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間「黎明之前」

1 （上午十一點）

「那我暫時不回家囉。」

女兒的話讓木下一路與水香夫婦頹喪地垂下頭。

「吶，水彩。」過去曾是父親的人說道：「雖然妳頑固地拒絕，但成爲『The One』絕對沒那麼糟啊？」

「是啊，水彩。」過去曾是母親的人說：「這比妳想像的要來得美妙喔……再說，反正人類已經沒有未來了。這是進化，從廢物人類轉變成更偉大的存在。」

母親總是秉持批判態度。

水彩笑了。

她想起牧師告訴她的話。

人類和吸血鬼，究竟哪一方纔該生存下去——

水彩問他們：

「爸爸，媽媽，你們還是我的父母嗎？」

「當然啊。」父親的容貌是這麼說的。

「那當然。」母親的容貌也點頭。

那——水彩笑道：

「要是我快被『The One』殺掉的話，你們兩人都會背叛『The One』救我嗎？」

沉默。

這……兩人支支吾吾。

水彩微笑。

整理好行李揹到背上，她開口：

「那個，爸爸，媽媽，我……雖然很柔弱，什麼也辦不到，但那孩子明明比我更瘦小卻很努力。」

（神啊，請儘管帶走我的生命或一切。）

和大家會合，然後——

「……沒關係，也只能這樣了，沒辦法啊。」

若這就是我的命運的話——

「我想，一定會很辛苦吧……」

「……路上小心。」

可是神沒有從我身上拿走任何東西。

可是妳說要保護我，我想妳有點搞錯了喔。」

爲了救人類，所以至今一直在等我，沒從我身上取走的吧？就是爲此才救了唯的吧？

「所以我要走了。」

2

「你之前也是這麼說的，結果她不就在想着要背叛嗎！」

唯很難得地——以這名少女來說——大聲說話：

可是——

「那個，咲杳。」

「不準說『因爲很麻煩嘛』！真是的！算了，我自己去找！借你的部下一用！」

愛蕾娜緘聲。

既然這樣，就算要我死也甘願。

「可是啊，只有這點我話說在前。」她瞪着愛蕾娜說：「『The One』當然是敵人，但要是舞原家或堂島昴要連愛蕾娜都殺掉的話，舞原家和堂島昴就是我的敵人。」

——雙親朝她點頭。

唯深呼一口氣。

「……咲杳她們不見了！」

◆

（爲了存活下去。）

突然被呼一巴掌，愛蕾娜瞪大眼睛看着唯。

「所以啊，我想請咲杳幫我。」

「什麼然後，咲杳她們不見了耶！怎麼辦！」

「愛蕾娜，妳也是那個叫什麼『The One』的……的一部分吧？」

當然，她也想過這件事。

遼子一臉苦澀地說：

是啊——美里點頭注視咲杳的眼眸。

（要是這樣大家就能得救，我完全不介意。）

「好啊！我該怎麼做？」

「什麼沒辦法！」

「呼啊～不，我有在聽啦。然後呢？」

整理完行李，愛蕾娜走出飯店房間。

「沒什麼怎麼辦啊，就照原定計劃進行。」

「那麼……愛蕾娜，這樣妳也沒關係嗎？不管是堂島昴還是舞原家，不管是誰都好，就算是神也好，直到那種位於高處的英雄來之前四處逃竄；要是有人來救其他人、將事情解決就大喊萬萬歲：而要是沒有救援來就怨恨地咒罵『可惡，渾帳！』結束，這樣的結局，妳真的無所謂嗎？」

唯滿臉淚水地瞪着愛蕾娜，最後終於開口：

「……」

「嗯。」

戰鬥開始。

「咦……咦？」

「要是這樣大家就能得救，不管我會變得怎樣都——哇！」

那個時候，唯瀕死的時候，我向神祈禱。請救救唯，只要能救唯，我什麼都給您，就算是生命或最珍惜的寶物，全都給您，所以請救救唯。我是這樣祈禱的。

「The One」不是那麼輕易就能打倒的對手。

她緩緩開口：

「我一點也不介意啊。」

「……嗯，是這樣沒錯啦。」愛蕾那低下頭（但視線還是比唯高，總有種怪怪的感覺）。她點頭說道：

「因爲很麻煩嘛。」

「……愛蕾娜，妳有發現到嗎？」

「是嗎？」

「我現在非常煩惱。」

唔哇？唯？

再說——

「……夠了。既然說了妳也不懂，那就算了。」

「爲了家人，爲了朋友，爲了大家。而且那孩子還告訴我說，就算只是『湊人頭』也沒關係，光是有我這個人在，就幫了很大的忙。所以，雖然並非我能夠做些什麼，但我姑且比他年長，這樣的我若能幫得上忙、有我能戰鬥的地方，我就打算去戰鬥。爲了活下去。」

「……咦？」

「唯……」

咲杳笑着說：

——我想，那或許就是爲了這一刻吧。

「隨她們去，放着別管。」

「咲杳她們要怎麼辦！」

「這樣說雖然很奇怪，但妳要加油。」

按着被打的臉頰，嘆了口氣，愛蕾娜開始整理自己的行李。

點頭說道：

唯啊，妳爲我擔心我很高興……但是……

「妳不懂嗎！」她幾乎是大叫。「不管是舞原家還是堂島昴，他們終究是『個人』！要是爲了那些人的私事，連愛蕾娜都被視作敵人的話怎麼辦！要是那些人單純地畫出人類VS『The One』這種簡單構圖的話，搞不好連愛蕾娜都會被殺掉啊！」

「嗯，知道了！小事一樁！

沉默。

「……」

唯目不轉睛地盯着愛蕾娜。

邊整理行李，山本美里邊對更衣中的舞原咲杳說：

一面整理，她一面心想：但是——

於是水彩離開了家門。

唯問她：

過了半晌。

就算是堂島昴或舞原家……就算聚集了全世界的軍隊，也不是能輕易打倒的對手。要與那樣的敵人作戰卻還一一爲我操心的話，原本贏得了也會變得贏不了啊。

唯幾乎是瞪着愛蕾娜。

「……我無所謂。」

3

「……我希望妳什麼都別問，只要跟我走就是了。沒有豪華的飯店，而且對養尊處優的咲杳來說或許很難熬，可是，請妳相信我，默默跟我走就是了。我一定會保護咲杳的！」

「……簡單來說，我們得四處躲避囉？帶着呋杳？直到那個叫海藤的人找來舞原家或是堂島昴的救援爲止？」

「……」

「The One」搔着頭說道：「關於鴨音木愛蕾娜，妳真的不必擔心啦。」

「……你啊。」

「不對，就其他情況來說是無所謂！來救援的若是警察或自衛隊，倒是無所謂！就算不是那樣，退一步來說，如果愛蕾娜是人類，那樣也無所謂！但現在的愛蕾娜不是吧？」

「嗯。」

只要這樣就能救得了唯、山本、咲杳還有大家的話——

「……咦？」

「我之前就想告訴你，你太沒有危機意識了。你對自己的計劃太不關心了。」

「愛蕾娜妳不明白！從那個時候開始，愛蕾娜妳就一點都不明白！」

面對心情極度惡劣的三輪方遼子的詢問，戴墨鏡的男人——「核心」張口說了句：「什麼！」然後就這麼打了個呵欠。

然後她說：

美里帶咲杳走出房間後，鴨音木愛蕾娜將一切向神名木唯從實說出，並告訴她今後的預定。

最近我開始有這種想法。

「不，那樣我很傷腦筋。等等，遼子。」

唯轉身拿起行李，快步離去。

「可是也只是想想而已吧？」

下一秒——

鴨音木家的家譜透過「ODE」傳進遼子腦裏。

「……這、這是什麼？」

「關於鴨音木愛蕾娜，我查到了很有趣的東西。」

「The One」大笑着問遼子：

「妳認爲是誰將鴨音木愛蕾娜變成『The One』的？爲什麼她變成『The One』了？」

「咦？這……當然是某個『終端』……」

「沒錯，確實是某個『終端』，但居然是在六百年前的『終端』。而被變成『The One』的，是她六百年前的祖先！」

「咦咦？」

「The One」開口道着：

「看起來，鴨音木家的職務，似乎就是讓嶄新的風吹進有閉塞傾向的日爐理坂遺傳基因。目前由冬月家所負責、召集舞原家「組員」的職務，原本似乎也是由鴨音木家擔任。」

「哦……」

「簡單說，鴨音木家不僅在日本，還要奔波世界各國，將各國有着優秀遺傳基因的人帶回日爐理坂。在這過程中，他們代代大多與外國人締結婚姻，將外國的血統納入家族。妳看，鴨音木愛蕾娜的臉，看起來總覺得不太像日本人對吧？她的容姿、講話方式，還有『愛蕾娜』這個名字也是，全都來自於鴨音木家吸收外界血緣的職務。正可謂彙集了人種之血，那就是鴨音木家，就是鴨音木愛蕾娜。」

「……」

「沒錯，爲防止遺傳基因閉塞而吸收外界血緣，那就是鴨音木家的職務、工作。而就在那樣的活動過程中——」他咯咯笑道：「——沒錯，鴨音木家不知在何處吸收了擬態爲人類的『The One遺傳基因』。」

「……吸收了『The One遺傳基因』？」

「沒錯。『The One遺傳基因』只要不接觸到『The One』網路，就能完美地持續模擬人類的遺傳基因。不知在何處成爲我的血族，但卻因某些事由脫離網路、模擬成人類的『終端』，被鴨音木家吸收進家族血緣中。鴨音木家；疋是具備了素質，結果『The One』基因完全被鴨音木家的遺傳基因我吸收，被鴨音木家代代繼承下來，一直到鴨音愛蕾娜這一代。而原本未來也將持續傳承下去的吧。」

遼子點頭：「……可是你來了。」

「對，我來到此地，在這塊土地佈下了『The One』網路。擬態爲人類的『The One遺傳基因』因而接觸到我的網路而覺醒，開始竄奪她體內人類的部分，於是她成了『The One』——換句話說，她打從一開始、打從出生起就是『The One』，只不過尚未覺醒罷了。」

只要能將他變成「The One」，「It」也就成了「The One」的東西。

（我將讓世界變成天堂！）

（……瞧她對「混血」那麼關心。）

想到將來的事，「The One」就愉悅地不住打顫。然後心想：啊啊，現世果然有趣。而這樣的喜悅，要是他能得夠到「靈魂」，二疋會變得更加強烈吧。沒錯，被創造出的——「The One」不具有該被稱作靈魂的東西。而歷經了兩千年的今日，並沒有明確定義的靈魂，就連擁有兩千年叡智的「The One」都無法理解，因此也無法自己加以創造。但是——

「妳覺得這世上有神嗎？」

「核心」笑了一陣子，最後終於停止笑聲說道：

墨鏡底下的他，笑着對遼子說道：

她會有什麼樣的反應呢？

而我將變爲生命。得到靈魂，成爲生命。

「她——鴨音木愛蕾娜真的不是『混血』吧？」

「好了——」接着開始準備就寢的巢穴。

「The One」咯咯笑着。

「起先之所以連不上她的『ODE』，是由於她的人類部分尚未『邀請The One』。但如今她的遺傳基因已自擬態中覺醒，漸漸變化成『The One』，而未邀請的人類部分正逐漸消失。快的話明天，遲的話頂多一個星期，她就會完全成爲『The One』——

「我期望那一天能早日來臨。」

「什麼事？」

沉默。

啊啊，三輪方遼子，她真是個極具魅力的「終端」。

「……」

而我今在這世上打造千年王國。

前提是——神存在的話。

「It」目前的持有者是堂島昴。

目送她離去後，「The One」笑了，然後心想。

她不是『半吸血鬼』。所以不必害怕。」

……妳不覺得很諷刺嗎？」

那就好——少女點頭說着，然後走出房外。

害怕十字架，害怕陽光，不受邀請就不得而入——確實就連他也覺得是很麻煩的弱點。畢竟在他睡着的期間，不曉得世間會發生多麼有趣的事，不曉得自己會不會錯過那些有趣的事。但這些弱點，只要能得到「It」就能加以克服。只要有了「It」，他將不再有弱點。在太陽底下，不必等人邀請也能由他主動前去遊玩。如此一來，世界就——

「我說啊。」

內心一面因這美好的想像而雀躍，「The One」爬進寢牀，伴隨着黎明入睡。

「……」

那是讓「The One」誕生的超自然存在，如今則是能以靈魂爲代價，換取願望實現的道具。也就是說，「智慧果實」知道何謂靈魂。而在「智慧果實」中，也有不需使用自己靈魂、以他人的靈魂來實現願望的道具。被稱爲「It」的道具就是那樣。被稱爲「It」的「智慧果實」，在「智慧果實」當中算是相當特殊的，能使用他人而非自己的靈魂來實現願望。也就是說，像「The One」這種不具靈魂的存在，也能借由收集他人的靈魂而加以使用。

這世上有着無論理不理解，只要許願都能自動幫你實現的道具。

光看就覺得有趣。

「一旦完全成爲『The One』，就會與我這『第一人格』同化，屆時就無法違逆我的自主意識。到時候她將會主動以獠牙襲擊同伴，自己親手交出同伴，交出她比起任何事物更想守護的人。啊啊，真是諷刺，真的很諷刺。」

天曉得——遼子聳聳肩。

沒錯，到時候我就能獲得靈魂，由被創造的存在轉變成擁有生命的存在。

當她總有一天發覺到時——

那究竟會是什麼樣的感覺？

「……是嗎。」

「咦？」

「那種事對我來說怎樣都好。」

（神所期望的千年王國，將由我「The One」使其降臨。沒錯，遵照造物主的期望！）

（第一部／翡翠之部·完）

如此一來，神就再也無法無視我這「The One」了。

「嗯。就某種意義上或許能稱作是『混血』，但就遺傳基因來說則是完全否定。她的遺傳基因內含着『The One』，但卻還沒有混融、適應——妳想聽的答案是這個吧？

「最後再跟你確認一次。」

到時候，應該也沒有隨着黎明入眠的必要了吧。

過了一會兒，她開口：

（……兩千年……嗎。）

或許她潛意識已經發覺了也不一定。發覺真正的「混血」是誰，然而卻藏進意識底層不願去想也不一定。畢竟那會爲期望完全成爲「The One」的她帶來絕望。

「The One」持續笑了好一陣子。

遼子搖搖頭，陷入短暫的思考，最後嘆口氣開始走向房門。但又停了下來。

「等妳完全成爲『The One』以後，就講不出這種話囉？」

到時候——

一面作着馳騁於太陽底下、與神對談的美夢。

那道具的名字就叫「智慧果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