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八月「天津甕星」
《惡魔同盟》 · うえお久光 · 4.4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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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
我要介紹在八月的某天早上——開始放暑假之後的第一次返校日——於大城跡國小四年二班發生的一段對話。
「怎麼啦?」率先發難的是一位在右耳戴上耳環(藍寶石款式),露出肚臍——可是完全不低俗——一身故作成熟打扮的少女。
她叫做新見亞緒。
「妳們兩位看起來很沒精神呢。」新見亞緒問道。
「嗯。」應聲的是冬月日奈,一位粗眉毛的少女。「我們碰上了一點麻煩……」
「麻煩?」雙眼閃着光芒,插嘴加入對話的是一位少女,她在頭上頂着「像是巨大毛毛蟲的奇怪生物」,叫做二葉亭由真。「妳們在說什麼啊?發生什麼事了?」
「由真妳還真喜歡這種事耶。」
「對啊!我最喜歡看到別人煩惱了!」
日奈怯弱地說:
「關於這件事,我希望妳們能幫忙……」日奈委婉地看着兩人。「妳們可以保守祕密嗎?」

「可以可以!」由真猛點頭,眼瞳不斷散發光輝。「我最喜歡聽人家說祕密了!放心吧,我們會守口如瓶!好嗎?」接着面對亞緒。「……亞緒知道我的祕密,可是應該沒有向別人說吧?」
亞緒的臉色頓時由白轉青,她叫道:
「我沒有說啦!那、那種事我怎麼好意思說啊!」
「我也知道亞緒的祕密,但是不會跟任何人說。而且我們是好朋友啊……所以——」由真看向日奈並點頭。「我們一定也會變得更親密的。冬月同學,妳儘管放心告訴我們吧。」
「可是這件事有點恐怖喔……聽了之後,妳們可能就無法回頭了。」
「但是妳們很煩惱吧?」亞緒提出疑問。
日奈默默點頭承認。
……接着她看向坐在一旁綁起馬尾,黑色長髮過腰的高個子少女。由真似乎從日奈的表情中得到了一些訊息,重新調整坐姿。
「不用擔心,妳快告訴我吧。」
「如果世界毀滅——雖然亞緒無法想象,但是那樣一來,亞緒會死吧……不,我想應該沒有人能活下來。」
將一頭及腰的黑長髮綁成馬尾髮型,原本一言不發的高個子少女拉開嗓門大喊:
……到底事情的起因是什麼?恕宇重新回想……難不成在洗澡時和美幸的對話,就是事情的開端嗎?當時恕宇請美幸幫自己刷背(其實恕宇已經四年級了,沒有必要這麼做。可是因爲美幸總是很認真刷背,所以她經常忍不住拜託美幸服務),然後靈機一動,對美幸問道:「妳覺得我什麼時候最偉大呢?妳會覺得見鬼很偉大嗎?」美幸毫不猶豫的回答:「當然是在恕宇小姐驅鬼的時候啊。」那種時候,我就會覺得恕宇小姐果然是見鬼,而且覺得見鬼很厲害呢——美幸如此回答。恕宇點了點頭,心想——
「我們正是爲此而困擾啊。」
「我是……故意那麼做的。」
「對不起。」日奈低頭道歉。
「那個,我們昨天……
「妳說的邪神……指的是邪惡神祇的邪神?」
「嗯,那裏好像是收藏許多重要物品的地方。小鳥遊同學介紹我欣賞許多收藏品……可是我一不注意就……」
日奈會爲自己的行爲懊悔,同時被鬼嚇得魂不附體!這時英勇救助她的人,就是我這個見鬼——!
「……咦?」
「然後呢?」
場內的氣氛被沉默所支配。
亞緒也點頭附和:
「大概只有那位神明例外吧。」日奈點頭表示認同。「他說在毀滅我們之後,要重新創造一個更美好的世界,讓他再也不會遭到背叛。」
「可是那個世界沒有亞緒、由真……沒有任何人活着吧?」亞緒抱頭。「那真的很困擾……儘管不知道實際上的感受,但亞緒很清楚這是件很麻煩的事……啊啊,真困擾,真的很教人傷腦筋。」
「嗯,這的確很教人煩惱啊。如果是亞緒,一定也會很煩惱……」接着她又問道:「邪神都喫些什麼?他現在在哪裏?大概有多高?妳們要將這件事告訴那位可怕的伯父嗎?」
於是她決定讓冬月參與「除穢」現場。
「如果是小鳥遊同學的所作所爲……那我想我可以理解。既然是這樣,我覺得沒關係啦。」她看向日奈並露出微笑。「對不起,冬月同學。我剛剛說得好像足在質問妳一樣。因爲我覺得妳好像在隱瞞什麼事,所以纔會……我雖然喜歡祕密,但是如果被矇在鼓裏,會很不高興的。」
恕宇聽到出人意料的答案,不知該如何回應。
讓邪神復活了。」
「不是這樣的。其實……其實這件事不是冬月的錯。」
「幫妳拯救世界嗎?」
「妳們讓他復活了?」由真問道。
好乖好乖,由真一邊輕撫亞緒的頭一邊詢問:
之後和無玄的對話,就是起因嗎?
「那位邪神打算毀滅世界。」
——那就是事情的起因吧?
鬼當場復活,並襲擊冬月!(當然,鬼其實只能帶給人類負面影響,無法實際傷害人類)
「我想她們困擾的重點不在那裏。」由真回答。
亞緒徵詢。
但是——恕宇又想。
「沒辦法。」由真嘆道:「原來是這樣,那沒關係。」
「咦?爲什麼?」亞緒叫道。
接着由真問道:
一直覺得無法勝過冬月日奈。這種不明就裏的無力感應該也會消去吧。
恕宇在砸爛錄像機和電視之後,打算索性讓日奈參與除穢的「現場」。要讓看不見鬼的人感覺到鬼的存在,只有這個方法。儘管眼睛無法看見,但只要人在現場,就能感覺到鬼的存在。到時她就會明白——像美幸一樣,冬月一定也會感覺到「鬼」的存在,以及見鬼的偉大和美好——恕宇心想。
不過,只要恕宇是在偶然間碰到鬼和日奈,那就另當別論了,無玄也不能責備恕宇。
真正重要的事物……會不會就在這些割捨掉的「旁枝末節」之中呢?儘管各個事物都是無趣的東西,但是將它們收集累積之後,或許就會得到從未發現的成果?
「對不起。」當日奈打算開口道歉的時候——
「爲什麼邪神會復活?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我想邪神應該不是隨隨便便就會復活的東西吧?」
日奈才終於開口:
由真於是追問:
她依序看向兩人(再加上一隻生物),怯生生地說:
「別這麼說。」
捨棄所有無謂且不需要的事物,簡單扼要地思考——
恕宇覺得這真是個好主意。這個方法可以讓冬月直接理解見鬼的偉大,確實是個明確又簡單的主意。難道不是嗎?只要知道見鬼有多麼厲害之後,那個「討厭鬼」冬月日奈——應該也會一改以往桀敖不馴的態度,不再認爲自己和恕宇是相同的吧。而且還會用充滿尊敬,炯炯有神的雙瞳注視恕宇,認爲自己能夠待在見鬼身旁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啊啊,恕宇讚歎自己的構想。啊啊,太棒了,這個主意真是太完美啦?只要這個計劃順利成功……恕宇內心這份莫名其妙的挫敗感,一定也會消失無蹤吧。
但是恕宇——
那麼——恕宇再度思考。
恕宇如此心想,並立刻將最近封印的「鬼」——作爲式神使用,將它拿在手上——前往「內院」。恕宇決定將它放在「內院」顯眼的地方。然後再讓冬月去觸碰它。
……大家沉默了一會兒。
我根本沒有想到,會出現這麼厲害的怪物……
……但是我該怎麼去蕪存菁呢?小鳥遊恕宇心想。眼前這些小鬼頭在午休時間、或是放學後的閒聊、聽了就讓人覺得無力的閒扯淡——像這種事物,以前就被恕宇視爲不必要的旁枝末節所割捨……不,不只是閒聊。對恕宇來說,這些小鬼頭的一切,都是不必要的旁枝末節。不僅是小孩,對於不明就裏的大人,或者該說,不管大人還是小孩,都是不重要的旁枝末節——只有見鬼的力量例外。
她看向亞緒和由真以及神祕生物開口:
「他似乎辦得到。」日奈簡單扼要地回答,接着搖頭說:「如果快的話,或許今晚……世界就會毀滅了。」
過了一陣子——
「可是、可是,他是要毀滅整個地球?將這個世界都毀滅嗎?他做得到這種事?」
「對啊。」日奈點頭。
「不是的!」
「嗯……啊,可是我也不確定。」日奈搖搖頭。「他的立場雖然是邪神,可是那是後世人類對他口耳相傳的評價,其實他好像是一位溫柔的善良神明。根據小鳥遊同學的說法,他是創世神,孕育了包含人類的世間種種。」
「呦啊?」神祕生物叫喊。
日奈繼續說:
可是我……綁馬尾的少女按住原本打算這麼說的日奈——仔細一看,可以發現她的部分發絲已經變成白色了——她搖晃馬尾喃喃道:
就連這個世界也一樣。
不對,恕宇又想。即使美幸不那麼回答,自己總有一天也還是會想到答案。結果只是事情發生早晚的問題罷了……而且追根究底來說,當時的恕宇根本沒有想到要讓邪神復活。至少,在將錄像帶放進錄像機之前是如此。原本恕宇想要讓日奈看有關除穢的記錄像片——但是她看到屏幕上只有她一個人像瘋子一樣胡亂跳舞,纔想起一般人是看不見「鬼」的,這才改變心意。
「我們確實不是爲此而困擾。」日奈也一同解釋。
「那位神明……好像是因爲遭到其它同伴神明的背叛,至今一直被封印在新鷹神社。所以……他現在很生氣,想要將背叛自己的神明所創造的這個世界毀滅……」
由真的口氣聽起來像是追問、又像是確認。
沒有面對冬月日奈的雙眼,高個子的少女——小鳥遊恕宇緩緩地……說出真相。
我要讓冬月日奈看到我「除穢」,打倒妖魔鬼怪的模樣。
日奈接着說了下去:
正常情況下,這種事當然不可能發生。在日常生活中遇鬼的機率,可說是微乎其微——但是在新鷹神社就另當別論了。這裏有許多不平常的事物,也可能會發生「不平常的事情」。那不如這麼做——恕宇不得已帶領對歷史有濃厚興趣的日奈參觀「內院」。當然她在事前告誡過冬月:「我可以帶妳進去,可是妳絕對不能亂碰裏面的東西喔。」可是冬月不聽警告,觸碰了封印「鬼」的物品(這樣的東西在新鷹神社有很多),不小心將封印解開了!
……一會兒之後。
由真默默地注視日奈。
「我跟亞緒到底該做什麼呢?」
亞緒插嘴:「『內院』?」
不明就裏——
「咦?」
「不是的,我是想——」阻止正打算回答的日奈。
偶然間碰到鬼?
「我昨天跑到小鳥遊同學的家裏作客……那時她帶我去一個叫『內院』的地方。」
「這……當然沒問題啊。可是亞緒和由真能幫上什麼忙嗎?」亞緒問道。
「不,是幫助我。」
「哇……」亞緒搖了搖頭。
是我想要讓妳以爲自己闖了大禍……想讓妳困擾,才故意那麼做的。
亞緒問道:
過了一會兒,亞緒開口:
「所以我希望妳們能幫忙。」
「一不注意就讓邪神復活了?」
「不是這樣的!冬月一點錯都沒有!」
——我必須去蕪存菁。
「這的確是邪神啊。」由真感嘆道。
——我必須去蕪存菁。
可是冬月日奈和美幸不同。無玄一定不會允許恕宇帶她這種一般人蔘與「除穢」……
卻被養父無玄撞見了。
——這就是事情的起因嗎?
的確,恕宇心想。如果那時無玄在「內院」怒斥恕宇,事情就不會演變到這個地步了吧。但是無玄卻沒有生氣,只是詢問恕宇來這裏做什麼?而且當恕宇慌張地找藉口搪塞:「我下次打算帶朋友來這裏參觀,所以想先看看有沒有危險的地方。」他竟回答:「是嗎?有朋友要來啊,很好很好。」然後不顧「內院」是禁止進入的場所,非但沒有罵恕宇,還幫了她一把。
具體來說——
無玄對恕宇清楚說明了「內院」裏的各種道具。
——尤其是關於「迷途之貓」。
那大概就是事情的起因?
無玄對恕宇出示一個被安置於「內院」最深處,靠在牆邊、附有鍵盤的高科技寶箱。
「恕宇,妳聽好,這就是新鷹神社的奧祕。只有這樣東西,不管朋友說什麼,妳都不能給她看。不,甚至不能讓別人接近。懂嗎?」
「喔……」這句話引起恕宇的興趣,她於是追問:「裏面放了什麼?」
「裏面是新鷹神社的御神體,『甕星之玉』——別名叫迷度……毛……」
「迷度毛?那是什麼鬼東西?」
「我一時忘了。」但無玄接着又說:「……想起來了,這裏面裝的東西叫做『甕星之玉』——它的別稱是迷、迷……『迷途之貓』……」
「『迷途之貓』?」恕宇對這個名字反應非常激烈:「你說它叫迷途之貓?」
「喔?」無玄看向恕宇。
「妳聽說過這個名字?」
「不、不是。我沒聽過……」
的確,恕宇沒有聽說過「迷途之貓」這個名字。
她只是在最近因爲「消失的貓」一事,從冬月身上嚐到了挫敗感。事情已經發生一個多月了,這份挫敗感還是沒有消去。
……我不可能忘記。
「中央情報局,對吧?」
「他們是擁有足以被稱爲『神』之力量的『鬼』……這樣妳應該明白他們是多麼危險的存在吧?因爲誰都能看見他們,代表他們可以對任何人行使力量。」
啊啊,恕宇擊掌。
「世界上有些鬼……即使不是見鬼,也能夠看見。」
「裏面?」
「我會的……」恕宇也一本正經的點頭回答無玄。
然而無玄又立刻做出不可思議的舉動。
「恕宇,我告訴妳,天津甕星是金星神、是日本最古老的逆罪神,同時也是最初的……算了,現在先不提這些。」無玄搖頭作罷。「總而言之,基於這些理由,妳絕對不能讓任何人接近這裏……就算是那位冬月日奈也不例外。」
「……」
「圓周率?」
「啊啊……恕宇,我的愛女,我說妳啊……」
「咦?不……那、那個……」
「真教人擔心啊,妳要記好喔。」在那之後,無玄還是表演了好幾次解除第二道關卡的舞蹈。甚至還說:「我很擔心啊,我看當天我還是陪着妳們好了。」「可是我下個禮拜要出差,恕宇,妳們能等我有空嗎?」將這個大好機會告知恕宇(好,我要在下個禮拜實行計劃!)。因此恕宇和無玄約好(如果不打算遵守的約定,也能稱得上是約定),「你放心,我一定會小心對待它。要我等你回來也可以。」接着還請無玄告訴她天津甕星的詳細來歷,討無玄歡心。
「聰明。」無玄點頭說道,彷佛是在讚賞恕宇果然瞭解自己的意思。「咳咳,妳聽好,『迷途之貓』就是由他們的特務命名的……啊啊,恕宇,我的愛女啊,我一直都被那些特務追殺呢。」
……但即使如此,如果冬月日奈突然跳起這個舞蹈——
恕宇瞠大眼瞳,看着無玄。
「妳要記住喔。」無玄壓低聲量。
「你怎麼了!」恕宇忍不住叫道:「無玄,你沒事吧?」
相信她,而且答應伸出援手——
「又怎麼啦?」
恕宇,妳要冷酷的面對現實,她無疑是『CIA派來的密探』。」
「你、你說得對……」恕宇勉強點頭。
「外星人……」無玄再一次感覺無力。
誰都能看見(就算是冬月日奈也可以)的鬼……
……它真的擁有毀滅世界的力量。」
他抱頭呻吟:
「啊啊——恕宇,我到底該怎麼說才能讓妳理解……」
「很好。」他點了點頭。
「辛苦你了。」恕宇點頭回答:「但是你可別將這件事說出去。不然他們會侵入這個祕密基地的。」
「你說什麼?」
「如果在沒有解除第二道關卡的情況下開啓寶箱,那麼寶箱就會連同裏面的物品自行毀壞……如何?這個機關不錯吧!」
無玄見到恕宇陷入沉默。
「妳真是太散漫了啊。」無玄嘆道。
「好強喔——」
「圓周率這種東西,總會有小學生知道的。」無玄煞有其事的點頭。
一般人也能看見的鬼?
(……迷途之貓……)
「不只如此——」無玄將聲量壓得更低。
「因爲這個寶箱設有兩道關卡。」無玄露出清新燦爛的微笑。
結果,不論是事先對寶箱輸入了「OHYOHSOH-SUN」的行爲也好、在牆壁貼出寫有「給給零零給零零,喔呸呸,呸波——」的紙條,讓日奈念出來的行爲也罷……甚至當日奈念出字句時,自己在背後跳着不可思議舞蹈的理由——
「我們讓邪神復活了,請妳們幫助我。」
那就是起因嗎?恕宇心想。要不是無玄那麼詳細地說明「迷途之貓」,事情就不會變成這樣。追根究底來說,要是無玄不提起,自己根本不可能知道打開寶箱的方法……而且這也要怪「迷途之貓」這個名字取得不對。就是因爲它的名字對恕宇來說太過有緣,纔會讓她感覺這件事命中註定。在消失的貓所喫下的悶虧,要靠迷途之貓來還以顏色,這聽起來多棒啊?恕宇是這麼以爲的。
「給給零零給零零,喔呸呸,呸波——!」
「好啦好啦……無玄你很囉唆耶。」
無玄當場像是被天上掉下來的東西砸到頭,無力地跪下。
「那是什麼東西?」
可是——無玄繼續解釋:
恕宇在心中——
還有自己在恐懼的日奈面前,瀟灑擊敗鬼的模樣——
「『迷途之貓』,那是CIA給它取的代號。」無玄開始說明:「妳知道CIA嗎?就是美國的中央情報什麼的……」
「這樣妳瞭解了吧?像這種危險的鬼——不,該說是神明,就被封印在裏頭……因此,妳對待『迷途之貓』時務必要小心慎重。」
那一天,小鳥遊恕宇因爲自己的愚昧行爲,使憎恨現世的異形邪神復甦了。
無玄正經八百的輕拍恕宇肩膀,然後說道:
(我以爲自己本事過人,得意忘形到以爲連神都能打倒,結果引發了這場災禍……)
之後,恕宇則針對天津甕星做了一番調查。
而恕宇藐視至今,且視爲必須去蕪存菁的對象們,竟非常乾脆地——
……沒錯。恕宇心想。
「是的。倘若她在這個鍵盤上輸入羅馬拼音『OHYOHSOH-SUN』(注:音同「近似於3」)這個她絕對不可能得知的密碼,啊啊,那她肯定就是『CIA派來的密探』。恕宇,妳不需要猶豫,直接阻止她……不管用什麼方法。」
我現在明白了。
「但是就算妳來不及阻止她,也不需要太緊張。即使她輸入密碼,企圖打開寶箱。妳也不必管她,讓她去做。」
「沒錯……有些鬼可以讓空間產生強烈歪曲,即使不是見鬼也能看見他們——不,是不得不看見他們。請妳別搞錯,這並非指感覺,而是如同字面上所述,人會親眼看到鬼怪!」
「你說的天津甕星就是那個裝飾在庭院,長得很像樹木的外星人嗎?」
(一切的原因都要歸咎於我自己。)
——迷途之貓?
「恕宇,妳要記住『迷途之貓』裏面真的封印着天津甕星,所以CIA纔會對它虎視眈眈。妳明白這件事有多麼重要嗎?」
「封印着天津甕星啊!」
——我必須去蕪存菁。
「強個頭啦!」無玄似乎解釋得不耐煩,喊叫出奇怪的語詞。「那我直截了當告訴妳!恕宇,妳聽好,那個『迷途之貓』裏面——」
「爲、爲什麼你要提她啊!」
「拜託妳們幫我。」日奈說道。
「爲什麼?」
「是啊……爲什麼要突然提這個?」
恕宇將無玄所說的話都當成耳邊風。
「——妳至少該記住自己家的神社,祭祀的是哪位神明啊!」
「妳明白嗎?」
「『迷途之貓』其實上了電子鎖,一般人是無法打開的。所以……如果冬月日奈突然在鍵盤上輸入圓周率,那她無疑就是『CIA派來的密探』。」
「真精明。」恕宇在內心暗暗咒罵。
以及因爲見到鬼而害怕的日奈——
——我必須去蕪存箐。
「恕宇,妳是見鬼,所以可以看見『鬼』。」
「這就是第二道關卡的鑰匙。」無玄注視恕宇,一本正經的發言:「妳記住了嗎?要不要我再做一次?」
在碰上邪神這個「真正特別的存在」之後,因爲壓力過重,一夜之間白了頭髮。現在的我,很清楚這件事——
——我必須去蕪存菁。
再欺騙自己也沒用。
『迷途之貓』絕對不能落入壞人手中。
「或者有人在無意間輸入這個密碼,這種可能性不是沒有……因此第二道關卡的鑰匙,這把鑰匙絕對不可能會讓人偶然知曉。
「誰都能看見的鬼……」
「妳可能以爲我在開玩笑,但我說的是實話。CIA一直在搜尋這樣東西……而且它確實擁有毀滅世界的力量。」
「好。」恕宇隨口回答。
無玄點頭。
「看到鬼怪?這怎麼可能……」
無玄思索了一會兒。
他輕輕揮手並跳起詭異的舞蹈,同時還大聲喊叫:
無玄語重心長地說:
然後開口:
她的反應似乎讓無玄覺得很滿意,露出微笑。
「因爲以上的理由……即使是面對身分清白的冬月日奈,也不可以掉以輕心。因爲當天CIA有可能假冒成她的模樣出現。」
「好,我知道了。」近似於3嗎……
「到那個時候……不論使用什麼手段,妳都要阻止她。
「好啦。」恕宇點頭答應。
想象着連冬月日奈都可以看見,長得像外星人的「鬼」——
(這些都不是無玄、更不會是美幸的錯。)
2
天津甕星看起來像是動物化的植物。
從下方開始描述。首先,他有五隻像樹根一樣的腳,以星形朝五個方向延展伸出。然後是橡木桶般的軀體,軀體中心以一定的間距圍繞着五個突出物。在形似橡木桶、或者樹木的軀體最上方,理所當然長着頭顱。可是那說好聽一點,是擁有五片花瓣的鮮花,說得更直接一點,就像是頂着巨大海星的星形頭顱。在海星正中央有顆帶有眼皮的巨大眼球,清澈的眼瞳(很明顯不是人的眼睛)給人可愛的感覺……實際上他的外貌大約有兩公尺高,感覺像是勉強自己變身爲可愛的布娃娃一樣,彷彿體內充斥着棉絮般的不可思議。
天津甕星文風不動地矗立在「內院」深處,岩層下的洞窟內。見到恕宇等人之後,他發出足以撼動大氣的聲音:
『嗯,妳們來了!』
「哇!」亞緒驚恐出聲。
『哇!』天津甕星也跟着驚慌叫道。
『她們是誰啊……妳到底帶了什麼人來?』
日奈行了個禮,引薦兩人。
「她們是我的朋友,新見亞緒和二葉亭由真……。妳們聽我說,這一位就是天津甕星大人。」
「我是新見亞緒!」亞緒低頭爲禮。
「我是二葉亭由真。」由真沒有低頭。
『……我是天津甕星。』天津甕星悠悠地說。
天津甕星瞇起海星正中央的大眼瞳,看向日奈。
『她們瞭解狀況嗎?知不知道我是……那個——』
「她們知道。」
『真殘忍啊。』天津甕星閉上眼。『妳這樣惡作劇只會使她們更加恐懼。直到死亡降臨的那天爲止,讓她們安心地過日子就好了啊……』
由真喃喃抱怨:
「真不想被企圖殺害我們的人這麼說啊。」
「呦啊呦啊!」神祕生物叫道。
『哇?』
『不行。』甕星有點心動的答道:『我是神,而妳們是可憎的人類,絕不能建立起友誼的橋樑。妳可以叫我甕星大人,或是按照這間神社的習俗,叫我御星大人。』
接着——
『因爲……我也不知道自己幾時會復活啊。事情發生得那麼突然,我又想要帥一下。而且我根本沒想到見鬼會在附近啊……』
(天啊——?)
「我也很害怕,但不至於昏倒。可能因爲我是一般人吧?可是身爲見鬼的小鳥遊同學,好像看到了很可怕的事物……」
「你爲什麼會想要毀滅我們呢?」
……亞緒,妳要是聽懂了,就快點離開他!」
「雖然他的理由不是很充分……但他好像真的沒有惡意呢?妳就原諒他吧?」
『隨妳們高興吧,真是……』
「是啊,我沒說錯吧?」
『我、我不是故意的!』甕星神急忙辯解:『那是因爲我剛復甦不久,無法控制力量啊。當時我已經拚老命抑止自己了,所以另一位女孩現在還活蹦亂跳的呢!』
『謝謝妳。』
天津甕星用大大的單眼球看向亞緒,接着將視線輪流轉向恕宇和日奈。
「御星大人啊……」亞緒心不甘情不願的點頭。「小星這個名字很可愛耶。」
『那當然。』
『妳在胡說什麼?對神不敬也該有個限度吧?』
「這、這樣啊……」
「唔唔……」亞緒十分惋惜。她一邊表現出遺憾的模樣,一邊離開甕星的身軀。
『是我啊!是我歪曲空間創造了這個星球,是我不斷累積歪曲,創造了你們的根本「衆合素」——還有八百萬衆神中的天津神和國津神!是我創造了一切!我創造了所有,並達成了衆多的願望!可是——
「那還不是一樣!」亞緒依舊憤怒的叫道。
「雖然我不想承認……不,或許是我不該對你抱持先人爲主的印象……
我覺得你是個好人啊。」
然後看向恕宇說:
「怎、怎麼了?」
「沒、沒必要發脾氣吧。」亞緒鼓起腮幫子,但是又追問:
「難道小鳥遊的頭髮會參雜白髮,不是因爲改變造型,而是神的所作所爲嗎?太缺德了!神怎麼可以欺負女孩子呢!」
「……小鳥遊?」
「呦啊?」
『妳讓神的名字變得那麼可愛,有意義嗎?嘿嘿。』甕星挺起胸膛(?)說:『神就是應該要讓大家敬畏。』
恕宇一瞬間快要暈倒。她改變了觀感,這位叫做新見亞緒的少女,說不定只是不知恐懼爲何物的遲鈍少女而已。
『我、我是因爲……』
『發生什麼事?』
對這位叫做新見亞緒的少女來說,對方不管是見鬼還是神都一樣。她會堅持自己的信念,向對方討回公道。不論對方的立場是什麼,擁有多大的力量,她都不會改變自己的態度……
「他說的是真的。」日奈點頭附和:「小鳥遊同學看到甕星大人的模樣就嚇昏了……所以我纔開口拜託,請大人變爲可愛的模樣,讓小鳥遊同學不會昏倒。」
由真嘆了一口氣回答:
甕星無言以對。
『這句話很毒喔。』甕星轉而看向由真。『妳知道什麼嗎?或者是,有人知道嗎……』
日奈慢慢的、漸漸的臉紅,開始擁抱天津甕星。
但是卻要殺光我們……」
『嗯,夠充分了。』甕星很高興。『……雖然這是錯誤的認知,但有人知道這些事,還是很令人高興。』
洞窟因爲甕星的憤怒轟轟震動。
「從來沒聽過!」
「可是什麼可是!」恕宇很難得、甚至可以說是頭一次聽到這位少女大聲嘶吼:「別說了,快點離開她!亞緒,妳到底站在哪一邊的?」
以前亞緒挺身站在恕宇面前,阻止她對日奈下詛咒的情景。當時的亞緒緊握雙拳,抿着嘴脣,一邊承受恐懼感,一邊阻止恕宇走上頂樓……而恕宇只要碰上比自己強大的對手,就變得畏畏縮縮,連話都不敢說……
接着大聲叫道:「太過分了吧!」
「啊!」亞緒開口。
「我、我可以……」亞緒一陣臉紅。「摸你嗎?」
『原來如此,我懂了。妳是想叫她們來拖時間嗎?』甕星的語氣帶有幾分嘲笑。
人類啊……妳們對於我——天津甕星知道多少?』
恕宇嚇得魂不附體,看向亞緒。
亞緒解釋:
『不是!』天津甕星怒吼:『那是妳們的父母的父母的更加好幾代以前的父母所捏造出來的歷史!真正的事實是——』在他停止說話的瞬間——
『妳好像愈來愈沒自信了……我可是貨真價實的神明啊?』甕星說道:『想不到神的威信在現代會跌落到這個地步。』

『妳不擅長的科目只有數理嗎?小鬼。』
哈哈……甕星瞇起眼角。
『我被他們背叛了!』天津甕星叫道。
「我知道一部分的來歷,因爲我來這裏之前就調查過了。
『妳們別搞錯了。』甕星閉上眼,隱藏自己的感情。『我只是因爲現在的力量適合以這種生物的狀態出現罷了,真正的我是全然不同的存在。』
「也就是說——」由真簡單扼要的說明:「天津神——天津甕星是太陽神企圖征服日本時,戰鬥到最後仍不屈服的金星之神。但是因爲戰敗,最後被殺了……」
她仰望甕星悲傷地說道:
……神嘆了口氣之後說:
「……」亞緒默默地搔了搔頭。
「鐵神?反抗的逆罪神?糟糕,亞緒不擅長數理科目,所以聽不懂啦。」
「要叫你天津甕星大人啊。」亞緒喃喃念出對方的名字:「好難念喔……我可不可以叫你小星呢?」
恕宇頓時想起——
「是啊。」恕宇點頭。其實就連現在,她也害怕得不得了。即使甕星改變了外貌,從他身上流竄出來的力量根本無法隱藏,而且見鬼的眼瞳可以清楚看見——足以將恕宇在一瞬間轟飛的力量奔流。因此恕宇現在仍不敢直視甕星,甚至不敢相信大家能和他有說有笑。
「——嗚哇!」「什麼?」「哇啊?」
「冬月同學不會害怕嗎?」
「我哪有立場原諒他啊……」恕宇支支吾吾。
地面突然開始搖動。
「你能夠理解我們的語言,可以和我們溝通,身體又溫暖……
『什麼事?妳還有什麼想說的……』
「哇啊!由真,不好了!」亞緒抱緊由真,大聲叫道。
(哇!妳這笨蛋,別說了!我的事情不要緊,別惹他生氣啊!)恕宇緊張地想……可是天津甕星卻好像有些沮喪,語氣相當內疚:
真不敢相信。恕宇心想……這傢伙瞭解狀況嗎?對方是神,而且還是打算殺死我們、毀滅世界的破壞神啊?她竟然完全不在乎?如果是我就算了,對方可是……
「真的耶……」日奈壓低聲音:「感覺很像……生物呢。」
「妳說得對!」二葉亭由真取代吞吞吐吐的甕星,大聲回答:「亞緒和冬月同學大概搞錯了,他可是敵人啊!他是企圖毀滅我們還有世界的敵人!這無關是非善惡……總之他是我們的敵人!
還有我憎恨人類的原因。
「所以你纔會氣得想要報仇……」
「神啊,你聽我說……」
神對由真致謝。
「原來如此。」亞緒點了點頭。
亞緒叫道:
——天津甕星:別名天香香背男。是在日本神話天津神平定葦原中國(日本古地名)時,率先反抗他們,並當國津神都投降時,直到最後仍沒有屈服的神明。被視爲逆罪神,同時也是日本少有的星神。由於他忤逆日照大神,因此被視爲甕星(金星)神——另有一說指出他是單眼單腳的神明,也就是案山子之神或是鐵神的祖先——大概就這樣?」
『妳這次又要問什麼!』
「我總覺得你的模樣很詭異啊……你真的是天津甕星嗎?」
『哇?』
「這是因爲那個女孩拜託我,我才變身爲這樣的。如果我展現真身,妳們一定會嚇昏過去喔?很可怕喔!真的非常可怕喔!』
「他摸起來溫溫的!而且好像有心跳耶!」亞緒感慨萬千地吶喊:「神是有生命的!他是生物啊,由真。」
亞緒怯生生地靠近神,伸手觸摸。
『隨便妳吧。』
「啊,沒什麼……」恕宇急忙轉移視線。
「可是……」
「可是你的外型很可愛耶?又挺會說話的。」由真這麼說。
亞緒重新面對甕星:
「因爲我一直以爲神是想象中的產物啊……」亞緒害羞地喃喃說道:「所以想觸摸看看,確認神的存在……」
「真、真的嗎?」日奈瞪大眼珠。「那、那個,神啊,我也可以……摸摸看嗎?」
「可是……感覺真的像是有生命呢。」日奈從甕星身上離開。
「可是我真的覺得你是個好人。」亞緒也點頭附和:「神,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原來如此。事到如今恕宇才發覺——
『也罷。看來妳們真的什麼都不懂,我就和妳們解釋,我到底是什麼人,過去又曾經發生過什麼吧……
亞緒不解地歪過頭。
你們卻背叛我,將我推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洞窟——「內院」再度轟轟轟的引起劇烈震動。
天津甕星的憤怒和力量,足以撼動整個大地。
那是足可破壞世上萬物的力量——
「你、你冷靜一點!」亞緒叫道:「灰、灰塵沾得滿身都是啦!」
『我怎麼可能有辦法冷靜!』天津甕星怒吼:『除非將一切都破壞殆盡,消去背叛我的所有歪曲,否則我的憤怒無法平息。因此我要毀壞一切,之後再度創造新的世界!這次我要創造一個不會再被背叛的世界——
然後我要成爲新世界的王者!』
洞窟以驚人的聲勢開始震動。
「難道——」恕宇戰慄。
……難道他現在就要下手嗎?不顧和日奈的約定,想要立刻毀滅世界嗎?
「好、好厲害喔!」亞緒發出不像是歡呼也不像是哭泣的叫聲問道:「你、你有這麼強的力量,怎麼還會輸呢?」
洞窟內頓時陷入一片寂靜。
但是氣氛卻充斥着令人畏懼的憤怒。
恕宇在不停震動膨脹、幾乎要爆裂的大氣中,被教人喘不過氣來的恐懼感籠罩。日奈、由真、還有亞緒也都被即將瀕臨爆裂的大氣束縛,動彈不得,說不出話來。天津甕星的眼瞳在可怕的緊張氣氛中發出耀眼的紅光,彷彿是閃耀紅色光輝的兇星,悠悠說道:
『小女孩,妳想知道這件事的來龍去脈嗎?』
亞緒不該如何回答,但是邪神仍舊繼續憤怒的細語:
『妳問我爲什麼會輸?那我就告訴妳吧……那是個笑話。』甕星露出戲謔的笑容。
他伴隨着笑聲,道出一字一句:
『……我在此創造了這個星球,讓天津神在外,國津神則是留在地上守護星球……但是我並沒有強迫他們。我尊重所有人的意願,讓他們貫徹自己的自由意志,並評估他們的能力,適材適用的給予他們機會,努力達成許多人的願望。
然而天津神們卻背叛襲擊我。
『是國津神!』
『妳想利用這羣新來的孩子拖時間,打算再多活一天吧?要這種無聊的把戲,甚至讓這羣孩子因爲妳的惡作劇擔心受怕……不過妳這招可不管用。』
只要有朝一日復活,我就要將可恨的「衆合素」所創造的這個世界破壞殆盡,完成我復仇的目標。我一定要報仇雪恨,然後再創造新的世界。
「我也想聽我也想聽!」亞緒舉手喊道:「日奈很會朗讀故事啊!我也想聽!」
「我希望這兩人也能聽我說故事,請你准許。」
『妳是指……要讓她們一起待在這裏嗎?』
「其實關於這件事,我有一個請求。」日奈怯生生的發言。
大氣持續脈動。
『妳很驚訝嗎?因爲我是神,可以自由操縱重力——也就是扭曲空間。只要我有心,甚至可以接受目前世上的所有信息。所以我自然知道『天方夜譚』的存在……那個故事裏的國王爲了聽故事,不惜讓本來應該被殺的王妃活了千日之久,最後甚至洗心革面,可是……』
天津甕星繼續點頭說道:
『真正的背叛者是國津神!』甕星再一次吶喊。『在代表樹木、青草、石塊等等的衆多國津神戰友之中——最得我信賴,讓我將其視爲手足至親,稱爲朋友,且將大地交託其守護的國津神,竟然背叛了我!啊啊!』甕星叫道。
甕星仍繼續說道:
如同陷入狂亂的笑聲——
『沒錯沒錯,就是這樣。』天津甕滿意的頷首。『說穿了,我要毀滅世界,那這個世界的故事對我來說根本沒有意義……昨天只是因爲剛復活,對信息很飢渴,再加上妳說故事的聲音悅耳、技巧又高明……纔會忍不住聽下去……』
甕星表情一陣扭曲。
等等,天津甕星再一次怒瞪日奈。
大己貴神——以大國主之名受到衆人知曉,並在正史中將國家讓給天照大神的國津神領袖。
『不行!』
在短暫的寂靜中——
「真的……不行嗎?」日奈喃喃問道。
「故事?」由真走到恕宇身旁開口問道:「說故事?這是怎麼回事?」
……如果不那麼做……』
「那不就像是故事書的情節嗎!」亞緒放聲大叫:「就是那個……『天方夜譚』吧?」
日奈看着她們開口:
『因爲我絕望了。當我被最信賴與最深愛的人持刀相向的時候,我的心就已經死了。如果一生都要在被他背叛的狀況下活下去,那不如讓我死了吧……我如此心想,被對方親手打倒了……』
恕宇點頭回應。
亞緒遭到見鬼的眼瞳惡狠狠瞪視,突然昏了過去。
不,那其實是哭泣聲。
「那、那個,我……」
『而且故事題材也不錯……王子遭到弟弟背叛,被國家追殺的復仇記……』天津甕星瞇起眼瞳。『那是一則和我的遭遇極爲相像的故事……妳應該是事前和那位巫女打聽過關於我的神話吧?真正的神話應該有流傳在這間神社。』
所以我纔會聆聽妳的『天方夜譚』。
「是的。」
「真、真的嗎?」恕宇非常驚訝。
頓時一片寂靜。
『妳就快說吧。』魔神用單眼狠狠地注視日奈。『還有……妳繼續拖泥帶水也沒用,接着說昨天沒講完的故事,讓故事在今天完結吧。』
……我想知道境遇和我相像的男子,最後到底面臨了什麼結局——
「你昨天才剛復活……話卻說得這麼好,而且博學多聞啊?」由真嘲諷地問道。
『說穿了……我根本……我根本沒有必要聽妳說故事。妳以爲那個「和我遭遇雷同的故事」,可以讓我放棄復仇吧?就像『天方夜譚』裏的反派國王被王妃說服一樣,妳也打算說服我……
然後拯救自己的性命、
『對,沒錯。』天津甕星笑着回答。
『怎麼了?女孩?』
然後說道:
我會毀滅世界——』
「笨、笨蛋!」恕宇立刻瞪着亞緒。
天津甕星半哭半笑的回答:
「……咦?主意?」日奈一臉狐疑。
那麼,說故事的女孩啊——
「可是我會改變說故事的方法!就算是同樣的橋段,也不會讓你感覺無趣的!所以——」
甕星自嘲的笑聲在空間內迴盪,接着哽咽的吶喊:
由真見狀大叫:
「求求你……我真的想說這個故事。我想好好將它詮釋清楚。」
『又來了……妳這次又有什麼問題?』
『住口!我不想聽妳說藉口!反正妳今天帶這兩位女孩來,明天又會帶別的孩子過來吧?然後說如果不讓他們一起聽故事的話,就太不公平了!妳想借着孩子當擋箭牌,不斷拖延時間!』
「那、那個……我……」日奈支支吾吾,最後點頭回答:
日奈再度嘶喊……恕宇喫驚的看着日奈。從見鬼的眼瞳可以清楚看見日奈真的很惱火。就連恕宇坦承自己將邪神復活的過錯嫁禍給日奈時,她也完全沒有生氣。從來不曾高聲怒罵,總是和藹可親的她,現在竟然會憤怒吶喊。
在點頭之後,日奈又立刻說:「可是——」
甕星對日奈露出笑容。
「——我沒有那麼想!」
「畢竟你打算毀滅世界啊。」日奈微笑回答:「區區的故事怎麼能阻止你……」
日奈似乎被自己的叫喊嚇到,臉色一片蒼白,低頭對天津甕星致歉:
我發誓要報仇。
——破壞神於是降臨。
……可是真正的背叛者——』
『不管妳們想使出什麼計策,我的憎恨都是不會消失的。這股恨意已經連我自己都無法自主。到了最後——
『小女孩,妳剛剛問我爲什麼會輸……』
『不行。』天津甕星冷酷地搖頭。『給我從昨天結束的地方開始說,而且要在今天之內說完,否則我絕不允許。』
『——大己貴神!爲什麼你要背叛我!』
叩……叩……大地的震動逐漸轉弱。當緊張的氣氛逐漸轉爲平緩時,天津甕星有如喃喃自語般說道:
『如果不那麼做,我就無法告別深邃的黑暗……這股憎恨永遠都不會消失,我也無法踏出新的一步。』
「謝謝誇獎。」日奈低頭說道。
「是的。」日奈點頭回答。
「那、那不就像是……」亞緒和由真的說話聲重迭——
『可是我在長期封印的黑暗中,恢復了理智。在那片黑暗中,從不曾忘懷的憎恨帶給我復活的意志;而和無盡黑暗的深邃接觸,更讓我喚回了力量。在那之後——
所以我必須毀滅這個世界——
天津甕星笑着回答:
日奈微笑以對。
『我無所謂……』天津甕星表示首肯。
「就跟妳聽到的一樣。」恕宇沒有面對由真直接回答:「那就是昨天這位邪神在復活之後,沒有立刻毀滅世界的理由……」
『好了,已經夠了吧?說故事的女孩。』天津甕星詢問日奈。『我知道妳在打什麼主意。』
妳就繼續將故事說完吧。』
「我、我沒有那個意思!」日奈難得的漲紅了臉,大聲澄清:「我、我只是想——」
『難不成妳要爲了這些女孩,將昨天的部分重新再說一次嗎?』
「可、可是……」恕宇十分狼狽。
望向恕宇、由真,以及被由真抱在懷中、現在總算醒來的亞緒。
停頓了一會之後——
站在因爲恐怖而顫抖不止的見鬼身旁,成功拖延世界末日的到來。
就像個孩子一樣——
「喂!妳太過分了啦!」
就這樣,日奈區區一個平凡人——
「冬月說故事給天津甕星聽,爲我們拖延出今天的時間……她故意中斷故事……對天津甕星賣關子,讓故事延續到今天……」
片刻之後——
『因此我被妳的故事吸引。女孩啊,妳真了不起……我承認我想聽故事的續集想得不得了。
遭受背叛的神明嘆息,以及嗟怨的眼淚像暴風般席捲大氣……天津甕星正在哭泣。他一邊用巨大的軀體引起暴風撼動大氣與大地,一邊卻又像孩童般的啜泣,悲痛哭喊。
彷佛是要改變沉重氣氛似的,天津甕星主動開口:
「妳的意思是……」
『妳沒必要急着隱瞞。』甕星笑着說:『我早就發覺,妳們是在模仿『天方夜譚』的技倆了。』
『我給妳的時間只有今天一天,故事也只能說一則……不管妳的故事再怎麼精彩,我也不打算再多聽一則。而且我沒有必要聽——因爲取回原本能力的我,即使不聽妳說故事,也能知曉世上所有故事的內容……所以我根本不需要知道在妳腦海裏的故事是什麼。』
日奈輕快的轉過身。
天津甕星在逐漸轉爲平穩的大氣中,看向日奈。接着又看向亞緒、由真,並對神祕生物瞥了一眼。
「我也想聽日奈說故事……」由真點頭附和。
天津甕星的怒吼響徹洞窟:『原來妳是打這種如意算盤!真是卑鄙的傢伙!只爲了多活一天,妳就利用這些女孩,惡作劇讓她們嚐到死亡的恐怖,太過分了!』
還有這個世界,對吧?
……我可是特地給妳機會啊?
所以妳現在就從昨天結束的部分繼續說下去,並且要在今天說完。除此之外沒有別的機會,懂嗎?瞭解的話就快點開始,要些無聊的小計謀讓我生氣,只會害死妳自己而已——沒錯,我現在很生氣喔!』
——日奈沉默不語。
過了一會兒——
『喂,妳怎麼了?再不開始的話——』
彷彿呼應天津甕星的說話聲一般,日奈輕輕動了動嘴脣:
「那個……天津甕星……大人……」
『什麼?』
「或許我一開始就應該先告訴你。」
『怎麼了?』
日奈回答:
「我要說的故事,包含今晚、必須花上五天才能說完。」
『五天……妳是傻瓜嗎?沒聽懂我剛剛說的嗎?』
「如果不花上五天,那我會精疲力盡,說不出話的……」日奈的聲音聽起來很沙啞。「我想要在萬全的狀態下,說這個故事。」
『妳說什麼——』
「鏗!」一聲。
「——!」恕宇大喫一驚。
日奈的手上握着一把綻放白色光芒的物體,那是——
(是小刀?)
「嗚哇,冬月?」「冬月同學?」「呦啊?」「——日奈!」『哇,妳做什麼?』當場內響起三人一神和一隻(?),共五種叫聲時——
「這是感覺重現。」日奈說出屬於「日奈」的語詞。
「我就像是在窺探黑暗一般,全身被熾熱侵襲……對,沒有一點痛楚——有的只是熱度……啊啊,好熱。那股熾熱在脈動。一點、一滴的,彷彿像熱病湧現的那股熾熱,讓我感覺到在不久之後、甚至是不遠的將來,會有什麼事發生。」日奈一臉蒼白,用大大的眼瞳看着自己手臂上的紅色線條。「——最可怕的是那股預感。那道熾熱得超乎痛苦、有如生物般脈動的傷口,一直讓我感覺到即將會有什麼事件到來——啊啊!」日奈的表情扭曲。
日奈的表情豁然開朗。
「嗯,不過——」由真點頭回應:「妳說得很棒喔,十分有魄力,讓我真的開始想聽故事了。」
「謝謝,我很高興喔。」日奈隨後面對天津甕星。「我、我一定會努力說出讓你覺得滿意的故事!」
『我、我是叫妳不要再像剛剛一樣拿小刀傷害自己!』天津甕星大喊:『不、不要以爲每個神明都是喜歡見血的!』
日奈白皙的左手臂微微浮出紅色線條。
「日奈……」
「那、那我可以……」
日奈凝視左臂,馬不停蹄的繼續述說:
正當血滴陸續浮現於突然竄出的紅色線條上時——
日奈舉起白皙的手臂,筆直向左方伸出。
……過了一會兒。
「我不會再這麼做了。」日奈急忙收起左手臂。
「咦?」日奈一邊露出驚訝的表情,一邊伸出尚未停止流血的左手臂。接着天津甕星伸出軀體上五個突起物的其中之一,從前端再分出五隻觸手,當觸手覆蓋上日奈左手臂的瞬間——
「日、日奈爲什麼要做那種事?她爲什麼要突然這麼生動地描述自己的傷——」亞緒如此問恕宇。
天津甕星看向日奈,一邊治療她手臂的傷口一邊說:
「日奈,妳的手!」
我希望她們能幫助我。」
『妳、妳說什麼?』
『喂!等一下!等等!』
「所以我絕不會讓步,就算你不允許也一樣。」
「我也是很拚命在詮釋故事啊。」
『妳、妳們幾個!女孩們啊!快點——哇?』伴隨着魔神的驚叫聲——
「說故事也一樣。」日奈看向不停滴血的左臂。「光是一般的語詞是不行的。要在自己說出的詞句中附加自己的感覺,才能讓語言擁有生命。而能夠將自己感覺過的事物再現到何種地步……那正是融入情感的關鍵。」
「我向你保證,我一定會盡全力說故事。」日奈承諾:「但要做到這點,就必須……照我自己的步調說故事纔行。如果硬要我配合別人的步調,我就無法融入自己的經驗,言詞變得枯燥無味。所以——」
她張開口有如低吟般——
衆人要花上一段時間,才能讓大腦理解她說的話。
「你、你是說……」
天津甕星則似乎有些不情願地說:
『因爲我是神啊,做這點事不算什麼。』神明擺出一副偉大的模樣。
對着天津甕星——
「好的……我知道。」
率先開口的是——
「真、真的嗎?」日奈的聲音聽起來十分高興。
日奈說道:
日奈抬頭看向天津甕星,反問:
「曾經被背叛的你,爲什麼會說這種話呢?」
『妳傻了嗎?』神明啞口無言。『妳說妳希望她們幫助妳……這羣小女孩能做什麼?這羣小女孩待在這裏,到底能幫上什麼忙?像她們這麼無力的孩子……』
『還、還有,不能再做出像剛剛一樣的事了。懂嗎?』
「那正是如今流浪男子所揹負的內心創傷,一道名爲復仇的傷口——」
「還有——」
『……』
日奈並不是在說明自己的傷口狀況,或者做出解釋。她現在所說的其實是——
過了不久。
『反正我都已經等到今天了,就算要我再多等個五天……哼,我也不會在乎。』可是,他接續話題:『那是在故事引人入勝的前提下。如果故事在途中變得無趣,我就不會客氣了。絕不會等妳喔?』
「我、我無所謂啦……」恕宇急忙搖頭婉拒。
她就將小刀划向自己的左手臂。
日奈看着天津甕星——狠狠地注視神明然後說:
『害怕?』
然後環顧四周。
『妳爲什麼要帶那些女孩過來?爲什麼要和她們解釋我的事情,讓她們因此擔心受怕?我能理解妳賭上的尊嚴。所以我想問妳,如果妳一開始就決定故事要說上五天……既然不是要拖時間,那帶她們過來的目的是什麼?妳應該不是單純想讓她們聽故事吧?』神明問了。
「哇,好厲害!」亞緒驚叫:「傷口復原了耶!真不愧是神!」
過了一會兒,她拾起頭回答:
「那你能將小鳥遊的頭髮顏色也變回來嗎?」
「冬月同學……」
……日奈低下頭。
衆人一陣沉默。
「那是因爲我害怕。」
『妳、妳現在說的是——』
日奈不理會天津甕星,徑自不停地說着。現在每個人都能理解,日奈是藉着左手臂的劇烈傷口來述說故事。她讓詞語配合傷口的痛楚,詮釋爲了復仇而瘋狂失控的男子心境。什麼是復仇?能回答這個問題的人寥寥可數。但如果是傷口的痛楚,大家就能去想象。她用言詞爲本來茫然且不具體的情感,賦予了明確的型態。而日奈的每一句話,都確切地讓恕宇等人在心中清楚勾勒出復仇的情感。那是一種熾熱、帶來預言的痛楚,同時也是充滿着毀滅卻又甜美的誘惑。日奈道出了飛蛾撲火的悲痛。她的聲音成功表現出有如冰塊融化在日光之下的寂寥。所有人都成爲她話術下的俘虜,忘我地聆聽故事……啊啊,最可怕的是,大家都動彈不得。站在眼前的朋友手臂正大片的淌血,神情扭曲,可是卻沒有人能去救她。姑且不論首次聽到故事的由真和亞緒,就連第二次聽的恕宇也無法活動。
日奈用右手握住已開鋒的小刀,當衆人還來不及阻止——
『妳……』
不,不是的。恕宇心想。
「嗯。」日奈微微抬頭,膽怯地看向天津甕星。「我很怕世界會被你毀滅……還有死亡,以及我不得不在這種情況下講故事。就是因爲我會害怕,所以……
「傷口尚未感受到痛楚……只是傳來一股讓人難以忍耐的燥熱。那是一種栩栩如生,不停脈動的熱度。熱度一步步擴散至全身,最後——」
血滴已經化爲水流。日奈一邊流下足以覆蓋左手臂的鮮血,一邊叫道:
「好熱!好熱!在灼熱的盡頭,我可以確實感覺到——」她的表情愈是扭曲掙扎,聲音就愈是強而有力。「好痛!好痛!痛楚終於襲來了!痛楚如海浪般湧上。就像海水漲潮退潮一樣,痛楚時而強烈、時而輕微——好痛啊!我的心臟好像就在那裏不停地跳動,想要傳達『我在這裏』這無可奈何的訊息——」
『我明白了。』天津甕星首肯。
『嗯,我瞭解。』天津甕星喃喃道:『對於這件事,我不會再懷疑了。』
日奈抱住血流不止的手臂。
「——那就宛如窺探黑暗一般。」日奈依然繼續述說:「那片黑暗並非夜晚的黑暗。如果要譬喻,那像是深邃海底的黑暗,於森林中樹木蓊鬱處誕生,並非接受不到陽光,而是被層層屏障覆蓋而衍生的無盡黑暗——」
日奈將視線自左手臂移開,環顧四周。
「我也一定要讓亞緒和由真她們聽這個故事。」
『算妳贏了。好吧,隨妳高興。』天津甕星點頭。『還有我要向妳道歉。看來我太小看妳了。』
『等一下,妳先將左手伸出來。』
「這是感覺重現。」日奈再次說道:「上次小鳥遊同學告訴我的。神道的極致就是藉着衝冷水,如同字面意義般淋浴淨身,使自己純白清潔的內心重現——」
日奈臉色蒼白,繼續朗誦故事。左手臂的出血愈嚴重,她的臉色就愈慘白。(不可能啊!又不是劃破了動脈!)但臉色愈是慘白,朗誦的聲音就愈充滿力量、氣勢逼人,彷佛是犧牲自己生命一般——
日奈點頭回應:
「咦……?好的。」
「啊……」日奈瞪大眼睛。
『妳、妳這是……』
「嗯,很可怕耶。」亞緒點頭回應:「老實說,我真的嚇死了。我覺得日奈好像會直接變成妖魔鬼怪呢。」
「咦?」
如我所說的,我將用盡一切來述說這個故事……因爲這可能是我唯一、也是最後一次說故事了。」
『什麼?』
「無論別人怎麼說,我都要照自己的步調說故事。就算因此發生不幸,我也無所謂。這是沒辦法的事……」
「因此我要用我的一切來說這個故事。我並沒有遭遇過接下來要說的故事內容,但是我會用我所有的經驗……曾經受傷、生病、痛苦……或是覺得傷心、愉快的種種——
『我、我懂了。』
——甚至連天津甕星這位神明也不例外。
『照妳喜歡的方式說故事吧。』
「關於疼痛——其實傷口並沒有可以明確感覺到疼痛的地方。」
言詞的海浪撼動大氣,包圍全身。那些詞句充滿感情,並非單純的言語。臺詞從耳際傳達進心扉,即使曾經聽過一次,恕宇也無法踏出一步——
『那是……』
「並非因爲事情攸關我的性命,我早就將性命賭上了。」日奈再次重複剛剛的話語:「這可能是我唯一、也是最後一次說故事了,所以——」
恕宇什麼都沒說。
「我好像嚇到妳們了……」
她依序望向恕宇、亞緒、由真以及「神祕生物」,最後面對天津甕星宣告:
「那我立刻——」
『我幫妳治好傷口……所以我要妳老實回答我最後一個問題。』
『妳說什麼?』
「光是待在身旁,就能帶來非常強大的力量……或是得到幫助。這點你應該再清楚不過吧?」
……天津甕星沉默不語。
亞緒插話:
「不要擔心,日奈。我會陪妳到最後的。」
由真也跟着發言:
「冬月同學果然是千金小姐啊……竟然可以這麼坦率地向我們開口尋求幫助。」
「對不起。」
「啊,不,我不是在責備妳啦。我很羨慕妳的個性。」由真微笑做出結論:「我也會陪妳到最後的。」
「日奈。」
「謝謝妳。」
兩人注視彼此——
恕宇將視線從互相微笑的日奈和由真身上轉移開來。
天津甕星有些不滿意地開口:
『來,治好了。』收回觸手的同時說:『接下來就隨妳高興吧。反正我要做的事是不會變的。
……開始說故事吧。』
「好的!」
就這樣——
日奈對邪神與三人(再加上一隻神祕生物)述說遭受背叛的國王所展開的流浪與復仇之旅,世界末日又再延緩了一天。恕宇一個人像足旁觀者般看着日奈的表現。當然,她深受故事吸引,可是她也不時會發現自己正在冷靜的觀察周遭環境。這種方法真的可以拯救世界嗎?儘管恕宇心中存疑,卻束手無策。亞緒專心聽着故事,爲現場帶來不可思議的氣氛;由真的態度雖然冷靜,可是也不時倒吸一口氣,她低調的動作讓現場增添不少刺激感(她們畢竟還是九歲的孩子)。接着恕宇看向彷彿受到兩位聽衆影響,被故事深深吸引的天津甕星,同時心想:「我什麼都做不到。明明是見鬼,卻比這兩個小鬼還要沒用。而真正在這裏戰鬥的人是——」
恕宇一直無法集中精神聽故事
當恕宇等人走進洞窟時,天津甕星露出教人一目瞭然的嫌惡表情(他也真的只有一目就是了)而且一見到恕宇等人,就立刻從軀體的突起處伸出觸手,接着將觸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伸向四面八方,不對,是五方甚至二十五方,威嚇衆人。
3
「他讓我覺得很火大啊。」由真冷哼一聲:「像這種大傻瓜,當然會被大國主背叛。假如是我,也會背叛他的。」
「可是……」亞緒正要開口。
「你是笨蛋嗎?你現在說這種話有什麼意義……你真的有自覺自己是邪神嗎?如果你會害怕被討厭或是傷害別人,早就該放棄當邪神了!」由真不客氣的罵道。
『叫我千草振蠅……這麼長的名字不要讓我說那麼多遍啦!』
「妳妳妳、妳在想什麼啊!」
然後……
「可是,我不懂什麼是憎恨啊?」
『不,沒關係。』天津甕星的眼神看起來很平靜,並露出微笑低聲補充:『我想她的反應應該算是很平常吧?再者,她所說的或許都會成真啊。』
「要我跟你道歉也可以。可是你必須答應我,放棄毀滅世界。」由真心不甘情不願地說。
『因爲我要毀滅妳們,而妳們也將會被我摧毀……所以不應該這樣來往。』
『哇啊?哇啊?哇啊?』神明發出慘叫聲。
「我想要打倒他啊!」由真嘆道:「因爲妳們昨天說他感覺很像生物,所以我纔想試一試。」
亞緒又驚又伯的問道:
『住手!住手!誰快來讓她停手啊!』
「由真,妳不能欺負神啦。」
「我不要!我不要跟這種傢伙道歉!」由真重新面對天津甕星,瞪視對方。「妳聽好,這傢伙可是要殺光我們耶!爲什麼我要跟這種傢伙道歉啊!」
「喔哇?」亞緒也叫了出聲。
「是、是的!」
由真擊掌說道:
聽到天津甕星的叫聲——
恕宇總算回過神,急忙制止由真,從她手上擊落菜刀。
「妳聽我說——」由真伸手搭上亞緒的肩膀,注視對方。「那個人……神明很憎恨我們啊。而且是恨到想要將我們殺死,毀滅一切的地步……也就是說,他很恨亞緒,恨到想要殺死妳耶。妳明白嗎?」
亞緒發難:
恕宇叫道:
「爲什麼?」
邪神急忙回應:
「爲什麼!」由真不滿地別過頭去。
「神、神明,你怎麼了?」
『就、就算妳這麼說,我也沒辦法啊。』
由真依序看了一下亞緒、恕宇以及日奈,最後嘆了一口氣。
「由真,妳太過分了……妳不該講這種話,快跟神道歉。」
「他討厭我到……想殺死我……」
『要叫我千草振蠅聲……甕星天香背男!』
「呦喔呦啊!呦喔呦啊!呦喔呦啊!呦喔……」由真頭上的神祕生物不斷鳴叫,由真繼續面無表情的拿刀刺擊。
亞緒說道:
「神!你、你不要緊吧?會不會痛?」
……衆人頓時陷入沉默。
「二葉,妳冷靜一點……」
「由真。」
「嗯……」亞緒露出喪氣的表情。
擔心的問道:
「哇啊?」亞緒叫道。
亞緒的雙眼開始泛出淚光。
『我們……還是保持距離比較好。我們之間應該要有分際的。』
天津甕星靜靜的用單眼瞪視着她並回答:
『真的、真的!』邪神點頭。
「因爲——」由真別過頭去。
亞緒看到恕宇對由真所說的話無言以對。
第二天也發生了流血事件(?)
恕宇臉色慘白,什麼都說不出口,只能看着天津甕星。
由真冷冷的別過頭去。亞緒以爲天津甕星是在對自己說話,頷首回答:
附帶一提,菜刀上並未沾染鮮血。
……天津甕星看向亞緒,然後回答:『不,我沒有生氣。嗯……』
「真拿妳沒辦法。」
『總、總而言之,剛剛的事我不會在意。』天津甕星面向恕宇開口:『我的巫女啊,妳不用擔心她,所以——』
『我我我、我不要緊!』天津甕星對由真大喊:『妳、妳、妳是白癡嗎?這種東西怎麼可能殺得了神!下次再犯我就不饒妳!』
『這我辦不到。』
接着再看向由真。『因爲我能理解她的心情。如果是我,也會做出同樣的事。』
「由真。」
「呦啊!」神祕生物叫道。
「呦啊!」神祕生物大叫。
「你在生氣嗎?」
第一天就這樣平安落幕了。
或許是受到言詞震撼吧——
「你自己都講不好的名字,不能要求人家叫啦。」面對亞緒的問題——
「因爲我和由真已經認識很久了啊,她是我最重要的朋友!所以,請你要原諒她喔!」
「再一遍!」
「所謂的憎恨,就是比討厭更強烈一百倍的討厭啦!」
『嗯……』天進甕星點頭答應,可是又急忙補充:『但是我要毀滅世界這件事是不會改變的喔!』
「呦啊!」
「真的嗎?」
過了一會兒——
「神這句話說得沒錯。亞緒和日奈,妳們要牢記下來。」
「比討厭更強烈一百倍。」
不久之後——
她點點頭,走到天津甕星身旁。
「就算如此……」
『妳是想保護她吧?』
『不是的,那是指對人類全體的想法。我憎恨的是人類這個種族,不是針對妳個人。我是因爲討厭人類,纔要毀滅他們,不是因爲討厭妳。』
衆人看到眼前難以置信的情景,紛紛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二葉亭由真竟然突然撲上天津甕星,然後拿出偷偷帶來的菜刀朝天津甕星猛刺!
「……」
接着她跑到天津甕星身旁。
「反正你本來就會毀滅我們吧?」由真吐了吐舌頭。「我纔不怕哩。」
「果然沒用。」
「由由由、由真?」
——洞窟內頓時陷入寂靜。
「對不起,請你再說一次。」
「由真。」亞緒叫了出口。
『見鬼,我聽得見喔。』
「妳、妳們別爭了。」恕宇打圓場:「二葉,不要過度刺激神。就算看起來像布娃娃,他可是邪神啊?」
『不不不,不是這樣的。我沒有討厭妳喔。』
『哇啊?』
『別叫我神明!我是邪神、破壞神、代表災禍到來的大凶星!從現在開始,妳們要叫我千草振蠅聲甕星天香背男!』
「可是,她說你討厭我到……想殺死我……」
「我沒有欺負他!」
亞緒看着天津甕星致歉。「……神,對不起。由真其實是很溫柔的人。只是她從昨天開始就有些不對勁……」
「那我絕對不道歉。」
由真見狀,不滿地咋舌。
「對啊。」
「再怎麼說,只要有機會,就應該要盡力嘗試吧?可是日奈又辦不到這種事,小鳥遊同學也伯得要命……那就只好由我來做啊。」由真口氣堅決地說:「他可是打算殺掉我們的敵人啊!」
『我、我的心情還無法從驚嚇中恢復啊。』
『妳先將那女孩手上的菜刀奪走……我不懂她想做什麼,非常嚇人啊。』
恕宇大喫一驚,低頭一看。
剛剛擊落的菜刀已經消失無蹤。而現在——
落入剛剛靜觀其變的冬月日奈手中。

「冬、冬月……?」
「呵呵呵呵……」日奈笑着注視菜刀的刀刃,然後緩緩邁步。
「冬月?」
在天津甕星的反方向,昏暗洞穴的微弱燈光流泄而出,溶入外側的黑暗。
黑暗中,出現陰暗不明的人影。
冰冷的刀刃不時發出冷光。
『劍爲什麼這麼美呢?』
日奈以持劍姿勢拿着菜刀,開始述說故事。
什麼,今天開始得這麼突然?
亞緒也開了口:
「啊,日奈好像開始說故事了耶……哇?」
刀鋒——
朝向衆人。
在昏暗且朦朧的人影中,確實有某種事物正在注視這裏。日奈舉劍指向衆人,目光同時打量着大家。
然後她繼續低沉有力地朗誦故事:
『劍的光輝會喚來野獸。人或許會爲了保護別人,或是爲了得到什麼而拔劍,但是劍的刀刃光芒會在不知不覺中引來野獸。而人也終將——』
日奈注視着更前方的地面,開口回答:
「啊,對了,小鳥遊同學。」
「冬月,沒事吧?」
「妳好像醒悟了呢。」亞緒嘆了口氣。「雖然我覺得妳很可靠……可是有時候我也覺得妳像是危險人物呢,很可怕!」
那是被國家驅逐的王者決心。一度遭受背叛,選擇死亡卻依然生存、最後在異國土地醒來的王者的新誓言。同時也是——
——少女?
「真的不可以說嗎?」由真的眼神閃耀光輝。「那個祕密不能說嗎?我不知道耶。不說怎麼可以呢?我看今晚就把這當作主題吧。」
「嗯。」由真附和。
人影從黑暗中走出。
日奈自然地從黑暗中出現。原本在昏暗處閃耀光芒的刀刃,到了光線下更是亮度倍增。日奈右手持刀,所有人的視線都離不開刀刃畫出的閃亮軌跡。她彷彿踏着舞蹈現身,優雅地轉了一圈。烏黑亮麗的秀髮披在身後,輕輕地在空中飛舞。然後她用左手抓住隨身體轉動而輕舞飛揚的黑色秀髮,將它握成一束,接着黑髮與白色刀刃,有如暗夜的黑色和閃耀的白色軌跡相互交錯——
日奈的決心。
「所以,我——」日奈接續下去:
「太好了!」亞緒使力擊掌,接着對其他人大喊:「這是我們這羣死黨第一次舉行睡衣派對喔!」然後嘆了一口氣說:「總算有暑假的感覺了呢。」
剛剛剪斷頭髮,予人印象大大改變的容顏,流下一道淚水。
我要和你同行——』
「日奈?」
「答對了!」亞緒拍手叫好。「不愧是神!真了不起。」
「神,你很困嗎?」亞緒問道。
恕宇看着三人嘻笑怒罵的模樣。
「嗯,對不起。」
「亞緒真是的,突然跑來我家……」
日奈微笑回答。
「自從神出現之後,小鳥遊同學就變得很客氣耶。」由真嘆了口氣。「妳沒必要那麼耿耿於懷啊。」
『很困。』神回答:『應該說,神一年到頭都在睡。』
「真了不起。」恕宇暗暗佩服。
世界再度多存活了一天。
「是啊。」由真回答。
就這樣——
(我……虧我還是見鬼……)
——她並非只靠說話,而是將故事表現成戲劇,讓大家不會覺得厭煩——
「日奈?妳怎麼了?」
天津甕星將單眼瞪得老大。
日奈親手將自己烏黑亮麗的秀髮斬斷,扮演流浪的王者——扮演?不對,王的決心已經等同於日奈的決心。日奈表現出來的覺悟,正是王自己的覺悟。她用言詞說出自己的覺悟,並用身軀展現決心,如今已經完全掌握了現場氣氛。日奈開始述說受到國家追殺導致落海,最後在異國醒來的王者經歷。那是起始的故事。王在那個國家得知公主遭到背叛,並因此被幽禁的消息。王對公主的境遇感同身受。爲什麼人會背叛他人呢?爲什麼會遭人背叛呢?王曾經試圖捨棄過去,迎向新的生活,然而被弟弟背叛、奪去王位的這段過去卻不肯放過他。結果這段令王內心糾葛的過去,以及遭到幽禁的公主,最後還是將王拉回復仇的道路——
「呦啊呦啊!」神祕生物嗚叫。
日奈開口問道:
「啊?」恕宇瞪大雙眼。
「所以我請美幸小姐幫我們安排房間,亞緒和由真都會和我在這過夜。小鳥遊同學要不要一起過來?」
『那是爲了什麼事?』天津甕星看向日奈。『妳該不會是想要找我去約會吧?』
心想「原來如此」。
「可、可是……」恕宇十分遲疑。
『這就是我決心的證明。我要和這把劍同行。在我體內的野獸啊,與我同行吧。我會掌握你的繮繩。你只要跟隨我的前進方向,盡情張牙舞爪即可。我會替你選擇獵物——直到有朝一日,你想用爪撕裂我的頭顱爲止。
「呦啊!」
就許多層面來說,這樣的暑假的確是有生以來第一次……
「冬月……」
『爲了劍而拔劍。』
「我至今看過的、聽過、經驗過、所知道的一切——不,就連摸過、喫過、聞過、或是聽過的聲音——這數不盡的種種、無關緊要的閒聊、曾令我哭泣、歡笑的一切、還有讀過的書、看過的電影、覺得有趣的——覺得無趣、或是在學校無意義的求學,這一切——的事物,現在都成爲我的助力。」
「嗯,對啊。」亞緒深深點頭。「我和由真每年都會外宿,和日奈一起外宿過一次。」
「什麼嘛。」由真搖搖頭。「妳不想參加嗎?我還以爲妳會因此高興呢……」
「我們從今天開始要住在講堂,妳知道嗎?」
日奈有些臉紅,點頭承認。
恕宇問道:
「妳家好大喔!而且還有很多女僕,還有位叫做源五郎的管家,告訴我很多有關日奈的事。」亞緒得意洋洋的看向恕宇。「而且我跟妳說,日奈她啊——」
恕宇什麼都沒說。
「——!」
「因爲這種時候不能回家啊。」亞緒插嘴:「總覺得只要看到媽媽,就會想哭呢……」
『怎麼了?有什麼事嗎?』天津甕星揉了揉睡眼惺忪的雙眼。『要說故事可以等到晚上啊……』
但她同時也是王。她有時化身成公主,有時又化身成幽禁公主的大臣述說故事。用言詞與肢體詮釋故事內容。如果她昨晚的表演是朗誦,那麼今天就是戲劇——一場獨腳戲。日奈使用多種聲線、比手畫腳演出故事。高舉至空中的手有時是劍、有時是火炬,甚至會動手擁抱賢淑柔弱的公主肩膀。望向虛空的日奈雙眼,正是憤世嫉俗的王之雙眼;也是民衆因爲好奇而打量王的眼睛;更是公主深情款款注視王的雙瞳。
日奈在從「內院」返回的路上——
刀刃劃過一道綻放白光的軌跡。
第二天也順利結束了。
少女已經消失於獲得自由而緩緩飄落的黑髮之中。斬斷自己頭髮的那個人,已經不是說故事的女孩。她年幼稚嫩的臉龐雖然還很年輕,卻流露出孤獨且浪跡天涯的王者氛圍——她正是一位四處流浪的年輕人。流浪的王者高舉剛剛斬斷秀髮的白色兵器,在飛舞於空中的黑色漩渦中喃喃自語:
(爲什麼?爲什麼?)
恕宇也跟着倒吸一口氣——注視少女。
(……她爲什麼能做到這種事?)
「不,我不是不想參加……」恕宇喃喃說道:「我總覺得我不方便加入。」
看到社務所的燈還亮着。
「那、那我就參加吧……」
「理解什麼?」恕宇詢問。
日奈是負責說故事的女孩。
(爲什麼她可以——)
「呦呦啊!」神祕生物也不甘寂寞。
「……什麼?」
「怎麼會呢?」亞緒說道。
「日奈,妳怎麼了?妳在哭嗎?妳是不是在害怕?還是因爲割斷頭髮——」
第三天,四個人中午就先去見天津甕星。
「這樣子啊。」
「日奈!妳沒事吧?」
「是這樣嗎?」
「——不可以!」日奈慌慌張張的捂住亞緒嘴巴。「不可以說啦!我們說好不能講出去的啊!已經說好不能講的事,不可以毀約!絕對不可以!」
「對不起。可是——」日奈怯生生地說:「我不是來說故事的。」
「對啊!小鳥遊也穿睡衣來和我們一起睡嘛!一定很有趣喔!」
「我瞭解了。」
可以聽見嘆息聲。
「就算要面對神,也不會輸——」
接着說道:
她的雙眼泛着淚水,注視着與黑夜同化一般的漆黑地面。
突然坐倒在地。
「咦?」小鳥遊看向日奈。「是這樣嗎?妳說我們……那麼新見跟二葉沒有要回家囉?妳們家離這很近吧?」
宛如黑天鵝羽毛的影子,突然飛散開來。
4
日奈抱住自己的肩膀,不停地發抖。
「……?啊,不是的,不是那樣。」
「呃……是嗎?」
衆人繼續走了一會兒——
「不會啊。」日奈否定。
『公主終於自幽禁得到解放,沐浴在闊別三年的陽光下——』
「妳們暑假都會做這種事嗎?」
「呦啊呦——啊!」神祕生物附和。
『妳、妳說什麼?』
「不、不是要約會啦。」日奈羞紅了臉。「不、不好意思,可不可以請你暫時……應該說到晚上爲止,都先離開這裏?」
『爲什麼?』
亞緒代替日奈回答:
「因爲日奈想爲今晚的故事做準備。這樣一來,你會空閒一段時間吧?不如跟亞緒們一起約會啊!」
『爲、爲什麼我得和妳們約會啊?』
「有什麼關係。」由真冷冷的看着天津甕星。「我們可以爲你導覽大城跡……你就清楚看看自己要毀滅的城市吧……如果你有那個膽子。」
——天津甕星面向由真。
然後說道:
『好啊。』
「真有膽量。」
『我就好好看看,你們這羣愚蠢的人類做出了什麼無聊的東西。』
「好,那就這樣決定囉!」亞緒叫道。
『可、可是……我要保持這個模樣喔?我不打算變成背叛我的人類模樣,這樣不要緊嗎?』
「不用擔心。不會有人想到你是名爲天津甕星的神,而且正打算毀滅世界。」由真於是回答。
『但是……』天津甕星遲疑了一會兒——
接着他看到神祕生物答腔,總算理解狀況。他一邊看着神祕生物,一邊遭到亞緒拉扯,被由真踢飛。就這樣一步步前往洞窟外。
恕宇對日奈問道:
「妳將神趕出去……到底是要做什麼準備?」
日奈笑了笑。
「沒關係。別在意我,妳還是和甕星大人一起外出吧……」
……也或許是舞臺效果和故事內容配合得恰到好處。就像描寫主角內心層面的故事適合第一天的單純朗誦,獨腳戲也適合用來演出主角展開新旅程與陷入浪漫戀情的模樣,以戰鬥和冒險爲主的第三天故事和舞臺劇正可說是如魚得水。日奈一吶喊,白煙便實時起舞,光線隨着日奈的視線躍動。日奈在爆炸聲中,用毫不遜色的宏亮聲音發聲——
恕宇沒有再多說,轉身邁步追趕天津甕星等人。
接着說道:
「什麼事?」
「本末倒置?」
『妳該不會想說妳要加長到六天吧?』天津甕星揶揄般地說。
「怎麼了嗎?」
恕宇一臉正色看向神明。
「呦啊!」
「我知道了。」是這樣啊。
——衆人共同倒吸了一口氣。
『妳說故事是爲了爭取存活時間吧!然而妳現在卻要爲了說故事捨棄生命?』
「我想幫妳。」恕宇語帶嗚咽。
「我、我不是刻意減少的。」日奈沉痛的說:「可是,我今天發現明天就得是最後一次。如果不在明天說完,故事的完成度會不夠。」
「妳也……直接叫我恕宇吧。」說罷,她立刻向前飛奔。
「真的很有趣啊。亞緒說得絕不誇張。」
『什麼?』
天津甕星開口:
(我不可以打擾冬月。)
日奈環顧衆人。
然後低下了頭,臉色慘白。
恕宇轉過身。
第三天的故事在盛大的成功中落幕了。
『妳是白癡嗎!這樣做是本末倒置啊!』
「所以……」
「我希望……我的朋友都叫我日奈……」
「妳不要說這種像是武術在用的稱謂好不好。」日奈被自己開的玩笑逗笑。
恕宇看着日奈,覺得自己十分落魄。可是她沒有轉移視線,依然正視日奈大大的眼瞳。「拜託妳。」恕宇在內心細語:因爲我犯了錯,事情纔會變成這樣。是我害世界……不,是我害冬月日奈、新見亞緒、還有二葉亭由真陷入攸關生命的危險。我明明……我明明是見鬼卻無能爲力,只能膽怯地躲在一旁。現在就連由真和亞緒也比我能幹。
「那——」
『嗯。』
「日奈,妳說得好棒喔!」亞緒擁抱日奈。「比那些三流的——不,比大多數戲劇都還要有趣呢!今後我要稱呼日奈大師啦!」
「什麼事啊?」恕宇催促。「只、只要是我做得到的,我什麼都——」
日奈開口說道:
一陣沉默之後——
「咦?」
「因此我一定要好好說完這個故事,所以非得在明天結束不可。
可是卻什麼都沒說。
「我原本說,講故事要花上五天對吧?」
天津甕星沒有再多說什麼。
沒有必要再多所贅言。
日奈繼續說:
「正好相反。」
接着開口說:
「……」啊啊。
……就像爲我捧場的客人一樣,我希望你們能好好享受。」
小鳥遊轉過身背對日奈。
「我……什麼都還沒有放棄。」
『這……』
「那麼,我來幫妳吧。」
可是她又突然一本正經的看向大家。
日奈面對恕宇。
「各位,對不起……」
「亞緒。」
——日奈的聲音響徹洞窟:
一陣沉默後——
如果刻意延長,這個故事可能就會變得乏味……
日奈依序看向衆人。
「我一開始就說過了吧?亞緒跟由真直到最後都會和日奈在一起。所以日奈就盡力去做吧。」
「怎麼了?」恕宇問道。
約會(亞緒是如此形容,但是天津甕星堅決否定,因此由真改稱此事爲「接待」)還滿開心的。除了讓滿腹經綸卻沒有經驗的天津甕星看到許多事物,這點很有趣之外,最重要的是,恕宇自己也是第一次體驗大城跡。恕宇是見鬼,日夜都忙於修行。她雖然在大城跡定居將近十年,可是卻不怎麼了解這座城市。因此就算只是走走逛逛,她也十分高興。而且這也是她第一次打保齡球和唱卡拉OK。她以前一直認爲像這種娛樂是凡夫俗子會做的事,見鬼不應該參與……但是現在她承認,這真的很有趣。因此到了最後,恕宇其實比天津甕星還更不想回家,但是亞緒和由真似乎還有其它打算。
「小鳥遊同學。」日奈對她的背影招呼道。
「妳不必道歉。」
「不是要做什麼大事啦……更何況也做不了。我只是裝設一些簡單的音響和燈光設備而已。」
「那、那我想請妳……那個——」日奈滿臉通紅。
「最重要的對象雖然是甕星大人,但是對我來說,亞緒還有由真……。以及小鳥遊同學都是觀衆……
恕宇也看向日奈,然後只說了一句話。
「小鳥遊同學,我跟妳說……」
「那、那個……我有一件事……想要拜託妳。」
她說:「日奈。」
日太不開口:
「對、對不起。忘了這件事吧。我、我只是想試着拜託妳而已。」
當然,天津甕星也沒有在中途要求停止。
(既然我幫不上忙……至少要避免造成困擾。)
「什麼?」
取而代之的是神祕生物的叫聲:
「其實關於這件事……」
「只要天津甕星大人聽了明天的故事……或許你就會放棄復仇。我是認真這麼想的。」
「呦啊!」神祕生物叫出聲。
日奈隨即補充說:
她面無表情地說:「我要減成四天……明天就是最後一次。」
「是啊。」由真也點頭附和:「我很敬佩日奈。如果日奈辦不到,那其它人也不可能辦得到。」
「沒錯。」恕宇心想。這纔是說故事的最大目的。
當然,如果我說的故事結局乏味,導致明天世界毀滅……那我就浪費了一天。但是跟那一天比起來,我還是賭看看……所以,各位對不起。」
天津甕星叫道:
『妳是傻瓜嗎?』天津勉強擠出話來:『好不容易讓妳能夠存活五天,妳卻要自己減少一天?』
讓衆人陶醉在故事之中。
所以——
由真說道:
——最刺激的是,第三天的故事內容是教人熱血沸騰的冒險故事。
回到新鷹神社之後(她們碰到了美幸,但出乎意料之外的是,美幸看到天津甕星卻沒有任何反應),衆人再次享受日奈的「說故事表演」。日奈今天的表現遠遠超乎從前,或許是昨天掌握到了訣竅吧。第一天是朗讀、第二天是獨腳戲、第三天則是舞臺秀?當然地點是在洞窟內,而且佈景是由十一歲小孩所設置,自然不是什麼大不了的東西,頂多只有聲光和煙霧而已——可是日奈擁有足以彌補設備不足的想象力、聲音中蘊含的力量,以及儘管不強勢、卻足以控制場面氛圍的演技。三人加上一位神祇以及一隻生物(?)都沉迷在故事之中。或許是上午一羣人蔘與遊戲的團體意識有推波助瀾的效果吧,他們團結在一起享受故事的樂趣。場內所有人都一起配合由真驚訝的情緒,亞緒的興奮也傳達給衆人。王的憤怒正是天津甕星的憤怒,而恕宇也和衆人感同身受。他們一起分享相同的情緒,並樂在其中。所有人都和流浪的王共同體驗冒險——
陷入一陣沉默。
日奈搖搖頭。
大家都在幫助我。
面對沉默不語的恕宇——
恕宇不希望讓現在的日奈看到自己的表情。
『嗯。』天津甕星也表示同意。『不過,對龍和不死魔法的喜好應該就因人而異了。妳的故事說得不錯,所以我可以接受。但基本上我不喜歡那些。』
「……那個,天津甕星大人、還有各位。」聲音有些沙啞。
沒有任何人說話。
「我、我啊——」日奈緩緩說道,臉頰愈來愈紅。
『放棄?』
亞緒開口:
『說故事的女孩,看來我是真的太小看妳了。』
「……」
『說故事取悅我,其實是妳的戰鬥啊。』天津甕星頷首。『我不會再小看妳了,我很期待明天。』
「謝謝你。」日奈低頭道謝。
「那麼今天就不過夜了。」亞緒喃喃說道。
「嗯,麻煩妳們。我今天也會回家,我要去見媽媽、還有爸爸……」日奈這麼說。
「呦啊!」神祕生物回應。
——明天世界就有可能毀滅。
衆人面對這件事實,漸漸準備離去,就在這時——
『我的巫女,暫且留下。』
神的聲音在恕宇腦內作響。
天津甕星目送其它三人離去,然後對恕宇開口:
『我的巫女啊。』
「是的。」
『妳發現了嗎?她的故事有一個致命性的缺點。』不等恕宇回答,天津甕星又說:『那位說故事的小公主,爲了勾起我的興趣,選擇和我遭遇相同的故事……因此我被故事吸引,但是……但是這故事有一個致命性的缺點。
那就是……』
「……」恕宇保持沉默。
天津甕星不帶感情的對她說:
『結局可以預料得到。』天津甕星的聲音大且宏亮。『如果這是和我全無關係的故事,卻仍然能將劇情帶入「不應該復仇」的理念,那麼靠她說故事的本領或許真的能打動我……但是,既然故事內容和我的遭遇相同,那麼縱使最後導向「不應該復仇」的結尾,妳以爲我、就會接受嗎?
——當然不可能!
「你這傢伙……」
『真的一個都沒有嗎?父母呢?』
「……」
「我怎麼……能說呢。」
「哈哈。」日奈微笑。「原來如此。」
王得到了妻子與子女,照理說應該過着幸福快樂的日子。
故事從昨天——王打倒龍,獲得不死之身和公主的國家,卻爲此苦惱的地方開始。
如果這個遭遇和我相似的故事,最後結局是放棄復仇獲得幸福、或是復仇之後變得不幸等等——只有這點程度是可以預期的結果,那麼不管她再怎麼高明地詮釋故事,也依舊無法打動我。然後我就會毀滅這個世界。
他的弟弟也是如此。
『……』
『我不會道歉。』不帶感情的說話聲響起。
『……』
「啊啊,對了,甕星大人。」恕宇露出笑容。「我想去見一個人。」
接着說道:
「哇,這很貴耶!」由真驚歎。
「冬……日奈她……她對自己的故事抱持自尊。這點我們應該已經很清楚了吧?
『總金額樣子啊……』神說道:『原來妳沒有父母……妳應該很想見他們吧?可以用我的力量替妳尋找親生父母啊?我也沒有那麼冷血,幫這點小忙對我來說易如反掌。』
她們對此本來就不曾懷疑過。
『這點我辦不到。』
「好好好。」亞緒笑着拍手,將泡芙分給大家。「一人四個喔!」
……我要相信她。」
放棄舞臺設備和演技的日奈,開始單純的敘述故事。
然而,既然這個故事是要讓我放棄復仇,那還會有其它結局嗎?
沒有人缺席。
她默默看着日奈。
……妳在哭嗎?』
『這不是「誰對誰錯」的問題。硬要說的話,我纔是最根本的錯誤吧。』
接着遞出一樣東西給由真。
所以我不能說。

天津甕星任憑恕宇毆打。
「無法回頭?」
亞緒首先發難:
「混帳!」恕宇突然大吼。
『巫女啊,妳的力量……』
首先造訪天津甕星的是日奈。
在有可能成爲世界末日的夜晚——
恕宇回答:
劍的呼喚會假借夜裏的夢境出現。朦朧不清,以幻影的模樣出現。就像被銳利刀刃劃開的傷口一樣,它仰賴熾熱與脈動向王宣示自己的存在。國民愈是愛戴王,劍的呼喚就愈常浮現在腦海。每次妻子訴說愛意,它就像閃電般闖入自己腦中。
她露出笑容說:
當恕宇造訪時,美幸已經睡着了。她不忍心吵醒累得睡着的美幸(如果是以前的恕宇,肯定會興沖沖地將她吵醒),悄悄鑽進被窩到她身旁,就此進入夢鄉。美幸隔天早上見狀,隨即被強烈的幸福感包圍(同時她最近也對自己的性癖感到煩惱「我該不會出櫃了吧?」)。當然恕宇不可能知道這件事,所以她無法察覺美幸看到她的睡臉時(恕宇小姐未來一定是一位美女!),像被雷劈到一般動彈不得(話說回來,她和無玄先生真是太相似了,很難想象她是養女)。當然也不會注意到美幸內心不可思議的情緒。
「對亞緒來說,大概是如此吧。」由真說道。
天津甕星計算泡芙。「原來一人四個,是連我都有嗎……」喃喃說道。
「嗯。」
——我直截了當地告訴妳。
『妳應該要將我放在牆壁不動的。』天津甕星笑道:『只是現在說這些也太遲了。』
「亞緒,我最喜歡妳了。」
『可是……』
留下神一個人。
「如何?亞緒很棒吧?我知道由真在世界末日,一定很想要這個!」
一旁的恕宇看着日奈。
接着用同樣的表情告白:
他曾經深受自己國家的國民愛戴。
……這就是這個故事的致命缺點。』
就這樣……
「妳爲什麼要買這個?」日奈問道。
「所以,如果她察覺到缺點是最好。可是如果日奈沒有察覺到……我卻告訴她這件事,那她將會嚐到有如墜入地獄般的痛苦。
她放任自己迷失於憤怒之中,撲向天津甕星——撲向神。她一口氣撲上去毆打叫罵:
我想這故事的結局應該是爲了用來勸導我。她認真的說出故事,以便最後勸我向善。這樣一來,感動就會消失。沒有感動的故事,怎麼會有說服力呢!
『是嗎……』
恕宇搖搖頭。
「可是我依然像這樣成大長人,成爲了見鬼。讓我被捨棄的這份力量……使我成爲了特別的存在……」我哪裏算特別的存在?
當然,前提是辦得到纔行……
5
天津甕星徵詢:
「我有帶土產來喔!」
……周遭的人……
「這是我用壓歲錢存款買的!」亞緒故意挺起胸膛。「可以盡情喫泡芙到死,這很棒吧?很棒對不對?簡直是夢想嘛!」
「嗯!」由真大力點頭。
……不管我有沒有把這個缺點告訴她,她也早就決定好了,怎麼可能會去改變故事的結尾呢!」
『相信她察覺到了缺點嗎?』
「不用了。」恕宇笑了。「他們是將子女視爲怪物看待,將其捨棄的父母。」
『嗯。』天津甕星迴以微笑。「這樣很好……』
「哇~」由真幾乎要暈倒。「是納豆!」
「……」
「要殺就殺我啊!」恕宇吶喊:「她……她們並沒有錯!錯的只有我一個人!只有我一個人啊!爲什麼——」
有可能會成爲「世界最後一夜」的那個夜晚到來了。
然後所有人(連神祕生物都分到了泡芙,所以真的是「所有人」)喫完泡芙之後(也並未全部喫完就是了)——
「土產?」恕宇等人驚訝的問道。
「我沒有那種對象。」恕宇笑道:「如果是她們,明天還會見面。」
可是劍卻在呼喚他。
其次是恕宇,然後亞緒和由真一同前來。當然,神祕生物也和她們一起。
就像沒有人能阻止一加一等於二,我也不可能被阻止。我心中冰冷的復仇公式,已經連我自己都無法改變——』天津甕星顫抖着身體。「這份復仇的情感,已經不是我自己能掌控的了……因爲這已經萌生太久、太根深蒂固了——』
『巫女,去告訴那女孩這件事。如果她沒發覺,就叫她快點修正。
『明天我就會毀滅世界。說故事的女孩恐怕無法阻止我……所以巫女啊……妳可以回去了。然後趁着今天去見想見的人吧。』
可是……我無法回頭了。
『對,無法回頭。當妳們離開後,我也曾在黑暗中思考過,是不是應該放棄復仇。因爲妳們並沒有錯……
「混帳!混帳!混帳!混帳!」
恕宇獨自走到外頭。
天津甕星看着原本;口不發的恕宇。
『巫女……』
『可是……』天津甕星無奈地說:『我已經無法回頭了。』
「我沒有父母……雖然有養父,可是他正在出差。」
「要說我特別,那只是因爲周遭的人刻意那樣對待我而已……爲什麼我至今一直沒有察覺呢?」恕宇心想。就像一加一等於二,這是理所當然的事啊。
「你們看!」亞緒拿出二十個裝有泡芙的袋子。
「我要相信她所相信的一切。」
亞緒也開心地笑了出來。
……日奈默默看着兩人的模樣。
他們兩人過着心滿意足的日子——
(……我被背叛了。)
(……爲什麼要背叛我!)
他現在應該是幸福的。妻小都陪伴在他身邊。他是王,而且擁有不死之身和強大的力量,深受國民愛戴,還有——
(我的國家,我的故鄉在追殺我!)
(我被自己的同伴……誓言共度未來的人給殺了!還有!)
(我被背叛了!)
日奈完美地說出王無法享受幸福,百般痛苦的心境,同時也高明地呈現出希望能讓王幸福的公主內心。因此恕宇和在場所有人都能理解王無奈的心情。他們從此過着幸福快樂的日子——故事並未以這種幸福的狀態完結,因此可想而知,現在愈是幸福,往後就愈容易不幸。公主的愛愈深,就愈讓人覺得這是場悲劇。現今,眼前這個國家所產生的和平面貌。並不是屬於他的。儘管那是他創造出來的局面,可是卻不屬於他。他曾經高舉的劍,如今還沒有放下來。在他手中追求獵物的暴力猛獸,至今還不曾流血。日子過得愈和平,他就愈容易受憤怒所苦(爲什麼?)。
(爲什麼我無法放棄!)
有一天,他知道了。
往日追殺自己的國家,經由背叛自己的弟弟雙手,成爲了和平且欣欣向榮的國度。這個和平的國家遠近馳名,鄰近各國都知道它的美好——
王的心中有某種事物覺醒了。
於是他從自己創造的國家消失了。
爲了不讓那個國家和深愛的人捲入自己的瘋狂——不,或許那只是藉口。因爲復仇的劍是無法輕易放下的。而他爲了拿起那把劍,選擇捨棄了一切。
就這樣,不再是王的男子——
再度回到了曾經追殺他的、自己的國家。
「……經過了二十年,他再度回到那裏。」日奈馬不停蹄的說着:「昔日追殺自己的故鄉,即使歷經戰亂,也還是擁有不變的氣息……對,那就是男子的故鄉。奪走他的一切,將他放逐的故鄉。憤怒、憎惡,以及比那些情緒更強烈的鄉愁,充滿了他的內心。
他喃喃說道:
『現在的我可以獨力毀滅這個國家。』
……這個國家有什麼罪呢?
……不行。
日奈的故事還在繼續。
日奈深深一鞠躬。
恕宇的腦裏重新浮現天津甕星說的話。
『對不起。』
男子雖然成爲石塊,可是他依然想要踏出一步,而在這段期間中,他的弟弟死了。
——這麼做明顯是錯的。
復仇的時刻到了。』
……又過了很久。
「無頭無尾?」亞緒問道。
少女眺望了化爲石像的男子一會兒,然後開始閱讀導覽數據上的故事。
在一動也不能動的情況下,男子感受着故鄉的氣息。他嗅着故鄉青草、微風、太陽的味道,想要跨出——邁向復仇的一步。然而腳依然不聽使喚。
「男子無法得知導覽數據上寫的是什麼故事。因此男子也無法理解爲什麼少女要說『對不起』。但即使如此——
(……如果這個遭遇和我相似的故事,最後結局是放棄復仇獲得幸福、或是復仇之後變得不幸等等——只有這點程度是可以預期的結果,那麼不管她再怎麼高明的詮釋故事,也依舊無法打動我。)
腳完全動不了。
——但即使能動,男子也不打算後退吧。男子拚命想抬起動彈不得的腳。他死命想踏出一步,即使只有一點距離也好,他想要移動雙腳。
(然後我就會毀滅這個世界。)
由真聽到天津甕星的說話,代替緊抿雙脣,讓嘴脣都泛白的日奈說道:
原來自己一直想要聽到這句話。
少女大喫一驚,發出低低的慘叫。少女想必也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吧……可是男子自己卻很明白現在的狀況。
『那麼——』男子心想。
這時有一位少女前來。
……接着當男子回過神來,他已經全身都化爲石塊了。」
就在這時——」
可腳就是不動。
「——妳在說什麼啊!」
恕宇瀕臨絕望,可是她聽到了——
「呦啊!」神祕生物發出聲音。
「所謂的因果是……總、總之這故事根本無頭無尾嘛!」
……然而,既然這個故事是要讓我放棄復仇,那還會有其它結局嗎?
恕宇和天津甕星再度面面相覷。日奈沒有理會錯愕的兩人,繼續說道:
——男子的復仇之旅就這樣落幕了。
結果男子開始崩毀。
冬月日奈的話語——
而當他領悟的瞬間——
「嗯。」由真也跟着點頭。「所以雕刻工人才會將兄弟雕像——」
『那、那是什麼結尾啊!』
「因、因爲——」恕宇回答:「這樣的結局……和復仇的因果根本沒有關係嘛!」
殘留下來的只有潮水、青草、以及像是太陽一樣,充滿莫名懷念氣息的泥土。」
她到底在說什麼?天津甕星用眼神對恕宇問道。
「……過了很久。
這個國家的國民,做錯了什麼呢?
日奈不理會一頭霧水的天津甕星和恕宇,繼續詮釋故事:
離奇的命運,讓男子與雕刻工人邂逅。
他一直以來,就只是想要聽到這句話罷了。
……因爲他已經聽到了最想聽的話。
「沒那回事啊。」由真生氣的反駁:「小鳥遊同學,妳有認真在聽嗎?故事明明就有很多伏筆啊。在得到不死之身時,龍說過:『你會爲了一步,只爲了前進一步,使用這不死之身。』還有賣蘋果的少女,在土裏埋下種子等等——」
……咦?咦?咦?
恕宇和天津甕星才大喊:
「還有那個橋段是——」
我不再當人,我要成爲只以復仇作爲糧食而生的怪物——
故事還沒結束。
少女似乎自責自己害男子潰散,立刻奔向他不斷地道歉。她所說的話、地點、時間、甚至對象都搞錯了,卻是男子一直想聽到的話。少女一直說對不起,流下像寶玉般的淚水。淚水融入沙中,彷彿讓沙化成了土。少女從那些土中,聞到潮水、青草、還有像是太陽一般,教人莫名懷念的氣息。這股教人懷念的氣息充斥於周遭。
至少我想不到。
「只要再踏出一步,男子的復仇就會在瞬間開始。所以男子拚命想要踏出那一步。
『我可以靠自己的力量,讓這個國家陷入永無止境的戰亂中——』
(……什麼?)
一瞬間,恕宇和天津甕星互相對看了一會兒。
可是恕宇也無法回答。
男子向前踏出一步。
「就在這時——
男子發現了一件事。
那時男子被放在博物館展示。因爲時間已經過了太久。男子的——石像的資料根本不可考。所以導覽數據上寫的是與男子全無關係的故事。即使如此,男子也絲毫不在意,只想要向前踏出一步。
男子從不死之身成爲了泥土——平凡無奇的泥土。
過了一會兒——
不,不行。
自己的腳動彈不得。
然而他的腳……現在就連心臟也不會動了。」
接着她說了:
亞緒和由真大力拍手。
白天降臨、夜晚也降臨——
「……因果?什麼意思?」亞緒問道。
男子的內心,似乎有什麼東西開始碎裂。
只要踏出一步就夠了——雖然如此,男子的腳就是無法移動。

男子的身體開始化成沙。
於是化爲石塊的男子,在企圖踏出一步的期間,成爲了弟弟的雕像。
「對啊!快說『對不起』!」亞緒跟着叫道:「原來當時得到的泥土與種子,是這個意思!」
男子終於發覺了,
(……咦?)
「啊?」由真一頭霧水。
雕刻工人受人委託,必須雕刻出死去國王的雕像。他一看到化爲石塊的男子,便靈機一動:『就是這個!』拚命想要跨出一步的男子石像,正符合他需求的造型。而且男子與弟弟的長相就像雙胞胎兄弟一樣相似。於是雕刻工人將化爲石塊的男子稍做修飾,便當成自己的作品提交。
6
由真則是專注地聽故事。
呼,亞緒嘆了口氣。
然而他卻一動也不動。
嘶——亞緒倒抽一口氣。
『弟弟啊,被你奪走的事物,我要再奪回來。你所給予的事物,我要還給你。一切就像當時一樣——
其它方向呢?男子心想。往側邊移動可以嗎?或者,可以後退嗎?
然後當白天再度到來的時候,男子的腳——化成了石塊。即使如此,男子依舊想讓無法活動的腳踏出一步。
即使改朝換代,甚至連國家都滅亡之後,化爲石像的男子仍依舊想要跨出那一步。有時在地面上、置身於強烈的日光下;有時在城內被貴婦們包圍;有時在海底;甚至曾經被丟在屋頂的儲藏室裏積灰塵。但不管在哪裏,男子都只想踏出唯一的一步。
「經過許久……男子終於和一位少女相遇。
沙沙沙……男子的身體在少女和其它遊客眼前,逐漸化爲粉塵,形體崩潰。之後,男子終於可以踏出期望已久的一步……可是對他來說,已經無關緊要了。
連一步都踏不出去。」
在沉默之中——
「你說什麼!你怎麼可以這樣說!」
「因、因、因爲這個故事——」恕宇反問:「應該是爲了讓天津甕星——不對,是爲了讓復仇者放棄復仇的故事啊。」
「爲什麼?」亞緒問道。
「……」由真看向天津甕星。
天津甕星和恕宇不知如何是好。
他們視線交會,然後一起看向日奈。
天津甕星問道:
『難……難道這不是要讓我放棄復仇的故事嗎?』
緩緩地……
日奈點頭。
「我是這麼打算的。」
『那、那麼……可是,這種結局……什麼都……』
……日奈不發一語,緊緊抿着脣看着天津甕星。
天津甕星再次問道:
『妳、妳真的覺得這種結局可以嗎?妳要用這個結局……告訴我什麼嗎?』
「是的。」
『可是,光靠這樣妳要怎麼說服我?如果妳不讓我覺得復仇是一件惡事,那我就不會放棄復……』
「從我出生至今也才活了十年。」日奈說道:「像是復仇或是別人的是非善惡,我沒有資格論斷。所以……」
『但、但是,這樣的話……我知道了!』天津甕星大聲說道:『一定是有什麼伏筆我沒有注意到吧?妳一定準備了能夠讓我放棄復仇的伏筆對不對?我現在特別給妳機會,快點告訴我那是什麼!』
然而——
「我的故事已經說完了。」日奈的說話聲冰冷且不帶感情。
他將目光從由真身上移開,輪流看向衆人。
『……』
「對不起,日奈。」恕宇說道:「我……我怎麼會這麼惹人厭啊。到了最後還搞不清楚妳的苦心……啊——」
實際上,日奈一直面對神孤軍奮戰。雖然是用說故事這種幼稚的手段,但她還是拚盡全力——
『好。』天津甕星大力點頭。『妳會連自己已經死亡都察覺不到。』
恕宇默默摟住日奈的肩膀。
日奈在哭泣。
……天津甕星的單眼突然瞪得老大。
「咦?」由真問道。
『啊……』
「你是說真的?」由真問道。
「我沒有什麼祕密武器!」在日奈喊叫的瞬間——
「神,我跟你說——」亞緒笑了:「你沒必要說對不起。亞緒……雖然很害怕,雖然不是很清楚,但聽過日奈說的故事之後,我明白了。如果那個王的心情和神一樣……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神也有無可奈何的事。我想世上的確有連自己都無法抑止的心情。」
『不是的……我只是想——』天津甕星笑着看向日奈。『讓這個女孩說出所有隱瞞的事情罷了。』
她默默地瞪視天津甕星。
「是我們想太多了。對,是我們想太多……結果將日奈最後嘔心瀝血構思的故事徹底糟蹋了。」
『那是我創造的星球。』天津甕星語重心長地說:『我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看它了……』
『……』
『對不起。』天津甕星說道:『可是我不明白……說故事的女孩,妳真的……』語氣轉爲強硬。『老實說吧!是不是還有什麼沒講的?妳再不說,這個世界就——』
「請你不要讓我們覺得痛。」
恕宇不會允許任何人責備日奈。
四個人加上一位神祇、和一隻生物(?)
『所謂的偷工減料……就是指事情沒有徹底完成。』天津甕星微笑解釋:『不管什麼事情,都應該要好好做到最後。』
「日奈?」
「總而言之,你想要毀滅世界就快一點啊,不過——」由真瞪着天津甕星。「如果你有膽,就正視我的眼睛動手吧。」
「日奈表現得很好。」由真溫柔地安慰哭個不停的日奈。「所以……妳真的不要在意。沒關係……而且世界很廣闊啊?既然很廣闊,就代表它很強吧?那世界應該要自己保護自己。就算日奈無法辦到,也沒有人能責備妳……再說妳還只是個小孩啊。」
由真也點頭。
恕宇回握住日奈的手。另一手用力摟住亞緒肩膀。亞緒抱住恕宇和由真,由真則是抱住亞緒和日奈,四個人緊緊相擁,合而爲一。天津甕星愉快、又好像有些落寞地注視四個人說道:
『不,我辦不到。我實在沒有那種勇氣啊。』
『原來……是這樣嗎?』
——天津甕星的話被打斷。
「是啊。」恕宇心想。
各位,對不起……」
日奈表現出拒絕的態度。
「哇,你們看!好厲害!那是地球吧?」然後她又低吟一聲:「幾乎都是藍色嘛。」
「日奈……妳從剛剛開始就不對勁,怎麼了?」
天津甕星伸出軀體部分的突起,做出宛如蝙蝠皮膜般的雙翼。
日奈緩緩吐露出:
……在意?
「我……拒絕。」
『可是……』
「別說了……」
「——呦啊呦啊?」by神祕生物。
「日奈?」
『對不起。啊啊,不對……』
「別說了。」亞緒靜靜地說:「神,拜託你……」
「是嗎?」亞緒露出微笑。「不過這樣好像也有點寂寞呢……」
是嗎?天津甕星笑了出來。
就這樣跳躍到宇宙空間。
『那麼,我打算就此毀滅世界……』
『那妳能回答我一個問題嗎?這要求應該不過分吧?』
「偷工減料是什麼?」亞緒問道:「偷偷摸摸的親戚嗎?」
『對,問題。如果妳的答案能讓我接受,那我就放棄毀滅世界。』
天津甕星喃喃自語——
她邊哭邊說:
『在那之前……冬月日奈,妳這騙子!把妳的祕密武器給說出來吧!』
由真環顧四周。
「我叫你別說了啊!」恕宇怒吼。
「呦呦,呦啊。」神祕生物叫道。
『可是妳這樣下去……真的會——』天津甕星的聲音幾乎轉爲悲鳴:『妳以爲這種故事真的可以阻止我嗎?就算聽起來很有趣,可是這種故事……!』
「沒關係。」亞緒說道。
她瞪視天津甕星說道:
天津甕星說道:
「我也是。」由真也跟着點頭。
在不停的啜泣聲中——
滿天的星海,閃耀於四面八方——
……天津甕星豪爽地笑了。
「這裏真的是宇宙嗎?還是我們的幻覺?」她瞪視天津甕星。「你搞什麼鬼?爲什麼要帶我們到這種地方……是想捉弄我們嗎?」
「問題?」恕宇一頭霧水。
……淚水奪眶而出。
7
「我的故事……真的就到此爲止。
「呦啊?」神祕生物提出疑問。
接着說道:
「我沒有隱瞞……」日奈澄清。
天津甕星依舊喃喃說道:
『妳們……妳們……』
——什麼?所有人齊聚目光,注視日奈。
……可是日奈卻搖頭。
他邊笑邊說:
「真的嗎!」亞緒叫道。
『我一直覺得不對勁……但是剛剛總算理解了……冬月日奈,妳對自己的故事抱有尊嚴,爲什麼還會——做出那種偷工減料的事呢?到底是在在意什麼?』
緊接着——在下一秒。
『嗯?』
「不。沒關係。」亞緒溫柔地安慰日奈:「亞緒覺得日奈說的故事……真的非常有趣呢。」
「是啊。我不太想承認,但是的確理解了這點。」由真也跟着露出笑容。「你要感謝日奈喔,都多虧她說了這個故事。」
「那個,神……」亞緒說道。
「你還沒說夠嗎?」由真笑道:「該適可而止了。我們已經說沒關係了啊。」
亞緒伸了個懶腰。
日奈緊握恕宇的手。
「大家,對不起,我……」
「那麼……世界就要毀滅了吧……雖然沒有什麼實感……不過大概就是這樣吧。」
『妳的確還是個小孩子,可是……』他壓低音量繼續說:『可是……能夠詮釋人類故事到如此地步的妳,爲什麼要……』
『原來如此……』
(……?)恕宇感覺到天津甕星傳達出來的波動改變,內心十分訝異。(……發生什麼事了?)
不可思議力量所造成的力場保護衆人不受真空風暴侵襲,浮游於無重量空間之中。隕石遮掩住太陽光,亞緒在隕石下方眺望遙遠的地球叫道:
如果這樣不行……
「你很煩耶!」恕宇怒罵。
「呦啊!」神祕生物附和。
「你到底在說什……」天津甕星打斷恕宇——
他繼續說了下去:
『冬月日奈,妳的故事對主角的描寫可說是無懈可擊……那簡直是重現了我內心的一部分。妳詮釋了王、公主、大臣、龍、魔法師,甚至賣蘋果的少女,完美的表現他們,可是對一個最重要的角色卻避而不談。
所以我現在要妳說。
關於那個最重要的人物——
爲什麼王的弟弟要背叛王?』
「!」恕宇看向日奈。
……經過一陣沉默之後——
日奈回答:
「我不清楚。」
『不可能。』天津甕星笑道:『妳構思了這麼完整的故事,絕對不可能沒有想到這個部分。
……把這部分的故事說出來吧。』
「……」日奈保持沉默。
「爲、爲什麼妳不說話?」亞緒喫驚的問道。
「這樣說起來,的確如此……亞緒雖然理解了王的心情,但對王的弟弟卻是一無所知。他看起來是個好人,爲什麼會背叛王呢?日奈。」亞緒向由真尋求同意。
但是由真也保持沉默,靜靜看着日奈。
天津甕星打破沉默——
他問日奈:
『妳認爲……那就是大己貴神背叛我的理由吧?』
「……!」恕宇瞪大眼睛。
「對不起。」日奈說道:「對不起、對不起。可是我……對不起……」
「因爲王很偉大。」日奈說出了關鍵。「天津甕星大人……大己貴神背叛你的理由,一定是因爲……」
『……』
『只要我是神,人們就會——』
『我覺得這件事挺叫人震驚……可是不知道爲什麼,我可以理解。』
……日奈看向恕宇。
天津甕星明確的意志傳達過來。
即使如此,日奈還是繼續說對不起。
『謝謝妳。』神笑了出來。『聽到妳的道歉,就讓我寬心不少……原來如此,難怪故事的結局會是那樣啊。』
「……」日奈仍然不開口。
『快、快助手啊。這裏可沒有重力!』
過了一會兒,由真發難:
「對不起。」日奈說道。
「!」恕宇。
『離開父母……』
『原因是?』
「……?」
『我是神。』
她看向天津甕星的單眼,眼裏泛着淚水,可是仍然清楚地述說:
「神……」
8
「對不起。」日奈再度致歉,她不斷說着:「對不起、對不起。可是……」從眼中落下豆大的淚珠,小聲說:「就算你毀滅世界,然後再創造一個新的世界,灌注數之不盡的愛情,人們……只要因爲你是神,人們就一定會背叛你、殺害你……因爲你全知全能,所以人們不能不打倒你。只要有你在……只要不離開父母,他們就無法真正獨立……」
『話說回來,女孩——』天津甕星面向由真。『除了說故事的女孩之外,也該輪到妳道歉了。』
恕宇突然大叫:
『嗯。』
天津甕星說道:
『所以大己貴神——人類纔會對我……』
日奈正視不斷展露微笑的天津甕星,繼續說明:
四個人加上一位神祇、一隻生物(?)沒有再交談。
但這是不對的。說故事的少女啊,妳應該很清楚,妳有必要說出真相。即使那會對我造成永遠無法抹滅的傷害……』
……日奈陷入沉默。
天津甕星微笑。
「對不起。」日奈哭着道歉:「你什麼都沒做錯,你是個善良的人——神明。但儘管如此,只要你是神,人們就不得不打倒你。這是無可奈何的。不論大家如何信賴你、敬愛你,只要你是神,那就——」
「不管你是多麼善良、溫柔、公平——也無法避免。只要你是神而且確實存在,人們就不能不殺你……」
『嗯,麻煩妳了。』天津甕星微笑。
『第二天晚上。』
「我也是!我下次會構思更有趣的故事!一定會想出來,然後再說給你聽!」日奈這麼說。
「真是個壯闊的故事啊。」
「什麼?」亞緒問道。
那件事——
『接下來……我想,既然有祭祀我的神社,那我就留在這邊休養生息吧。』
「王的弟弟……背叛王的原因是——」
終於,日奈開口說明:
「……」
「好主意!這樣你就不會寂寞啦!我會來找你玩的!」亞緒大叫。
『弒神啊……』他喃喃自語:『就算沒有我,你們也發展到這個地步了……你們……不需要我吧……』
『妳認爲這會讓我受傷……所以纔沒有說這部分的故事吧?』天津甕星微笑。『但是妳不用在意……說故事的小公主啊,這樣做纔是爲了我們好。』
天津甕星望向浮在遠處的地球。
「你說的是善意的方面吧!對吧?」亞緒問道。
「開什麼玩笑?」由真回瞪甕星。「憑什麼要我向你道歉?」
『妳是個……溫柔的女孩……』
天津甕星點頭回應。
發生在四個人、一位神祇,外加一隻生物(?)一同分享世界獲救的喜悅,回到地球的途中。
她一邊高興叫好,一邊與天津甕星緊緊相擁。
『妳真的那麼認爲嗎?』
『妳認爲保持沉默纔是對的嗎?對我……對妳自己……還有,對這個故事來說。
靜靜地浮在那裏好一陣子——
『妳自己說的啊?』天津甕星笑了。『如果我放棄毀滅世界,就跟我道歉。』
「而且以後……也永遠不會改變。只要你是神,擁有唯一絕對且萬能的力量,而且確實存在的話,人們就會挑戰你。人們會不斷挑戰你,試着打倒你。」
「因爲你強大、萬能——所以人們就不能不背叛,殺害你。只因爲你是偉大的父母、獨一無二的存在、或是造物主,就會成爲必須打倒的目標。
原來如此,恕宇在內心細語。既然王是天津甕星,那麼王的弟弟就是大己貴神。如果故事是以天津甕星的故事爲藍本,日奈當然……
「日奈,這太殘忍了!」亞緒叫道。
恕宇伸出手,握住日奈的手。
那是有些悲傷的笑容。
不久之後——
這大概就是他預料到的答案吧,肯定沒錯,恕宇心想。
『因爲我們約好了啊。』
『所以妳才編出那樣的故事吧……爲了不讓我受傷,刻意隱瞞這部分……直到一切都結束也一樣……
「!」由真。
「神明大人!太好了——!」亞緒欣喜地歡呼,撲上天津甕星。
「因爲你是神、你是全知全能的神……就因爲如此,他不得不打倒你……而且以後——」日奈留下了眼淚。
由真依舊保持沉默。
「……可是!」日奈吶喊:「那很可能只是我的胡亂猜測!說不定……到了下一個世界,就不會有人背叛了……那麼神明大人就可以……」
『沒關係。』天津甕星露出微笑,擁抱日奈。
『沒辦法啊……』天津甕星嘆氣,面向亞緒解釋:『只要我是神,就算毀滅星球重新創造,最後我還是會遭到背叛。那麼,我就算毀滅世界也沒有意義吧。倒不如留在有妳們陪伴的世界比較好。』
「在多神教的神話中,必定有弒神的故事。」日奈泛着淚水,笑道:「人類將神殺死,然後用他的遺體創造大地——我喜歡神話故事,所以我相信……你的狀況一定也一樣……」
只要抬頭仰望的天空中有你在,他們就看不到真正的天空——」
眺望着地球。
「可是,你接下來要怎麼辦?」日奈問道。
「那、那你的意思是……」恕宇高聲問道。
「呀——!」
至於由真到底有沒有說「對不起」……就只有神才曉得了。
『因爲我是神啊。』天津甕星笑着回答:『神……就是這麼壯闊的存在。』
『可是……』天津甕星笑道:『事實一定就是如此吧。』
那就應該做自己覺得正確的事,不要偷工減料——』
『爲什麼要道歉?妳什麼都沒做錯啊。』
「對啊!怎麼可以因爲他是神就……這太沒道理了!」
「這太過分了!」亞緒吶喊:「甕星大人明明就是個好人啊!」
因爲這就是成長。
少女的眼淚化爲淚珠,宛若行星般反射光芒,浮在半空中。
妳是擇善固執的孩子吧?
人無法和萬能的神一起生活。
『弒神……』
然而日奈卻依然繼續說:「對不起。」
她的雙眼再度泛出淚水。
「什麼時候!」
9
日奈任憑雙頰被淚水沾溼,繼續看着天津甕星。她注視異於人類的溫柔單眼並說道:
「!」神祕生物。
兩人不停轉圈。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妳怎麼了?」日奈徵詢。
「我的眼睛、眼睛——眼睛好痛!」
「眼睛好痛?她說她的眼睛會痛!怎麼辦?」亞緒擔心的對天津甕星問道。
『沒關係,別在意。』
「什麼?可是——」
『時候終於到了……我想是這次的事情讓她內心產生某些契機了吧。』
「時候終於到了?」由真問道:「你說的時候是什麼意思?」
『她的大腦……即將在這個時候成爲大人。』
「大腦……」日奈很擔心的看着恕宇。「……恕宇,妳沒事吧?」
「好耀眼……好耀眼……這是什麼啊!」
恕宇拚命遮掩強光進入眼簾,瞇着眼看向日奈。
(嗚哇……)
(好漂亮……)
恕宇立刻閉上眼大喊:「……。混帳。這是什麼?這是在幹嘛啊!好奇怪!」然後又張開眼環顧四周。她依序看向宇宙、地球、行星和亞緒以及由真等人,然後說:「你、你們是怎麼了?爲什麼每個人都這麼……明亮?你們都閃閃發光呢?」
「……閃閃發光?」由真一頭霧水。
亞緒再度看向天津甕星。
天津甕星微笑回答:
『我的巫女啊,那叫做「顏色」。』
「……顏色?」恕宇反覆確認。「你說的顏色,是那個顏色?」
恕宇覺得日奈似乎在微笑。
……無玄也一本正經的面對恕宇。
「……咦?」
就這樣——恕宇開始瞭解什麼是「顏色」。
……妳會很驚訝喔!
『是的。妳至今都是個孩童。但從今以後不同了,妳的大腦已經下定決心要成長。』天津甕星的聲音在腦中作響:『以後妳的見鬼之力會漸漸消失。』
「我知道啦!」然後頓悟般地擊掌。「難道妳希望我挽留妳嗎?妳希望我對妳說『不可以!』嗎?」
仍然應該要去蕪存菁(只是如果問到她如何定義蕪與菁,還是會讓她困擾)。
「難不成——」由真說道:「小鳥遊同學,妳以前的視覺都是黑白的嗎?」
「你在說什麼啊?我不懂妳的意思!」
因爲這個世界上……還有許多數不清的「顏色」……』
從第一次見面開始,她就已經……
恕宇問道:
……是嗎。恕宇心想。
『取而代之的是,妳將能看到更多事物。顏色還只是一開始而已。
然後問道:
「妳很清楚嘛。那這樣就夠了,恕宇。」無玄露出微笑。「不是見鬼也無妨,只要身體健康就好了,呵呵。」
毫無價值的普通人。
「……妳到底在說什麼?」
「不用擔心。」她微笑着。「我……還有大家,都會陪在妳身旁。」
恕宇大叫:
(睡意會纏上妳好一陣子,直到大腦的變化結束。天津甕星說道——)
兩人沉默。
無玄笑道:
潔白卻又不單單只是如此的日奈,不禁讓她喃喃自語:
恕宇覺得好美。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原來如此,恕宇心想。
她在無玄的房間端坐開口:
「好美……」
「妳會怕嗎?」
由於恕宇沒有笑,所以無玄乾咳了一聲。
「顏色……」
「我明白了。」無玄回答。
……我想最遲在我上國中之後就會消失。」
「無玄……我……」
恕宇再一次調整姿勢正坐,開口表示:
「……是女兒啦。」
——恕宇陷入沉默。
無玄主動徵詢:
「可是——」天津甕星繼續說明。
「如果見鬼之力會就此消失,那我……」猶豫一會兒。
無玄微笑回答:
其實……
「什……什麼意思啊?」……顏色?
然後恕宇這時才明白……不,或許自己始終明白,只是不肯承認,一直鑽牛角尖…… 告訴自己很討厭對方。
「『就這樣』是什麼意思?難道妳還有什麼問題嗎……?」
10
「如果力量就此消失,那妳要怎麼打算?恕宇。」
「……妳能看見顏色了嗎?」
「我有聽到啊。」無玄又開始挖鼻孔。「我聽得一清二楚啊。而且也告訴妳『我明白了』,妳爲什麼要這麼激動?」
「……就這樣?」
「我會變得不再是見鬼耶!」
恕宇總算能和無玄好好對談。
『巫女,妳冷靜一點。』天津甕星溫柔地向恕宇解釋。『妳的大腦……即將發展成熟,而成人的大腦可以讓妳看到世界的真正面貌。』
「大概三、四天前。」
「但是,我會變成……」普通人。
看到擔心的日奈站在一旁。
原來是這樣,亞緒喃喃說道。
『對,顏色。』天津甕星再次說道:『巫女啊,從今天開始,妳的世界將會添加黑與白,還有灰色之外的顏色。』
是這麼開朗、強烈的色彩。
「——!」
「無玄。」
「孩童的……力量……?」
「……妳在說什麼啊。」日奈害羞的回答。
下定決心。
「無玄,你認真聽我說。」恕宇說了下去:「我的見鬼之力……已經漸漸……減弱了。
片刻之後——
謝謝妳,日奈……
恕宇緩緩睜開眼。
臉上漸漸泛紅。
之後雖然也發生了許多問題(譬如天津甕星的安置場所,以及其它問題等等),但事情總算圓滿結束。在數天後的夜晚——
然後回答:
「那我希望就讓它消失!」
原來在不知不覺之中,我已經——
「這又不是妳自己本身會消失,或是無法再繼續當人類吧?那這就不算什麼問題啊。妳太誇張了。」

這樣子啊……無玄喃喃說道。
……是這樣嗎?
「哪有什麼問題……你有聽到我剛剛說的嗎?我說我的見鬼之力已經在消失了耶!而且我說我希望讓它就此消失喔?」
無玄也吶喊:
「我大概可以猜想出來妳在想什麼。不管妳是不是見鬼,妳就是妳啊……恕宇。妳是新鷹神社的當家巫女,也是我最寶貝的兒子。」
「嗯。」
拯救世界——不,拯救恕宇的……對,當自己發覺時,其實自己非常高興。爲日奈的獲勝而高興、爲日奈——成功拯救大家而高興……本來覺得幾時死去都無妨的這個世界,今後卻能繼續和大家一起生存,更爲此匝局興——
『見鬼的力量是孩童的力量……從孩童主觀的角度,只看到自己想看的事物……』
喜歡上冬月日奈了。
看向日奈。
恕宇一邊將身心交託於安穩的睡意,一邊看向日奈。儘管她試着說出「謝謝」二字,但是卻不知道到底有沒有說出口。然後她又輕輕試着再說一次。
「難怪妳不管喫什麼都不覺得好喫,因爲妳一直都在喫黑色的東西嘛……」
「是的。」
「什麼……」
日奈輕輕握住恕宇的手。
……突然一股睡意湧上。
最後——
「……怎麼了?這麼正式。」無玄挖着鼻孔一邊說:「妳這麼正經地跟我說話,讓我很害怕呢。」
恕宇說出答案。
紅色……原來是這樣的顏色。
咦?無玄訝異的回答。
「不是的!我是想說——」恕宇提高音量:「這樣真的好嗎?我將不再是見鬼了!你明白這代表什麼嗎?」
「對了。」他拍打膝蓋。
「妳等一下……嗯,就是這個。」無玄從抽屜取出的是——
「……眼鏡?」恕宇歪過頭。「我的視力很正常啊……」
「妳戴看看,這付眼鏡是沒有度數的。」
恕宇聽從無玄所說,戴上眼鏡。
「……啊。」大喫一驚。
一點都不刺眼。
光芒……眼鏡抑止了本來讓她覺得刺眼得受不了的光芒。
「……這、這是……」
「我知道總有一天會變成這樣……所以特別訂作了這付眼鏡。妳看——」
無玄翻過箱子。
大大小小的眼鏡紛紛掉落下來。
「我知道這一天遲早會到來……只不過,沒想到會拖到十歲這麼久。」
「啊……」他早就準備好了。
「這些就當作是有備無患吧。妳就戴上眼鏡,慢慢適應新的世界……咦?恕宇,妳怎麼了?」
恕宇二話不說,跑出房間。
飛奔出去之後——
撞上了美幸的腹部。
美星嚇了一跳。
「恕宇小姐?妳怎麼了?」
但是恕宇沒有回答,用力將臉壓上美幸的腹部。
亞緒擔心地對笑個不停的恕宇問道。日奈顯得一頭霧水,天津甕星則恰恰相反,微笑看着恕宇。由真似乎興趣缺缺,徑自輕撫「神祕生物」的頭——恕宇看着四人各自不同的反應,一邊笑得喘不過氣來一邊心想:
美幸也一直靜靜地陪在她身旁。
恕宇就這樣哭了好一陣子。
大夥都笑成一團。
11
可是那時候……恕宇本想這麼說——
對不起……正當恕宇打算這麼說的時候——
……我到現在到底忽略了多少事物?我身爲見鬼的眼瞳,到底讓我錯過了多少事實——
「是小鳥遊先的啊。亞緒是因爲看到妳好像在欺負日奈,覺得這樣不應該,所以才和日奈說話的。」亞緒得意洋洋地挺起肚臍。「只要大家都成爲朋友,那妳就不能欺負日奈啦!」
「小、小鳥遊,妳怎麼了?」
「小、小鳥遊,妳不要緊吧?」
「妳不用太在意啦……而且要是沒有小鳥遊,亞緒和由真也不會和日奈還有神變成朋友啊。」亞緒表示。
原來如此,亞緒那個時候阻擋在我面前所說的話,其實——
哈哈哈哈,恕宇的眼眶泛出眼淚,心想——
於是恕宇持續前所未有的歡笑。見到恕宇的笑容,亞緒、日奈、神,甚至連由真都一同笑了出來。就這樣,四個人加上一位神祇、和一隻生物(?)……對,就連「神祕生物」也都發出「呦啊!」的笑聲。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卻笑了出來。
沒有人生氣。
雖然有點囉唆,但之後的事還是要交代清楚。
「新見應該比我更早和日奈成爲了朋友吧?」
——因爲她不想別人看到她淚流滿面的模樣。
就會發現是這麼的有趣。
尤其是亞緒說的話讓恕宇印象深刻。
咦?內心有所疑惑。
「妳在胡說什麼?」亞緒歪過頭。
「沒、沒什麼,原來是這樣啊,哈哈……」
又過了幾天之後,大家和神一起召開了四個人、一位神祇、一隻生物(?)的睡衣派對。恕宇此時再一次爲了事件向大家道歉。
……那是對我說的啊!
的確只要多用點心去留意這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