我和御殿。女生的话,珠洲同学和茑谷同学应该也会来吧。」
看着最近刚认识的年长少女的背影,昇轻轻吐了一口气。
在家里,也有一个叫作纱枝的女仆照顾他。
水彩笑了。
「要喝点什么吗?热的?还是冷的?」
「黑咖啡啊?真是成熟。」
2「拉面」
就在大家喝着红茶稍作休息时,咚咚咚咚咚的声音传来。
不会吧?昇还来不及开口——
「会长!」「昇!」
会议室的两扇门同时打开,两名女生各自冲了进来。其中一人手上拿着碗公,另一人则把锅子放在托盘上。两人看也不看目瞪口呆的骑射场、御殿和水彩,踢开桌子、撞开椅子,冲到昇的面前,把各自拿在手上的东西「咚」地放在昇面前。
「好烫!」不顾因为飞溅的汤汁而发出惨叫的昇——
「是我比较快!」
「说什么蠢话!明明是我比较快!」
两名女生气喘吁吁,几乎要扑上前揪住对方似地互瞪。
没想到自己竟然能在有生之年目睹如此场面——骑射场如此说着,同时向两人合掌膜拜。尽管心里隐约猜到发生了什么事,昇还是姑且问道:
「怎、怎么了?」
和昇一样是五年级的「蓝队最初的十人」之一——珠洲美铃气喘吁吁地说:
「会长,你还没吃早餐吧?」
「嗯、嗯。」昇看着才刚过六点十五分的时钟回答。
「你之前不是说过想吃拉面吗?」
同样就读和歌丘第二小学的五年级生——茑谷祥子一边调整呼吸,一边笑容满面地说:
「所以,呃,就是那个啦,总之,虽然是速食的,不过我试着做做看!」
「……从、从早上就开始?」
「「嗯!」」
咚咚——昇感觉好像听到这样的声音,于是看向锅子和碗公。
感觉两人之间似乎有放电现象发生,昇不禁「呼」地吐了一口气。
「咦咦?」「等一下,这是——」
「……嗯。」「嗯。」
「咕哦哦!咕哦哦!」托盘上的锅子和碗公不断来回移动。昇哑口无言地看着冒着热气的两个容器往右、往左、往右、往左地来回移动,最后两个力量互相抗衡,托盘停止移动,接着在静止状态下开始震动,昇见状,终于忍不住站了起来,他担心托盘会爆炸。但是,就在此时——
「来。」水彩从冰箱上拿出几双免洗筷,分给大家。
茑谷从桌上探出身子(昇的身体必然往后退),说:
只会让两人的争执更加激烈。
所有人开始吃起猪骨拉面和味噌拉面。
3 「新的敌人」
水彩露出微笑。
「流行时期这个说法不太对吧?我想,应该是指每个时期都有适合的表达方式。」
「……为什么?写不就得了?」御殿说道。
水彩连忙以视线制止两人,一边掩饰自己的笑意,一边对夹在中间的两名少女说:
突然间,昇喃喃说道:
昇伸手抓住骑射场的肩膀,阻止他继续说下去,接着露出无力的笑容环顾众人。
「……你是在嘲笑我们吗?」珠洲问道。
「别吵了啦,你们两个做的事根本就是幼儿园等级哦?都这个年纪了还这样,只会造成反效果啦。我说啊,你们应该要更……」
骑射场显然觉得很有趣,开口说道:
「队长,先吃我的吧。」
「为了昇同学,就算是你们那难吃到掉渣的拉面,我也吃得下去。话说回来,我从以前就想说了,你们两个凑在一起真的很吵!」
两人互瞪着对方。
「你在说什么啊,笨蛋。昇又不是小孩子,他自己会吃啦。如果他不会吃,到时我再喂他吃。」
自从最近成为同伴的茑谷祥子这名少女向自己告白「我喜欢你!」之后,就一直持续着这种状态。
「当然,勉强自己是不对的,但是,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死,说不定明天就会死了。尤其是现在的我们。」
「咦?」「什么事?」
「混账东西,昇刚才不是正要吃我的吗?」
「嗯,没错,就是这样。骑射场同学好成熟哦。」
「咦?」
「味噌这种东西,你不是每天都在喝味噌汤吗?每天都吃味噌,是要怎样啊!」
大概是看不下去了,水彩战战兢兢地伸出援手。
「我做了豚骨拉面!说到拉面,当然就是豚骨!」
虽然已经泡烂了,但还是有种怀念的感觉。
茑谷和珠洲两人互看了一下,最后茑谷在昇的左边,珠洲则踢开御殿,让他空出位置后,坐到昇的右边。
骑射场说:
这句令人难以置信的话,让昇瞬间感到一阵晕眩,原本站起的身子又坐了回去。
「那么,开始开会吧。」
「这我当然知道啊!可是这家伙,完全没考虑到领导者有多困扰,就擅自跟了过来。」
「开什么玩笑!先做好的明明是我!是你们在模仿我吧!要不是你插进来,我早就把面移到碗公里了!」
御殿无奈地摇头。
随着茑谷的声音,放着锅子的托盘「咕哦哦」地移动,把放着碗公的托盘推到另一边。
「这个人只是老气横秋而已。」御殿说道。
「不快点决定的话,拉面会糊掉哦——」
茑谷的话——
「为什么啊!这跟你没关系吧!」
「既然如此……」御殿开口。「那我也不能不吃。」
「……也许是我多管闲事。」
「还好啦。」
「总、总之,大家好好相处,一起吃吧,好不好?」
两人互瞪,然后——
「……你有喜欢的人吗?」
「……骑射场。」
「唉唉,到此为止了吗?接下来明明会很有趣的。」
「啊?」「咦?」
时钟的指针来到六点四十五分,做出应该不会再有人参加的结论(基本上是自由参加,但大家都很不想出席会议),昇低声说道:
看着以凶恶的表情瞪着对方的珠洲,以及对珠洲怒目相视的茑谷,昇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冷静沉着的骑射场出声制止,昇才刚放下心来,没想到——
让沉默支配了现场。
不管选哪边都会起争执。
最后一次吃是什么时候呢?水彩一边想着,一边吃着久违的方便面,总觉得很好吃。
「你们是笨蛋吗?就算是昇哥,也不会一大早就吃两碗拉面啦。」

「在你连锅子一起端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在拉面的领域里输了!连这种事都不懂吗?笨蛋!」
「是的!当然!请用请用!可以吧?」他恳求似地看着两人,强调「大家」都还没吃。
「说得也是。」珠洲说。
「……不,我想我大概写不出来。虽然没办法好好说明,但就算写了,我想也会和现在写的不一样。果然还是有流行时期吧。」
「咦咦,真的吗?至少应该有憧憬的人吧?笨蛋,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好色啦!什么嘛,好色是什么意思?你再说一次看看!」就在珠洲和御殿开始吵嘴时,茑谷直盯着水彩瞧。在水彩开口问「怎么了?」之前,他便直视着水彩的双眼,开口说道:
「不,没关系,我自己会吃,拜托你们,真的不用管我……」
不是总有一天,而是现在——
「开什么玩笑,不管怎么看都是我比较早到!你才应该把东西收起来!」
茑谷有些顾虑地问道:
回过神来,才发现众人的视线都集中在自己身上。
「咦咦?」两人虽然这么说,但在昇的注视之下,还是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看到被两人包围、陷入苦战的昇,水彩终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么答案就是不选任何一边,或是两边都选。但是这个状况,什么也不说,只是互相牵制并盯着昇看的这个状况,感觉只要不做出选择,就永远不会结束。话虽如此,要选两边也很困难。胃本来就已经因为压力而变得很脆弱,一大早就吃两碗拉面(而且还是快糊掉的拉面)实在——
「你们真的很喜欢昇呢。」
「你说什么!你看,真的很吵吧!」骑射场斜眼看着两人吵吵闹闹,叹了口气。
「因为很好吃,所以才每天吃啊!如果猪骨汤头比较好吃的话,大家就会每天喝猪骨汤头了!」
「不,不是的,我怎么敢呢?我只是觉得真好。」水彩望向窗外。「果然有些事情只有在那个时期才能做呢。」
「的确是这样。」茑谷也点头。「我比较早到,所以你把东西收起来吧,快点!」
「骑射场。」
然后……
「我也可以吃一口吗?不是,那个,因为从早上到现在什么都没吃,看起来好像很好吃的样子。」
「话说回来,你们两个也太笨了吧?突然把两碗拉面摆在昇面前,要他选其中一碗,这种事只要稍微想一下,就知道只会让昇感到困扰吧?」
「……谢谢你的拉面。」
昇不发一语地瞪着骑射场,然后将视线移到碗公,再移到锅子。
「那、那个……」
「……我啊,一直想在高中毕业之前,至少写一次情书。因为一旦高中毕业,不管是上大学还是出社会,总觉得就没办法再写情书了。」
抢在两人出声抗议之前,昇仿佛逮到机会似的大声说道:
「不管是办得到的事,还是想做的事,不要想着总有一天,而是要趁现在,趁还能做的时候去做。所以我才会离开『Red』,来到这里。」
啊啊,当时的事情到现在都还忘不了。
「咦?没有,很可惜,我没有喜欢的人。这就是最大的瓶颈。」
她有话想跟我说,被她叫出来带到没有人的地方,感觉气氛有点诡异,她慢慢地靠过来时,昇不禁以为自己会被杀掉。其实茑谷祥子原本是「Red」——新堂一郎率领的吸血鬼手下团队——的成员,所以昇以为她是新堂派来的刺客。背叛「Red」来到这边,其实是骗人的,是为了杀掉自己而入侵的吗?但是她没有杀昇,不仅如此,还大喊「我喜欢你!」。虽然就某种意义来说,昇差点被杀掉,但是就在那个瞬间,从附近的树丛里冲出大喊「别开玩笑了!」的珠洲美澄时,昇因为太过惊讶,心脏差点停止(顺带一提,御殿和骑射场也躲在那个地方)。在昇的心中,珠洲美澄这名少女给人的印象是文静优雅,但是面对瞪着自己的茑谷祥子,一步也不退让,反而大喊「是我先喜欢上他的!」,她的身影让昇的印象为之一变,不知道是和吸血鬼的战斗让她变强了,还是她之前都在装乖,自己被她骗了,昇记得自己感到非常害怕。那个时候,昇明确地表示「我现在有事要做」,拒绝了她(实际上,隔天昇预定要和吸血鬼的老大对决。不过,茑谷似乎就是因此才想告白的),事情姑且算是告一段落——虽然昇是这么想的,但是之后不知为何,这种「争风吃醋」(顺带一提,正确来说,这个词是指两个男人争夺一个女人的状态)一直持续着。为什么?明明拒绝了,为什么?而且好像还毫不在意他人的眼光,愈演愈烈,甚至不考虑昇的意志,反而把昇当成奖品,但是既然已经拒绝过一次,再拒绝一次也很奇怪,而且好像会伤害到对方,总觉得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这就是现状。
然后所有人都闭上嘴思考。思考许多事。水彩看着别开视线的茑谷侧脸,心想:没错,的确如此。虽然在这里的都是小学生,但已经不是小孩了。尽管这是件非常悲伤的事,但在这种状况、这种世界里,不可能一直当个小孩。
明天不见得还会有太阳。
「别这样,珠洲同学、茑谷同学。」
「要吃哪一个应该让昇自己决定吧?」
「你是不是看到幻觉了?来,队长,啊——」
「……」
「你在说什么啊?」珠洲坐在桌上,身体往前倾(昇的身体必然贴在墙上)。「说到拉面,当然是味噌!味噌可是日本第一,而且味噌比较好吃!」
原本在闲聊的众人顿时闭上嘴,看着昇。
顺带一提,刚才聊的话题是关于骑射场勇知的女朋友。这位小学五年级的学生,似乎正和一位会叫他「小勇知♡」的大学生女友进行远距离恋爱。骑射场一边吃着拉面,一边突然想到似地公开了这件事,之后就一直聊这个话题。明明是骑射场自己先提起的,但他却摆出一副「早知道就不说了,为什么会说出口呢」的表情,显得很不情愿,但女生们(虽然消极,但水彩也是)当然不可能放过他,一直聊着这个话题,要是不阻止,搞不好今天一整天都会聊这个。尽管如此——
听到昇的号令,所有人闭上嘴,自然地移动位置围成圆圈坐下。
还是新加入的水彩询问「我可以参加吗?」之后,将椅子搬到昇的后方坐下。
昇环顾所有人,开口说道:
「今天早上请大家集合,是为了讨论昨天的事件,但在那之前,先解决今天预定要讨论的议题吧。」
「那么,从我开始。」
御殿和孝站起身,从纸袋里拿出笔记本,在昇的面前打开。
「这是从我这边——呃,西区的工业高中的人那里,传来了十字架的,那个,设计图?之类的。」
「啊,不是之前那种马上就会断掉的,而是坚固的。」
「是的。他们说只要有材料,用那边的设备就可以手工制作。真不愧是高中生。」
骑射场插嘴:
「没有样品吗?不只设计图,而是实际做好的。」
「他们说今天傍晚会送来。总之,希望我们先看看设计图……老实说,就算看了也不知道是什么,但既然他们希望我们看,就先看看吧。」
昇把设计图推给骑射场。
「有人看得懂这个吗?找得到看得懂的人吗?」
骑射场接过去,说:「我去找找看。」
「还有,这个。」
御殿边说边把手伸进口袋,拿出几个五百圆硬币大小的小十字架放在桌上。
「这是十字架徽章的试作品。因为和之前的制作方式一样,所以很容易弯掉,但这个大小应该没问题。」
「听好了,其实根本没必要真的制作『昇券』。只要向大家宣布,让大家自己申报就行了。例如今天用了多少昇券之类的。然后,偶尔进行突击检查。如果发现有人偷了电视,就以友情价算三万昇券。这样一来,食物或漫画就算了,至少能防止游戏之类的窃盗行为吧?因为这些东西就算申报时蒙混过去,也很难藏起来。
「……人数一多,就麻烦了呢。」
他在桌上握紧拳头。
「分配睡觉的地方?」
「随便啦,总之就是BD。先有名字。」
「知道了,知道了啦。」
「她说她好像在电影里看过这种事。所以为了以防万一,她想种地瓜。嗯,这该怎么说呢……」
「简单来说,只要有钱就行了。只要把钱放在店里,至少在形式上就不算是顺手牵羊或窃盗了吧?」
「……咦?」
「不用了啦。」
骑射场笑了。
「不是这样的,那个……」
他从窗边眺望校园。
「……可是,这必须以大家都愿意使用『昇券』为前提,而且被偷的那一方也必须配合才行吧?」
「……实际上,差不多该订定正式的规则和罚则了。如果你打算今后也继续增加人数的话。」
「……哦……」
「可是……」昇插嘴说道。
「「地瓜的事?」」骑射场和珠洲异口同声地问。
「?」
「还有,呃,向居同学说想让我们看看染T恤的样本。」御殿从纸袋里拿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交给昇。「向居同学说七号和九号的蓝色很漂亮,她很喜欢。不过听说洗过之后还是会掉色。」
昇点头。
「嗯,我知道了。交给我吧。三餐和睡觉的地方都是由我们提供,所以只要给零用钱程度的金额应该就够了——」他突然伸出手。「刚才的便条纸,借我一下。」
「来深呼吸一下吧。」
看着校园里到处搭起的帐篷,他叹了口气。
骑射场瞪大了眼睛。
「如果要继续在学校生活下去的话,最好要仔细地分配好睡觉的地方。」
「总之,我把昨天的议题——偷窃对策和烟酒对策整理出来了。」
珠洲和茑谷一瞬间对望了一眼。
「不是吗?既然没有收入,为了活下去,就只能不断负债。可是负债越来越多——这样好吗?我觉得大家一定会有所不满。」
骑射场点头同意。
「咦?为什么?」
昇向骑射场问道:
「啊啊,嗯,这样的话……」茑谷说道。
「——虽然有点那个,不过这应该是最实际的方法吧。毕竟现在根本没办法阻止大家——」
骑射场接过记事本,打开笔记本电脑,一脸不高兴地开始输入些什么。
「她说现在虽然有便利商店和餐厅之类的吸血鬼在正常营业,所以粮食方面还过得去,但将来会怎么样就不知道了。」
珠洲摇头否定骑射场的话。
「咦?」
「七号和九号啊。我知道了。」
御殿折好空纸袋,回到座位上。
「……」
最后珠洲开口了。
他看着骑射场开口:
「好,那就决定上限吧。」
「这就是所谓的组织啊。不能因为是小孩子就当作没这回事。别撒娇了。」骑射场冷淡地说道。「我们已经不是学校里的小团体了。规范、规则、组织的型态,所有的一切都得从头开始建立才行哦?配合这个有吸血鬼存在的愚蠢城镇。」
御殿也把徽章发给其他四人,昇也试着把徽章别在自己的胸前。
「嗯,应该可以吧。反正这只是暂时发给大家用的。」
对了,就拿某人来杀鸡儆猴吧。那个家伙叫什么名字?就是那个把电视、DVD播放器和三台游戏机带进来的笨蛋。」
昇发出笑声。
「咦?我们吗?」「没什么问题,可是……」
一旁的御殿大大地叹了口气。
「可是,这样不就是造假吗?」
御殿鼓起了腮帮子。
「就是决定每天可以使用的额度上限。不,应该说成发给每个人的薪水,或是奖励金会比较好吧。给每个人收入,只要在收入的范围内就可以自由使用,可是超过的话就得向我借钱。骑射场、茑谷先生,这样如何?」
茑谷插嘴说道:
「我知道了……我要说的就是这些。」
昇大大地叹了口气,点点头。
「什、什么为什么?」
「如果是这件事的话,我已经好好地列成清单了哦。我照着昇哥的指示,好好地制作了名册,早上和晚上都会叫组长点名。」
「别管那么多,拿来就对了,快点!」
「那么御殿,你去跟小田岛说,叫她去找个对这方面很熟悉的人,一起合作。我们对地瓜不太了解,也不知道种不种得出来,所以先这样吧。」
「让她试试看不就好了?」
「你看,现在大家都是在教室、体育馆、帐篷之类的地方,和喜欢的朋友随便组成一组一起睡觉不是吗?所以老师说,最好要更仔细地……」
「那么骑射场,你可以帮忙想一下上限大概要订多少比较妥当吗?」
骑射场点点头,从口袋里拿出笔记本,丢给昇。
「BDC?BD是什么的缩写?」
「不会太厚吗?很重,别在T恤上……」珠洲说。
简单来说,这是为了维持秩序,只要能产生『偷窃不划算』的抑制力就行了。
「嗯,我当然也这么想。毕竟这会扰乱秩序,也会产生不公平的感觉。可是就现实来说,我认为我们无法阻止顺手牵羊的行为。所以,干脆——
御殿摇头。
「『昇券』驳回。我再重新想一下对策。和你提出的零用钱制度一起——顺便也想一下其他的。」
「那是五班的——呃……」
「——啊啊,这个嘛——啊啊,的确——」
寂静沉重地压在身上。
骑射场也点头同意。
「她问我能不能和她一起种地瓜。」
「最后是小田岛同学给的这个。这是营养午餐的新菜单。早晚餐有变动,所以请先看过。还有,她要我转告你,地瓜的事还没答复吗?」
——我们自己来制造钱吧。」
昇叹了口气。
「谢谢。可以简单说一下吗?」
「咦?」
「所以,我们要制造只有在这块土地上才能使用的『昇券』,然后把昇券借给大家。当然,前提是大家事后要偿还真正的金钱。简单来说,就是用借据代替金钱。借据上要写明是向三鹰家借来的。这样一来,不管偷了什么,最后都等于是用自己的钱买来的。这样就能阻止大家偷窃了吧?」
「地、地瓜?」
「……原来如此。」骑射场说道。
「再薄一点的话,会很容易裂开。」
只要让大家学会自己判断什么东西是必要的,什么东西是不必要的,这样就行了。
「可是,这样只是让大家的负债越来越多而已吧?」
「不管是帐篷还是食物,既然没有钱,就只能自己动手了。幸好吸血鬼们没有追究——」
「为什么?」
「呃呃,这个,不是什么问题,也不是什么要求,只是最近加入的,就是,那个,前校长的意见……」
「骑射场呢?」
「嗯。首先是顺手牵羊——这对我们来说已经是必要的恶行了。既然没有钱,就只能偷偷拿走。」
「嗯。」昇点点头。
「可是,就算是这样,也不代表可以拿走卡片、游戏机、漫画,甚至是电视。这样绝对是不对的。」
「……罚则啊。」
「可是小田岛是个很在意失败的人。而且地瓜……」她歪着头。「是长在土里的吧?那是果实吗?还是根?外行人种得出来吗?」
「就是说啊。我也没想到连这种事都得考虑。」
对于这个没有答案的问题,她拍了一下手。
他自己大大地吸了一口气,吐出来,说道:
「没什么,只要慢慢来就行了。慢慢来,一边思考我们能做的事,一边一步步地……」他将视线移到珠洲和茑谷身上。「……那么,你们两个呢?女生那边怎么样?」
「没错没错。可以丢向对方,也可以当成记号,或是用来传递暗号。这个就叫作BD十字架——BDC。」
「算了,无所谓。还有呢?」昇看着御殿。
茑谷看着一脸惊讶的骑射场,继续说道:
沉默。
昇点头。
茑谷接在支支吾吾的珠洲之后继续说道:
「也就是说,老师是这么说的:在发生错误之前,最好把男生和女生的房间分开。」
「咦咦?」御殿露出惊讶的表情。
「啊啊。」骑射场点点头。「原来如此。说得也是。毕竟看不到的地方也越来越多了,差不多是时候了。」
「唔唔。」昇双手抱胸。
「……连这种事都得担心吗?现在大家最害怕的还是夜晚,和熟识的伙伴在一起比较……」
「所以我说我们不是在打情骂俏。就算最低限度的分组可以自由决定,但还是把男女和学年分开比较好。应该不会有人反对吧。现在也只有低年级的学生是男女同组,高年级的学生都是自然分开。只要再更进一步,把男女和学年确实分开就好了。」
「……可是还有兄弟姐妹……」
骑射场叹了一口气。
「……我说昇,这是应该更严肃看待的问题。」
「……」
「老实说,我一直提心吊胆,担心你什么时候会被这两个人推倒。」
「咦?」昇歪着头,然后脸红了起来。在他旁边的「这两个人」同时站了起来。
「你你你在说什么啊!白痴!」
「别别别说傻话了!我怎么可能做那种事!不要把我和好色的男生混为一谈!笨蛋!色狼!」
御殿立刻站起来,骑射场则露出奸笑。
「别说傻话了,笨蛋!老是粘着昇哥的是你们吧,谁才是色狼啊!你这个色鬼!」
「色鬼?要不要我告诉你大人和小孩的差别?以为男人比较色的是小孩,知道女人也很色的是大人——哇,住手,不要丢碗!这本笔记本要多少钱——哇,锅子!」
突然间吵闹了起来,不过这已经是家常便饭了。在吵闹声中,昇红着脸回头看向水彩。
「那个,水彩同学。」
昇抬头看着女性,伸出手,似乎想说些什么。
「昇……」昇制止骑射场,举起手指示背后的成员在原地待命,接着一边确认四周,一边接近红色集团。
女性的身体瞬间颤抖了一下。
「虽然也有大人的同伴,但这里的情况有点特殊,所以是由我负责指挥。」他思考了一下。「……如果你们无论如何都想和大人说话,两区外的初中是由一位担任过校长的老爷爷负责指挥,那里是由大人负责指挥的,除此之外,都是由高中生或……」
所有人停止动作,不知为何一同抬头看向天花板。
「不管怎样,先谈谈再说。不谈的话什么都不会开始。」
他们来这里做什么?
「昇,等一下。」
「不过……」女性打断昇的话,问道:
「……新堂呢?」
「不客气。我们也需要帮助……而且,来到这里也不一定就是好事。」
不久,从红色集团的各处,开始传来哭泣声。
在蓝色T恤集团分开的远处,可以看见红色T恤集团站在校园的帐篷之间。
「那么,昇同学……我想你大概已经猜到了,正如你所见,我们是你们的敌人——『红色』。」女性淡淡地说道:「……我们想向你们投降,你们愿意接受吗?」
「昇同学!」
她看着昇,用微弱但感觉得到感情的声音说道:
「什么?」
「……」
「嗯,我看到了。」昇点点头,摸摸大丸的头。
无视于广播的形式,同伴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急迫。接着——
「是的。」
没错,红色集团里隐约可见蓝色。
『首领、首领,请立刻到校园来!』
「昇!救命啊!我被袭击了!」
「是。」
昇瞬间闭上嘴,然后斩钉截铁地说道:
「茑谷先生,我想前『红色』的茑谷先生是最适合的人选,可以交给你吗?」
「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告诉我们吗?突然在没有事先联络的情况下,这么早跑来——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他跑下楼梯,来到玄关。
「昇。」背后传来骑射场的声音。「等一下。」
「……」
他将视线扫过校门阴影处,同时询问站在集团前头,看起来像是领袖、拿着蓝色T恤、年约二十岁的女性:
女性摇了摇头。
「吃吧!把这个吃下去!」
昇单手抱着女性的头,呼唤着身后的茑谷。
昇不禁回头看着同伴们。
「住手!骑射场同学的关节不能弯到那个方向!——哇?不会吧?不,咦咦?」就在此时——
「!」
昇迈步向前。
然后他将视线移回女性身上,看着她的眼睛,却无法从她的眼神中读出任何思绪或情感。完全无法读出她的心思,空虚的眼神。看不到任何期待或希望,到底要经历过什么,才会变成这样的眼神呢?不,我大概知道。这一定就是所谓的绝望。一旦窥见了绝望,就再也无法轻易地站起来。但是这个人却站在最前方,带领着大家前进。她将蓝色的衬衫举在胸前,率领着大家前进。为什么?绝望的人类为什么能做得到这种事?我想我大概知道原因。跟着她的人,都是比她还要矮小的女孩子,也就是被称为小孩的存在。所以她——当然这只是我擅自的想象——
「咦?啊,啊啊,什么事?」
「啊,嗯……老实说,从见到你们的时候开始,我就一直被你们的气势压倒,别说意见了,根本什么也说不出口。啊,不过……」
穿过帐篷之间,越接近红色集团,昇越发现那群人几乎都是女生。
然后走出会议室,开始奔跑。
「……只是帮忙而已哦,那个……」
「骑射场,你看,有人在挥蓝色的T恤。」
手腕被人从背后抓住,昇回过头。
「不在,只有我们……三鹰昇是你吗?」
女性蹲了下来,想听昇说话。昇将手绕过女性的脖子,压住她,不顾她的抵抗,紧紧地抱住她。女性不禁跪了下来,昇将她的头压在自己的胸前,清楚地说道:
「没问题的,我们会欢迎你们。」
「昇同学!『红』的那些家伙!」
但是抵抗却渐渐地变得微弱。
在茑谷和珠洲的引导下,红色集团开始移动。
「茑谷先生也是,他挥着我给他的T恤过来了。」
「……要怎么称呼你?」
「骑射场。」昇正要责备骑射场,但是——
走廊传来啪哒啪哒的脚步声,门在昇面前打开。
骑射场插嘴说道:
「我知道,我会听从茑谷的指示。」
果然是受到昨晚事件的影响吗?
「……是啊。」
「没有,那个,因为你一直没说话……」
感觉到有人跟上来,他忍不住回头。骑射场、御殿、水彩、茑谷、珠洲,还有以大丸为首的「蓝色小组・最初的十人」也跟在后面。昇张开嘴,又闭上。老实说,他觉得心里踏实多了,但还是什么都没说地继续前进。
红色T恤集团在越过校门的地方等待昇的到来。他们之所以没有继续前进,是因为对帐篷有所警戒,还是因为没有侵略的意图呢?虽然大家都穿着红色T恤,却不见平常「红色」那种恶魔主义的皮革装饰。当然,这并不代表他们不会做出什么。
昇清了清喉咙,对水彩笑道:
(果然……)
(……这是……)
「最高负责人是你吗?」
将脸埋在昇胸前的女性也抬起头,擦了擦眼窝,恢复成面无表情的样子,离开昇的身边站了起来。
「刚才的话题……男女分开,我也觉得应该这么做。因为,怎么说呢,有很多原因。」

然后朝门口奔去。
警报声响起。
「没关系。」
「不是我,而是三鹰家。」
目的是什么?
「现在我就是三鹰家。」
还有某个人正把蓝色T恤当成旗子挥舞。
就在他握住门把时,校内广播响起。
女性以奇妙的、毫无感情的眼神盯着昇看,过了一会儿,她开口说道:
「如果有任何意见,请不要客气尽管说。」
大约四十人不到的集团里,虽然有几名低年级的男生,但女生的人数压倒性地多。除了昇所知道的第二小学成员外,还有几名年长者,但几乎都是女性。她们脸上带着疲惫的神情,甚至有人脸上还留有哭泣的痕迹。
在集团中应该是最年长的高大女性,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声音里也没有任何情绪,只是俯视着昇回答:
昇停下脚步,深呼吸之后不再奔跑,改以步行的方式穿过人墙,走出玄关。
「那可能是陷阱。」
「……谢谢。」
他一边跑向校园,一边思考着刚才从窗户看到的「红色」集团。乍看之下,人数将近四十人——为什么他们要来这里?虽然之前也有过威胁、骚扰等小冲突,但是自从昇上次威胁他们之后,他们就不再公然现身,也不再与他们对立。
玄关聚集了一群人,他们大概是在窥视校园的状况吧。一看到昇,他们便无声无息地让出一条路。几乎所有人都穿着蓝色T恤的集团,分成两半让出一条路的模样,让人想起摩西分红海的故事(不对,应该是「红海」吧?既然是红海,水的颜色应该是红色的吧?昇瞬间想到这些无关紧要的事。原来摩西是分红海啊)。
「叫我昇就可以了。」
「没关系,你们先回校舍,不要出来。」
「……啊啊,没问题!」
几乎要撞上门冲进来的人是大丸健,过去人称「爱哭鬼大丸」,最近很少哭泣的三年级生传令兵(机器有可能遭到「红用户」控制,因此重要的信息都由传令兵传递)。
被昇紧紧地抱着,脸被压在昇小小的胸膛上,终于,女性开始发出小小的、压抑的呜咽声。
大丸满脸通红,但没有哭,他仰望着昇大喊:
女性噗哧一笑。
「那么,大家过来这里。」茑谷挥着手,迈开脚步。「有很多事要准备,首先让我制作名册吧。虽然你们看起来很累,不过请再稍微努力一下。」
「……」
「你还要说啊,混账!」
「……大人呢?没有大人在吗?」
「好。」昇看着红色集团。「大家不用担心。应该有人认识茑谷先生吧?他会照顾你们的。」然后看着珠洲。「珠洲同学也暂时帮忙一下,那个……和蓝色的女孩们之间的事。」
昇首先有了动作,他从窗边看向校园。
「没关系。这是理所当然的疑问,我觉得还是先说清楚比较好。」
女性环顾四周,看着红色集团,像是喃喃自语般地说道:
「……昨晚,我们遭到袭击。」
「咦?」「吸血鬼吗?『红色』为什么——」
女性对同时出声的昇和骑射场摇了摇头,脸上浮现自嘲的笑容。
「……不是吸血鬼。
——是人类,我们被人类袭击了。」
「什——」骑射场倒抽一口气。
昇说不出话来。
女性继续说道:
「你们知道昨晚的事件吗?就是那个什么……叫作弗尔卡尼拉的狼人事件。」
「……是的,狼人事件。」
「对,就是那个。那时候我们第一次看到那个,大家都很害怕,不想一个人待着,所以大家就一起到公民馆过夜。结果,半夜突然有三个男人闯进来——」
「那些家伙说!」红色集团中的一名少女大声说道:「那些家伙说,这个世界已经属于吸血鬼了,已经无可挽回了。所以,我们要为了吸血鬼生孩子,现在就开始练习——」
周围的人伸手扶住哭出来的少女。
女性脸上浮现扭曲的笑容。
「竟然对这样的孩子出手,到底谁才是怪物啊?
你们相信吗?
救了差点被带走的那孩子的人,是吸血鬼哦?袭击我们的是人类,救了我们的是吸血鬼。」
「……」
「我知道了。好了,大家都在等你哦。」
「升,你好好想想。现在我们需要的不是漂亮话。」
面对骑射场激动的质问,升却咬牙切齿地回答:
「……对策……还没……」
「……」
「那、那是……」
「当然可以。所以请快点恢复精神,习惯这里的生活。如果可以当班长就更好了。大人是很珍贵的,而且只有茑谷先生一个人照顾这么多人,实在太辛苦了。」
「……」
「不是行不行的问题。状况已经改变了。我们的敌人已经不只是吸血鬼了。光靠十字架是不够的,对吧?」
「……」
嗯。少女点点头。
现场只剩下升和水彩。
「嗯。」
所以,不要对他太凶哦。」
「升,你知道我刚才为什么要提到恋人的话题吗?」
升微笑道:
只是,他不像蓝色平方的首领那么强……
然后对女性笑着说:
「可是……」御殿的表情蒙上一层阴影。
「嗯?啊啊。」
「……然后——」
「!」
如果有必要,不管是小孩还是大人,就算是人类,我也会杀。」
「首领知道我们离开的事。」
十字架对狼人当然没用,对人类也没用。为了和那种家伙战斗,无论如何都需要武器!不是吗?」
「可是现在……我觉得骑射场同学的意见比较正确。为了让大家安心,武器是必要的。照现在这样下去,我们连外面都不能随便走动,晚上也不能安心睡觉。十字架已经不能帮助我们了。如果变成那样,我们不就真的完蛋了吗?」
「……怎么了?」
「……升同学。」
「会攻击我们的家伙都是敌人!」他大声说道:「听好了,现在有那种连小孩,连同伴都会攻击的家伙。你觉得那种家伙会放过明显和吸血鬼敌对的我们吗?如果我们被攻击,吸血鬼会来救我们吗?
小女孩停顿了一下,难以启齿地说道:
没错,就是这样。骑射场空虚地笑着。
——这时。
「原来如此,虽然我也有同感,可是,如果同伴真的被攻击了,你还能说这种话吗?」
「就算新堂不会攻过来,我们还是需要防备。升——」他瞪着升。「——让大家拿武器吧。武器还是必要的。」
「如果大家都同意,你就没话说了吧?」他嘲讽地笑着。「如果你不是指导者,而是独裁者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
「……我们真的可以待在这里吗?」
「新堂?真的吗?」
「首领哭了。虽然他是六年级,可是他看着我们离开的时候哭了。」
听到一旁的珠洲呼唤,升把视线移过去。
「加强防备吧。把可以当武器的东西都收集起来——啊,我去拜托工业高中的同学帮忙!他们也是高中生——」
然后,他背对着升说:
「御殿。」
「谢谢。」女性走向同伴。
「……你冷静想想,骑射场。我们做得出的武器,对吸血鬼是没用的。可是如果拿了武器,结果就只能用来对付人类。如果我们拿了武器,对方也拿武器的话,人类就会自相残杀,然后灭亡。」
骑射场像是在说「我话已经说完了」,转身背对升。
昇心想,一定是疯了。
女性点头回应骑射场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
「我的父母和哥哥们,全都被吸血鬼化了。」他没有看着升,淡淡地说。「……可是,我还有想要保护的人。所以,为了打倒那些家伙,我什么都愿意做。不管是拿武器,还是和狼人战斗——
御殿战战兢兢地对只能看着他背影的升说:
「……」
「首领他啊,虽然不像蓝色平方的首领那么聪明,也不像他那么强,可是他还是我们的首领哦。而且,他以他自己的方式,为了我们着想,拼命地思考,想要保护我们,所以才会加入吸血鬼的阵营哦?
「……」
「骑射场,你也很清楚吧!」他哭诉着。「一旦拿了武器,人类就会变成敌人。人类会自相残杀,然后灭亡!再说,就算拿了武器,我们这些小孩子在那种战斗中也没有胜算!我们绝对要找到其他方法才行!」
升摇摇头。
御殿点点头。
骑射场喃喃自语,但是又像是要将刚才的话抛诸脑后,他用力说道:
升温柔地摸了摸那个说话有点像大姐姐的少女的头。
「那么……」御殿行了一礼,也追着骑射场跑走了。
「……不过,如果你无论如何都不改变想法,那也没关系。」他摇摇头。「既然如此,下午就集合大家来表决吧。」
「……」
「……嗯。」
「老实说,我觉得只是时间的问题。差别只在于现在有,还是将来有。」
「你想象一下茑谷或珠洲被攻击的样子……你还能说不要拿武器吗!再说——不能把人类当成敌人?别说傻话了。人类早就已经是敌人了!不是我们这一边的家伙都是敌人!」
一名大约小学一年级的小女孩,离开红色集团,朝这里跑来。
「没有。」她摇头回答骑射场的问题。「她们是趁一大早偷偷溜出来的,我想应该还没被发现。不过她们几乎带走了所有女生,被发现只是时间的问题。」
在最坏的情况下,只要拿着十字架,吸血鬼就不会靠近。大家应该都这么相信吧,「蓝队」自不用说,就连那些与吸血鬼同流合污的人也是。但是狼人的出现,粉碎了那个希望,粉碎了最后的武器。在有那个意思的敌人面前,十字架根本派不上任何用场——被迫面对这个事实的绝望,让那些人失去了理智。
嗯。少女回到同伴的身边。
「……那个啊。」
「……队长他……」旁边的少女扶着哭得发抖的少女,开口说道:「……新堂同学什么都没做。由佳差点被带走的时候,他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旁观——他明明是队长——」
「升,你的博爱精神是很伟大,可是你要面对现实。我们已经不是学校里的好朋友了,而是赌上生存的反抗军。目标不是理想,而是生存。你不要一直当个小孩子。」
「……不管怎么说。」
「……不能拿武器,骑射场。」
「……」
「是的。女生之间已经无法再相信新堂同学,不想再待在那里了,可是又无处可去,于是就想到你之前送了蓝色T恤给我们,而且藤谷同学这个原本是『红队』的孩子也得到了接纳,虽然可能会被当成敌人,但还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过来试试看——」
但是走到一半,她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大概是名册已经制作完毕,茑谷和珠洲正看着这里。升点点头,转过身去,对同伴们下达指示。
「嗯?」
「喂!」
听到升的问题,小女孩忸怩了一会儿,才下定决心开口:
「……说得真好听。」
他其实是个好人哦?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问道:
骑射场笑了。
「那个混账。」御殿喃喃说道。
沉默。
「不行。」
「!」升、骑射场、御殿面面相觑。
「……」三人再次面面相觑。
「我会听从升同学的话。因为如果没有升同学,我们根本就无法战斗。」
「?」
「那、那个啊。」
「……」
「嗯。因为我看到了。首领躲在暗处,看着我们离开。」
「……」
女性和同伴会合,在珠洲和茑谷的引导下,红色T恤集团开始移动。为了准备床铺、食物和其他事宜,大丸等人也动了起来——升看着他们,一旁的骑射场小声说道:
「……我、我才不是……」
「……和茑谷那时候不一样。新堂的自尊心那么高,一旦发现同伴不见了,一定会回来抢人。」
「……骑射场。」
骑射场轻轻挥了挥手,朝校舍走去。
「……新堂知道这件事吗?」
「——队长。」
「人……人类不是敌人……」
「那不是闲聊,而是伏笔。我今天一开始就打算要提出武器的事。为了表达我的决心,所以才那么说。」
「……我明白了。总之,现在请先休息吧。你这几天都没睡好吧?我马上派人准备床铺。不管是学校还是附近的公寓都可以。」
「……升……同学。」
升低着头,只是盯着地面瞧,最后终于开口:
「……那是小学生该说的话吗?为什么啊?」
「……」
「……可是,总之,集会不能开。」
「……」
「现在大家正害怕着狼人,武器这个手段太简单明了,太容易理解了。大家大概会扑向那个方法。啊啊,可是不行,不能选择那种简单的手段!」
「升同学。」
「就算持有武器,也不可能赢过狼人或大人!为什么就是不懂?我们不能持有武器,不能与人类为敌!」
「水彩同学。」升从地面抬起头,看着水彩。
「如果我们也持有武器,你觉得那些人会来找我们吗?向敌对的我们求救?那些眼神中不抱任何期待的人,会向依靠武器的人求救吗?没错,至今为止无法和『红色』好好对话,也是因为『红色』持有武器,所以我们无法轻易接近,也无法和他们对话。如果连我们也持有武器,那些还在犹豫的人、迫不得已和吸血鬼站在同一阵线的人、像今天来求救的那些人,或许都会被我们拒绝。没错,其实新堂说不定也想向我求救,却无法这么做。这一切、这一切,都是因为我一开始打了新堂,都是因为我做错了。所以我不能再犯下同样的错误。我们不能持有只能攻击人类的武器。啊啊,可是,如果在集会中表决通过,大家、大家一定会——」
「——阿昇!」
水彩轻轻地,就像刚才昇对女性做的那样,抱紧了昇。
温柔地抱住他,在他耳边低语:
「冷静点,阿昇。不要一个人承担。」
「……」
「不要紧的,你刚才说的话,再对大家说一次。有条理地、简单明了地。这么一来,大家一定也——」
昇把脸埋在水彩胸前,摇了摇头。
「……可是光是那样,是不行的。必须有……别的……选项。必须有和武器一样简单明了的选项……」
否则不管说什么,都没有人会接受吧?只要袭击的恐惧还存在,不管说什么,大家毕竟还是孩子。
他深呼吸一口气,将视线移回体育馆。
「只要有武器,真的就能得到『那个』吗?只要拿着武器,大家就能安心吗?」
在那之前,直到我们不再因为恐惧而行动,而是因为觉悟而行动之前,我们不应该拿起武器。」
「……回头吧。这里前方是『红色』的地盘。」
下午场
然后笑了。
升吐了一口气。
「所以,我知道大家想要『某种东西』。不是在紧要关头派不上用场的十字架,而是更确实的东西。可是,希望大家仔细想想。」
在夕阳下显得格外鲜艳的红色T恤。
尽管如此,她还是继续走着。
正中央的男人开口:
一阵沉重的沉默。
「我也知道。只要无法打破这个状况,我们迟早会拿起武器。但是,那不是现在。不是在我们因为恐惧而想抓住救命稻草的现在。我们拿起武器的时候,不是为了自卫——
「不…不要过来!」
「我想在这里的大家,几乎都有拿十字架对着吸血鬼的经验。但是,应该几乎没有真正需要那么做的场面。大家只是因为对方是吸血鬼,明明没有被袭击,却几乎都是在恐惧的驱使下,把十字架对着对方。轻率地、简单地。
是好几个少年。
尽管如此,他们却比站在前方的化妆小孩更让少女感到害怕。
「可是……」
「情况改变了。这里已经不安全了。所以,『蓝色』就回到『蓝色』的地方吧。不然的话,你会后悔的。」
「总比什么都没有好!」
少年用空洞的眼神看着男人,然后看着少女。
「那个『颜色』是我们的敌人『蓝色』吧?她特地来到这里,应该要热情地欢迎她吧?」
据说他们打扮得像庞克摇滚歌手。但是眼前的少年们穿着红色T恤和牛仔裤,是很普通的服装。只有服装。他们各自拿着金属球棒或小刀,甚至还有在棒子上绑着刀刃,像是手制长枪的东西,炫耀似地摇晃着。但是真正可怕的是他们的表情。明显比少女年幼的少年们,全都把脸涂黑。是墨汁还是什么吗?仔细看的话可以看见粒子,感觉是足以吸收光线的黑色,他们涂上那种颜色,再用白色画上眼睛、鼻子和嘴巴。简直就像没有其他事可做,一整天都对着镜子似的,和简朴的服装形成对比,仔细地「化妆」。少年们「化妆」,隐藏着表情。少女对那个事实感到害怕的同时——
站在中央的少年,露出洁白发亮的牙齿。
「停下来。」
少女忽然将视线投向上方的公寓阳台。
「——!」
「我想大家应该都很害怕。因为昨天的事件,还有『红色』女生身上发生的事。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因为我也很害怕。」
他看着坐在讲台另一侧的骑射场勇知,问道:
(居然有这种小孩挡路,这里已经不是我所知道的世界了。)
「……」
「别管了,快走。你们去其他地方看看吧。这家伙我们会好好地『欢迎』……怎么?还是说你们想加入?」
「那种东西怎么可能有用。」其中一人无奈地摇头。
少女的身体颤抖起来。
阳台上下左右都以几何学图案整齐排列,无法窥见窗户的另一头,只会让人感到一阵晕眩。
她依然感觉到背后好像有人。
三名男人站在那里,脸上浮现不怀好意的笑容。
但是,除了武器以外,还有什么选项?
在看起来完全没有要下雨的迹象,夏日早晨的阳光越来越强的天空下。
「那…那个,你该不会是——」
人影是小孩子。
「只……只要不轻率使用就好。只要好好考虑使用时机——」骑射场勇知反驳。
立刻得到毫无感情的回答:
对着聚集在讲台下的体育馆里将近一百名同伴。他没有使用麦克风,而是用自己的声音,用尚未变声的喉咙震动发声。
不等对方回答,升抬起头,再次走向舞台中央。
裙子被人从后面掀起,少女按住裙摆回头。
「哦哦,好可怕好可怕。」其中一名男人笑道。
她太在意背后,尽管面向前方,却没注意到有人挡住自己的去路。
「不对!」升立刻大声说道:「所以我说不对!大家——我们都很害怕。虽然事件也是原因之一,但是我们自从遇到吸血鬼之后,就一直很害怕。然后,现在我们手上拿着武器,只会让恐惧更加扩大。」
「喂喂,用不着那么冷淡地赶她走吧?」
讲台下传来尖锐的声音。
少女用力地伸出十字架。
——而是为了杀死对方。
——这时。
一名少女走在黄昏之中。
升瞪着骑射场。
如果是十字架,吸血鬼或许只会耸耸肩离开。但是武器不一样。如果我们轻率地把武器对着对方,那就会确实地制造出敌人。只要曾经被武器、被刀刃对着,就绝对不会忘记。对方那个时候或许会退让,但是,下次就不一定会退让了。和被十字架对着的吸血鬼不同,被武器对着的人类,绝对会考虑复仇。会考虑用武器回敬。如果我们是小孩,对方是大人的话就更不用说了。如果真的演变成那种事态,武器真的能够保护我们吗?会不会只是增加危险而已呢?」
「……我知道。」
该怎么做,才能从十字架无效的人类这种敌人手中保护自己?
是年纪超过二十岁,衬衫和裤子的打扮都很普通的成人。
她紧紧地握住,几乎要感到疼痛,注视着只有眼睛闪耀着光芒的黑色脸庞,开口说道:
昇的手绕到水彩背后。
三鹰升在讲台上说道。
「回想一下,你至今为止,有几次是把十字架对着吸血鬼?然后其中又有几次是遇到真正危险的场面?」
过了一会儿,他举起手。
只要手上有武器,我们就会在恐惧之中轻易地使用它。而那确实会拒绝对方,制造出敌人。把同样是人类的人当成敌人。而如果和同样是人类的人为敌,我们这些小孩根本毫无胜算。」
两人暂时维持这个姿势。
◆
少女穿着一件在夏天结束时略显寒冷的蓝色连身裙。
是谁?她拼命控制住想这么问并拔腿就跑的冲动,只是继续走着。
「为什么?不是说只要不阻碍吸血鬼,就可以在街上走吗——」
犹豫了一瞬间后,少年们消失在黄昏的黑暗中。少女的目光追着他们的身影,心跳逐渐加快。越来越激烈。甚至让她觉得胸口快要破裂。突然感到呼吸困难,少女环顾四周。前方、左右、上方。应该有人在某处。那个阳台的窗户后面。那个玄关的角落对面。她感觉到视线,那里确实有人。救我,救我,谁来救救我——虽然张开嘴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吐出短促的气息。呼吸越来越困难——
也感到悲伤和怜悯。
男人在她身旁笑着伸出手。
——这时。
她感觉到背后有股气息,身体一颤,明知这么做没有意义,她还是转过头去。无论她转头的速度有多快,背后应该还是空无一人吧。不管她是否真的被人盯着看,还是只是她想太多,她还是在意着背后。她觉得好像有人跟在自己身后,让她越来越想拔腿就跑。
「你是初中生吗?应该不是小学生吧。你——」
水彩接住他的身体,手臂使力——
少女从胸口取出项链上的十字架。
「喂,小鬼们。这里没你们的事,快滚到别的地方去。」
(对了,这里已经不是日本了。)
听见背后传来的声音,少女急忙回头。
「——我并不是因为不想看到人类彼此争斗,出于博爱精神才这么说的。这纯粹是为了让我们生存下去的现实手段。为了让我们生存下去,我们必须避免和人类为敌。」
他们挡住去路,凝视着这边。
少女心想,不知道在那种像是印第安人的化妆底下,少年们脸上浮现着什么样的表情。
男人随意地抓住十字架,轻易地从少女手中抢走,扔到身后远处。
少女用单手抓住自己的上臂。
但是,使用武器和使用十字架不一样。
突然从前方传来的声音,让少女「咿」地轻声惨叫。
他走到讲台边缘,环顾四周,看着一个人说道:
前方出现一个小小的人影。
他敏锐地察觉到骑射场的声音中带着怯懦,用视线让骑射场退缩,然后说道:
「你还不懂吗?骑射场。那种状态就叫做『害怕』。而我们从以前到现在,一直都是处于『害怕』的状态。
1. 《与恐惧的战斗》
云朵被夕阳染成红色,林立的公寓投射出的影子宣告黄昏的到来。少女不时从被黑暗埋没的缝隙或看不见前方的转角感受到视线,但就算转头望去也空无一人。不,或许只是被黑暗遮蔽了也说不定。
「……」
对方和对方的反应也不一样。
少女继续走着。
升看着骑射场,看着在他身后的御殿和孝等人,然后环视台下的同伴们。
「各位,我向你们保证,我也是你们的一员。所以,如果你们觉得还是需要武器,我会遵从你们的意见,尽全力朝那个方向努力。但是,在做出决定之前,我希望你们能仔细思考,自己是不是因为恐惧而选择了轻松的路,是不是真的有必要那么做……」
升的话,伴随着寂静笼罩全场。
过了一会儿。
桌子对面的御殿站了起来。
「……可是,升同学。」
「……」
「我们的确是因为恐惧而想要武器。但是,现实问题是,如果敌人来袭该怎么办?没有武器的话……」
升摇摇头。
「当然是逃走。我并不是要你们放弃自卫的手段。例如防狼警报器、催泪瓦斯、粘着弹之类的,这些都没关系。要做得大到可以挥舞十字架也没关系。我指的是刀子、菜刀、钉棍……手枪之类的,这些明显很危险的东西。只要对准对方,就能让对方害怕的东西。
现在的我们,比起战斗,更应该考虑逃跑。」
骑射场摇摇头。
「但是,升,有时候就是逃不了,或是无法逃跑啊?例如出去采购食物和生活用品的时候该怎么办?还有,如果敌人直接攻击我们这个总部,又该怎么办?」
「到时候,就以数量的力量对抗。我们的人数,应该比武器更能派上用场。如果有必要外出,就以高年级为中心,组成六人以上的团队,绝对不要落单——」
「……你是要我们照旧吗?」
骑射场瞪着升。
「发生那种事件之后,对方的人应该也因为恐惧而变得很奇怪。说不定,已经不是像之前那样小冲突就能解决的了。单纯为了发泄压力、变态性欲、讨好吸血鬼、暂时忘记恐惧——袭击我们的理由要多少有多少。我们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了。可是,你却要我们不带武器,像以前那样外出?」
「……没错。」
体育馆里一阵骚动。
升咬着嘴唇。
「突然少了那么多人,我们也得补充才行。」
「……」
尽管知道裙子又被掀起来,自己又得扮演小丑,少女还是按住了连身裙的裙摆。
右手握拳,打在水彩的脸上。左手则按住她的脖子,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仿佛这么做就能逃离什么似的,他的脸上浮现走投无路的神情。
「什么『蓝色』,什么抵抗组织,你们真的以为能赢过吸血鬼吗?你们以为你们这些小鬼的抵抗会有将来吗?你们只是小鬼,只会碍事,只会烦人。给我适可而止,别再开玩笑了,别再做这种蠢事了,别再作白日梦了。别再抵抗了,你们只会碍眼。」
咳!呛到了。
「……啊啊,是血,是血啊,混账,鼻子断了,鼻子断了,鼻子——」
——寂静。
升重复说道:「没错。」
仿佛要盖过那声音一般——
「我、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但不管怎么说,这都太乐观了。你只是想相信他们而已吧?」
噗咕!男人发出像猪被压扁时的叫声,原本环住水彩的手也松开了。水彩没有放过这个机会,用力把男人撞开,离开他的身体。心脏像小太鼓似地怦怦跳,自己做的事让双脚颤抖不已。另一方面,内心某处冷静的部分则在喝采。喝采的同时,又摇着头说:啊——啊,这下闯祸了。这下子一定会惹他生气,这下子可没办法善了了。
「你……你是为了这个目的,才把水彩同学送到『红色』地区去的吗?你是认真的——」
「求求你们,住手——让我回去。」
水彩忍着剧痛,拼命地想找回呼吸,泪眼汪汪地看着男人,正想开口的瞬间,腹部再次受到冲击。
——这些家伙在享受。
但是,她果然还是只能发出沙哑的声音。
「怎么可能!可是,『红色』的女生们已经——」
别开玩笑?什么——就在她扭动身体想这么说的瞬间,男人用自由的那只手——左手,揍了水彩的肚子。
才刚挥开从前面伸过来的手,立刻被从后面抱住,然后胸部被毫不客气地抚摸。水彩明显地表现出厌恶,拼命地扭动身体,但男人的手没有放开,反而把脸埋进她的颈项——那个动作、那个触感,点燃了水彩心中的火苗。不知为何,比胸部被抚摸时更强烈的厌恶感,突然间化为怒火。为什么、为什么自己非得被这种男人抚摸颈项不可?她哭着低下头,像在说不要似地低下头,然后——
「别开玩笑了!你——」
男人们大笑出声。
「喂喂,怎么啦?」
「……」
「请、请住手。」男人们模仿少女的语气,伸出手。三个男人围着少女,把手伸向她的连身裙。手伸到后面,前面就空了;守住前面,后面就空了。有时他们甚至不管少女的防御,直接拉扯裙摆,每次少女的身体和精神都失去平衡。她的心跳加速,仿佛在玩一场游戏,三个男人围着少女,伸出手,阻挡少女的去路。
◆
「我姑且问一下。」其中一人嘴角上扬。「你别当『蓝色』了,来当『红色』吧。这样我会对你好一点哦?」
「……」
「给我闭嘴。」男人低沉的声音。「给我闭嘴就对了——混账,竟敢开这种玩笑。」
骑射场和御殿哑口无言,坐在桌前的伙伴们,以及台下的听众,视线都集中在升身上。他缓缓地开口:
「你刚才说这是场面话,对吧,骑射场?」
少女——木下水彩环顾四周。
无法忘怀的表情。
升再次点头。
「我认为,『红色』的女生们遭遇的事件,只是因为一部分的人类陷入恐惧,才会失控。而吸血鬼大概也不希望他们做出那样的行为。」
升踏出一步,以压抑感情的眼神看着骑射场。
「喂喂,你停下来了哦?再转啊转的,转个不停啊。」
他听见骑射场沉痛地说:「太乱来了。」
升打断御殿的话,摇了摇头。
「别把我们和你们混为一谈。你们是跟不上时代的旧人类,接下来会逐渐灭绝。但我们不一样,我们是总有一天会进化成吸血鬼的新人类。」
「我现在请她去确认了。」
从上方瞪着水彩,然后——
无法休息——
「同一种人?别说傻话了。」
「……」
两个男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
(以为我无能为力,以为我是什么也办不到的小孩,然后笑我——)
「就让我们来告诉你们,什么叫做现实。」
「够了,别再动了,别再抵抗了。」
少女扭动身体,好不容易挣脱从背后抱住自己的男人手臂。男人几乎没有抵抗,很干脆地放手,但少女才刚松一口气,立刻又有手从旁边伸过来,她伸出双手拼命地推开。
从压在身上的男人背后,传来似乎非常悲伤、充满哀伤的声音——
——从后面被撞到,整个人被推倒。
手肘、膝盖传来剧痛,仿佛被烫伤一般。看似平坦的柏油路轻易地划破了皮肤,连手掌都渗出血来。水彩看着血一滴一滴地浮起,尽管如此,她还是拼命地想爬行,却被男人的手轻易地阻止。男人拉扯水彩的身体,让她翻过身来。被男人骑在身上,脚被封住,挥舞的双手被男人单手压制。这个男人很高大,比自己的背高出许多。男人仿佛要让水彩举双手投降似地,将她的双手压在头的另一端,按在柏油路上摩擦,然后把脸凑近到可以感觉到对方口臭的距离,说道:
「如果你是基于这个前提来说这些话,那我可不会相信你!」
「是吸血鬼救的!」骑射场大声说道。
「我知道。」升摇了摇头。「我有确切的根据——我有把握。有两个。不过,光是这样还不够——
「场面话?才不是。这不是场面话也不是博爱精神,我所谓的『不持有武器』,是为了让我们活下去,为了尽可能提高生存概率的最后选择。而要做出这样的选择,当然需要承担风险。」

他笑着说道:
「太乱来了,升同学。」
(转啊转的?)
「什么?」
「……」
呜!呼吸一窒。
(看着我,然后笑我。)
她利用反作用力,用力把头往后甩。
骑射场也站了起来。
「……我们不一定真的会遭到袭击。说不定,我们只是被恐惧迷惑了。」
升点头——
「——没错。」
「为什么你们说得出这种话?为什么你们做得出这种事?我们明明是同一种人。」
感觉到撞到某种东西的触感。
少女眼眶泛泪,恳求道:
从后面传来呻吟声。
「那只是——!」
骑射场叹了口气。
水彩瞬间做出判断,转过身,无视于捂着鼻子蹲下的男人,开始奔跑。她心想,要是被抓到,说不定会被杀掉。不,说不定会被做出比死还可怕的事——
「骑射场同学说得没错,我们现在的状况很危险,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遭到袭击——所以,我们才会感到害怕。可是,我们本来就已经很害怕了,接下来可能连人类都会袭击我们,十字架已经派不上用场了,你却要我们像以前那样外出,这未免也太……」
享受玩弄我的乐趣。
太阳不知何时已经西沉,四周充满苍蓝的黑暗。周围一个人影也没有。不,应该有人躲在某处看着吧?在转角的另一头、阳台的深处、阴影的缝隙,应该有人正看着这里吧?突然间,胸口被某种东西揪住,水彩想发出惨叫,想大声呼救。身为教师的父亲经常叮咛她:要是发生什么事,就大声呼救,这是得救的最确实方法。但是,大声呼救有那么容易吗?不管是惨叫还是求救,都是想喊就喊得出来的吗?水彩一边拼命地远离男人们的手,一边在心跳加速、混乱至极的身体里,用格外冷静的脑袋深处思考。光是因为无法大声呼救,应该有很多人因此遭遇不幸吧?说不定甚至有人因此而死。就因为无法做到「大声呼救」这么简单的事。
少女狠狠瞪着男人。
笑声。
「……其实我本来打算自己去,是她自愿去的。毕竟女性比较容易被袭击,而且我是首领,身体很重要。」
「请、请住手。」她无力地说道。
「别这么冷淡嘛。」其中一人笑道。
「别开玩笑了。」
◆
「为什么?」
「……」
——所以我现在请她去确认了。」
从近处传来低沉的呢喃声。
「……什么?」骑射场瞪大了眼睛。
「骗……骗人的吧?」
御殿不禁站起身,升则对他摇头。
「可是,她们最后还是得救了。」
「还是说,升,你以为吸血鬼不只救了『红色』的同伴,连我们这些敌人也会救?」
「请、请住手!」
让另一个男人压住水彩的双手后,骑在身上的男人站起身。
「所、所以你的意思是,吸血鬼会救我们?就算我们是敌人,是他们的绊脚石?」
升走到骑射场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坐下吧,骑射场……御殿也是。首领是我,至少现在还是。」
「……」
「而只要我还是首领,我就会不择手段,利用一切,只要能帮助我们生存下去。说我过分?别天真了!」
体育馆内鸦雀无声。
升等骑射场和御殿坐下后,转身面对台下的同伴。
「没错,我们得先确认清楚。我们担心明天就会遭到袭击,这是现实?还是恐惧产生的妄想?我们是不是因为恐惧而急着拿起武器?」
「……可、可是……」
出声的是今天早上率领「红色」女生过来的女性。
她站起来说:
「……那三个人在『红色』里也是恶名昭彰的小混混哦?而且现在变得有点奇怪,为什么你能断定他们不会袭击我们?」
升摇摇头。
「我不会说他们不会袭击我们,只是,就算他们真的袭击,吸血鬼应该也会帮助我们。」
骑射场大喊:
「所以你为什么能说得这么肯定!我们明明是吸血鬼的敌人啊!」
升露出自嘲的笑容。
「……不,我们并不是吸血鬼的敌人。」
「……什么?」
「正确来说,我们根本没被放在眼里。对吸血鬼而言,人类连敌人都称不上,只是单纯的食物罢了。正因为如此,我们才能像这样光明正大地召集同伴,像这样一起生活。只要我们不和舞原家接触,不管做什么,吸血鬼都不会在意。而且正因为如此,我认为吸血鬼会保护我们。因为吸血鬼们也不希望我们引起骚动,让舞原家发现——这就是第一个理由。」
「……」
(……对不起,昇同学,我的想法太天真了。)
「——!」
(……他们大意了。)
「——如果水彩同学没有平安归来,到时候我就承认。承认这个『敌人』不是恐惧产生的幻影,而是威胁我们生存的真正『敌人』。
「希望你们不要误会。
「……可是,万一水彩同学没有平安归来——」
仰慕自己的妹妹步。
他清清喉咙,将视线移向背后。
——到时候,我也会拿起武器。
「这是火箭筒。是透过三鹰家的管道弄到手的,是真正的『武器』。」
他的视线让水彩想起自己现在是什么模样,不知为何突然感到害羞,用恢复自由的双手遮住胸部。
(不过,应该还是有哪里有机可乘。)
「……我想相信死去的家人会保护我们。」然后他抬起头。「吸血鬼们终究是名为『The One』的单一存在,而且他们随时都在监视镇上,不让我们和舞原家接触。反过来说,无论我们身在何处,他们随时都能保护我们。」他轻笑一声。「连警察都办不到,还有比这里更安全的城镇吗?」
在水彩的左脸揍了好几拳之后,男人拿出小刀,从胸口割开连身裙。
被变成吸血鬼的家人所遗留下来的东西,一定会保护我们。」
——但是……
「以我来说,我的家人——父亲、妹妹、女仆们,全都被变成了吸血鬼。可是,虽然我不知道父亲怎么想,但妹妹和纱希变成吸血鬼之后,仍然把我……当成家人看待。大家也都看到了吧?白天她们带了换洗衣物来,昨晚也来告诉我事件的详细经过。应该不只我一个人是这样。」
就算使用这些武器,也打不倒吸血鬼。能够全数歼灭的只有人类。但是,如果水彩同学没有平安归来,到时候我一定无法阻止自己吧?到时候我一定会变成从沼泽底部往上窜升的泡泡,直到破裂为止都不会停止吧?直到破裂消失为止,我一定无法阻止自己——
啜泣声逐渐扩散,但绝对没有变大,只是在体育馆中回荡。
就算被吸血鬼利用,那份感情也毫无疑问是我们的家人对我们所表现出来的,是真正的爱情。
「竟、竟然有这种东西……」
骑射场、御殿,还有「最初的十人」都没有回答。台下也没有人出声。尽管如此,升还是确信,这样一来,暂时就能压下需要武器的声浪了吧?因为,就算升再怎么有条有理地说明武器的危险性,也无法阻止大家想拿武器的意志。因为那是「感情」,要用道理来阻止感情的要求,基本上是不可能的,更何况是孩子。但是,这个简单明了的事实——水彩为了升的主张赌上性命的事实——一定能够阻止大家的心。因为「赌上性命」这句话,是比任何事物都简单明了的「感情用事」。至少,应该可以阻止大家一天。然后,只要水彩平安归来,一定——
——可是那份『感情』,毫无疑问是我们的家人遗留下来的。
——可是,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
那个声音穿过耳孔抵达脑部,理解的瞬间,水彩的眼泪夺眶而出。下一瞬间,水彩的嘴巴不自觉地喊出那个名字:
骑射场、御殿和其他伙伴,手上拿着闪闪发光的武器,僵在原地。一定是因为这番话和升给人的印象落差太大,所以吓到了吧?升之所以用如此激烈的口吻,就是为了这个目的。为了让大家知道拿起武器有多可怕,他才故意说得如此激烈。那应该只是虚张声势。尽管如此,升却能毫不迟疑地、打从心底说出那些话。仿佛从沼泽底部往上窜升的泡泡,一旦从口中冒出,直到浮出水面破裂为止,都不会停止。
「——喂!」
「答对了,亏你猜得出来。明明只是借用这个身体而已。」她的表情立刻蒙上一层阴影。「……对不起,我来晚了。因为一些原因,附近没有『末端』。」
他握紧拳头,捶打自己的胸口。
真的很细微,但确实是笑声。
上半身裸露出来,接着他想割开胸罩,但因为有钢丝而无法顺利割开,正伤透脑筋——看到他那副模样,水彩忍不住笑了出来,脸颊再度挨揍。
在「啊啊」的惊叹声中,他拿起看起来最简单明了、闪耀着银色光芒的武器,告诉大家:
突然间,意识开始模糊。是因为安心,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了吧?水彩拼命忍住不让自己昏过去。三轮方辽子人格操纵的男人连忙跑向开始摇摇晃晃的水彩,蹲下来伸出手,支撑住水彩的身体。
昇深吸了一口气。
虽然「有人会来救我」这种如意算盘失败了(事到如今,为什么自己会那么有自信呢?),但还是有自己能做的事。我要让这些家伙,还有在某处看着的那些人知道,袭击一个人类会付出多大的代价,让他们知道绝对不划算。我要让他们知道,人类这种生物,就算再弱小,也不是只会任强者蹂躏的存在。没错,绝对要让他们知道,怎么可以让他们带着那种卑劣的表情,继续那样笑下去——
水彩维持被打的姿势侧着脸,转动视线。
他再次环视台下。
多么残酷的台词啊,他心想。
「到时候……」
水彩他们现在的状态实在太明显了,不可能没有人发现——但是没有其他人影,也没有人要来救他们。传进耳里的只有粗重的喘息声,以及男人哀叹着鼻子断了、血流不止的悲痛呻吟声。
「第二个理由,是吸血鬼们现在还保有人类的人格。
对于骑射场的疑问,升点头回答:「没错。」
接到信号,在舞台边待命的大丸健背着一个大包包,摇摇晃晃地走到升的身边。
昇突然发现自己也快哭出来了。
「辽子小姐!」
沉默。
「要拿起武器,还是维持现状,我希望各位能等到明天再决定。为了自愿接下危险任务的水彩同学,也为了不让她白费工夫,希望各位能再等一天。然后在这段期间,请各位好好思考,思考何谓恐惧,思考我们现在真正该对抗的是什么,为此该做些什么——」
因为不适合用来和狼人战斗,所以留在升和稻吹牧师手上,也就是「蓝色」的王牌。为了海藤和艾丽娜失败时做准备,交给升和稻吹牧师的最后选择。
水彩缓缓转动脖子,看着正专心玩弄她胸部的男人。
男人一副想把水彩的胸罩扯下来、想得不得了的样子,但三轮方辽子送她的钢圈与胸垫完美贴合的高级胸罩似乎怎么样也扯不下来(让女生穿着矫正用紧身衣防身,说不定是个好主意——水彩心想)。男人笨拙地用刀尖在水彩的胸部划了好几道红线,却完全切不断、拉不歪、扯不掉,束手无策地感到困扰。而看到男人那副模样,压着水彩双手的男人笑着揶揄他。
过了一会儿,啜泣声开始响起。
(……只要一口气用力,应该就能把手抽出来。)
「——你们在做什么?」红眼男开口。
「……升……同学。」
在大家面前,他慢慢地、慎重地把武器塞进包包里,拉上拉链。同时在心里想着。
水彩摇摇头。
所以我想相信。
红眼男的身体抖了一下,但随即露出笑容说道:
男人们惊讶地回头。
代替妈妈照顾自己的温柔姐姐纱希。
「……辽、辽子小姐……」
——没错,
升「嗯」地点头。
「当然,这只不过是我的推测。虽然我有把握,但也可能只是我想这么相信。所以,我请水彩同学去确认吸血鬼们是否真的会保护我们。因为她的父母也变成了吸血鬼,而且她还说有认识的人变成了『第二人格』——也就是高阶吸血鬼……所以,各位。」
吸血鬼们对我们还留有『情』。」
「不准笑!」
从大丸手中接过包包,升把包包里的东西倒在桌上,让大家看清楚。
到时候我会站在最前面,亲手杀死那些只是还没吸血鬼化,但已经不是人类的怪物。如果水彩同学有什么万一,我会把那些家伙杀光、杀光、杀光,杀到一个也不剩,把他们全部丢进他们自作自受的地狱里!没错,我们拿起武器的时候,不是为了自卫,而是为了把对方全数歼灭!」
「不是的!」跨坐在水彩身上的男人连忙挪开身体。「这家伙不是同伴!不是『红色』!你看,她穿的衣服,这家伙是『蓝色』,是你们的敌人——」
◆
他环视体育馆内一圈。
他停顿了一下,让话语渗透众人,然后说道:
他依序注视着还很年幼的低年级生队伍,然后看向他们后方,已经不能算是小孩的高年级生的脸,吐了口气,清楚地说:
他望着坐在桌前的骑射场、御殿等人,说道:
体育馆内一片寂静。
大家都被变成吸血鬼了。
啊啊。
御殿战战兢兢地开口:
「吸血鬼只是单纯地拟态成我们的家人而已。只是为了不被舞原家发现,而保留人类的部分而已。他们对我们表现出来的类似爱情的东西,只不过是用来增加食物和同伴的手段。
升放下武器,也从御殿和骑射场手上拿走武器,再次开始收进包包里。
「——情?」
那是海藤重彦留下的包包。
其实是海藤重彦带来的,连吸血鬼都不知道其存在的武器。
某处传来细微的笑声。
「嗯?」
红眼男看也不看他们一眼,只是看着水彩。
可靠的爸爸。
他将拳头抵在胸口,深呼吸,忍住泪水,喃喃自语般地说道:
下次打开这个包包时,我一定不会再有任何犹豫吧?
昇点点头。
突然响起的是男人的声音。
现在已不在人世的家人所遗留下来的遗产——
首先一口气抽出手,用恢复自由的手夺走小刀反击——在异常冷静的头脑深处想象着。不过,这应该不可能吧?头脑明明非常冷静,身体却紧张得动弹不得。每当男人的手一碰,身体就颤抖得更厉害。在这种状态下,实在不觉得自己能够做出那样的动作。
昇停顿了一下。
她挺起身子,把膝盖拉到胸前遮住身体,然后抬眼看着红眼男说:
然后看见一名男人正大步朝这里走来,他的眼睛闪耀着不祥的红色。随着他一步步走近,眼睛的红光也越发闪耀。在黑暗当中,面对那双炯炯发亮的红色眼睛,男人们站起身往后退。
「在这里的大家,几乎都是因为家人或朋友被变成吸血鬼,无法忍受那些家人邀请自己变成吸血鬼——却又无法像『红色』那样接受——所以才来到这里。为了不让自己回到有吸血鬼家人在的家。在这里的大家,应该几乎都和变成吸血鬼的家人说过话,知道他们的情况。他们变成吸血鬼之后,几乎都和以前一样,不,反而比以前更想表达自己的爱。当然,那和以前的爱不一样——
我确信,吸血鬼们之所以会帮助『红色』的女生,一定不是因为她们是『红色』,而是因为她们有『感情』。而且,就算我是『蓝色』,就算我闯入危险区域而遭到人类袭击,纱希——我的家人所拥有的『感情』,也一定会来救我。」
骑射场和御殿以沙哑的声音说着,同时靠了过来。升把武器交给他们,让他们一个一个拿起武器,举高到整个体育馆都能看见的高度,一边说道:
但不知为何,水彩知道……
我们的家人已经不在了。」
他重新确认水彩的状态,倒抽一口气。
男人咬着嘴唇,说道:
「……真的很对不起……」
明明是男人的声音,却用女人的口气说话,让水彩不由得苦笑。嘴唇的动作让半边脸抽痛起来。然后——
「那、个……」「我、我们……」听见男人们战战兢兢的声音——
「三轮方辽子」平静地说道:
「——够了,别再说了。」
这时传来汽车的喇叭声,周围被车灯照亮。
「三轮方辽子」用公主抱的方式抱起因炫目而闭上眼睛的水彩,朝车子走去,同时低声说出那句话:
「你们……毁了他们的眼睛。」
「……啊?」
「现在我赶时间,就饶了你们,也不追究你们要去找医生。所以够了,别再说话。闭上嘴,自己弄瞎你们那双看了这孩子就感到污秽的眼睛。」
倒抽一口气的声音。
「我、我们只是想把『蓝色』,把你们的敌人……」
「我说了,别再说话。」
低沉的声音宣告定罪。
「这和『蓝色』或『红色』无关。对『The One』而言,你们只是能不能立刻成为同伴,或是需要花点时间才能成为同伴的差别而已。够了,快点自己弄瞎自己的眼睛。如果不愿意,就给我记住,我很快就会回来。到时候,我一定会、绝对会让你们后悔。我会让你们那双没弄瞎的眼睛看到不得了的东西,看到你们宁愿弄瞎眼睛的东西。」
听着低沉的声音。
但是水彩并不觉得可怜。
也不觉得不可思议。
沉默。
同时在心中低语。
犹豫了一会儿,伸出手。
「……」
辽子在水彩身旁坐下,轻轻拉起水彩的左手。
(……我抵抗得相当努力呢。)
「你还记得啊。」
看到水彩脸上浮现的表情,辽子微笑。
一边用小刀划过自己的右手掌。
「真的很对不起,我太晚发现了。」
她以为自己再也不会来这里了。
辽子放开水彩的脸颊,将手放在水彩的下巴上,确认没有留下伤痕后,从沙发上下来,跪在地上,将手伸向水彩的脚。
(果然。)
——关于你的双亲,我并不打算道歉。」
——水彩睁开紧闭的眼睛。
「这样啊。」
被男人抱上车的同时,听见了陌生女性的声音。
(——为了这个目的,才当诱饵——)
辽子的血像是被吸收一般,从水彩的手臂上消失。不,不对,是渗进手臂里。吸收了水彩的血,也逐渐消除被柏油路压碎的无数伤痕。
眼前是陌生的,但年纪和自己差不多的少女,水彩像是要逃离先前一直抱着自己的男人的坚硬胸膛般,朝少女扑了过去。几乎是无意识的。感觉到柔软的瞬间,眼泪便从眼眶溢出,止也止不住。少女的手战战兢兢地绕到水彩背后与头上。温柔的触感、柔软的触感、紧紧抱住的触感。
伸向水彩开始肿胀的脸。
2. 「人类与坚持」
「——水彩!……小……彩。」
辽子站起身,坐到水彩的右侧。
「不要动。」她一边走向水彩。
水彩很想说「是吸血鬼这种存在让他们变成那样的吧?」但忍了下来。为什么?不知为何。
「——呜哇。」她无法正视,别过视线。
辽子以贴着水彩左脸的手,将水彩的脸转向自己,问道:
以家人的生命安全做为交换——而双亲则是以水彩的安全做为交换——水彩每晚造访这里,提供血液给吸血鬼。但是,水彩的双亲首先由母亲开始出现异状而屈服,化为吸血鬼,父亲则无法抵抗母亲的恳求,接受了母亲的獠牙,也化为吸血鬼。
「——电话?」
哒哒哒——走廊的地毯上传来微弱的跑步声,水彩不由得吓了一跳。
冲进来的三轮方辽子一看到水彩,表情便僵住。水彩内心觉得这阵尴尬的沉默很有趣。这阵沉默究竟是因为看到自己肿胀的脸而吃惊,还是因为看到自己肿胀的脸而露出吃惊的表情呢?
一边抚摸,一边轻声说道:
「别担心啦。只要你不接受,送进去的『The One细胞』就会和你的网络——你的细胞同化……你看,之前治疗美作冲也造成的伤时,不也没事吗?」
「——吗?」辽子说了些什么。
「等一下哦,我现在就帮你治疗——」
「我知道。」水彩轻声说道:「——这么说来,是我自作自受咯?」
辽子轻声说道:
「……」
明明是怪物。
「别担心,我只是用我的『The One细胞』填补你的细胞缺损,修复破损而已。」
「……咦?」
(……成功了,阿昇。)
(我做到了,阿昇。我成功了——)
出乎意料的问题,让水彩将视线转回辽子脸上。
「会痛吗?对不起,一下下就好,忍耐一下——
她没有和水彩对上视线,以左手从后方扶着水彩的膝盖,缓缓地将右手贴上去。
水彩别开视线,辽子叹了口气,缓缓抚摸水彩的脸颊。
红色的线条立刻出现。
「……你也记得啊。」
「算了,不想说也没关系。虽然不知道你们在做什么,不过对你们来说,『THE ONE』是敌人吧?」
她的表情蒙上一层阴影。
附有顶盖的床铺与古董大摇椅,这里是她来过好几次的三轮方辽子的房间。
水彩脸上浮现新的表情,辽子笑着摇头:
「……」
用流出鲜血的右手掌,温柔地抚摸水彩满是伤痕的手臂。
「不过,你为什么会在那种地方?」
辽子赶紧开口:
(果然来救我了——)
「……即使如此,我还是无法原谅。不管是那三个人,还是袖手旁观的家伙……还有人类这种自私自利的存在。」
仔细端详水彩的右手,确认没有伤口之后,辽子的视线移向水彩的膝盖、脚,然后是胸部。
光是动动身体,全身就嘎吱作响。明天一整天大概都会被肌肉酸痛所苦吧。最痛的是撞到柏油(&鼻子)的后脑勺,摸起来有个肿包,还渗着血。不过,这应该还算好的吧。身体的伤看起来更痛。两手肘到手掌都像是被刨丝器刮过般,布满擦伤,渗出超乎想象的血。两膝的表皮也破了,露出里面的肉,看起来非常痛。但最痛的还是左脚的小指,直到现在看到之前都没发现,指甲裂开,快要剥落了。看到这个,她心想,早知道就不该在意什么搭配,应该穿运动鞋而不是凉鞋——
接下来——
(到目前为止,都很成功……)
「……The One……细胞……」
辽子犹豫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突然单手拿出小刀。
这件事很快就会传开吧?
脸颊感觉到冰凉的触感。
那是构成「The One」网络的最小要素,透过血管送入体内,「The One」便能将人类改造成「The One的终端」——网络的一部分。
她牵起水彩的右手,和左手一样将自己的血温柔地抹在伤口上。辽子的血仿佛拥有意志,伴随着些微的疼痛渗进水彩的手。水彩一边让辽子抚摸自己的右手,一边试着张握左手,确认原本那么严重的伤已经完全消失。
「再说,我还以为你也会和父母一起成为同伴呢。可是……水彩,你为什么这么执着于当人类?为什么想当人类?」她的声音激动起来。「今天袭击你的就是那些人类哦?可是你却觉得人类比吸血鬼好?」
对于利用的男人们,没有特别的怜悯。
这个人明明是吸血鬼——
虽然是没听过的女性声音,但其中果然还是感觉得到「三轮方辽子」。
「辽子小姐?」
(……唔哇,果然好厉害。)
视线移到胸口,沾上脏污指纹的内衣与周围渗血的线让她摇头,想到开始发热、刺痛的脸的左半边,叹了口气。一定变得很惨吧,虽然没有勇气照镜子。不过,嗯……
「……」
「辽子小姐?你要做什么?」
水彩紧抓着少女的胸口,哭了好一会儿。
「刚、刚才啊,我们为了找出艾丽娜,正在采取地毯式搜索。所谓的地毯式搜索,简单来说就是人海战术,为了不让艾丽娜发现,我们还把『存在』减弱,然后——啊,艾丽娜就是你们『蓝色』佯攻作战时,让你们逃掉的那个四人组的——」
这么一来,至少这附近的人就不会再想袭击「蓝色」了。至少暂时不会。
正确地说,与其说是细胞,不如说是纳米机械。
「……对不起,当时我明明说过,不会再让你做这种事了。」
接着,传来开门的声音。
「——啊。」感觉到刺痛的瞬间。
「你知道吗?刚才在那个地方,除了袭击你的三人之外,还有二十三个人类。可是,明明有二十三个人,其中也有和你一样的女性,也有和你差不多年纪的小孩的父母,他们明明知道你遭受不合理的暴力,却没有人想帮助你,只是袖手旁观——不,只有一个人,有个人打电话给我。」
她轻轻坐上沙发。
「!」
「不、不是,不是那样的。也就是说——不找个理由,总觉得很难受。」
「……你好。」
从大腿到小腿肚,辽子大略摸过一遍,确认没有留下伤口之后,说了声「好」,点点头,站起身来,绕到水彩左侧。她毕恭毕敬地跪在水彩脚边,捧起左脚,开始以右手抚摸。左脚的伤口似乎比较大,触觉仿佛放大了数百倍,宛如被烙铁烫到(当然水彩没有被烙铁烫过)的痛楚,从辽子的手掌心传来,但因为是第二次,水彩已经有所准备,因此反而觉得舒服,整个人陷进沙发里。被温柔地抚摸脚部是第一次的体验,感觉相当舒服,但老实说,最令水彩感到舒服的是那个高高在上的辽子像仆人一样服侍自己。毕竟自己至今为止一直被她欺负——
车子没有开往和歌丘第二小学,而是在和歌丘屈指可数的高级饭店「观鹤台」前停了下来,但水彩也没有特别抱怨,乖乖地从打开的车门下车,跟着带路的人前往饭店的某个房间。
「……你是因为双亲的事在生气吗?」
那是间摆设着古色古香的家具,豪华的房间。
「是啊,多亏了那孩子,我才能注意到你。」
「我有警告过你,时间不多了。而且最重要的是,成为吸血鬼——成为『The One』是一件很棒的事,所以我没有必要道歉。」
反而觉得他们活该。
「没事吧?水彩。」
「……」
比手臂更强烈的刺痛,让水彩轻声呻吟。
明明是敌人。
「……咦?」
「……我说,你被人类袭击,可是人类没有伸出援手,即使如此,你还是觉得人类比较好吗?」
「嗯。」水彩急忙点头。
「人类比较好。」
「……是…是吗?」
仿佛看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辽子歪着头,手继续抚摸,同时窥伺水彩的表情。
「怎…怎么了?」面对畏缩的水彩——
她叹了口气。
「……不,只是觉得今天搞不懂你在想什么。平常的话,你是在害怕、自暴自弃,还是觉得怎样都无所谓,我大概都感觉得出来。可是今天,我连你是不是在生气都不知道。是因为很久没见面了吗?」
「天知道?」心情莫名地好起来,水彩语带讽刺地说:「……会不会是因为你太依赖那个什么『灵』了?」
说完之后,水彩心想明明才过了两天,却有种好久不见的感觉。
不过这两天忙碌的程度足以匹敌一个星期,或许是因为这样吧。
水彩望向远方,辽子一边仔细地抚摸她的脚,一边有些畏缩地问道:
「……你没有生气吗?还是说,你果然在生气?」
水彩摇头。
「我没有生气。虽然那三个人很可恶,但最后还是得救了,而且他们好像也受到惩罚了。的确,没有人愿意帮助我,但如果立场对换,我大概也帮不了什么忙吧。光是有人打电话来就已经——」
「……不是这件事,我是指你的父母变成吸血鬼的事。」
「……啊啊,那个啊……」
水彩支吾其词。
思考了一会儿后说道:
「……生物间……」
水彩与辽子的视线交会。
「……」
沉默——
「等…等一下,不要乱动——哇!」
「『The One』也是生物——牧师先生这么说吗?」
「……呜哇啊啊,啊啊啊……我不要。」
「……老实说,我的头脑不太好。」水彩总算对上辽子的视线,说道:「听辽子小姐你这么说,我总觉得吸血鬼好像比较好……至少比起人类,你们对地球或许比较温柔。你说的『翡翠王国』,或许真的是理想国度。」
她注视着水彩,问道:
「……生物吗……」
「——不是善对恶、正义对邪恶、光明对黑暗那种纸上谈兵的战争,不是那种自以为是的战争,这只是单纯的生存竞争。生物对生物的纯粹生存竞争。胜者生存、败者灭绝,从以前到现在不断重复的生物间常见的战争。」
心脏开始加速跳动。
过了一会儿。
「牧师对我说过,人类是邪恶的、吸血鬼是善良的,这些都无所谓。他说,这单纯只是生存竞争。」
「……咦?你说什么?」
「拷问……我说啊,这样下去很麻烦吧?会从这里裂开哦?这样没办法穿袜子和鞋子哦?」
水彩将左脚拉向自己,红着脸无意识地抚摸小趾的指甲(已经完全修复),注视着辽子的双眼说道:
「你看,左脚的小趾甲。既然变成这样,也只能把趾甲剥掉了吧?」
「是……是吗?」
她按着鼻子抗议:
她轻轻抚摸水彩的大腿到小腿,说道:
「就算人类是错误的存在,『努力活下去的行为』也没有错,我想这么认为。不管多么不合理、多么邪恶,努力活下去的行为绝对没有错。」
「——你真是老实。」
小趾突然接触到外面的空气。
「所以很遗憾,坏人就该灭亡的理论已经不管用了。」
突然降临的寂静。
不,辽子只是在治疗而已——但自己却觉得丢脸,无法正视,于是水彩别过脸。
「谢谢你帮我治疗伤口!」
是的,大概吧。水彩微笑。
「你……不觉得人类是邪恶的吗?发生了这么多事,我想你至今应该有很多机会思考……尽管如此,你还是觉得人类比较好?不觉得吸血鬼比较好吗?」
沉默。
是嘴唇?舌头?还是单纯的唾液?只能以温暖又柔软来形容的触感,让水彩背脊一阵发麻。虽然想甩开,但因为辽子的嘴含着自己的脚,要是随便乱动可能会害她受伤,所以无法动弹。再说,辽子只是在「治疗」,不会弄痛自己——
「……」
「牧师和海藤先生都说过,不管有没有灵魂,『The One』都是生物。现在在和歌丘发生的,是无关善恶的生物对生物的生存竞争。就像恐龙、长毛象、剑齿虎那样,无关善恶,输的一方就会灭亡,就只是这样而已——所以我们才会战斗。就算自己是邪恶的一方,一旦输了就会灭亡,而我们不想灭亡。没错,这已经不是为了打倒吸血鬼的战争,而是为了让人这个物种存活下去的战争——生存竞争。」
「是的。」
「……总之,我绝对不要趾甲被剥掉。要是受到那种拷问,就算我是无辜的,也会认罪。」
「……我说啊,水彩。」
「——不?不、不觉得比较好?」
「好痛……喂!你干嘛啦?」
辽子的嘴唇含住了水彩脚的小趾。
「……我好像没有以前那么讨厌你了。」
「……可是,还没……」
「可是,这样下去——」
「在『那里』,大家都在努力地活着。有问题就解决,追求更好的每一天,大家一起工作、互相帮助——虽然我没办法好好说明,但『那里』有『日常』,大家一起创造新的『日常』!不是只害怕吸血鬼,大家都有好好地『生活』,有笑有怒,试着做拉面——还有人谈恋爱哦!
她小声地、像是自言自语般地说道:
「……那件事,我大概还没有什么真实感。毕竟才两天前的事,而且又很忙。分开的时候也好好道别了……虽然一个人有空的时候会稍微想一下,但又不会流泪——」
「——那么,水彩,你稍微忍耐一下。」
就只是这样而已。
水彩激动的语气,让辽子嘻嘻笑了起来。
辽子安抚般的回答,让水彩突然涌起一股怒气——为什么就是不懂?明明不懂,却又希望对方了解,这种莫名其妙的怒气——水彩按住连身裙裂开的胸口,站起身来。她单手按着胸口,确认自己的四肢,摸摸脸颊,确认原本那么严重的伤已经消失,也不觉得痛(正确说来后脑勺还在痛,胸口也还留着伤痕)之后,水彩向辽子深深一鞠躬。
「……那么,照这个道理,你不会认为『The One』是错的咯?」
「……既然这样……」
(——对了。)
……几天前的我,明明只是个『食物』,晚上被吸血,其他时间就只想着被吸血时的事——
「……为了存活下去的战争。」
(……咦咦?呜哇?)
「……」
「是的。」水彩点头。
既然伤口已经治疗完毕,接下来——
辽子笑着问道。
滑溜,一种温热湿润的触感。
水彩就此沉默不语,辽子露出伤透脑筋的表情,但最后还是浮现笑容,点点头。
看着默默抬头望着自己的辽子,水彩突然发现,那一刻来临了。
水彩的声音像是自言自语。
(……可是……呜哇,总觉得好色哦……)
「好痛!好痛啊!住手!」
「……这样啊……」
「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因为你们是和人类完全不同的存在。所以这是不同生物间的战争,人类这种生物、吸血鬼这种生物,生物间为了生存空间而战……
水彩恍恍惚惚地听着那声音,将焦点慢慢对准辽子,然后摇头。
辽子露出微笑。
过了一会儿。
所以,就算邪恶,我们也要战斗。既然生为人类,就要以人类的身份活下去,所以就算邪恶,我们也要战斗。」
「我现在寄住在『蓝色』的人那里,那里很厉害哦。」
「——没错,我认为『The One』一定也没有错。先不论能不能原谅父母和朋友被吸血,你们和我们是伦理与价值观都不同的另一种生物,而且你们也想活下去!」
「咦?好的……哇?呀啊?」
「你是故意的。」水彩泪眼婆娑地瞪着辽子。「因为我没有生气,所以辽子小姐故意想惹我生气,才会故意弄痛我。」
「那是我的台词!你…你…你到底想干嘛?」
「……不。」
「……很厉害?」
她轻轻坐进沙发,只是红着脸别过头,委身于那股触感。她知道剥落的趾甲正在移动。虽然还是有点痛,但那股温暖、柔软的感觉,甚至让人觉得舒服。有点痒——
你知道这是多么厉害、多么美好的事吗?
「可是,我是人类。」
「……做那种事对我有什么好处?」
我想,那大概就是活着吧。」
那是一张感觉有些靠不住、松了口气却又有些不安、孩子般的脸。
……身为生物,输了就会灭亡。
辽子大大地叹了口气。
伴随着急速失去热度的冰冷感觉,水彩听见嘴唇从小趾上移开的辽子的声音。
「……生存竞争?」
「已经够了!」
(她不觉得……脚趾很脏吗?)
(这个人是温柔?还是变态……)
「所以,我想保护『那里』——」
「……」
「——没什么!总之!」
「我知道了,只要不弄痛你就好了对吧?」她拿起水彩的脚。
(……对了。)水彩别开视线。
下一瞬间——
「没什么,别说得好像小孩子一样!」
「是是是。」
突然从脚尖窜起的剧痛让水彩发出哀号。
脸被用力一踢,辽子往后倒下。
「……不只是你,『蓝色』的孩子们,大家都这么想吗?」
她抬起头,瞪着辽子说道:
「呀啊?我…我不要!」光是想象就发出哀号,水彩带着哭音大叫:「绝对不要那样!我…我最怕痛了!」
(不行,冷静点,冷静——)
水彩拼命用按住胸口的手安抚心脏,拼命回想来到这里之前拼命思考的展开、在脑中反复排演过无数次的台词。但是,当她移动视线,看到依然坐在地毯上仰望着自己的辽子的瞬间,脑袋变得一片空白。她感觉到自己的脸发烫,什么也无法思考。话语和台词都消失在百万光年的彼方,只有心跳声在脑袋与身体里回响——
(啊啊,怎么办?该说什么才好?不行,完全无法思考——)
辽子一脸不可思议地仰望沉默不语的水彩好一会儿,然后噗嗤一笑,说道:
「……你该不会是在担心接下来会被怎么样吧?」
「——!」
「不用那么担心,我会让你平安回去的。反正你大概也不知道艾丽娜在哪里,而且你父母也在,现在感觉还不错,我也不想被你讨厌。」
「啊,不过……」辽子刻意舔了舔嘴唇。
「不过,刚好是晚餐时间,可以陪我吃个饭吗?」
水彩的眼睛倏地瞪大。
那股气势让辽子不由得退缩,连忙摇头。
「不、不是的,你别误会,只是普通的吃饭而已,不会吸你的血啦。我们还比较接近人类,所以必须好好吃饭以维持人类的部分,可是这个实在没什么味道,我只是想要有人陪我聊天而已。」
「是、是这样吗?」
「是啊。这点小事应该没关系吧?」
「啊,那个,不,那个……」
不行——她在内心低语。
不能只是这样。
自己并不是单纯为了被袭击才走在那种地方。故意被袭击以测试吸血鬼,顺利的话还可以杀鸡儆猴,以牵制「红色」的那些人——自己并不是为了这个目的才走在那种地方。
啊啊,可是,该怎么说才好?
该怎么开口才好?
不过这些弱点,不久之后就会消失。
「……那……那个……」
「借我冲澡。可以吧?」
「交……交易?」
「……我希望你保护『蓝色』的孩子们,不受『红色』的人们暴力相向——不,我希望你明确地表示你会保护他们。为了让他们不会再像刚才那样遭到袭击,能够安全地走在镇上……晚上能够安心睡觉。
「……」
(呜哇,不行,这种问法太糟糕了!应该要问得更……更……更……)
但是水彩却摇头抵抗,不肯离开压在辽子肩上的脸。
「……难不成,你从一开始就有事找我?」
她承受着辽子的视线,也笑着说:
「那、那个……」
「……真是乱来的孩子……」
「水、水彩妹妹?」
犹豫了一会儿,水彩点头。
很好。
「……」
「……啊、啊啊,嗯。」辽子摇摇头。
啊啊,辽子小姐的头现在正浮在我头上,她脸上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呢?尽管这么想,却无法确认,水彩把脸压在辽子的肩上,拼命挤出声音:
「……什、什么?」
「没错!没错!……没错,那个……那个,呃,就是——」
水彩脸上浮现的表情,让辽子露出满意的笑容,站起身来。
「看在你的勇气上,我就告诉你一件好事。
「嗯,非常好喝,是我喝过最好喝的血。甜甜的,怎么喝都不会腻——咦?难不成你是要答谢我救了你?」
「你真的做了很傻的事,让自己受了那么重的伤……」辽子笑着放开她。「不过,不管怎么说,你利用了我,还有『红色』的笨蛋们,真是了不起。没想到水彩妹妹竟然有这种本事。」
——水彩点点头。
「嗯、嗯。」
「……咦咦?」辽子愣愣地反问:「你刚才说什么?」
辽子扶住差点倒下的水彩,问道:

「我……我知道。」
——水彩缓缓站起身。
水彩只是低着头,承受这难以忍受的沉默。她羞耻得脸发烫,心想自己的脸一定红到耳根子去了吧。
「是的。」
「再说,保护你们也是『The One』全体的共识。不管怎么说,你们都是将来要成为『The One』的重要孩子。正因为如此,我们才会提供食物与衣物,暗中保护你们。不过,之所以暗中保护,是因为想让你们感到不安……」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我会陪你吃饭……呃,就当作是救了我的谢礼。」
水彩羞耻得声音变调,大叫出声。
——回过神时,水彩已经大叫出声:
水彩睁开泪湿的双眼,抬起头来。
为了生存的韧性?
辽子起身,露出笑容。
「……」
辽子叹了口气。
辽子手扠腰,嘴角上扬。
「那我去拿替换的衣服过来,如果你想洗澡的话,也可以淋浴——」
「那、那个,我问你一个奇怪的问题,请你不要笑,认真回答我。」
「……」
「我……我希望身为吸血鬼的你……」她做了个大大的深呼吸,说出那句话:「——保护『蓝色』的孩子们。」
接着是仿佛觉得好玩的声音。
「……算了。」水彩摇了摇头。
「拜托你,请不要欺负我。我真的觉得很丢脸。所以,请不要装模作样,也不要欺负我,直接回答我『好』或『不好』。我不会讨价还价。所以,如果不行就算了。我不会让步、妥协或提出条件。如果不行,我会放弃。而且,我并不是对自己的血有自信,只是想不到其他可以给的东西,而且辽子小姐好像很喜欢——」声音越来越小——
「就算是这样……真是的!」
『The One』很快就会成为没有弱点的存在。能够在太阳底下、能够跨越海洋到任何地方,也能轻易地将像你这样不邀请我们进去的顽固孩子变成同伴。」
辽子大大叹了口气:
「……我老实说。」
「水彩,你该不会是为了测试我愿不愿意救你,才一个人走在『红色』地区吧?」
水彩的头越压越低,辽子努力想抬起她的脸。
「不,已经够了,请你忘了这件事。对不起,说了奇怪的话。因为我能做的事很少,所以只要找到自己能做的事就会很开心,不假思索就行动了。我真是笨蛋,真是丢脸。所以已经够了,请你忘了这件事,拜托你。」
你也知道,『The One』有很多弱点。怕太阳、怕水、不被邀请就进不了家门,不让人敞开心房就无法增加同伴。
水彩抬头看着辽子,但无法与她四目相交,很快又低下头,把脸压在辽子的肩上说道:
同时在内心低语:
「不过,请你不要忘记,这是交易,我已经不是你的饵了。我们是平等的。」
「这没什么好惊讶的吧?先不管丢不丢脸,你也是因为有胜算才会来的吧?」
水彩无视不禁退缩的辽子,迈步向前。
她瞪着辽子,但脸上带着微笑说道:
「等一下!」
在沉默之中,水彩低垂的视线前方,辽子的瞳孔瞬间失去焦点。但是意志的光芒很快又回到她眼里,接着辽子点点头,拍了拍水彩的肩膀:
「请不要欺负我!」
水彩一把按住正要起身的辽子,让她再次坐下,自己也一屁股坐在地毯上,然后摇摇头,拼命地动脑思考。
「……」
「你在取笑我吗?」
「所以请你不要笑着俯视我。」
「……我的血……好喝吗?」
「……所以,你可以信任我。我会好好保护你们的,这也是为了将来的『The One』。」
「不是!我才不是要答谢你!是交易!交易!请你不要误会!这只是交易!」
「我……我也知道我说的话很丢脸!可是,我头脑不好,只想得到这个方法——」
「不是,我是在表示敬意。你……你们的……该说是韧性吗?
做……做为交换,如果你不嫌弃,我的血……那个,就献给你,也就是说,那个,我想跟你做个交易——」
为了感谢你称呼我们——『The One』为生物,我就答应你的交易吧。」
「等……等一下啦。」
「什么交易?」
「……咦?」
她几乎要掉下泪来,战战兢兢地对一脸错愕的辽子说:
「——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因为,如果学姐、辽子小姐不愿意救我,就没有意义了,所以必须确认你是不是真的愿意救我……」
「水彩,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你可是要敌人帮助敌人哦?」
「……就说了等一下嘛,真是的。」
「不过,我也会好好吸血的哦?你的血已经是我的了,对吧?」
——隔了一拍。
沉默。
辽子微笑。
「哦,是吗?也就是说,你认为自己的血有那样的价值?」
「这次请一定要遵守约定哦。」
(——啊啊,已经不行了……)
从高处俯视水彩的视线与笑容——
(反正我就是没办法像昇一样,从一开始就……)
水彩停下脚步,回过头。
「……咦?咦咦咦?」
「啊啊!」看见辽子瞪大双眼的表情,水彩再次陷入恐慌。
辽子嫣然一笑,回答面红耳赤的水彩:
辽子紧紧抱住水彩。
「……嗯、嗯,当然。」
发现自己不小心说溜了嘴,水彩顿时脸色发白,不由得紧紧抓住辽子。
辽子什么也没说,只是凝视着水彩。
水彩再次迈步向前。
就在水彩的手握住浴室门把时,辽子开口:
「……那、那个,水彩。」
「什么事?」
「……总觉得水彩妹妹变了呢。
呃,虽然我们认识的时间也不算长,可是之前,该怎么说呢,感觉你好像总是畏畏缩缩的……」
「……」
「那、那个……」辽子支支吾吾地继续说道:「我班上有个叫真嶋绫的女生……不,呃,那个,这件事不重要。」
「?」
「老实说,你那天知道双亲变成吸血鬼,应该会感到绝望才对。应该会绝望,然后招来『THE ONE』……不,不只是你,『蓝色』的首领、鸭音木,那天应该都会绝望,应该会失去战斗的力量。绝望的心会接受『THE ONE』,应该会像『红色』的人类一样服从我们。
至少『THE ONE』是这么计划的。
可是,等到一切都结束,『蓝色』不但没有解散,还继续进行反抗运动,而艾丽娜甚至背叛『THE ONE』,躲了起来——
……你变得这么坚强。
是因为听了那个牧师和海藤的话吗?人到底要看到什么、听到什么,才会变得这么不一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才会变得这么坚强?」
对于辽子的问题。
水彩缓缓回头。
她看着辽子,微微一笑,开口说道:
「……我不知道别人怎么样,但如果是我的话,我想我大概一点也没变……现在也还是那个胆小、动不动就哭的木下水彩。」
「那样子……」
啊啊。牧师将书本的脸转向一郎,笑了。
「ONE」操纵脑内物质,沉浸在适度的满足感中,同时寻找外出的适当终端,夺取其视觉,看着天空。星星闪烁的夜空。他待在家里,沐浴在月光下,感受夜晚的冷空气,心想:没错,我总有一天会成为生物,成为拥有灵魂的生命。
「好了,那么我也差不多该走了……谢谢你,一郎。你帮了我一个大忙。」他看着手上的便条纸。「多亏了这份地址和地图,让我轻松不少。」
「牧、牧师?布克曼?」
「鬼……您是指木下大人吗?」
「THE ONE」以「ODE」的触手追踪两人,同时观察三轮方辽子与木下水彩的状态,满足地叹了口气。
「……好夸张的武器。」
「嗯,尽量讨他欢心吧。真是的,最近我儿子很难搞啊。」
◆
看到牧师打扮的男人突然趴在桌上,跟随吸血鬼的「红色」组队长新堂一郎慌张地跑过去。
(快点和我同化吧!把樱交给我,让我和堂岛昴对决——)
「没用的。就算你这么做,也是没用的。没有意义。再说,你连我这种小孩都没办法说服不是吗?」
「……」
「温柔?是吗?」
身为牧师却失去信仰、亵渎神明的他,因为这样而触怒了「The One」?于是被赋予了这个印记。这个印记和他异样的长相,保障了他在这个城镇自由行动的权利。这是为了让他亲眼确认他所舍弃的信仰世界——圣经中所预言的默示录实现。拜此之赐,他不但能够在这个城镇安全地行动,而且额头上的印记,还能让他在某种程度上感应到吸血鬼们称为「ODE」的东西。
「情报」立刻充斥佐藤的脑袋。
「没用的!」
而辽子则盯着关上的门好一会儿。
「嗯?……啊啊,真的耶。」
「保护他们当然没问题,可是公开的话——」叹气。「——『蓝色』的成员会更晚才被攻陷哦?」
「嗯?没有没有,只是觉得他们两个很可爱。嗯,真的很有趣。根据我两千年的经验,这两个人——」摇头。「……算了。对了,佐藤,计划要稍微变更一下。」
(……好了,艾蕾娜,你在哪里——)
「好好,当然可以。所以请你等一下哦。」
「发生什么奇怪的事了吗?」
「……逞强啊……」
「……所以你才会站在吸血鬼那边。为了不让大家迷惘、痛苦,你才会以领导者的身份率先这么做。」
有着一张仿佛塞满书本的四方形脸的异样男人——名叫稻吹九朗,不过最近以「布克曼」之名较为人所知——抬起头,点了点头。
「再说,你是认真的吗?你真的打算在镇上到处走动,说服『Red』——说服那些服从吸血鬼的人类?你以为这样能够说服多少人?不,事到如今,就算你去说服,也不会有人听你的!
牧师露出苦笑,摸摸一郎的头。
「……是那个叫海藤的人吗?」
他看着莎姬,点点头,伸出「ODE」。
(刚才的气息——不,是波动。)
(……好了,你在哪里呢?鸭音木エレナ)
「别说了。」他拨开摸着自己头的手。「我只是不想引起骚动而已,不是想帮助那个人。」
「怎么了吗?」
牧师呵呵一笑,一郎生气地瞪着他。
恐怕是针对鸭音木艾蕾娜而来——
少女——莎拉端着装有红色液体的摇曳玻璃杯前来询问,青年笑着回答:
「咦?」
接着,他突然想起水彩的话。
「……牧师?布克曼?」
水彩摇摇头,继续说道:
「是的。」水彩轻轻行了个礼,走进浴室。
——生物吗?
「不过这么做也有好处,可以减少他们对吸血鬼的厌恶感。最重要的是——」
「我、我又没有……」
「快点走吧!莎姬!现在去的话,还可以和哥哥一起吃饭哦!对吧!一定可以和好的!快点!」
两人相视而笑。就在这时,透过「ODE」接收到指令的昇的妹妹,步换上外出用的和服,兴高采烈地跑来。
那是促使「The One细胞」觉醒的原始波动,也就是电池。他将能够唤醒艾蕾娜变化的波动,传送到和歌丘的每一个角落——
「不,我真的没事。只是……感应到了。」
他看了看桌上的便条纸,拿起纸条,站起身。
「是啊,因为辽子小姐已经答应了。而且,这么做或许也很有趣。」
一郎别过头去。
「……」
「好——!」「我知道了。」
出现的是染血的「I」字。
「虽然这么说很冷淡,不过一郎,我认为你可以靠自己的力量站起来……如果是警告了她,还打电话给吸血鬼的你。」
「是——」
(「你完全没想过半夜哭着打电话来的小孩的心情——」)
「这样就好,一郎。只要思考自己能做的事,尽全力去做就行了。不管是谁,走路的时候都是一步接一步。
佐藤的脑中立刻浮现满满一桌的——
他想起吸血鬼说过的话。
「——可是那里……那里的所有人几乎都比我小。我明明才高中一年级,不久前还是初中生,但在那里却是最年长的姐姐。那里就是这样的地方,大家明明都还是小学生——
(「——和善恶无关,只是生物对生物的生存竞争——」)
「那么莎姬就立刻前往昇大人的身边,和他讨论这件事。」
既然如此,我也得学会逞强。」
(和那个时候一样,这股压倒性的暴虐波动——)
……啊啊,好快乐,真的好快乐——
「您没事吧?」
「总之,我只能这么做。所以我才会在镇上到处走动,一个一个说服『Red』的成员。只要有你给我的地图和地址——」
同时在心里低语。
实在无法想象,于是莎拉伸出「气息」的触手,试着与三轮方辽子连结,但遭到阻隔,无法「共有记忆」。莎拉与三轮方辽子在「THE ONE」的终端体中,是扮演连结中枢与末端的中继点角色,被称为「第二人格」的终端,能够将自身经验与记忆保有自己专属的部分。而三轮方辽子似乎不想「共有」现在体验的事。不过,这种阻隔只对「第二人格」与「第三人格」有效,对位于中枢的「第一人格」毫无用处。
「哎呀,真是令人惊讶。没想到竟然有人能够压倒那个鬼婆婆辽子。」
「一定是叛逆期到了吧。」
「……啊啊,没事,我没事。」
「就是啊,我儿子到底是从哪里弄来这些武器的?」
「……你的血……」
「帮我跟他说一声请多指教。还有,也告诉他木下同学明天才会回来。他一定很担心吧。」
莎拉询问「THE ONE」:
他伸手擦拭渗血的额头。
「……逞、强……」
在两千年间,「ONE」得到了各种各样的称呼。但是,称呼「ONE」为怪物、没有灵魂的邪恶化身的人,或是称呼「ONE」为神的福音、天之使者的人(虽然这是「ONE」自己要人这么称呼的)都有,却没有人称呼「ONE」为生物——这是时代的变迁吗?在这个神已死的时代,还是说这是某种前兆?「ONE」因为满溢的喜悦而颤抖。能够自由自在重组自己脑神经的「ONE」,将自己设定为能够享受所有不曾体验过的事物,也就是说,能够感到有趣,就表示这是不曾体验过的事物(不过,过去不曾体验过的事物其实也不多,因为所有体验都多少有些不同)。
他全身颤抖,发出波动。
「没错,温柔。温柔是绰号绰绰有余的武器,而绰绰有余是强者的特权,正适合『The One』使用。」他呵呵笑道:「孩子们一定会很感动,然后发现吸血鬼是温柔的存在,他们只是误会了,成为吸血鬼绝不是一件坏事。嗯,这个方法不错,这正是我为了创造千年王国,所应该采取的行动。」
两人蹦蹦跳跳地跑出去。
一郎大喊,发出干笑。
在脑内播放刚才监视装置送来的记忆影像,传送到佐藤的脑中。
「这个嘛……不管怎么说,要是把拥有这么多武器的人逼急了,后果会不堪设想。要是他们抓狂起来,用火箭筒乱射一通,就算是舞原家也会发现不对劲。你说是吧?」他脸上浮现温柔的笑容说道:「与其用恐惧来动摇他们,不如用温柔来进攻。」
那是被称为「The One印记」的记号。
莎姬瞬间理解了借由「ODE」传送到脑中的情报,嫣然一笑,点头说道:
人类是赢不了吸血鬼的!不可能赢得了!」
佐藤歪着头:
「我不是在帮你。只是因为吸血鬼要我尽可能协助你,所以我才帮忙的。」
「……那么,要公开保护『蓝色』的成员吗?不是要吓吓他们?」
「……被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是无话可说。」
……虽然你似乎和我们走向了不同的方向。」
(……逞、强……吗……)
身穿西装的青年躺在和歌丘中央南边——在日炉理坂也是数一数二的三鹰家豪宅的会客室沙发上,发出嘻嘻的笑声。
3. 『能做的事、该做的事』
牧师微笑。
「是啊。两人的对决——就我的评分来看,是水彩小姐领先。」
「但是你的电话救了她,你打了电话,这也是战斗。这就是战斗。你也是以自己的方式在战斗。」
还有那个叫木下水彩的女孩也是。
当水彩被那三个人袭击时,让牧师犹豫该不该出手相救的,是水彩眼中的光芒。寄宿在她眼中的光芒让稻吹领悟到,她并非偶然迷路闯进这个危险地区,而是有意志、有目的,为了以自己的方式战斗,水彩才主动踏入这个地区。而实际上,由于吸血鬼出手相救,这一带的人类应该暂时不会想袭击别人了吧?稻吹推测,水彩一定就是想要这个效果。
没错,稻吹推测水彩是在战斗。
不只是木下水彩。
三鹰昇、鸭音木エレナ,以及突然出现的海藤重彦,他们都在以自己的方式战斗。没错,稻吹心想。你懂吗?『The One』,这就是人类的强处。『The One』不管增加多少终端,到头来还是只有一个『The One』。但是人类不同,人类这种生物,一百个人就有一百种不同,一百种做法,一百种不同的战斗方式。这是名为多样性的武器,人类与生俱来就拥有这种武器,这是基因的安排。人类没有『The One』那样的不死性,人类这种存在,必须透过死亡才能获得未来,而这也是生命的本质。
(为了未来而死——细胞程序性死亡。)
(这恐怕就是决定这个城镇未来的关键。)
那么我的战斗就是——
「你有在听吗?我可没打算反抗吸血鬼!」
一郎悲鸣似的声音,将稻吹的意识拉回现实。稻吹对一郎一笑,说道:
「一郎,你再仔细考虑一下。不是为了大家,而是为了你自己,你到底想怎么做?
所谓的领导者,不是保护大家的存在,而是率领大家的存在。
只要领导者正确,大家自然会跟随。」
「……」
「仔细想想,自己该做的事,以及自己想做的事。」
稻吹从窗户仰望天空,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在对一郎说话。
「总有一天,雨会降下。到时候——」
「……」
「在那之前,我也会尽量在镇上到处走动,试着说服大家。因为这就是我决定的战斗,不管有没有用。」
稻吹笑了。
关上门。
「你、你真的认为人类能够战胜吸血鬼吗?人类能够战胜吸血鬼——」
『书本管理人』开始他的活动。
「不是能不能的问题,而是不战就会灭亡,如此而已。」
首先从刚才被三轮方辽子威胁而害怕(所以比较容易听进去)的那三个人开始——
没错,稻吹心想。
牧师缓缓走向门口。
突然想起昇他们,稻吹有些不舍地留下一郎,走出房间。
我要开始我的战斗。
身后传来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