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號六六六
《惡魔同盟》 · うえお久光 · 3.1萬 字
1
告知午休的鈴聲響了之後,箕利慧從椅子上起身,朝舞原咲杳的座位走去。
「咲杳,下課囉……」
原本趴在桌上睡覺的咲杳抬起頭,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對慧問道:
「好睏喔……有事嗎?」
「已經是午休時間了,妳要喫午餐嗎?」
「嗯。」
「那、那這樣好了,我看今天天氣不錯,要不要……到屋頂用餐?」
咲杳緩緩坐起身子,慢條斯理地從掛在課桌旁的手提包內取出某樣東西。
「啊啊……」
是貓耳朵。
咲杳將貓耳朵戴上,不客氣的瞪着慧。
(……她果然生氣了……)
「那個,妳聽我說嘛,我覺得……」
「慧,等一下……」
班長山本從慧身後抓住她的手製止道:
「別刺激戴上貓耳朵的咲杳啦。妳不知道嗎?那是她拿來提示周遭『我現在無法控制自己』的信號耶。」
「……這個我知道啦!」
對,箕利慧心知肚明。因爲她的身分並不單單只是咲杳的同班同學,其實是侍奉舞原家的「黑衣」特務部隊「第一線」的一分子,隸屬於在學校擔任護衛、諜報行動的「制服組」。(附帶一提,校內每班各有一位「制服組」的成員潛入,所以三個學年總計十五位成員,不過咲杳不知道這件事。)因此,她對咲杳可以說是瞭如指掌,也很清楚貓耳朵咲杳有多麼可怖,但是——
「咲杳,我想……」
「嘎——」咲杳發出低吼示威。
「是依花同學要我這麼做的……」
舞原依花說出本日第三度重複的臺詞。
——因此,咲杳拿着便當,獨自移動到走廊。她打算在鞋櫃那邊享用便當。因爲咲杳認爲「屋頂」的相反就是「地下室」,可是日爐理坂高中沒有地下室(其實有,不過咲杳不知情,一般學生也都不曉得),所以覺得「鞋櫃」附近應該是最能代表「屋頂」的相反之處。咲杳對慧和屋頂的憤慨,已經到了讓她不惜在臭味四溢的鞋櫃旁用餐的地步。可是,纔不過走了三步,她就忘了這檔事。
等一下~~~~~!
看到這場騷動——
「咲杳不會再來這裏了。剛剛部下跟我聯絡過,她已經進入了悍貓模式。」
女同學們一擁而上。
「而且我聽說風水、方位、還有龍脈的意思根本一模一樣!說來說去,小慧是在欺騙我嘛!」
光是想象就覺得很幸福的咲杳,晃了晃頭上最近特別中意的虎斑貓耳朵,一邊哼着歌並忘記剛剛的不快,前往屋頂。
「那麼,你剛剛爲什麼一開始就躲起來?」

咲杳繼續說道:
——幾乎可以聽見如此強烈的慘叫,慧猛然向後仰。對侍奉舞原姊妹,特別是自幼就與她們寢食與共的「第一線」成員來說,沒有比被她們姊妹討厭更難受的事。儘管當事人咲杳的個性向來大而化之,大概隔天就會原諒(遺忘)此事,對她來說被怒罵「討厭!」還是相當難受。慧踉踉艙嗆地癱坐在桌子上,心想:啊啊,不但因爲無法達成命令而讓依花大小姐失望,還被咲杳大小姐討厭了。
「早上我身體不舒服啊。因爲亞鳥不在家,我睡到快遲到才起牀。我有低血壓啊。」
「哇,你什麼意思啊!」「氣死人了!」「爛人!」「你快跟箕利道歉啦!」「對啊!快道歉!」「快跟慧道歉!」「快道歉!」「快道歉!」「快道歉!」「快道歉!」——不約而同開始的「快道歉」大合唱,讓洋平幾乎要昏倒。洋平自幼就跟着堂島昴行動,經常看到女孩子們誇獎昴可愛並且對其示好。也很清楚這些女孩子們隱藏在笑容之下——於昴面前裝出乖乖牌模樣,可是在洋平面前就露出恐怖本性的雙重個性。因此他十分了解女性的恐怖和眼前的情況。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已經和誰對誰錯沒有關係。問題早已從「對/錯」發展爲「道歉/不道歉」的階段。昴曾說洋平「不懂女人心」(洋平並不否認),但是對洋平來說,昴纔是真正不懂女人。她們並沒有外表上那麼討人愛,她們是真正的惡魔,真正的怪物……
昴環顧屋頂。平常的午休時間,總會有幾位學生在此休憩,今天卻空無一人。現在屋頂受到依花部下的封鎖,刻意讓昴方便約咲杳,只不過這都成了白忙一場。
「……我不道歉!」
無情的視線射穿昴。
……既然都去了四次,那麼再去一次也沒關係吧?山本心想,一邊輕撫咲杳,低聲對慧問道:
「太好了。」昴鬆了口氣。
「……哈哈。」
山本看向慧。
這都是因爲……
「好啦好啦,別生氣別生氣,好不好?」
「慧,不要緊吧?」「你怎麼可以把人家弄哭呢!」「真差勁!」「妳被他打了嗎?」「你動手打人啊?」「嗚哇,虧你還是拳擊社的耶?」「真差勁!」「野蠻人!」
「所以我不想再聽她的話了!」
教室內立刻展開一場規模不輸給「叢林動物們的反政治集會」的大吵大鬧。「快道歉!」「真差勁!」「野蠻人!」講義氣的(也可說是愛湊熱鬧)男同學們立刻挺身而出爲洋平助陣(也可說是火上加油),日後被稱爲第二次「我們的七十分鐘」大戰的悽慘事件就此揭幕。總之教室內吵翻天,而且因爲班長山本大喊:「各位同學,請注意看黑板!」導致沒有任何人聽見「……小慧,咲杳走掉了喔……」這句低語——不對,只有不管發生任何事,都不會漏聽她說話的鴨音木聽到了,鴨音木答道:
圭……
這都是因爲——!
「那爲什麼你又錯失第二次的機會,在咲杳面前一句話都不說呢?」
「你這傢伙在幹什麼啊!」
要是你的老大肯直接約咲杳大小姐,事情就不會發展到這種地步了啊!爲他創造了四次機會,爲什麼他就是不肯開口啊?笨蛋!慧在內心吶喊不合理(可是慧並不這麼認爲)的怨言,抬起手準備揮出第二擊。但同時參加神團和拳擊社,明年就要成爲職業選手的葉切洋平,除非是被攻其不備,不然絕不可能閃躲不了一般女性的攻擊。「嘶」一聲,洋平流暢地用搖擺(注:Sway,指拳擊中的閃躲技巧)躲過攻擊,箕利慧則因爲重心不穩,整個人往前撲倒,又氣又窘的狀況讓她情緒失控,大聲哭了出來。
「————————————————————————————————!」
「因爲……」
像這種好天氣,在屋頂喫便當一定很美味,沒錯!
真是好天氣呢。
「……不準哭。」
「……這樣啊。」
「——你這個人爲什麼那麼不乾脆啊?平常的堂島昴到底到哪裏去了?」
昴回過神,望着依花。
天氣很好。
但即使如此——
是我不對嗎?是我的錯嗎?
慧全身顫慄答道:
「搞什麼啊?」洋平轉頭,看到女同學淚眼盈眶的模樣,讓他更加錯愕……這傢伙是誰啊?爲什麼打我一巴掌之後還要哭呢?女同學——箕利慧眼眶含着淚水,一邊甩動有點疼痛的右手,一邊瞪着洋平破口大罵:
(我沒有錯!)
「是鴨音木同學告訴我的。」
「……喂。」
張開大口正準備享用炒麪麪包的葉切洋平,突然從側面被賞了一巴掌。他呆呆地看着掌摑過來的方向——從手上被打飛的炒麪麪包正「咻」地畫出差麗的弧線,逐漸消失在窗戶的另一端。洋平茫然觀望着這個景象。
「平常總是毫不猶豫對女性說出不必要語詞的你,爲什麼今天就無法對咲杳做出同樣的事呢?」
「別、別擔心啦。」昴害怕玩笑開過頭,急忙補充說道:「這次我一定會約她的,等呋杳一來我就開口……唔——」
「昴。」
慧在心中道歉:啊啊!依花大小姐對不起,我又要讓妳當黑臉了。然後——
仰望窗外的藍天。
「妳……妳怎麼知道?」
「……原來如此。」
慧刻意轉開視線。
「因爲啊、因爲啊——」瞪視慧。「朝會前她說屋頂的風水好(注:原文フウスイ)就叫我去屋頂第一節下課說方位好就叫我去屋頂第二節下課又說風水好(注:原文フェンスウ,爲中文念法之外來語拼音,和前述風水同義)叫我去屋頂第三節下課說龍脈好也叫我去屋頂耶?可是去了好幾次,我根本沒碰上任何好事啊!」
「但是,總而言之現在不行啦。戴上貓耳朵的咲杳是講不聽的,妳還是死心吧……之後我會陪妳去向依花同學道歉的。」
鴨音木——!慧瞪視坐在後方讀書的少女,可是鴨音木卻只是哼了一聲,沒有多做回應。取而代之的是從她後方傳來:「既然意思都一樣,那我想應該不算欺騙吧……」的細語,但因爲太過小聲,所以只有鴨音木聽見這番話。
始終帶着撲克臉的少女頓時陷入沉默,但不一會兒又繼續用聽來不像在生氣的聲音冷冷地說:
「別管她。更重要的是,午餐——」
「哇啊,竟然拿我擦口水——喂,妳到底是爲什麼事情鬧脾氣啊?」
嘰哩呱啦——嘰哩呱啦——洋平在宛若「猿山羣猴英雄會」(注:猿山位在伊豆半島中央附近的山脈,據說古時有大批猿猴居住)的喧譁聲中,極力試着解釋。你們先聽我解釋,給我說明的機會。他這麼想,但嘴上卻說:
——涼爽的風讓人心曠神怡。
「……」
這、這……這是怎麼回事?等一下,這樣不就好像是我傷害到她了嗎?冷靜一點好不好?洋平心想,同時說道:
咲杳如同使性子般的緊抱山本,說道:
「——少囉唆。」
2
「……就是這樣。那個人真煩,沒必要每節下課都叫姊姊去見她吧……呃,雖然咲杳的確令人擔心就是了。」
「……第三次,你一看到咲杳就逃走又是爲什麼?」
「爲什麼妳這麼想讓她去屋頂啊?」
依花秀出手機說:
「……乖、乖。」
慧無奈的望向咲杳。咲杳「呼——」地吐一口氣。唉,她真的很生氣——慧沮喪地想,但是更殘酷的打擊又傳達了過來。
依花面無表情,但正因爲這樣,她的視線和冷淡的語調才更顯得恐怖。
「啥?」
「……啊,什麼事?」
「我最討厭小慧了啦!」
也不打算屈服。
洋平「呼」地吐口氣,重新綁好丁字褲。(當然他並非真的身穿丁字褲,只是在意識上這麼做。呃,我想大家都明白,不過因爲他太適合穿丁字褲了,故還是特此聲明。)用銳利的眼神瞪視女同學們,心想:「我沒有錯,是這傢伙擅自掌摑我然後哭泣的,真正的被害者是我耶!將我的炒麪麪包還來!」可是因爲不擅言詞,他脫口而出的竟是:
山本點頭表示認同。舞原依花挾勢弄權和溺愛姊姊的事蹟,在校內可說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你這個人——」
「早上我趕時間沒有刷牙,怕有口臭。」
「嗯。」
山本一邊用手帕拭去咲杳口水的痕跡,一邊出言安慰。咲杳露出幸福的神情,將臉湊上山本同學的小腹,磨蹭擦乾口水。
嗚哇。
然而,或許這就是他「不懂女人心」的地方。
「我猛然想起早上因爲太趕了,忘記洗臉。這種髒臉怎麼能見人呢?」
「都是你、都是你害的啦——!」
洋平目瞪口呆。
「……所以你第一次只能和咲杳打招呼,其它話都說不出口?」
好像很有魄力。
「搞、搞……」
「我還擔心妳會生氣呢,看來沒有。」
「啊——!」
「早上我沒上廁所,一時憋不住。」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應該有和冬月約會過吧?」
「嗯。」
「當時你是怎麼約她的?」
「都是她主動約我的。」
「……這樣啊。」
沉默。
過了一會兒,依花說:
「……要向對方提出邀約時,不管是誰都會有所恐懼。」
「咦?」
「首先會擔心對方是否肯接受?以及自己能否滿足對方?」
「但是你和咲杳沒有任何問題。她一定不會拒絕你,而且只要能和你共度一日,應該就會十分滿足……因爲咲杳喜歡你啊。」
「再說,你們要去的遊樂園完全符合咲杳的興趣,你不必做任何計劃,只要帶咲杳前往,然後讓她去玩就好了。之後就算有什麼差錯,一但你和她接吻,不管什麼錯誤她都會一筆勾銷。咲杳一定會幸福地返家……至於接吻,就像平常跟我做的那樣就夠了。你什麼都不用準備,只要照我拜託你的邀約咲杳、和她接吻即可——聽完這些,你還是會害怕嗎?」
昴噘起下脣。
「我從一開始就不害怕。」
「那就請你去約咲杳,愈快愈好。」
「什麼時候邀約都可以吧?距離星期日還有兩天啊。」
「早一點約——那麼等待的時間也會讓她很高興……雖然這只是按照常理推斷。」
昴仰望天空。
天空一片蔚藍。天氣很好,風也很涼爽,清新的空氣讓他覺得誕生於鄉下真好。昴環顧四周,再次確認屋頂只有兩人獨處,接着將視線朝向遙遠的天際說道:
「我可以說些很不要臉的話嗎?」
「……妳覺得我們看起來像是在做什麼?」
「喔,原來如此啊。」
「一點都不厲害!」咲杳像是生氣般的說道。
「……我沒有被欺負。」
面對陷入沉默的昴,依花隨即補充道:
「……妳的意思是,妳也要將我摔出去,然後使用那招『古惑鳥』壓住我嗎?」
「但是——」
「嗯。」
「拉~是~」到此,歌聲暫停。
「我應該以前就說過了。就算那是欺騙,只要對咲杳來說是永恆,那就沒關係。」
面無表情的神色和毫無任何感情的黯淡眼神,果然就和孿生妹妹依花頗爲相像——不對,平常不苟言笑的依花偶爾露出笑容就相當讓人驚訝,而平時生動活潑的咲杳所表現的冷漠,比依花更令人震驚。咲杳頭戴的貓耳朵無法爲她襯托出任何親切感,露出比人偶更像無機質的神情,問道:
「無所謂。」她毫不猶豫地回答。
……一會兒之後——
「真的嗎?」
昴……無言以對。
「嗯……指的是什麼意思?」
「……那麼,應該就是如此吧。」
昴一邊看向面無表情答話的依花,一邊突然想到:爲什麼咲杳可以察覺依花的狀態呢?姑且不論其它人,至少昴從外觀上完全看不出依花的變化。而且她剛剛的表情,恐怖到會讓人起雞皮疙瘩。昴是頭一次看到那樣的咲杳——還有,「古惑鳥」又是什麼啊?爲什麼依花會那種武技?昴再度朝咲杳看去,打算循序發問,可是看到她的模樣卻又愣住了。
依花繼續說:
昴接着依花的話說道。
「我無法相信。也不認爲你總有一天會真心愛上咲杳。還有……」
「那不是單純體重變重,而是在施力喔。」
依花似乎露出悲傷的笑容,是昴會錯意嗎?
「……所以你沒辦法跟咲杳約會嗎?」
依花點頭附和昴,她面無表情地說:
「快給我下來!」昴呻吟道:「很重……喂、等一下,我不是在說笑,真的很重耶!」
「我也要。」
依花勸阻的話說到一半停下。
昴,只要有你在『反面』圓謊,你的父親就會一直以爲女兒是真的回家了。還是,你想要告訴你父親真相呢?不惜摧毀父親的幸福,也要告訴他那是一場騙局?然後,你當真勇敢說你父親現在並不幸福,而且那是一種錯誤嗎?」
「是啊。我突然擁抱她,然後就被摔了出去,被那招叫……古惑鳥?壓倒在地。這個國家的女孩怎麼這麼暴力啊……」
「會的。」依花再一次毫不猶豫的回答。
然後說:
「那是因爲……」
咲杳的表情顯得理所當然。
——咲杳的表情變得不帶一絲情感。
(箕利慧在搞什麼啊……)
「……看起來好像是小花在對昴施展舞原巖流『姑獲鳥』耶。」
依花坐在平躺於地面的昴肚子上,一邊看着手機屏幕——
3
依花站起身,讓昴獲得解脫。
「但是,或許還有希望啊。說不定亞鳥她有一天會……所以還是不應該這樣……」
舞原依花露出微笑。
「拉~是拉頓的拉~」(注:Rodan,指日本東寶電影公司的著名大怪獸「拉頓」)
「既然如此——」
依花的身體變得愈來愈沉重。
「……最起碼,你現在肯跟我接吻……」
「不是啦,我只是要擁抱。」
「這叫做『姑獲鳥』,是自古流傳改變重心的技巧……嚇到你了嗎?」
昴也嚇了一跳。
輕柔的風吹動她的頭髮。
「因爲我擁抱她了啊。」
「……請不要欺負我。」
「……咦?是昴跟小花耶……你們在做什麼啊?」

——不,我不敢說。
「……咲杳,不要說那麼不文雅……」
「妳以爲……妳以爲扯這種謊,深愛的咲杳就真的會幸福嗎?」
也不可能敢說。
「可是,妳……還有咲杳能接受嗎?姑且不論妳的情況,我這樣做等於是欺騙咲杳。她會以爲我真心喜歡她,永遠都不知道真相……妳真的覺得那樣好嗎?」
「小花已經很久、很——久沒有練舞了耶!是我比較厲害啦!昴,我跟妳說喔……」她壓低聲音:「將手指伸進她屁股的洞裏,就會因爲丹田氣機(注:爲人體氣化機理,推動宇宙自然的能量總稱)不足而鬆懈,你就能逃出來啦。」
「正啊是啊,好厲害好厲害,所以拜託妳饒過我好不好……我快死啦!」
「哪有這回事!」
「只要有一絲可能性存在,我的行爲就是錯的。可是——」
「……」
「現在我根本不在乎那種事……只要能讓日奈復活,我什麼都肯做。就算會因此被日奈討厭也在所不惜……當然,約會也不成問題。」
一邊順從的點頭。
「可是妳胸部劇烈起伏耶。」
「是我搞錯了。因爲我欺負小花時,她說她每次都會心跳不已呢。」
一陣沉默。
「昴,眼前你父親不就很幸福嗎?」
「……既然看起來是那樣,那我想事實應該也如妳所說。」
「……你說得對,的確有這種可能。」
……那麼,到底該怎麼回答?
「……世界是存在『反面』的。只要有人幸福,就一定會犧牲掉另一個人。你相信有真正的幸福,是因爲『反面』努力讓你察覺不到那是一場謊言。正因爲有某個人在『反面』付出,所以這世界才能顯得美好——欺騙?扯謊?就算真是如此,只要能夠永久欺瞞下去,就和真實沒有兩樣。
咲杳伸出雙手,抬起頭看着昴。
「對他來說,在女兒永遠回不來的狀況下死去;和相信女兒回家、並在不明白那是謊言的狀況下死去——到底哪一種情形比較幸福呢?」
咲杳用充滿疑問的眼神向昴徵詢:
嗯——咲杳作勢敦促昴。
「我也不認爲你有一天會真心愛上我——無法相信那種微乎其微的可能性。所以跟那種細微的可能性比起來,我情願選擇虛僞不實的謊言。」
「……」
她依舊是一副冷淡的模樣望向昴,接着又說:
咲杳不知爲何,很威風的說:
依花的身體變得更重了。
但即使如此——昴還是勉強提出反駁:
「……昴,你是不是欺負依花?」
突然抱住依花,然後被摔出去。這部分並非謊言。而昴現在正在盤算該如何回答:「爲什麼你要做那種事呢?」這個有可能被提及的疑問。到底什麼樣的答案才能儘量自然,而且又「符合事實」呢?不過話說回來,昴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突然擁抱依花。嚴格說來,他的動機大概只能說是受到氣氛感染。總之就是很想抱住她,然後當他回過神時,自己已經行動了。當然,這不能告訴咲杳。她曾經表白說喜歡昴,所以這件事不能讓她知道。
「擁抱依花?」
「怎麼可能——」昴冷笑:「你以爲我跟妳接吻多少次了?」
「明說。」
「就是因爲給自己找這種藉口,所以才永遠瘦不下來啦!唔、唔哇?等一下等一下!」
咲杳接受昴的答案,沒有再追問。臉上的表情找同情感——重新露出笑容。活潑地擺動貓耳朵,微笑說:
日爐理坂初夏冷特有的冽強風「咻」地吹來,卻無法分開重疊在一塊的兩人身影。融合爲一的影子待在那裏一動也不動,彷佛忘記了時間的流逝。宛若自千年前就維持現狀至今,在溫和的日光下,映照出本來一分爲二的影子如今結合成一個形體的瞬間。和寓言故事「北風與太陽」的情況非常相像,冷冽的強風讓兩個影子結合得更加緊密,事到如今能夠分開他們的,只有從遠處傳來「咲~是咲杳~的~咲~」(注:原文さ~はサ~の~サ~,此爲日本童謠doReMi之歌,咲杳將歌詞改爲自己的名字吟唱)的歌聲。起初,兩個影子並沒有察覺到歌聲,過了一會兒「杳~是咲杳~的~杳~」的聲音讓他們猛然回神,兩個影子頓時僵住。接着,移動的事物繼續移動,靜止的事物也依舊靜止——「慣性定律」可套用於萬物。不管是誰,都不可能突然使出全力行動。兩人維持僵直的模樣,從門的另一頭傳來「拉~是~」的歌聲。
但是——
「聽說女孩子只要一被擁抱,就會臉紅心跳呢。」
「我……喜歡日奈。就算死了也還是喜歡,這話聽起來很危險,但我就是喜歡她。」
「……我現在很幸福。」
「我施展『姑獲鳥』並不是因爲受到欺負……姊姊。」
咲杳打開屋頂的門,瞠目問道:
但是咲杳卻出人意表的說:
「——你真的相信亞鳥總有一天會回來嗎?你真的能夠去相信這種事嗎?」
昴不知所以然地窺探站在咲杳背後的依花反應,依花點頭響應。接着昴面向咲杳,她一雙天真無邪的眼睛仰望着昴,表露出對昴的愛慕之情。這對眼眸不瞭解昴真正的心情——也不知道他是惡魔的盟友。
「……嗯,那我就失禮了。」
搔了搔頭。
裝模作樣的用力揮動雙手,輕輕抱住咲杳。
昴和差不多年紀的一般高中生比起來,比較不抗拒觸碰異性。他可以面不改色地觸摸異性,或是玩弄她們的頭髮、擁抱她們。所以小鳥遊總是對他說:「你總有一天會被控告性騷擾的啦,話說回來,快換我抱。」而昴也不客氣地回答:「妳沒資格說我,快分我一杯羹啦。」然而他現在卻不知爲何對擁抱咲杳有所抗拒。
不過昴還是用力抱緊她。
與妹妹依花相同的洗髮精香味,還有比妹妹更明顯一些的汗味撲鼻而來。
聽到咲杳說:
「……真的耶,被抱住會讓人臉紅心跳。」
昴看着依花。她用眼神示意,要昴現在立刻約咲杳,可是昴卻瞇起眼睛回望依花。他不明白依花的想法,卻很瞭解自己的心情。現在不行,絕對無法開口邀約。對正被心上人擁抱,心跳不已的女孩提出約會請求——雖然不知道世問想法如何——可是昴絕對說不出這種乘人之危的話。
……我不想在依花面前約咲杳……
兩人(正確來說是昴)擁抱的時間大約是四十秒出頭,維持到箕利慧打開屋頂的門爲止。(附帶一提,她們班上的紛爭還在持續。)箕利慧先向昴投以冷漠的視線,接着確認吠杳平安無事而鬆了一口氣,不過看到依花之後,臉色頓時一陣慘白。後來,她們四個人一同喫午餐,箕利慧在這段期間內不斷向依花強調自己有多麼敬愛舞原姊妹。託慧的福,昴不必刻意開口聊天。
讓他有足夠的餘裕專心思考。
4
傳來怦通的心跳聲。
(這真的是心臟跳動的聲音嗎——)
昴和日奈走在雨中,合撐一把雨傘。那是在回家途中,自國中走下斜坡,經過小學來到商店街口時,忘記帶傘的昴剛好碰上大雨,便請日奈和他共撐。
——當然,拿傘的人是昴。
嘩啦啦的雨聲,用雨滴根本不足以形容的雨勢。如同水柱般的雨水子彈即使打到雨傘也不會彈開,而是像瀑布一般傾瀉落下。傘面不大,就算兩人靠緊肩膀,也無法完全進入遮蔽範圍。因此昴的左肩,不對,應該說是左半身已經溼透了。
(……可惡。)
不過,昴現在的不滿並不是因爲大雨。真正讓昴焦躁到叫罵可惡的原因,來自於他和日奈的排列位置。可惡!昴在內心咒罵自己的粗心大意。爲什麼會一時疏忽讓日奈走在靠車道的外側呢?這樣一來,要是有車駛過,日奈就會被濺得一身溼啊。日爐理坂的雨勢一直很強。自古以來,對四面臨山而且沒有河川的日爐理坂來說,雨水正是所謂的「天降甘霖」。可是目前的昴認爲這般豪雨只不過是一種災害。更何況他現在還是和心上人一起邁向歸途。昴在內心怒罵政府:爲什麼這條步道這麼狹窄啊?這種設計應該違反了某種基本立法吧?日奈旁邊的車道因爲柏油路的排水效果之差,形成了大片積水,正等着車輛駛過。雖然現在似乎沒有車輛會經過,可是一旦發生,積水就會濺起巨大的水花襲擊日奈。昴憤恨自己所站的位置,希望能立刻跟日奈調換。
「……現在幾點?」
「爲什麼?」
「妳是擁有女孩的外表,男孩的內心,叫什麼來着的騎士嘛。(注:指手冢治虫的作品『緞帶騎士』,故事主角陰錯陽差在女性外表之下,同時擁有男性與女性的心)」
昴看了一下桌上的化妝品,詢問:
指向車道的對面店家。
「放心啦,慢慢就會習慣的。」
他希望可以一直和日奈像這樣相處下去。
「嗯……但是我沒有母親,也從來沒試過化妝。所以我原本是想請學姊教我的……」
昴按住心跳激動的胸口,起身環顧四周……啊啊,想起來了,這裏是社團教室的休息室,我在這兒睡覺。昴參加的同好會「神祕推理團體(みすてりぃサークル)」——通稱神團,它的前身叫做「神祕推理團體(ミスリーサークル)」,是日爐理坂高中首屈一指的大型社團,其社團教室包含圖書室和自修室,甚至連休息室都有。但嚴格來說,其實這些並非神團的社團教室,學生會與神祕推理同好會曾再三要求他們歸還,但他們已經視若無睹兩年了……
走到商店街的街角,昴下定決心。再往前走就是鬧區,不可能沒有車子經過。他說什麼都不能讓日奈被水花濺到,於是決定佯裝有東西沒拿,從雨傘下離開。在此和她告別吧,如此一來日奈就可以獨自使用雨傘。
「可是妳有時候會女扮男裝啊?還特地買男生制服在學校裏穿呢。」
這份心意絕對不想被日奈察覺,昴害怕讓日奈得知他的愛意。也害怕日奈在知道此事之後,會有某種改變。更畏懼一切會就此劃上句點。
「……妳在看我的睡相嗎?這種興趣可不好。」
「……妳爲什麼要對着我說啊?」真嶋臉紅問道。
昴一邊點頭,一邊快速思考接下來的行動順序。穿過這個斑馬線,兩人的位置會變成那樣,然後我的位置……好!昴不禁握拳。只要走過這裏,昴不需要特別和日奈交換,位置就會自然而然地變成靠車道的外側。
小鳥遊面對桌上各式各樣的化妝品,裝出一副少見的喪氣表情望向昴說:
「社團教室裏有人在嗎?是哪些人?」
洋平也急忙跟着點頭。
很好!
昴看着真嶋,露出戲嘻的笑容。
日奈露出微笑,兩人一起穿過斑馬線,於是他不需要刻意放棄雨傘。昴先送日奈回家,再向她借傘走回家裏。接着直到就寢爲止,不,直到躺上牀也都還睡不着,昴一直思考日奈當時的表情,以及那句「對不起喔」。他思索那句話的意涵,還有隱藏在那張表情背後無法看見的情感……
「……Yeah!」
然後昴下定決心——
昴卻無法做到這件輕而易舉的事情。
像是困擾,又像是在笑的表情,讓人不禁怦然心跳。
昴和真嶋一同走出休息室。
「……我覺得好難喔。」
「那妳是恢復正常囉?」
「你不介意吧?」
「很不得了哦。」
「堂島同學。」日奈說道。
「原來如此。所以妳才試着男扮女裝——化妝嗎?」
「……所有的戀人?」
真嶋輕拍小鳥遊的後背,安慰道:
「……不要對着我說。」
「舞原在嗎?」
「已經五點囉。」
「『社長』和小鳥遊,還有葉切。」
「妳的心態上發生了什麼變化嗎?」
日奈用濃眉下的大眼睛看着昴,說道:
「……哇?」
「我是擔心你身體不舒服耶。」
還有——
廣大的社團教室顯得冷冷清清。隨着衆多三年級生的淡出,神團的社員減少許多。不過就算這樣,他們的社員數目也還是校內最多的。只不過那些社員大多是腳踏多條船,純粹的神團社員包含昴只有七人。
(——日奈?)
「社長」也伸出手,輕拍小鳥遊的肩膀說:
「小鳥遊,妳在搞什麼?難道妳喜歡上男扮女裝了嗎?」
「別說得好像我有病一樣。我並不是把自己當成男人而去愛女人,而是以女性的身分在愛女人,你懂嗎?」
「——我告白了。」
「妳不知道這件事?」
真嶋也深深點頭。
搖搖頭。
「什麼?」呆呆的望着日奈,急忙點頭回應:
昴若無其事的追問:
就當昴下定決心要離開的瞬間——
「啊啊,好啊。沒關係。」
……他伯被人發現,自己是這樣的深愛日奈。
「真沒禮貌,我是女人,不論身心都是……不然要我給你看證據嗎?」
「你該不會是——」小鳥遊瞪視。「忘記我的性別了吧?」
「……什麼事?」
心臟怦咚作響。
……發現什麼?
比方說,爲了幫日奈撐傘,不惜讓自己半身溼透;爲了不讓日奈被水花濺到,特地和她交換位置。他是這麼的擔心日奈,跟自己比起來,更害怕日奈淋溼。
「她沒來。」
真嶋插話:
昴深深地點頭。
昴盯着真嶋猛瞧。
「我想去書店逛逛,你可以陪我嗎?」
「……這樣子啊。」
「……對不起喔。」
昴覺得自己受到痛擊。
……爲什麼我沒有早點想到這一招呢?
「社長」則是傭懶地打了個哈欠。
「……嗯。」
「……」無言以對。
「正是如此,小鳥遊恕宇。而且妳爲什麼不拜託我呢?」
在一個月後的國中畢業典禮——
「只不過是去書店逛逛而已嘛。」
「不、不用在意啦。」
「喔喔,堂島昴,你醒啦。」
昴對戴着眼鏡、身材修長、不停「唔——」地吟詠的少女問道:
「嗯。」
「那是……因爲日奈是異性戀,所以我才那麼做的……現在已經不需要了。而且另一個 原因是——」壓低聲音繼續說:「女扮男裝沒有必要化妝……」
小鳥遊露出賊笑。
「不過妳叫她們全員集合?那應該很不得了吧?」
他並非討厭被雨淋溼,反正他已經有半身溼透了。既然都淋溼了一半,那麼就算全身溼透也沒什麼差別。既然如此,他之所以不敢和日奈換位置的原因,其實是因爲他不想讓日奈發現——
話說回來,想換位置直接開口就好啦。
昴沒來由的比了個勝利手勢回應「社長」,一邊搔弄亂掉的頭髮,一邊朝衆人走去。雙手交抱於胸前、坐在白板前方的是「社長」三束元生。圍着桌子坐在「社長」面前的,則是瞼上纏着繃帶(他受傷了嗎?)的拳擊社員、兼最近經常出現在神團的葉切洋平。小鳥遊恕宇坐在他身旁,眼神銳利地盯着桌上的瓶瓶罐罐。
「她們希望不要增加更多的犧牲者。」
「……你醒來的方式還真特別啊。是在說什麼?」
「……學姊。」
「她有六個戀人,而且全是女性。」
然而……
「哇,嚇死我了!」
「其實前一陣子,我和所有的戀人開了情感交流大會。」
學姊不悅地別過頭去——她是真嶋綾,最近成爲神團一分子的三年級生。昴低調的將視線從真嶋臉上別開。原本和日奈相像的容貌,隨着頭髮逐漸留長,也愈顯不同。但即使如此,昴有時還是會一不注意就將她看成日奈。就算他知道這很失禮……
「呼。而且啊……啊、好痛!學姊,很痛耶?好痛啊啊啊啊,總之,在那次會議中,她們對我下達了男裝禁止令。」
昴隱瞞心跳加速的事實點頭回答。
「……什麼?」
「我很擅長化妝啊,小學的時候,每次演戲我都男扮女裝呢。」
真嶋笑着回答:
「……女孩子的確喜歡找人男扮女裝呢。」
「嗯。就是因爲這樣,我很會化妝喔。我男扮女裝的技巧可不容忽視。」
「我可不能對你這句話坐視不管。」
「嘖嘖嘖。」昴搖動手指,露出狂妄的笑容。
「不好意思,說到男扮女裝,我堂島昴可是不輸任何人啊。別小看去年的『日爐理坂最佳男扮女裝』得獎者好嗎!」
「……堂島昴,你真有自信啊。那麼——」
「要來場久違的比試嗎?三戰兩勝——」
洋平忍不住叫道:
「昴兄……你不該熱衷於這種事啊!這麼做一定是錯的!」
洋平十分了解過去的昴,因此看到他現在——具體來說,是在破壞以往形象的模樣,感覺很難受。
小鳥遊也嘆道:
「我打從心底覺得你們是羣笨蛋……但是我今天還挺羨慕你們的……唉,爲什麼你們這些男人會化妝,我這個女人卻辦不到呢?」
一陣沉默。
過了一會兒——
昴拿起口紅說:
「……算了吧,小鳥遊妳沒必要勉強自己啊?如果要這樣僞裝自己,根本沒必要繼續待在神團吧。」
「……話不能這麼說。這是可愛戀人們的請求,我必須努力去做啊。而且——」
洋平抱起行囊,奔向休息室。當他消失在休息室的瞬間,有人打開社團教室的門—— 「大家午安!」
「……真的嗎?」
昴面對眼前和自己同年,卻對自己使用敬語的少年搖頭回答:
「那些事最終只能靠學姊自己來處理……還有就是時間的問題。」
「況且你打算怎麼告訴學姊?『我已經修理過所有排球社員,已經沒問題了?』像這樣嗎?你以爲真嶋學姊會因些高興嗎?」
「不不不,不必客氣。」昴謙虛的回答:「……最近情況如何?」
「……我想宰了山崎。」
洋平急忙揮手澄清。昴注意到他在一瞬間看了真嶋一眼,對此十分不解。
「他那個人比較重情誼。」
衆人一律指向休息室。
「……嘲笑『紅髮美女』的紅髮?」
5
「很累人呢。」昴對洋平說道。
「我、我跟一個人就好了!」
真嶋聳了聳肩說:
「洋、洋平,你是怎麼啦?」
「我不擅長說謊啊……也罷,你就問——」
「他已經死了。」
去年年底,昴秈真嶋被捲入某起事件當中,受了重傷。爲了不讓這件事影響到學校生活(雖然這是不可能的),昴請洋平擔任真嶋的護衛。除了顯眼的洋平之外,還請另一位默默無名的社員一同保護真嶋,但真嶋不知道這回事。不過,做這些事並非爲了真嶋,而是因爲神團有條不成文的鐵則,只要同伴碰上危機,就得全團出動幫忙解決問題,徹底讓跟神團作對的人知道神團的厲害。這是一種破天荒的怪異行爲,但反過來說,如果無法遵守這條規則,那麼「神團」這個奇人異士集團也不可能成立。之所以能遵守這條規則,都歸功於「社長」的人望。個性和善的「社長」厭惡暴力,託他的福,本來性質等同於黑幫的神團,在校內外皆被視爲「快樂的怪人集團」。追根究底,由於「社長」是個樂天派,所以大家都認爲昴纔是神團的幕後黑手——這點讓昴不太高興……當然他早就習慣了,因爲他以前有過類似經驗。
「沒有,怎麼了嗎?」
「洋平還真是被狠角色盯上啦,爲什麼他會被追着跑呢?」
「謝謝!」
同時聽見休息室窗戶打開的聲音。
「你見過新來的輔導老師了嗎?」
「……他還一直跟在學姊身邊嗎?」
「……哪個道上?」
昴望着真嶋。真嶋別開視線說道:
洋平像是不敢置信排球社「不肯讓步」,叫道:「這很簡單啊!山崎威脅了學姊!所以壞人是山崎!學姊一點錯都沒有!爲什麼她們還……」
「……妳確定?」
「對了——」真嶋一邊說道,再度注視昴。
真嶋正式向社團提出退社申請書。
「可是——」
昴也覺得洋平說得沒錯,而這就是真實。但仰慕山崎的社員和學生依然不肯相信他犯下脅迫的罪刑,反而認爲是真嶋勾引他。不對,甚至有人明明知道真相,卻還是偏袒山崎。更何況,那傢伙身爲排球社的顧問似乎還頗受歡迎。有些人則是即使知道山崎不好,卻依舊無法跟真嶋坦然相處。理由是——就算不知情,但這畢竟是發生在自己社團的事。其次,他們情願不要知道這件事。另外應該也有不少人是純粹不知道該如何與真嶋相處,於是隨波逐流地無視她。清楚真嶋沒有錯,卻還是希望她轉學的也大有人在。混亂的人際關係交織在一起,結果形成了現在的狀態。
小鳥遊插話回答。
總而言之,目前真嶋已經退出排球社,並漸漸回覆到原來的生活。
「嗯,再見!我還有點事……」

「……嗯,撇開學姊的事不提,這種無視的行爲確實讓我感到不快啊。和學姊的事無關,我們兩個要不要去給排球社一點數訓啊?」
「你別管排球社的事。」
「……馬馬虎虎。」
昴看向真嶋。最近很少再有莫名其妙(不良少女)的女同學和愛搗亂(不良少年)的男同學騷擾她。學校所有人本來就對真嶋抱持同情的態度。雖然有些波折,但她最後還是順利退出排球社,也漸漸能和排球社員聊得上話。能漸漸改變就夠了,不需要着急。因爲一開始,排球社甚至無視她。洋平很憤怒地告訴昴,排球社不讓她參加三年級生最後一次的大賽,這件事連昴聽了都覺得很難過。
昴回答:這不是學姊的錯啊!同時單手握拳敲打另一隻手掌、做出恍然大悟的姿勢,以此事爲餌向排球社提出挑戰。當然,排球社也接受了。討論之後的結果,真嶋爲神團助陣,舉行神團(+真嶋)VS排球社的練習賽。昴找了真嶋、洋平、以及利用「社長」人脈所召集來的四位排球菁英,合計共七人出賽,並順利的連續兩回合獲勝。神團和排球社比賽排球卻贏了,看到排球社員們懊悔的模樣,昴和洋平在心裏大呼過癮。可是,得意忘形的昴卻忍不住說:
「因爲山崎的案件,社員的體育資優生身分或推薦甄試都泡湯了……感覺好像都是我的錯,滿難受的。」
「……好厲害的女孩。」
「雖然是嘲笑,不過我想葉切的情況大概只是言不及意吧。」
過了一會兒,回答:
聽到那聲音,是當昴詢問「社長」是否有認識的人可以藉由違法手段將黃金換爲現金時,「社長」回答:
「嗯。因爲我接受過她的心理輔導……雖然名爲心理輔導,其實不過是讓她聽聽我說話罷了。」
校方認爲去年底發生的案件會嚴重影響學生,因此特地聘請兩位學校專屬的輔導老師爲學生服務。案件關係人——具體來說,戀人在面前喪命,而且還被懷疑爲兇手——昴也曾三番兩次被長得像蛇一般的訓導主任要求接受心理輔導。附帶一提,日爐理坂高中的訓導主任桐子武光,身材瘦高、眼睛細長、臉頰消瘦,是會讓人聯想到蛇的男人。而且他沒有眉毛。亞鳥自稱惡魔無人相信,但這位訓導主任如果自稱是惡魔,相信小孩子都會信以爲真而被嚇得哭出來。面相兇惡的主任每次見到昴都會說:「我很熱愛日爐理坂高中哦。」最近也不例外,其實昴昨天就被主任叫去聽他說了這句話。
昴用手掌拍打「社長」。
昴雖然嘴上這麼說,卻可以理解洋平的心情。所以他思索了一下開口:
過了幾秒,社團教室又歸於寂靜。
真嶋在和排球社全員比賽結束後,退出了排球社。
「很累人呢。」真嶋對昴說道。
「這都歸功於某人請他當我的隨身保鑣啊。」
那個聲音是——
「社長」在胸前交抱雙手,「唔嗯」地低吟一聲,回答:
「……不是沒有。」
「啊!」
「很累人呢。」社長對昴說道。
洋平無言以對。
今年新加入的三位新社員之一——朝比奈菜菜那走了進來。她有禮貌地低頭問好,可是又立刻抬起頭,甩動自意大利血統的母親那裏遺傳而來的一頭紅髮,環顧社團教室。然後用銳利的目光瞪視昴問道:
「我只是隨便問問,你竟然真的認識啊!」
之後——
「要同時跟複數對象談戀愛,可是很累人的。」
接着——
「昴兄,你覺得這樣好嗎?」洋平喊道,接着又說:「一定不好嘛!那羣排球社的女人簡直是混帳!」
這句話搞砸了一切。排球社當真讓所有人出賽,讓昴和神團成員共七人對上排球社全員共計三十八人。一場比賽共三回合,他們連續進行了六場比賽,老實說,這樣的運動量足夠致人於死地。結果神團體力不支,輸得灰頭土臉,昴再度欠下依花人情,請她爲排球社員處理推薦甄試。(不過……這方面的事,訓導主任似乎早有準備。)
「不過我見到的是女人耶。」
昴聽得張口結舌,要對洋平改觀了,心想,能不要命到這種地步,還真是令人敬畏。
「不算認識,不過我確實知道有人在做……但是這種事你拜託舞原家會更快吧。」
「當然不好……但是沒辦法,無計可施啊……如果有人帶頭無視學姊,那還好解決,可是排球社的人無論如何就是不肯讓步啊。這種情況不是我們能插手的。」
「對不起。昴兄,我有事先走一步——」
於是他們去問真嶋對排球社是否有所留戀,她明確地回答沒有,不過卻又補充說:
這時,兩人聽見外面的交談。
「我見過,感覺人還不錯呢。」
「可以的話,我不希望讓依花知道。這件事也請你別告訴她。」
「葉切呢?」
「喔,我雖然沒跟他聊過,不過倒是看過他。感覺是位年輕有爲的青年啊。」
接着朝比奈菜菜那立刻化爲染上紅色的子彈,衝進休息室。室內傳出乒乒乓乓像是踢倒東西的聲響,以及窗戶被「喀」地打開,再「啪」一聲關上的聲音。
「他在吧?到哪去啦?」
「堂島同學……我很熱愛日爐理坂高中哦。」
「……總而言之,世界是很複雜的啊。」
「怎麼可以坐視不管!」
洋平聽到耳熱能詳的宏亮說話聲,立刻臉色一變,站起身子。
「昴兄!」
「很感謝你的心意,不過我已經不要緊了,也跟葉切這樣說吧。」
迴歸正題。
小鳥遊看向昴,露出一本正經的表情說道:
「有六個人。」真嶋說道。
昴直接了當的對洋平說:
「我想也是……但總之我已經沒問題了。」
昴也不禁感嘆。
「葉切——」真嶋一副要發笑的模樣。「他嘲笑菜菜奈的紅髮啊。」
昴無法得知真嶋當時發生了什麼樣的爭端。但是當她回來時,臉上的表情顯得豁然開朗。在最後打了這麼多排球,應該沒什麼好留戀了吧。昴、還有洋平,幾乎可以說是用盡了一輩子的力氣打排球,而且再也不想看到排球了。
「……嗯,這是六人份的期望……昴,我以道上前輩的身分給你忠告。」
唉……「社長」嘆了口氣。
「技術差成這樣,你們真的是排球社嗎?太丟臉了吧。要不要所有人一起上啊?」
「……喔,看來妳挺了解葉切的嘛。」
「沒有……不過他有時候會用擔心的眼神看我。我偶爾會因此不高興,因爲我可不是處處要人擔心的小孩。」
「什麼?」
「……我知道。」昴回答。接着主任隨即低吟一聲:
「不,你不知道。你根本不明白,我爲了讓這間學校的評價提升,沒日沒夜奮鬥到何種地步。如果你明白,就不可能做出這麼不顧道義的事情。」
「……不顧道義?」
「爲什麼你不肯去見學校特地聘請的輔導老師?」
「……因爲我已經不要緊了。」
「沒人擔心你。」
訓導主任冷哼。聲,不客氣的說道:
「我只擔心有可能會對『我的』學校造成危害的學生。像你這種不管碰上什麼事都會獨力振作的學生,我可沒空去擔心。」
「……你很明顯不是在誇獎我嘛。」
「誰說我是在誇獎你?總而言之,我擔心的是未來合可能犯下錯誤的學生。你聽好,你知道一旦那種學生出現,『我的』學校的評價會下跌多少嗎?你知道之前的案件,爲『我的』學校帶來多大的打擊嗎?爲了防止那種事發生,爲了防範那種學生出現,我才特地編列預算、聘請了兩位輔導老師……當然,我也有向學生家長募捐就是了。」
「這樣啊……」昴不解的點頭回應:
「……可是,這跟我有什麼關係嗎?」
「堂島同學,很遺憾地,日本並不瞭解輔導老師這種職業,而且也不夠普及。接受心理輔導這種事,在大衆眼裏總帶着負面印象。這或許和民族性有關——」
「或許和民族性有關,但跟我可無關啊。」
昴嘆道:
「……別把這種事推到我身上啦。」
不過,他早就清楚訓導主任到底想說什麼。
「我的意思是——」
「我知道啦,總之你就是要我率先接受心理輔導對吧?只要我這個日爐理坂高中的偶像名人率先接受服務,其它真正有煩惱的學生也會比較願意去找他們,對吧?」
訓導主任冷哼一聲。
昴偷偷觀察真嶋的反應。
「呃……」
「別這麼說別這麼說別這麼說別這麼說。」
「……是是。」
沉默。
「舞原依花大概會成爲本屆的學生會長吧,要兼任會長和社長太強人所難了。」
「等遇到咲杳我就會說啦,她還不來嗎?」
「總而言之,我一直在思考該選堂島昴還是小鳥遊恕宇。可是,現在我決定了。」
「……是嗎?『社長』的工作有那麼忙嗎?我覺得她應該做得來啊。」
「幹嘛突然寫朝比奈菜菜那的名字。」
(她被老師狠狠背叛,卻還肯去啊……)
去年寒假結束後,昴和神團成員因爲某事在全校集會時搶上講臺,而之所以會成功,就是因爲昴在事前請訓導主任幫忙。此外,當案件爆發,真嶋的雙親強迫她轉學時,也是麻煩訓導主任出面說服她的雙親。前陣子更因爲葉切的事情,而欠下主任人情……唉,跟依花相處也是這樣,人情債果然欠不得啊。
「……謝謝。」
「社長」看到兩人互相謙讓的模樣,點了點頭說道:
閒話到此爲止——
總之因爲如此,昴也開始覺得有必要接受心理輔導。
真嶋看到三人露出滿面笑容,將想說的話又吞了回去。其實朝比奈還要再一年纔會當上「社長」,不過既然神團的性質一是同好會,「社長」又八成會擔任「社長」直到畢業——
「社長」站起身。「社長」被家裏掃地出門,目前借住在舞原家的後院。
「社長」環顧四周,一本正經的宣告:
「哦——」小鳥遊說道:「跟咲杳約會啊。」
——一陣沉默。
「……總之事情就是如此。倘若你們神團的人肯率先接受心理輔導,那麼一定會有學生覺得自己也可以去試試。一旦這種學生增加,心理輔導的服務就會變得普及,發生問題的機率也會確實下降。只要不出問題,『我的』學校評價就會提高,我也會很高興。大家也可以變得更幸福。」
真嶋插話道:
當小鳥遊的化妝技巧經由昴指導而漸入佳境時,依花出現了。依花開門進來之後,看到小鳥遊的容貌一點反應也沒有。只淡淡地說:「粉擦得有些太厚了。」接着面對昴,面無表情地說道:
「因此我一直在思考,到底該讓誰來繼承我……繼承『社長』這個位子。」
「我也不期待你會行動。」
「我不需要啦。」
「跟你的意志沒有關係,不過——」依花望着懸掛在牆上的時鐘。「咲杳會在學校待到六點……如果你在今天之內約她的話,事情就另當別論。」
就這樣,朝比奈菜菜那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被決議爲神團的下屆「社長」。
依花瞥了真嶋一眼,立刻又將視線轉回昴身上,繼續下去:
「你們在說什麼啊?」
「總而言之,昴,明天我會親手營造。」
「我好高興……不對,唉,我覺得好可惜。」
的確如同依花所說——
那麼下一屆的「社長」就讓朝比奈菜菜那擔任也沒關係吧。
「嗯……你說的是沒錯。」
「那麼我要回去了,『社長』跟真嶋要一起走嗎?」
「……是這樣沒錯,但是你爲什麼要把問題丟給我啊?」
好——「社長」點頭,接着站起身,拿起筆在白板上大大的寫下——
「妳沒聽她說過嗎?」依花問道。
「沒錯。」社長嚴正宣佈:
「你在這裏啊。因爲你沒去上下午的課,我還以爲你發生了什麼事。」
「可是他現在卻裹足不前。不過,我在午休時明白了……昴,你容易被氣氛感染。那麼我就爲你營造不得不開口邀約的氣氛吧。」
「……嗯。」
呃——
昴和小鳥遊立刻回答:
「我拜託昴邀咲杳約會。」
「我有說過不喜歡嗎?」
「咦?爲什麼學姊也要走啊?妳回家的方向跟他們應該相反啊。」
「會變成如何?」小鳥遊興致盎然地問道。
「咲杳去參加園藝社的活動,她叫人六點開車去接她……以上情報提供你參考。」
「……咦、咦?」真嶋也開口:「昴要跟……咲杳……?」
6
「……那我也麻煩妳囉。」
「別這麼說別這麼說。」
真嶋察覺昴的視線,擺出笑容回答:
『我贊成!』
「……我和真嶋今年就要畢業了。」
昴問道:
想不到真嶋竟然會去接受輔導。
真嶋看向昴,接着說:
沒錯,昴欠訓導主任人情。
「你的事跟我無關……而且你還欠我人情啊,對吧?」
六點。昴看了一下時鐘。六點距離現在大概還有三十分鐘。
昴露出戲譫的笑容望着「社長」。
「一直注意到現在,我不覺得你會那麼做。」
小鳥遊一邊擦臉,一邊問道。她看到毛巾上的污垢,不禁皺起眉頭。搶在打算說謊模糊話題的昴開口前,依花回答道:
「……我可不覺得我會幸福啊。」
附帶一提,昴和依花同班。
「……不用啦,我會自己約。」
「我有說錯嗎?」
『難道是——』昴和小鳥遊問道。
「『社長』你知道嗎……『社長』?」
「不是啦,我只是很困,所以就在這裏睡了一會兒……對吧?」
「我不知道,也不願意去想象。所以我一定要做最壞的打算,進行最完善的準備。」
「那、那麼,昴也打算約咲杳嗎……」
「嗯,我迷惘了很久,不過——」
這是日爐理坂高中的慣例,如果舞原家的子女在學,那他們就會擔任學生會長。民主主義萬歲!
朝比奈菜菜那。
昴和小鳥遊彼此對望,同時手指對方說道:
「搭便車嗎……嗯,那就麻煩妳了。」
「對,我也在想堂島昴和小鳥遊恕宇這兩個人之中該選誰……可是你們兩人的表現可說是平分秋色……老實說我不知道該怎麼決定。」
「不,是妳啦。」
「我每天放學後都到依花家,已經有好一陣子了。」
「咲杳的事處理得怎麼樣了?」
昴有些不高興地回答:
「……但是,一旦我畢業,這個神團……這所日爐理坂高中到底會變成如何?」
昴看向依花,用眼神詢問她爲什麼要將事情說出來。當然,昴無法從依花的鐵假面上看出任何端倪。真嶋面對昴,問道:
「……嗯,那個……加油哦。」
快樂的背後總有「反面」存在。
桐子主任裝模作樣地用力搖頭。由於他搖頭的動作大太,導致假髮受到慣性作用力而震落到地面。昴見狀驚訝得睜大眼睛,不過他並非爲訓導主任是光頭而驚訝。這件事早已是日爐理坂高中衆所皆知的祕密——或可說是笑話。日爐理坂高中的新生在開學典禮會因爲察覺訓導主任頭上不自然的假髮而偷笑,然後這個情景會讓二年級生爲之一笑……啊啊,一年級生被訓導主任騙了啊,去年我們也是這樣被騙的。三年級生則有些不同,他們看到這副情景,會重新察覺自己已經是三年級生,明年即將畢業——回到正題。總而言之,昴驚訝的原因並非因爲訓導主任頂着光頭,而是因爲他用麥克筆將頭塗黑了!昴一瞬間以爲那是頭髮,嚥下一口氣,心中暗叫:「不妙!」儘管他急急忙忙裝出冷靜的模樣,但還是爲時已晚。主任已經看見昴的反應,露出了賊笑——可惡!這樣一來就變成兩勝兩敗了——昴一邊悔恨地咬牙,同時再一次於心中立誓:如果我以後變成禿頭,一定也要買假髮!
「你竟然好意思這樣老王賣瓜啊。」
「……還沒有行動。」
「……咦?」
「……這樣啊。」
「那就沒辦法啦。」
她是不是很震驚?昴當然知道真嶋對自己抱持好感。不過,他認爲那和戀愛是兩回事。畢竟那起案件纔剛結束不久,現在的真嶋大概只是想找個人依靠罷了。當然,這件事無關是非對錯。不管如何,真嶋都絕對不會對昴表白,因爲她很清楚昴對日奈的心意。也正由於真嶋不會向昴表白,所以昴才能安心和真嶋相處。只是這麼做,總讓他懷疑自己是否太過卑鄙、任性……
「……沒錯,你們神團的人就是那麼赫赫有名——個論是好是壞。只要是有名人士,就必然有一定的影響力。你、社長、還有小鳥遊恕宇都是如此……看看小鳥遊恕宇對『我的』學校帶來多大的衝擊和影響吧。現在『我的』學校……算了,這個不提。」
「可以選依花啊?她看起來很擅長當領導者呢。」
昴無奈地搖頭回答:
「下一屆的『社長』就由朝比奈菜菜那擔任。」
「可是,我一直以爲喜歡昴的是依花,而不是咲杳耶……」
「他啊。」
「哦——」
「我請她讓我開槍。」
「……妳說什麼?」
由於真嶋說得太過平淡,昴一開始還無法理解她到底說了什麼。
「……槍?妳說的槍是?」
「我是指射擊練習。我現在的技術已經愈來愈好囉,射擊的訣竅就是——」
真嶋握住透明的槍把,將準星對準昴。
「要在標的貼上相片。『扳機不是用扳的,而是要用扣的』,磅!」
昴就此中槍,連踉艙的餘裕(?)都沒有。
「……妳說的槍,是那種日本禁止的真槍嗎?」
「正是如此。」
昴怒瞪依花。
「妳是在搞什麼啊?」
「我不懂你的意思。」
「爲什麼要讓學姊拿槍啊。妳別這樣亂搞好不好,這是怎麼一回——」
真嶋說話打斷昴。
「你別誤會。」
「……誤會?」
「是我拜託依花讓我射擊的,所以依花沒理由被你責備。」
「就算如此,也不應該被拜託就全盤接受吧。」
「這個嘛……我雖然不太瞭解,但是她做的事情應該類似一種儀式,對她來說是必須的……總之你不必爲她擔心,我可以保證,相信我吧。」
「單動手槍和只要扣下扳機的半自動手槍不同,不按下擊錘就無法開槍。彈夾內共有六發子彈,使用時必須將子彈一發一發放進彈簡;當然之後也得自行丟棄彈殼——真是一把麻煩的手槍啊。」
「喔喔,真是不好意思。」
昴望着小鳥遊,笑了。他放聲大笑,接着說:
「……」
「你要去找咲杳?」
——距離六點大概還有三十分鐘。
「社長」畏懼地說道:
「對了,昴——」
室內剩下昴和小鳥遊兩人獨處。
「我不能理解。像這樣拚命開槍,到底可以讓妳瞭解什麼?」
「學姊,妳若要這麼說,那我們也沒什麼好講的。我的確沒有權利阻止學姊,也沒有那種資格。可是我還是要說,絕對不要開槍……依花也別提供那種場所。」
「昴,我是——」
「妳以爲妳算老幾啊?」
(……手槍?)
「你可以當惡魔的盟友,卻不能容忍我開槍?」
「喔,妳是說化妝的事吧。嗯,我會空出時間。」
「果然聽起來像是諷刺嗎?」
「堂島昴,你不要只憑一己之見來做判斷。我也不喜歡槍枝,但是這件事一看就知道,真嶋綾是不要緊的。」
「……昴,我說這句話不是要諷刺你——」
昴一邊看着露出曖昧微笑的真嶋,一邊思索——自從上次的案件之後,真嶋的樣子就很奇怪,她到底是在昴不知情的狀況下發生什麼事了……
「哇!有色狼!」
……昴露出微笑。
「喔喔,就是心臟不好的人在用的——」
「沒關係,你現在來了嘛。請坐。」
「沒錯,靠它刺激心臟肌肉,使心跳頻率得以保持正常——纔怪,那是心臟節律器(注:原文ベースメーカー,Pacemaker,利用連續脈波電流或電壓施加到心臟表面或心臟肌肉,以調節心律不些的裝置)啦。」
「……什麼事?」
小鳥遊再次問道:
「既然話都說完,那我要先告辭了,因爲我明天會很忙。各位明天見……昴,別忘記明天的事。」
「你在意這個嗎?這是我親手製作的手槍。參考模型是柯爾特單動士兵、點四五口徑(注:Colt Single Action Army.45,爲西部開拓時代時人們常用的左輪槍,目前仍繼續生產),可說是足以代表西部電影的左輪槍啊。俗稱和平使者(注:原文ビースメーカー,Peace-maker)……你有聽說過嗎?」
過了一會兒,直一嶋說道:
「抱歉抱歉,我真的沒有別的意嗯……這代表我真的等你很久了啊。你的事我聽訓導主任說過,但是你一直沒有過來嘛。」
門「啪噠」一聲合上。
「我不知道。所以我現在只能不停地開槍,直到自己能接受爲止,不斷地開槍……我只能這麼做。所以,請你不要阻止我,讓我開槍。」
昴也起身。
昴雖然這麼說,但聲音卻愈來愈小。他有點無奈地聽着小鳥遊的訕笑。這位叫做「社長」的男人,毫無任何根據就開口要人相信他,或是隨口保證願意負責。但是不知怎麼地,他說的話莫名地具有說服力,也因此令人畏懼。
昴也跟着笑了。
「嗯?」
安縣將槍口靠近嘴邊,「呼」地裝出吹煙的模樣,然後利落地旋轉槍枝,將它放回腰際。SAA 45在瞬間如煙霧般消失蹤影。
姑且不論依花所說的是不是玩笑,昴聽得笑了出來,然後別開了臉。
試着敲門。
昴注視門旁的出席名牌,感覺一陣失望。看來今天輪班的輔導老師是男性,而不是女性。出席名牌下方有個背面寫了「諮詢中」,正面寫「歡迎諮詢」的牌子——不過話說回來,到底要諮詢什麼啊?
安縣輕鬆地配合昴的玩笑,將槍口朝向昴。雖然昴的態度沒有任何改變,但是直徑11.43mm的槍口確實讓他心跳加速。儘管昴知道這只是模型槍,但被這麼逼真的槍口瞄準的感覺絕對好不到哪去——這傢伙連這種事都不瞭解,他真的是輔導老師嗎?然而安縣根本不理會昴的感受,更進一步按下手槍的擊錘,手槍響起「喀」一聲。安縣繼續說道:
「你打算和咲杳約會嗎?」
「受歡迎的男人真辛苦啊。」
「——吵夠了沒啊!」
「我個人也很喜歡這把槍。有時會將它懸掛於腰際,獨自比劃速擊(注:Fast Draw,迅速拔槍射擊)和連擊(注:Fanning,扣住扳機後,連續彈擊擊錘使子彈不斷射出)的把戲,一個人樂在其中……不過這件事你可千萬別說出去,要是這種事在工作場所流傳開來……我想還是不太好吧。」
「……咦?」
「真嶋綾,我不知道妳爲什麼不高興,但是妳的說明太草率了。不說清楚一點,堂島昴自然會擔心啊。」
小鳥遊露出微笑。
「……」
昴心想這應該是加深和患者之間的信賴關係的肢體動作。若真是如此,效果顯然頗爲失敗。面對抱得更緊的安縣,昴思考該如何是好?如果是一般男性,昴只要跟着抱住對方,對方應該就會嚇得抽身,但這傢伙似乎反而會更高興。沒辦法,只好採取一般態度響應。
「不知道日奈會不會生氣呢?」
真嶋向他揮手道別。
「……昴,我是因爲,那個……」
「……」
「社長」難得一見的怒斥,讓場面安靜下來。在一片寂靜中,「社長」似乎也很驚訝自己竟然會大聲怒罵,面無血色地對真嶋說:
「……」
昴頓時火冒三丈。
「……我想做什麼,跟你沒關係。」
「說得也是。不過就算這樣,我也……」
「……你要我說明,可是我要怎麼說得更清楚啊?」
「啊啊,堂島昴我等你很久啦。我一直、一直在等你過來啊……真的等了很久呢。」
昴欲言又止。儘管他想到許多不該持槍械的理由,但是在自己身爲惡魔的盟友這個前提之下,這些理由都不具說服力。
真嶋又繼續說:
「那我也要離開了。」
男性輔導老師安縣正人有雙會讓人聯想到狐狸的細長眼眸,不過的確是讓人倍感親切的男人。年紀大概是二十五到三十歲之間?還很年輕——不,或許他只是外表年輕,其實更年長一點也說不定。他看着昴,然後自信滿滿地起身的動作,與起說是因爲年輕氣盛,倒不如說他予人經驗老道的感覺。他離開窗前的書桌,輕快地朝昴走近,一把抱住他。
「相對的,它有它的長處,這把槍正是西部電影的英雄,點四五口徑是必殺的象徵——開拓者們身系這把槍和野心,在西部大陸拓荒。SAA——和平使者,我想這把槍大概是世界上最受人愛戴的手槍吧。」
真嶋遲疑了一會兒之後開口:
「社長」沒有理會真嶋的反問,轉而面對昴。
「學姊好像在擔心我,再加上訓導主任又很囉唆,所以我大概會先去別的地方……」
7
「答案?什麼答案……?」
掛了寫着「學生輔導室」名牌的房間位在校舍四樓深處。這間教室本來是音樂準備室,但校方在購入爵士鼓等大型器材之後,以此爲契機在別館設立了音樂廳,至今再也不曾使用過教室。雖然有幾個文藝類社團提出申請,希望能將此地作爲社團教室使用,但最後還是被拿來當學生輔導室。
「……就算你肯保證,槍這種東西光拿着就有危險啊……」
小鳥遊說道:
「不要緊?這哪裏不要緊啊?」
「從沒聽人說過這麼恐怖的臺詞。」
「……呃。」
「……我明白了啦,請妳盡情去做吧……但可不要在案件中使用哦。」
「如何?我還滿有兩把刷子的吧……來,請坐,讓心情愉快一點。」
依花也說:
「是啊。」
「……死人是不會生氣的。」
「我腦筋很差,沒辦法說明清楚……但是如果不自己去做,是不會了解的。正因爲我頭腦簡單,所以纔要更加活動身體,直到筋疲力盡爲止……不然我無法接受、也無法瞭解。總之我只能不斷活動身體,只有這樣做,我才能找到答案。」
然後他離開社團教室。
「……對不起,我最近比較忙。」
「下次再這樣,我就告你性騷擾喔。要做這種事,請你去找臭味相投的人。」
「那是……」
「你有資格說這種話嗎?」
仰望天花板。
安縣注意到昴的視線,露出靦腆的笑容,說道:
依花毫不拖泥帶水地走到室外。社長「嗯」地點頭隨後離開,真嶋也一同離去。
「學姊,星期六就麻煩妳囉~」
安縣不慌不忙,慢慢退開身子。
真嶋嘲諷般的說道:
依花這時開口:
昴將牌子翻面爲「諮詢中」,走進室內。
「輔導老師很漂亮喔。」
安縣右手握着手槍指了指沙發,請昴坐下。
「……子彈可不是免費的啊。」
昴在沙發就坐(嗚哇,好柔軟!)嗚——刺眼的光線讓他瞇起眼。這間房間似乎是面朝西方,耀眼的餘暉映入坐在沙發上的昴雙眼。
安縣察覺昴的模樣,說聲「抱歉」之後走到窗前,打開窗戶。
傍晚的寒冷空氣流泄進室內。
「堂島同學,你討厭夕陽嗎?」
「……我並不討厭。」
是嗎,安縣點頭回應。
「我熱愛夕陽……夕陽給我一種遼闊壯大的感覺。你不這麼認爲嗎?在遙遠的西方——夕陽日落的另一端到底有什麼?我小時候滿腦子都在想這些。」
「……」
「我喜歡的書籍是『西遊記』。它是衆所皆知、以西方爲目標的冒險奇譚——沒錯,對我們東方人來說,樂園一直都在西方。想尋求樂園的人,必然會以西方爲目標。那夕陽的另一端——所有的年輕人都非得開拓西部不可。對了,你聽過伊卡洛斯(注:Icarus。希臘神話中,因爲飛得太靠近太陽,導致蠟制的翅膀融化而摔死。爲追求夢想不惜犧牲生命)的故事嗎?我只要一聽到那個故事,胸口就會忍不住燃燒起來呢!」
「……請問,你到底是在說什麼?」
「喔——」安縣乾咳了一會兒。露出笑容說:
「我要說的是,我選擇這間房間——受到落日餘暉照射的房間的理由啊。」
安縣在開窗的狀態下「沙」地放下百葉窗。紅色的百葉窗過濾日光,讓室內充滿紅色的夕陽光輝。
「感覺如何?」
昴覺得這個問題很詭異,但還是坦率地回答:
「我不太瞭解這種事,不過感覺不錯。」
安縣心滿意足的點了點頭。
「那當然……放心吧,對身體是無害的。 『西部五號』的第一發子彈只是讓你身心放鬆,進入一種催眠狀態而已……這個聲音——」

「啪」地拍手。
「當你再一次聽到這個聲音,催眠狀態就會解除。然後你將不會記得這段期間內發生的任何事。」
「太有女人緣讓我很困擾。」
安縣用彷佛是驚訝、又像愉悅的表情注視昴。露出賊笑說:
「……」
過了一會兒,昴答道:
「……我會做。只要有必要,就算是比這更過分的事,我也會做。」
「堂島昴,你應該很清楚時光流逝的溫柔……與殘酷。不管何種傷痛或痛苦,時間總有一天會治癒我們。還是你依然記得嗎?記得失去妹妹時的事,以及當時的悲傷和憤怒——關於你妹妹的一切。」
「因爲……」昴支支吾吾起來。
安縣思索一會兒,在筆記本寫上「當時的輔導老師」。然後再度面對昴說:
「那就是你的『核心』嗎?」
怦通,心臟一跳。
「沒關係,你別在意。」
「光是有女人緣並不會讓人困擾,必須因此引發某些問題纔會構成困擾。你碰上了什麼問題?」
安縣大大嘆了口氣。
「……但從現實面來看,那是辦不到的吧。」
「使用『黃金右手』?那東西或許可以讓你得到足以和舞原家匹敵的金錢與權力。但那會耗上你多少時間?或者,就算你有可能在不借助惡魔之力的情況下,用自己的力量、用科學的力量來讓冬月日奈復活,但那又得耗上多久?」
「啊啊,抱歉,我打斷你的話了……來,繼續說吧。」
「妹妹被外星人抓走,而且得不到任何人信任。你當時的憤慨現在到哪去了?你能想起當時的情感嗎?」
「思考過去固然重要,但首先應該要鞏固現在的基礎,也就是目前的你。我該做的並非讓過去的你接受現實——當然那也有其必要——只是我想成爲你未來的助力,爲了你未來的『王國』,我想先了解現在的你。」
「什麼意思?」
再說一次:
昴答道,然後驚訝得對安縣詢問:
昴思索一會兒,回答:
「……可是,你怎麼會這麼快就發生效果呢……難道你以前也有過類似經驗?」
安縣沒有多做催促,靜靜等他開口。
昴訝異的望着安縣。
昴繼續說:
「只要能讓日奈復活,我什麼都願意做。」
「現在有兩位喜歡我的女性,但我喜歡的並非她們之中任何一方。」
過了一會兒,安縣說:
「那麼,既然你已經決定,也認爲自己做得到,那還有什麼問題?」
昴毫不懷疑地點頭。
安縣低沉的嗓音帶來安心感,立刻覆去昴不對勁的感覺。
「我現在的煩惱啊……」
「可是,真的有必要這麼做嗎?在欺騙咲杳之前,我懷疑自己還有其它辦得到、而且應該去嘗試的可能性。但我卻不加思索欺騙自己,選擇了較爲輕鬆的道路……」
「……」
「就算有人要你僞裝自我,去欺騙女孩子——」
「給我住口……」
「被『西部五號』的第一發子彈擊中的人,絕對不會說謊。那就是你真正的心情——與惡魔同盟相對峙的行動綱領吧?」
安縣的聲音貫穿昴的內心。
昴按住胸口,他的胸口——
「或許辦得到。」昴以極細微的聲音低喃:「只要善用『黃金右手』,說不定……」
「……我懷疑是不是還有其它的方法?」
「那我們來聊聊吧。」
「今後無法得到舞原家的援助。無法得到爲了讓冬月日奈復活而需要的支持,就是這樣對吧?」
「黃金右……你擁有那個能將觸碰之物化爲黃金的『智慧果實』嗎?」
「你想聊什麼話題?」
「會有良心的苛責嗎?」
「可是我卻必須跟她們交往下去……其中一方瞭解我的心情,也願意接受現況。但另一方卻一無所知。我得欺騙她,裝出喜歡她的樣子和她交往。不然……」
「你並不打算放棄讓冬月日奈復活。不過你內心深處認爲不管這件事再怎麼困難,也應該要靠人的力量去完成,而且你也認爲自己或許做得到。你很認真的、就像孩童一般……認爲只要肯努力,說不定就以可憑藉人類的、憑藉科學的力量讓冬月日奈復活。你在內心某處篤信這個微小的可能性,對吧?然後你現在很認真地思考,是不是不該選擇那條路——」
「……你這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感到極度痛苦。
當昴發覺時,他已經毫無保留的說出口:
抬起頭,再一次瞪視安縣。
「好的。」
「……喔?」
「The Body?雖然這是我自己說的話,但是你知道『The Body』是什麼嗎?」
「The Body……」
「……總而言之,太有女人緣真的讓我很困擾。」
「請你直接發問好嗎?」
「……」
「使用次數雖然有限,但只要善加利用,就沒必要再對依花言聽計從,也用不着昧着良心去欺騙咲杳……」
「你以前曾被誰施展過催眠術嗎?而且還是反覆好幾次。」
「喔?」
(心臟……是我的心臟嗎?)
怦通、怦通,心跳愈來愈激烈。
「沒有。」昴自嘲:「……不對,我的確有罪惡感,這點是瞞不住的——可是,我曾發誓只要能讓日奈復活,不論要我做什麼都在所不惜。我已經決定了,所以絕不會猶豫。事到如今……」
「喔,那我問你……你最近的煩惱是什麼?」
「我確實需要依花的幫助。可是那說穿了只不過是錢的問題,只要有本事自己賺,不用依花的錢也沒關係。」
昴說出安縣也知道的遊樂園名字,擔心地觀察安縣。但不管昴說什麼,安縣的態度始終如一,不愧是專家。昴感到安心,心情愈來愈舒坦。
「……什麼?」
……王國?
「你到底是……」
「難道你不問有關去年的案件嗎?」
安縣敦促道:
「這就是你的可能性啊……也難怪惡魔會想要。」
「嗯。」
「到你成功爲止,你有把握一直記住對冬月日奈的愛戀、悲傷——以及激情嗎?」
「這樣很好啊,繼續說下去。」
「是的。」
——昴首次有種不對勁的感覺。可是他不清楚那種感覺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這個星期天,我非得和別人約會不可。」
「……咦?」
「堂島同學,我沒有資格嘲笑你的思慮幼稚。只是,你是不是忘了?對,我想你遺忘了選擇藉助惡魔,而非人類之力的理由……」
沉默。
「咦?」
「……不會記得任何事。」
「是嗎,這次換那個要成爲廢棄品了啊……」
(……他說什麼?)
「是的。」
「可是,我……」
「……想要……什麼?」
安縣在椅子就坐,打開筆記本。
昴沒有繼續說下去,安縣替他補充說道:
「你選擇成爲惡魔的盟友。可是另一方面,卻又懷疑自己是否應該成爲醫生或科學家。」
安縣承受昴充滿挑釁意味的視線,不改認真的神情問道:
「你記得關於你妹妹的任何事嗎?」
「……什麼?」
(你記得關於你妹妹的任何事情嗎?)
「……我想不可能,你一定會忘記。」安縣的聲音充斥在紅色的空氣之中。「到時你對日奈的思慕之情早已消逝殆盡。即使夢想無法達成,也只會一時怨嘆,然後就此了事——你不會再去在乎。你曾經遺忘自己的妹妹,所以瞭解這種情況,也比誰都清楚。這是你比任何人都還要刻骨銘心的經驗,因此你選擇了藉助惡魔的力量……不過就算如此,時間還是會確實地——」
安縣的右手握住某樣透明的物品。
「逐漸治癒你的傷痛,這是誰都無法阻止的。你會慢慢的,慢慢的忘卻冬月日奈。在溫柔的時光流逝中——」
儘管如此。
握住半透明的手槍,對昴低聲說:
「……儘管如此,只要你期望,我就給你前往西方的資格。一種可以朝西方前進的資格,我的『西部五號』——第二發子彈。」
SAA,別名和平使者——再度實體化。將槍口對準昴,安縣露出溫柔的微笑宣告:
「可以將你的心射出時間永遠無法治癒的空洞。只要那傷口還在,你就不會遺忘,也無法遺忘自己的夢想,直到夢想成真的那天爲止——」
怦通,有什麼東西在跳動。
8
來吧,安縣親切的說道。他如同吟詠般地繼續下去:
「來吧,用你自己的手、自己的意志敞開胸膛……接受我的『西部五號』……」
啊啊,啊啊,從他的話中——
感覺到幾近恐怖的安心感——
昴聽從安縣的指示,解開襯衫的扣子。
襯衫下的黑色T恤印有「The Stand for the dark」字樣。
(……「爲了暗夜的燈塔」?)
以敞開胸膛的動作爲起始,T恤上浮現昴的內心——一個呈現心型的「標的物」,表面顯現出與冬月日奈的回憶——安縣慎重地瞄準準星。儘管在此距離不可能落空,但就如第一發子彈只在紅色光輝中有效一般,「西部五號」的第二發子彈也有制約,只要一落空,效果就會反彈到使用者身上,所以還是小心爲妙。
安縣如同安撫般低語:
「堂島昴,別怕。這樣一來,你的迷惘就會消失,你會變得只爲了實現夢想而存在。沒錯,你將再也不會忘記冬月日奈,不會忘記對她的思慕之情——這就是你的願望吧?」
「……昴?」
——混帳,哪會有什麼新戀情!
安縣叫道:
目睹心上人在自己懷中死去——
不知不覺中從沙發起身,而且右手緊握到毫無血色、幾近泛白的地步。
(……怎麼了?)
昴的「心臟」化爲半透明,不停輕輕搖動,彷佛隨時都會消失。少女出現在「心臟」表面,雙眼怒瞪安縣。
「……那麼,唔,下次再見了。」
隨着吶喊,持續脈動的蘋果「It」實體化出現在昴的右手中——那是序號六六六,至今尚未被命名,終有一天會達成昴願望的「智慧果實」——
和以往相同。
「……真可惜。不過,也算是沒讓我失望吧……」
因爲這會讓他想起血的滋味。
昴露出更淒厲的笑容。
「正是如此,堂島昴。」
「……你說什麼?」
「……我可以走了嗎?」
他察覺自己的模樣。
(……我想起來了。)
(不可能啊?第一發子彈應該還——)
(——怦通。)
「——住口!」
一步步被逼出體外。
「難道是『It』本身在守護昴?光憑上一次的案件,就已經累積這麼多能量了嗎?)
明明就是什麼都不懂的傢伙——
子彈隨着昴的叫聲——
「因爲我還有事,所以先告辭了……請代我向訓導主任報告。」
「我先告辭了。」
昴找到心中負面情感的明確原因,立刻依附上去。昴因爲過度憤怒而忍不住發抖……對,的確……姑且不論是不是清楚記得,剛剛似乎真的談到約會的話題,然後這傢伙隨口說出不負責任的話,我感到很憤怒——
那時日奈爲了拯救昴,不惜犧牲自己的生命。她的身體染上一片紅色,和昴相吻。昴還記得,那是個帶有血腥味的吻。溫暖的身軀……嬌柔的身軀、逐漸冰冷的身軀,她的體溫從手中漸漸失去的感觸——
(……這是孩提時代的昴嗎?)
然後他這麼說:
「……?」
「敞開心胸?射……穿?失、失敗?可、可惡啊,喔喔喔,你,你……就是你吧!」
磅!昴敲擊門扉,告訴自己要鎮定、一定要冷靜下來,不要浪費能量……可是,他的情怒還是無法平息。心臟劇烈跳動,同時右臂的傷口陣陣作痛。
安縣大驚,叫道:
(……我想起來了,現在這種心情——)
昴死命朝安縣接近一步。安縣見狀笑道:
昴得到能夠接受的答案,接着用充滿憤怒與激動的眼神瞪着安縣。
「……混帳。沒錯,一定是你……帶給樋口夢想,給予他『智慧果實』,指使他跟我戰鬥——最後被我殺害……就是你!紅色的——」
簡短的回答。
……和咲杳約會?
「It」開始在昴的右手中確實地脈動。它發出聲響,意圖吞食對方的「智慧果實」。昴瞪視安縣怒吼:
昴頓時回過神來。
「不相信我的傢伙,就別裝出一副瞭解我的樣子接近我!啊啊啊——亞鳥是真的被外星人抓走了啊!」
這根本不是那麼一回事!對,這不算是約會。昴露出笑容。是啊,這根本不是約會。和平常一樣,是「戰鬥」的一種,只不過打倒敵人的方式不同罷了。
沒錯,我當時立下誓言。只要是爲了日奈,爲了讓她的身體回覆體溫,我什麼都願意做。帶有血腥味的吻便是證明——沒有遺忘誓言的證明。所以昴不論和依花接吻多少次都無所謂。
——星期天?沒問題。約會?我就跟妳約會吧。對,我會讓妳開開心心的。讓妳有個永生難忘的約會。啊啊,沒錯,妳就開開心心的等着吧。從現在開始就有好戲看啦——
——不對,昴的眼神逐漸映出黯淡的光輝。雖然不明顯,但是正一點一滴閃現理性的光芒。「It」的力量讓他將第一發子彈逼出體外,逐漸解除催眠狀態。安縣確認實體化的「心臟」已經完全消失無蹤,嘆道:
昴吼着:
竟然要我追求新的戀情。
「……I、t。」
「It!」
當正要射擊的瞬間,昴的「心臟」消失無蹤……不對,它並沒有消失,而是在晃動。
「……!」
「抱歉,我沒想到你會這麼不高興。」
「……咦?」
「想射穿我?喔喔,可惡啊啊啊——It!」
「我剛剛說,忘卻往生的戀人,爲新戀情而活也絕非壞事。」
(——怦通!)
「——『在夕陽中出現的男人』!」
好啊。
當時——和日奈接吻時的滋味。
「……作夢?搞錯了?混、混帳,還要我忘記!我纔不會忘記這種事哩!沒關係,既然你們都不相信,那我就自己來!我、我自己總有一天會救回亞鳥!到時候你們這些人——」
「I、t……I、t……I——t!」
啪!安縣擊掌。
「堂島昴,你這是……?」
就只是這樣而已。
「……這怎麼可能?」
這正是當時的心情。
「I————t、I————t!」
昴緊握「It」。當「It」怦通脈動的瞬間,昴全身血管突顯。儲蓄在「It」的「靈魂」能量釋放,充斥在昴全身。怦通、怦通,每一次脈動都讓能量在血管內奔騰,剛纔昴被擁抱時,「西部五號」的第一發子彈神不知鬼不覺地射入他的脖子,現在他開始自全身驅除子彈的效果。安縣看到呈現透明的第一發子彈被昴從脖子逼出體外,大喫一驚。
目標——舞原咲杳。
「……爲什麼?爲什麼你不肯接受?」
……邀約?好啊,我會去約的。現在的我,一定辦得到——
(這怎麼可能……竟然能在催眠狀態下,將第一發子彈逼出體外?難道是——)
「……?」
似乎很困擾的安縣,對迷惑不已的昴說:
「……想要我敞開心胸?」
「咦?等、等一下……」
爲了讓冬月日奈復活而不得不經歷的一場戰爭,僅是一場戰爭而已。
這是——沒錯,是一場戰爭。
「來吧,現在就接受『西部五號』的第二發——子彈吧!」
(——怦通。)
可是他卻不瞭解自己爲什麼要這麼做。我……到底在做什麼?而心中這股激情又是爲什麼——?
對,這正是——
昴從沙發起身,瞪視安縣。他用盡全身的力氣緊握「It」怒罵:
「昴,你在說什麼……」
打倒方式——邀她去約會,然後和她接吻,如此即可。
「不要怕,放心吧。放鬆心情,接受這可以讓你重新前往西方的資格——」
「這樣一來你就永遠不會遺忘冬月日奈,不會遺忘自己的夢想啊?那不就是你的期望嗎?堂島昴,你冷靜一點——」
昴頭也不回地離去
「……看來我失敗了啊。」
昴露出笑容。那位輔導老師說的話雖然很沒禮貌,不過,說不定還應該感謝他。昴露出戲譫的笑容,舔了一下嘴角。口腔內有傷口,大概是因爲過度亢奮而咬破皮了吧——有一附血的味道。
「喔喔喔喔喔喔!」
我要打倒敵人,不論使用什麼手段。
昴離開「學生輔導室」之後,立刻前往園藝社。可是,這時已經超過六點了。
(……我在那邊待了那麼久嗎?)
不見咲杳的蹤影。
昴非常遺憾,就此返家。
9
安縣看到昴憤慨離去之後,噗嗤一笑問道:
「很有意思對吧?」
一位女性推開書桌旁的門定進。穿着成熟、有如富家千金的她,正是受聘於日爐理摳局中的另一位輔導老師。她用冷漠的目光注視安縣說道:
「……你的『西部五號』還是老樣子,是相當惹人厭的『智慧果實』啊。」
「真榮幸。」安縣聳聳肩答道:「竟然能被擁有究極『智慧果實』——『箱盒P』的妳這麼說。」
女性——來棲美楚乃在沙發就坐,瞪視安縣問道:
「『在夕陽中出現的男人』是什麼意思?」
「那是收下『透明噴漆』的男孩幫我取的綽號,妳不覺得很適合我嗎?」
來棲冷笑一聲。
「是啊,很適合你。」
「更重要的是,妳剛剛有聽到嗎?惡魔們爲了堂島昴,似乎將『黃金右手』改爲廢棄品了啊。」
來棲大喫一驚,對安縣問道:
「我記得『黃金右手』是序號008啊……」
「沒錯。等到昴手上的無名『智慧果實』六六六號——『It』被命名時,就會承接第008號的地位。」
「……打算讓它排進個位數序號嗎?」
「爲什麼?」
……他說要約會?
『……』
你竟然問我覺得有不有趣?來棲瞪視安縣。
……是亞鳥的聲音。
一陣沉默。
『你這個下流的混帳。』
『……你好像很興奮。』
「……就這麼辦。」
『這是常識。』
「那只是受到同伴幫助罷了……萬一他被殺掉,你打算怎麼處理?」
「妳很同情堂島昴啊。」
「那是他的堅持啊。」
是蠅田先生的聲音。
(……真是的。)
「真嶋綾這個人如何?」
「這下可真是麻煩啊……」
「我不覺得他有那麼能幹。他差點就被樋口給殺了啊?想不到這麼弱的傢伙竟然可以成爲新的『獸名數目』。」
來棲嘆了口氣,回答:
少女確認電話掛斷後,將收信器——正確來說是竊聽器——輕輕放下。反覆思量剛剛主人與堂島昴的對話,自言自語:
「你在說什麼?」
「沒什麼。這樣很好啊,他是我們的新希望……另外——」彷佛突然想起般的繼續說:
女僕模樣的少女一邊搖頭,一邊回到工作崗位上。
於是夜漸深——
『喂。』
「但是他活下來了。」
「嗯?」
來棲傭懶地靠上沙發,嘆道:
「真嶋綾是來拜託我的……如果你敢對她出手……敢讓她對你敞開心胸,射入那下賤的子彈……『箱盒P』就會殺了你。」
「被『西部五號』第一發子彈擊中的人不會說謊……也就是說,堂島昴真的認爲可以在不借助惡魔之力的情況下,讓死人復生。」
「那麼事情就到此結束。況且同伴和運氣也都是實力之一,像那種男人尤其如此。」
「是我!」昴簡單扼要的說道:「叫咲杳接電話!」

安縣舉起雙手,做出投降的姿勢。來棲對他冷冷掠過一眼,走到室外。安縣目送她離去,搖了搖頭。
「什麼?」
「嗯……對啊。」
來棲冷哼一聲。
「講完電話了嗎?」
『想要約對方請不要透過電話,而是當面邀請本人。這是初次約會的常識。』
「……」
10
……來棲停下腳步,轉過頭怒瞪安縣。不知不覺中,她的右手握住一個小盒子。
「……」
『不行。』
「……妳不覺得很有趣嗎?」
「……我只覺得這很悲哀,一點都不覺得有趣。」
安縣詢問來棲:
「正人,你果然什麼都不懂啊。」
「對,我已經醒悟了。別擔心,我明天一定會約咲杳。沒什麼好擔心的。我會成功地約咲杳,然後和她約會,再和她來個熱吻!」
「對,堅持……得不到任何人信任的孩子,最後決定至少要相信自己……那是一種孩子的堅持。」
『……這樣啊』
「什麼意思?」
話說回來——他露出戲譫的笑容。
這個星期天在「那裏」約會……?
「他竟然這麼傻——會去相信如此細微的可能性,妳不覺得很厲害嗎?」
「……有這種常識啊。」
『那我們開飯吧。』
「我決定了,下次就和小花約會!然後再跟學姊、琪-妮、甚至小鳥遊也可以,我會和我身邊所有的女性約會!我要當個無敵花花公子,徹底利用女人。然後——對,我要建立我的『王國』!這一切都是爲了日奈,爲了日奈啊!」
「……那可不一定。」
安縣點頭答道:
不過,無論去哪裏,只要能和堂島昴在一起,就會是場快樂的約會吧……安縣一邊笑,一邊拿出手機。
『想發神經也該有個限度。』
安縣對着她的背影說:
「……那又如何?」
『……堂島昴。』
「看來惡魔們很期待他的表現。」
她站起身,朝門走去。
「不只如此!」
她一邊將盒子展示在安縣面前,一邊說道:
昴突然被依花掛掉電話,呆呆看着前方。下流的混帳?爲什麼要這樣罵我?我好不容易提起勁要邀約耶……
「……堅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