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場／『瑪麗亞人偶』

昴正準備打電話給舞原妹的時候，手機突然開始震動。「時機真是恰好！」他將手機貼到耳邊，急迫的聲音便傳了過來。

『昴先生？』

「咦？亞鳥？怎麼了……」

『犯人現在正在使用！』

……昴望向真嶋。

真嶋從右肩揹着的登山包裏取出兩支墨鏡——防風鏡。

將一支遞給昴。

按下開關後襬到眼前，就能看見如夜晚般昏暗的視野中到處亮着紅色光點。也就是說，這是夜視裝置。目前這個設定爲感熱模式的夜視裝置，不但體積小、重量輕，而且還不需要電源，但相對只能使用不到八秒，是舞原家原創的發明。

附近並沒有「危險」。

昴拉出耳機，將手機放進口袋裏。確認麥克風安置到臉頰旁邊之後說：

「亞鳥，聽得見我說話嗎？」

『是的！』

「很好！妳繼續待命，等我連絡！」

『好的！』

「……該怎麼辦？」

怎麼辦——？

已經知道犯人是誰了，也知道『瑪麗亞人偶』被藏在哪裏。但是，光抓住犯人是不行的。麻煩的事是——『瑪麗亞人偶』和朝比奈菜菜那恐怕也被變爲透明瞭。而能讓他們復原的就只有消去他們的犯人本人……主導權在犯人身上。既然如此，現在就——

跳到犯人的陷阱裏吧。

——該考慮的是什麼？

現在是無法立刻移動「瑪麗亞人偶」的，而它姑且不會遭到破壞。既然這樣，首先該做的就是——營救「人質」。

「……其實我原本打算將妳監禁直到一切結束的……但現在已經沒辦法講這種話了。所以我要解放妳……相對的——」

「請妳答應我，要是妳發現了『瑪麗亞人偶』也千萬別告訴任何人。只要妳遵守這個條件，我就放妳自由。」

「要是被發現就逃走？這樣雖然看起來很合理，但從根本上就錯了！像這種時候就要說：『要是被找到，我就和他一戰！』就算欺騙自己，將不期望的事情一再拖延，但結果也只會輸給對方而已，你懂嗎？」

「就留在這裏也沒關係啊？要是有什麼萬一，只要用噴漆變成透明的就沒有人抓得到你了呀？」

「……哦？」

菜菜那對着窗戶上映着的自己微笑。

「哇！」

就像她的母親——「瑪麗亞人偶」一樣。

「我可是一點也不爲此煩惱喔？」

他嘆了口氣，從背心外套的口袋取出「透明噴漆」，專念着讓朝比奈恢復原樣，同時「滋——」地開始噴霧。但是——

「我還是一樣可愛嘛！」

「你說要逃，是要去哪裏？有想去的地方了嗎？」

「你看起來……似乎很高興？」

2

「朝比奈小姐？」

剛纔的醜態，已經讓昴察覺我就是犯人了嗎——不知道。不過被他察覺也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罷了。

樋口認真地注視着菜菜那。雖然他不太敢直視別人的雙眼，但現在並非能讓他計較這種事的情況。他注視着少女，朝比奈菜菜那確實很可愛。雖然現在看起來還有點孩子氣，但兩年之後一定會變成一個大美女。沒錯——

「……學姊，等下行動時儘量不要用這個。」

「哦——」

——朝比奈菜菜那。

「……哎呀，好久不見☆」

廁所的門開了，不過沒有人走出來。不，在廁所前面的空間中，突然冒出了一根手指。接觸到「透明噴漆」的手指漸漸延伸，變出了一條手臂。手臂又一直連到肩膀，而以肩膀爲起點，彷彿掀起波紋似地變出了一個人的外觀。

這樣的話就還有機會。

「怎麼可能……這是……對，這是戰略性撤退……」

他在心中呼喚日奈的名字。日奈，妳喜歡的——就是這個嗎？這種感覺？收集一片片線索，將它們連繫、組合起來，找出犯人、和犯人對決——這份力量、喜悅——還有興奮？若是這樣……

「我是犯人的事好像被發現了……」

樋口慌慌張張地拉起窗簾。

「……什麼啊？」

結論是，就算「自己是犯人」這件事會曝光，但這也只是時間問題。不過趁現在的話，還能夠使用「透明噴漆」的能力逃離並藏身。

他繼續按着噴嘴，一面在房間內四處打轉，從旁人眼中看起來只像是拿着殺蟲劑在找蒼蠅。但是，目標並沒有現身。

「……朝比奈小姐！」

「現、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了！有緊急事件！」

我也追上妳了——

媽媽咪呀！少女仰頭朝天。

在他又快陷入恐慌時——

「……朝比奈小姐？」沒有回應。

——只能逃了。

「……你很吵耶！」

……樋口避開了視線。

出現的是——

「……點心呢？」

「……這……」

昴將防風鏡收進真嶋的登山包。

「……」是沒錯。

「咦？」

樋口嘆了口氣，打開門朝他的房間走去。

「……妳有在聽嗎？」

朝比奈沒有出現。

（這個「透明噴漆」可以消去物體的外觀。但是，你非得要超越這個「地明噴漆」不可，因爲昴很清楚「透明噴漆」的能力。你非得超越堂島昴不可。因爲他——那個可怕的惡魔盟友，他會將你找出來，然後將你的靈魂粉碎吞噬。藉由禁忌的蘋果實現願望的人，全都會被他粉碎吞噬。他會將你作爲養分、將靈魂作爲養份，然後創造自己的王國。抱持着禁忌夢想之人，全都會成爲他的餌食。儘管如此，若你有這份覺悟，我就將這個給你。我會樂意地將這個能實現你夢想的「智慧果實」交給你。不過你要小心，他會來找你。沒錯，堂島昴會找到你，將你的靈魂粉碎吞噬——）

已經無視於黑衣正看着他，樋口跑了起來。才過了不到一天耶？爲什麼、爲什麼他已經找到這裏了？那個人說過，叫我要小心堂島昴……那個「在夕陽中出現的男人」說過，總有一天堂島昴一定會找上門……在染上赤紅的空氣中，「在夕陽中出現的男人」是這麼說的。

「要是我沒有誤解，樋口是用惡魔的力量實現了願望。因此，必須將靈魂交給惡魔作爲代價，對不對？」

「……堂島。」

「堂島昴知道『透明噴漆』的事。當然，他應該也是準備好『某個』對策纔來的。像紅外線或超音波等，能探知看不見之物的機器多得是……總而言之，我不可能留在這裏……」

問題只有一個。

「……你忘記了啊？我都那麼提醒你了，竟然遺忘記了！樋口，你忘記了對吧？」

確認走廊上沒人後，樋口進入房間，小小聲地呼喚。

「是的。」

「……我有跟妳說過吧？關於堂島昴的事。」

聽見表示「可以使用」的電子音，昴一度透過防風鏡環視四周。看上去附近沒有人在。昴凝視着防風鏡。選擇了犧牲機能，換來的是乍看爲普通墨鏡、而非夜視裝置的外觀。應該不會被看出來吧……但是……

「你接下來要怎麼辦？」

樋口連門都忘了開啓，便一頭用力撞了上去。他感覺到臉上有着鼻血的熱度。彷彿是什麼東西溶解而流出似的，視野染上一片紅。樋口又再一次地、這次是以自己的意識主動將頭撞在門上。咚！別畏縮！剛纔那難看的模樣是怎麼回事？你不是應該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嗎？獲得一切或是失去一切、不是死就是生，所以纔有一賭的價值。是啊，我的願望實現了！所以就得交出靈魂？別開玩笑了！我還沒有「看過」我所實現的願望啊！我纔不會交出靈魂！這樣叫做自私？太過天真？不對……沒錯，任誰都知道，惡魔和人類的童話都該以人類獲勝作終！惡魔應該是輸的一方！我要超越「透明噴漆」、超越堂島昴，不交出靈魂而實現願望給你們瞧瞧！

混帳！混帳！混帳——！

昴用手捂住嘴巴。

「要是被發現的話怎麼辦？」

「你明白嗎？」菜菜那一把揪起樋口的前襟。

「嗯。」

「逃走。所以……」

「……」忘了。

「……被警察？還是那個……呃……你說是叫什麼名字……」

「既然敵人以『看不見』爲武器，那麼『看得見』就是最後手段。我們沒必要特地將最後手段告訴敵人。」

「……」

重要的是——

她身上穿着日爐理坂的制服，再加上至少有十種顏色以上的花色大理石紋絲襪。然而比那更花俏的，是那頭宛如熊熊烈焰的耀眼紅髮。明亮的鮮紅色反射着光澤，硃紅的天然卷彷佛時而平緩、時而劇烈起浮的波浪，並且以三色的橡皮筋束成馬尾，然後輕輕地盤到頭上。或許是因爲這樣，所以看起來似乎感覺不到什麼重量。不過在她頭上如羽毛般搖曳的頭髮，在封印一度解開後，便隨着自己的波浪急速綻放它們的鮮明色彩，簡直就像是在宣示其壓倒性的存在。

但又馬上站了起來。

自己本身不要被人抓到。

「也是啦。」菜菜那點點頭。

「相對的？」

「這……」

「……你果然是把『瑪麗亞人偶』藏在我知道的地方呀？爲了不讓我找到，所以才把我一起綁走……在我的房間？工作室？啊——不過，這些地方都是頭一個被搜查的吧？嗯——在哪裏呢？除了我以外，沒人知道的地方是……」

樋口在沙發上坐下。

「……真的？不是在找藉口吧？」

「堂島昴……可惡，沒想到這麼快就……」

看起來就像是穿過別的次元進入這個空間中。

「樋口，你遲早都得跟那傢伙一戰的喔？」

深呼吸然後自省。

「……」

菜菜那揚起嘴角。

砰！

被菜菜那「砰」地推了胸口一把，樋口跌坐到沙發上。她逼近感到害怕的樋口。

「樋口……你要是現在逃掉——大概就再也見不到『瑪利亞人偶』了喔。不是嗎？你自己應該也很清楚吧？」

用力地一把拉住他說：

「……朝比奈小姐。」

「不過，你說要逃走，這是不對的！」

昴揚起嘴角，對真嶋點點頭。

那麼，「瑪麗亞人偶」消失的手法呢？不，從和他剛纔的對話來看，應該還沒有察覺到。這麼一來，當然也就沒想到「瑪麗亞人偶」藏在哪裏吧。

「好囉，總之我們先行動吧！首先該做的就是掌握敵人動向。雖然不曉得敵人對什麼使用了『透明噴漆』，但得先掌握敵人動向纔行。」

「惡魔的使者就是堂島昴，而你被那個人發現了。」

「爲什麼被發現？」或是「你出差錯了對吧？」菜菜那並沒有對他說這類的話。她只說了一句：

混帳！

「什麼事？」

「你是爲了什麼而賭上性命？爲了要膽怯嗎？」

「——！」

樋口全身感到一陣衝擊。

沒錯，我是爲了什麼而賭上靈魂的——？

我明白——沒錯，我很清楚。

她說的是對的。

樋口……站了起來。

「……對啊，妳說得一點也沒錯。我要……挺身而戰！」

「沒錯沒錯！」

「……總之，因爲這樣……所以我要讓妳自由。相對的，能請妳答應我嗎？就算發現了『瑪利亞人偶』也不要告訴任何人。」

「不要。」

嗚……

好不容易纔振作起來的樋口，又再度受到精神上的打擊而坐下……雖然他早料到菜菜那會這麼回答了。儘管相處的時間並沒有多長，但他總覺得少女會這麼說。

於是他便問了：

「……妳不想獲得自由嗎？妳現在可是被我囚禁着喔？」

「是啊，我被樋口囚禁、威脅，所以纔在這裏。對這種人怎麼能要求他守信用？太天真了！要放我自由，所以叫我別嚷嚷？別開玩笑了，我一定要告訴別人。我要四處去跟別人講！不管有的或沒有的事，我都要到處去講！作證說我被你囚禁、施暴、拷問、受到無法重新振作的傷害，讓你被判無期徒刑——你可別搞錯囉？樋口是從我這裏奪走『瑪麗亞人偶』的敵人，是超級大壞蛋喔？」

「……或許真的是這樣也說不定……」樋口幾乎是哭着大喊：「……就算是這樣，妳也應該回答我『YES』，否則我不就沒辦法解放妳了嗎！」

「沒辦法啊——」菜菜那搖頭。

「我不喜歡說謊！特別是對樋口這麼誠實的人。不但沒有綁住我，沒有毆打我，也沒有對我這頭美麗的紅髮做出什麼事來……雖然看到我這雙美麗的腿時，的確想着奇怪的事……不過只是想而已，我就原諒你吧！」

「我纔沒在想！」樋口大叫。

「怎麼這樣……很危險的喔？妳會變成共犯的喔？還不只這樣而已，要是一個弄不好可是會死……」

「做好覺悟、放我離開，然後讓一切付諸流水？還是要帶我一起走？」

「你等一下。」朝比奈衝進廁所，又馬上衝回來。

「？」

「我只是覺得妳的絲襪真花俏而已！」

「我不能帶妳一起走！」

菜菜那緩緩地讓樋口的手握住那把透明的刀，然後這麼說了：

嗚……

你要殺了我？菜菜那這麼說，然後瞪視着樋口。那雙眼神訴說着：就算你選擇了這個決定，我也不介意。我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不過我會抵抗——「紅髮美女」是絕不向任何人屈服的。

「……將我滅口？」

「請你別搞錯了，我就算獲得自由，也要是靠自己的意志掙來的。『紅髮美女』無論何時都能隨心所欲。現在我會在這裏，也是我自己的意志決定的喔？打從我看到『瑪麗亞人偶』散發着白色光輝、搭上那輛貨車時起，就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但是樋口呢？你有所覺悟了嗎？」

「痛！」手上浮出了一道紅線。

「哇……」都沒發現耶……樋口不禁打了個冷顫。

「……覺悟？」

「……這是——刀子？」

「沒錯，我的護身小刀——這樣的使用方式對嗎？一開始被變透明時，我把它藏了起來。爲了有朝一刻進行反擊！」

「如果放我逃走，或是把我留在這裏，你自己一個人離開，我都會盡全力與樋口爲敵。我一定會徹底破壞樋口賭上性命去做的事。別忘了，沒有比跟『紅髮美女』爲敵還要可怕的事了！」

確實有種讓人興奮的快感。

「獲得一切——或是失去一切。樋口你有嗎？殺人或被殺的覺悟。我有喔——無論何時都有。」

「可是很漂亮吧？我的腿。」

「不然，還是要在這裏——」

樋口嚥了咽口水。這一瞬間，他確信事態已經不可收拾了。總覺得有股絕望感。不過，這也確實——

「……所以我話先說在前頭。」

「怎麼這樣！」

「我說過我已經有心理準備了吧？『紅髮美女』無論何時都做好了覺悟。再說……」菜菜那呵呵地笑。『透明噴漆』加上惡魔……怎麼能放過這麼有趣的事呢！」

一個『透明的物體』被遞到手上，樋口感到一陣困惑。這是什麼？腦海裏纔剛這麼想時

菜菜那露出大膽的微笑。

「別說那麼多了，帶我走！放心，你絕對不會喫虧的！反而還會是很好的交易籌碼喔！況且啊，我是菜菜那、名字是『七七七』的女人喔？帶着我走一定會有好事發生的啦！還是……」

「把手伸出來。」

「總而言之，樋口很親切，所以我纔會對你說這些建言。不過你不可以再撒嬌了！」

「這可不是去玩……」

「！」

「但是，如果妳這麼說，我不就沒辦法放妳逃走了嗎？」

「……朝比奈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