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幕 偵探退場/偵探誕生
《惡魔同盟》 · うえお久光 · 3萬 字
1
昴雖被送往醫院,但沒有外傷(正確來說是有多處撞傷及腫塊,儘管醫師扭頭詢問昴,但最後還是以跌倒所致收場,總不可能說是被惡魔彈飛出去造成的),隨即便接受警方的盤問。不過問了些什麼,昴幾乎都沒有印象。對了,記得有問過相機的事。爲什麼會拿着那種東西?這個嘛,是怎麼回答的?不記得了,只記得這些而已。最後,昴提出了疑問:
「那麼,日奈現在在哪裏?」
爲什麼會問這種問題,昴自己也不清楚。刑警們面面相覷,其中一位刑警告知他日奈的 死訊。這種事我當然知道!昴火大地撲向那個人,左手拇指往對方的右眼窩猛抓下去,並以右手毆打頭部側面。接着昴被人從背後架起限制住行動,他便以後腦給予對方一記頭錘,並且以腳後跟踢其要害,在對方鬆手的一瞬間彎下身子,然後用後腦再次撞擊對方的下顎。
確認背後的刑警被打倒在地之後,昴再度襲擊告知日奈死訊的刑警。實力方面是對方佔上風,若不趁現在偷襲得逞,以後就沒有機會打倒這傢伙!舉起椅子壓住倒在地上的對手,自己再坐上去,令其雙手動彈不得之後,昴抓住刑警的領帶。不需要花什麼時間就能勒死他,看着吧,一下子就——
「昴。」
——耳邊傳來沉穩的聲音。
「……昴,別這樣。」
昴回過頭望向後方。
看到小鳥遊以及舞原姐妹中的妹妹。
昴大喊着:
「小鳥遊,是這傢伙!這傢伙——」
「……這個人怎麼了?」
「……這傢伙……」
昴看了看刑警,又向四周張望一番。這裏是醫院的休息室,昴的身上並沒有沾染血跡。毫無血腥味,也沒有溼答答貼着身體的冰冷感觸。
握住領帶的手又施加了些力道。
「……昴。」是小鳥遊的聲音。
昴望向小鳥遊。她取出小刀,撥開刀刃。
左手握住後方的頭髮……
一刀割斷。
「冬月日奈死了。」
舞原妹面無表情地盯着昴。
昴環顧四周,最後在門前坐了下來,望向對妹妹提出抗議的舞原姐。沒想到她會在這裏。現場哭得最傷心的舞原姐,其實最沒有理由哭泣。日奈(不知爲何)跟舞原妹相處得很好,不過跟姐姐則完全沒有交集。
「……並非一般大衆的看法?」
與昴四日相交。
「……謝謝。」
「……驗屍報告呢?」
「……這樣啊。」
昴笑了出來。起碼……
「哈哈。」「唔。」回憶起日奈的父親,昴跟小鳥遊都點了點頭。不過,竟然真的能制止這樣的行動,不愧是日爐理坂。
(爲此該怎麼做?)
日奈就能獲救。
沉着點,冷靜下來。
在這座除了桌子、書櫃、棉被以外空空如也的寂寥組合房屋裏,「社長」坐在中央低聲啜泣,在旁邊哭得淚流滿面的則是舞原姐,而妹妹則完全面無表情地將姐姐抱在懷裏,她並沒有哭。小鳥遊靠着位於他們後方的牆壁坐在地上,看到她那曾經留長的散亂頭髮,昴便感到胸口一陣刺痛。小鳥遊那張除了頭髮之外都跟平常沒兩樣的臉孔上,不時有淚水滴落。
昴並沒有回答,他望向舞原妹說:
終於讓右手獲得解放之後,月光照在昴的背上。他蜷伏在原地拚命壓抑、努力強忍不讓眼淚流出。
姑且敲了敲門之後,昴開門走進去。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沉着點,冷靜下來——)
沒辦法,只好靠左手將手指一根根扳開。
小鳥遊苦笑了一聲。很好,看來還會笑。昴稍微安心了些,因爲他有點擔心這位認識日奈比自己還久的少女。
不知經過了多久。
「唔,堂島昴。」
「醫院裏的事,他們不予追究。」
不該再有這種愚蠢的想法。
「……哇。」
「社長」看見是昴,便要讓出自己的位置,昴揮手錶示不用客氣。
(就在我的面前殺了日奈……)
「我覺得比起她的親人,還是尊重你們的意願比較好。」
混蛋,嘴裏喃喃自語。
「請別瞪着我姐姐。」
「我沒有瞪啊……我瞪她了嗎?」
心中似乎有什麼崩毀了,潰堤而出。
「誰叫你的眼神那麼嚇人。」
舞原妹默默地注視着昴。
昴站起身來,跨步向前。
「若希望只提出驗屍報告就好,我也聯絡過爸爸,請他對警方施加壓力。」
她抬起頭來。
施力過度的拳頭,感覺已非自己身體的一部分。有如另一個生物寄身在拳頭當中一般奮力抵抗。
昴抬起頭。
2
(……不能哭!)
「是你殺了冬月嗎?」
昴向舞原妹問道:
小鳥遊插話了:
長長的黑髮四散飄落。
「沒關係啦。」
大約在三束元生(以下統稱爲「社長」)領悟到名字毫無意義的時期,他被逐出了家門,之後便住進了舞原家的後院。倒不是因爲有什麼交情,而是想到舞原家應該有多餘的土地可以借住,結果便借到了後院的一角。
「……其實,還沒有進行司法解剖。看來是冬月的父親制止的,他說他無法接受女兒的遺體遭到切割。」
這是個很適合死亡的夜晚——
在視野的一角,望見舞原姐正要起身,而舞原妹則制止了她。
讓日奈復活。
「……總之,死的是日奈,不是我。像問題什麼的,我還有辦法回答。」
「這可不是爲了你。而是關於這次的案件,有很多想請教你的事。」
緊咬着嘴脣,血液滲出,感覺到一股腥臭味。
與其說是被他的人品感化,倒不如說他生來就是隕星高照。
(……對了,如果不顧後果,要殺掉高久其實很簡單。)
「這個問題實在很抽象。」昴雙手交叉在胸前,「假裝」思考。
「……冬月同學纔剛死而已耶,怎麼……」
嗯、嗯,小鳥遊點頭答道。
回過神來……他正一個人坐在公園的長椅上。
「那我就問了。」
昴睜大眼睛說道:
「……從現場的狀況看來,除了你之外,就想不到其它人了。冬月死亡的時候,現場只有你而已。何況操場在照明設備的照耀下,一有人影靠近就會馬上察覺。有二十七人目擊指出當時你們兩人獨處,所以除了你之外,其它人根本不可能犯案。警方懷疑你殺了冬月,並且在照明關掉時,用某種手段將兇器藏了起來。」
「既可以說是我殺的,也可以說是她自己死的。話說回來,死亡又是指……」
「……後來怎麼樣了?」
「不過,奇怪的是……已經確認日奈的胸部有像是被針刺傷的痕跡,由此推斷出死因爲心臟遭刺傷而引起休克死亡,但是襯衫跟內衣似乎都沒有針孔的痕跡。這若是事實,就表示犯人先脫下受害者的衣服,用針刺入,然後在血噴出來之前幫受害者穿好衣服。先姑且不論爲何要這麼做,理所當然的,沒有人目擊到堂島昴曾有過這類舉動……不過兩人看來像是在接吻就是了。」
「那麼,日奈的遺體呢?」
「喂!」「喔。」姐姐跟「社長」同時出聲。
「等等!」舞原姐哭着說道:
這麼做就一點意義都沒有了。
……真難喫。
(竟然、竟然、竟然會這樣!)
(你現在最應該思考的是什麼?)
茫然地看着右手握緊的拳頭。
後來跑了多遠、怎麼跑的,昴都沒有印象。
「……在你的認知裏?」
(算妳行,混蛋,就在我的眼前……)
「……警方曾想過會不會是在接吻時,手伸到衣服裏面將針刺入。而且從遠處望去看不出來。雖然的確只能這麼想,但就這點而言,日奈的衣着卻沒有凌亂的跡象。再說,要在那種姿勢下將針刺入心臟,傷口的位置也太高了。」
昴站起身,與小鳥遊擦身而過。
朝着門外,跑出了醫院。
這傢伙怎麼會在這裏?
「哦?」小鳥遊說道:「說得再詳細一點。」
被鬆開的領帶掉在刑警臉上。
「那頭髮是怎麼啦……該不會失戀了?」
絕不會忘記這份屈辱。
舞原妹遮住他的視線。
去找惡魔——
「警方呢?認爲這是一起兇殺案,而我是犯人?」
要是當時冷靜一點……
已經有四個人聚集在這裏。
昴握住拳頭,咬緊牙根,強壓着就要衝破胸口的嗚咽聲,奮力站了起來。舌頭舔到自下脣與臉頰內側咬下來的肉片,吟味這種感觸一陣子之後,將其吞了下去。
怱地抬起頭來仰望天空。
白天的雨已不見蹤影,月亮明亮皎潔地照耀大地。好安靜、好安靜的月夜。
目的地是三束元生所住的組合房屋(注:prefad,利用大量生產統一規格的預製組件所組合成的活動式房屋)。
「那麼,你對日奈這件案子有什麼想法?」
月光映照出毫無血色的蒼白拳頭。望着發抖的拳頭,心想不知何時握得這麼緊,雖然想要放開,然而無法置信的是,竟然連讓手指動的方法都不記得了。想想看吧,食指要怎樣纔會動呢?
昴默默地伸出雙手,擺出「用繩子綁起來吧」的姿勢。
他沒有前往學校。現場那麼多人,惡魔應該也不在,說不定她回家去了。昴原本想回家一趟,但稍做思考後,還是前往舞原家。
「……也就是說,你也認爲這是一起人爲案件吧?」
面對舞原妹這句就某種角度來說有點毛骨悚然的話,小鳥遊與昴同時回答:
「送去解刦。」
「別送去解剖。」
一陣沉默。
「……昴,真不像你耶。日奈死了,屍體只是肉塊,是一種物體。反正都要火化的,如果能多少發揮點用處比較好。」
昴想了一會,點了點頭說:
「……也對。送去解剖是沒關係,不過,舞原妹……」
舞原姐含着淚水,一臉不滿地望向昴。不妙,舞原姐討厭別人叫她舞原姐,而且也討厭別人稱呼她的妹妹爲舞原妹。妹妹倒是完全不介意。唔,想想她們叫什麼名字來着,金銀婆婆(注:日本有名的長壽代表,雙胞胎姐妹金婆婆和銀婆婆)、茉奈佳奈(注:日本知名的藝人雙胞胎姐妹,分別叫三倉茉奈和三倉佳奈)?就算想得起美國的雙胞胎藝人瑪莉與艾希莉(注:美國知名的雙胞胎姐妹「奧森姐妹花」,分別是Mary—Kate Olsen跟Ashley Olsen)的名字,卻還是想不出舞原姐妹的名字。呃……
「……舞原同學,可以的話,能讓解剖延後一天嗎?辦得到吧?」
舞原妹點了點頭。小鳥遊眯起眼睛。
「爲什麼?這樣做有什麼意義?」
「以後會告訴妳。」
小鳥遊望着昴,但是並不繼續追問下去。接着,她從口袋裏拿出藥草棒叼在嘴邊說:
「……這跟『運動短褲先生』的案件還真像。」
「這麼說來的確如此。」舞原姐說道。看來她雖然在哭,話也都確實有聽進去。她望向妹妹問道:
「高久老師當時人在哪裏?」
「高久當時……」
一聽到高久這個名字,從肚子裏忽然爆發一股熔岩般的熱氣,昴以雙手用力從兩側按住臉頰大喊:
「哪有這種蠢事!」(注:原文爲あっちょんぶりけ,是手冢治虫爲『怪醫黑傑克』所自創的語詞,爲小女孩皮諾可特有的口頭禪)
「怎、怎麼了?」
「不光如此。」舞原妹望向昴說道:
「……誰啊?」
「……是什麼?」
「這次的?」
「照片。在山崎的房間裏,發現許多偷拍的女學生照片。其中,理所當然的——也有我跟姐姐、小鳥遊,以及冬月的照片。」
小鳥游回答:
「……這-是-祕-密~~」
舞原妹再次面向嘟起下脣的昴,開口說道:
「怎麼回事?」
不過同樣都在享受就是了。
「我不是說了嗎!」
舞原姐後退了一步。
「妳是說日奈同學因照片而死?」
於是他說道:
昴茫然地望着舞原妹。小鳥遊也一臉訝異地盯着這位跟日奈交情甚篤、臉上面無表情的少女。
妹妹抱住姐姐的肩膀,完全沒有驚嚇的模樣。雖然被姐姐厭惡地甩開,表情卻絲毫不變。舞原妹總是面無表情,感情從不顯露於外。是因爲意識到所扮演的角色身分的關係嗎?她那過腰的長髮、剪齊的瀏海,簡直就是日本人偶的這副容貌,光是存在着就會顯現出一個充滿寂靜與孤獨的空間。別人之所以偶爾會稱呼她爲「巫女」,也是由於其容貌與顯露出的氣氛使然吧。
「……他一直不肯對警方吐露自己是受誰委託的。而且,現在還有個讓人覺得這次案件是人爲造成的未解之謎。」
「……這點還不清楚。只是,想到高久爲何要製作相機的模型,以及冬月何以偷走相機模型,再思考到冬月的死法,我纔會這麼認爲……昴,你們經常在衆目睽睽下接吻嗎?」
「……如果是你呢?會如何處置殺害冬月的犯人?」
小鳥遊面紅耳赤,繼續怒聲喊道:
「等等!」舞原姐插口道:
「……若這真的是人爲造成,那麼被拍照的學生也都有危險,包括我、姐姐以及小鳥遊……既然有這種可能性,那麼不管再怎麼荒誕無稽的推論都不容忽視。」
「山崎並沒有拍攝男生的照片。也就是說,冬月有被拍照,而昴沒有。然後,只有冬月離奇死亡。」
「……查出之後打算怎麼辦?」
「山崎持有一臺能夠對被拍攝的人物,行使超乎常理力量的超自然相機。高久得知這件事,便製作了贗品調包並用以殺害山崎。而冬月發現這件事之後,想偷出相機,卻沒料到自己偷的是贗品,結果被高久發現而遭到殺害。」
「……堂島昴,請你回答。爲什麼冬月死亡時,會拿着高久的相機?」
「……等等,妳是說我也有可能遇害嗎?」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高久有完美的不在場證明。」
無法說謊。
「……所以,我們有必要弄清楚日奈的死是他殺,或是——罕見的偶然。如果是他殺,就得查出犯人是誰。」
在如此吼叫出聲後,她低聲說了「感謝傾聽」然後坐下,愁眉苦臉地望向昴。
過了好一陣子,「社長」開口說話了,爽朗的眼角還流着淚水。
或許是被小鳥遊的叫喊嚇到了吧,「社長」臉色發青地點頭說道。他比一般人更拿這種情境沒輒。
但不知爲何……
小鳥遊也說:「日奈不會做那種事。」
「哪會、哪會有這種死法啊!日奈、日奈一定是被誰殺害的!而且,還是用極其卑鄙的手段!」
「妳的意思是說,如果冬月日奈是遭人殺害,『運動短褲先生』那起案件也會是一起兇殺案。不過冬月日奈若非遭人殺害,那麼『運動短褲先生』那起案件就不是兇殺案,對吧?」
順帶一提,姐姐則被稱呼爲「公主」。
「纔沒有咧。」昴答道。
「爲什麼說是理所當然啊?」
「我又不是想下定論!就算不是被殺害也無所謂!我只想知道日奈爲什麼會死而已!」
平常冷靜的舉止已不知去向,她喊道:
「……不曉得。但在我告訴冬月遭山崎偷拍的當天,她偷出了相機,而且臨死前還知道自己會死。她應該是想到自己的死跟照片有關吧?」
「再說得更簡單一點吧。」
「……沒錯。」
舞原妹取出手帕,一邊說着,一邊擦拭姐姐臉上殘留的淚水(姐姐則露骨地顯現出厭惡的神情。看到這種光景,實在分不清誰纔是姐姐)。
舞原妹盯着昴一會兒後問道:
「社長」雙手交叉於胸前說:
「這樣我就懂了。」
「放心吧,不會那樣的。」
「展現舞原家的權力嗎?」
「回到剛纔講的,關於相機的問題。冬月拿着相機離奇死亡,同樣離奇死亡的山崎說不定也持有那臺相機,而那臺相機與唯一的嫌疑犯高久又有某種關連。」
昴望向摟着姐姐的舞原妹。
「聽好了,就算女友被殺,我也不會復仇。我不會做出跟犯人一樣水平的事,只會基於法律與正義,將犯人交給司法處理,由民主主義施以制裁,這纔是正義的英雄所該做的。沒錯吧?」
昴恐懼地發出尖叫。
那究竟是個怎麼樣的世界啊。
昴搔了搔頭。
「因爲很可愛。」
小鳥遊注意到了?
纔剛被割斷而長短不一的頭髮,因憤怒而搖晃着。修長的身影雙腳打開,穩穩地站立在自己眼前。
看來完全沒有開玩笑的意思。還真敢講——昴在心中嘆了一口氣。
「……很有意思的推理,四十分。未免太過草率了。」
「……冬月想偷的恐怕不是模型,而是真正的相機,對吧?」
因爲事情失敗了。
小鳥遊望着昴說:
「妳說相機?」小鳥遊對站起身來的昴瞥了一眼,接着靠近舞原妹,昴茫然望着她,動了動嘴角。
老實說,昴不喜歡這對雙胞胎姐妹。並不是在於她們的人品如何,只是單純討厭有權人士而己。
「還不懂嗎?不管殺掉『運動短褲先生』的是高久還是其它人,整件案子都已經無法證實了。原因在於『運動短褲先生』的案件和日奈的案件,說不定都和寵物連續離奇死亡的案件相同。若解剖之後發現死因一致,那麼要證實『運動短褲先生』的確遭人殺害,就必須也證實日奈遭人殺害。只要無法證實日奈的死是一起兇殺案,就無法證實有人殺害『運動短褲先生』。而且,這點應該無法證實吧。屍體上有傷口,衣服卻沒有破損也找不到兇器,更何況還是在沒有任何人接近的狀況下。死因爲心臟遭刺傷,代表這是兇殺案,然而整個狀況又推翻這種可能性……混蛋,難道是有人使用魔法嗎?」
昴嘆了一口氣,望向小鳥遊。但她什麼也沒說,只好自己開口。
「社長」問道:「哦?是怎樣的關連?」
「……抱歉,我不由得想起恐怖電影。來,繼續說吧,接續我尖叫之前講的話。」
「別開玩笑了!」
我的假設是這樣——
「沒錯,我所認識的冬月也是如此。冬月會做出那種事,我猜會不會是因爲料到自己即將要死亡。那麼,她又爲什麼會知道?」
在別人開口之前,昴慌忙搶先發問:
全部的人都注視着昴。
「……」糟糕,都忘了。
「『運動短褲先生』那件案子呢?有什麼進展嗎?」
「……你那位切菜的。」
「葉切洋平。」
現場一片沉默。
姐姐這次也乖乖地任其擺佈。
纔沒有那回事!舞原姐怒道。看了妹妹一眼,她追加一句「我纔不會」然後離開妹妹身邊。跟毫不在乎地行使權力的妹妹不同,姐姐一直都表示厭惡自己的權力。
轉頭徵求小鳥遊的同意,但小鳥遊卻沒點頭,她只說:
「因爲無論如何,有個監視她將近四十分鐘的人物。」
「……這個嘛……」
「冬月與你請葉切監視高久,並在這段時間裏前往鄉土數據室偷出相機……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那臺相機又是什麼?」
「請別嚇我姐姐。」
「這樣啊,想知道她爲何而死嗎?」
小鳥遊追問道:
「若冬月的死是人爲造成的,爲什麼昴能獲救?想想昴與冬月的差異,再考慮到整起案件都跟相機有關,就會發現一件無法忽視的事實。」
「啊,有。就是這次的案件。」
「唔,那的確是個問題……要是我的四名社員也相繼遇害,世人會認爲是我殺害的也就算了,要是謠傳我的社員容易遇害,那可就糟了。以後我的社員就會不斷遇害。」
要說謊很簡單。
……全部的人都將視線集中在昴身上。
「……冬月死亡時,帶着一具木製相機。正確來說,是看似相機的木箱,裏面裝有兩包沙袋。沙袋的擁有者爲高久,並已承認是在兩個月前請認識的人制作的,也確知該物品放置在資料室裏。此外還有一事尚未確認,那就是警方獲得了一項情報,指出山崎也擁有類似的相機。」
小鳥遊狠狠地瞪着昴。
「……搞不懂耶,小鳥遊恕宇。」
小鳥遊憤然起立。
舞原妹伸手抱住姐姐的腰部,將她拉近身邊。
「不是說過了嗎?我從來沒有要人切菜。」
「這不是推理,而是推論。我也知道非常荒誕無稽,只是,既然山崎和冬月都死得很不尋常,我也不打算冒險行事。」
「那麼,爲什麼妳……不,爲什麼大家討論時,都是以冬月日奈被殺爲前提呢?從整個狀況看來,冬月日奈也不可能是被殺的吧?如果冬月日奈不是被殺害的,『運動短褲先生』也就不是被殺害的。事情不就是這樣嗎?」
「社長」問道:「目險?」
「那麼,你是正義的英雄嗎?」
嗯,這問題問得好。
「總之,如果真有犯人,就該把那傢伙交給警方處理。好嗎?」
「如果知道犯人是誰,就這麼辦吧。」
舞原妹點頭回答。
「所以,請你告訴我們……你隱瞞了些什麼,又爲什麼要隱瞞。」
「那是祕密~~」
「……你以爲這麼說就能了事?」
「……抱歉。不過現在還不能說……等到明天吧,明天一定會告訴你們。對了,明天晚上也可以。」
小鳥遊依然看着昴,舞原妹的視線也加了進來,姐姐也是。
「……昴,你很奇怪耶。到底在想什麼啊?」
「的確,比平常還奇怪。」
「對啊!絕對很奇怪!」
「會奇怪是理所當然的吧。」
「社長」含淚出聲:
「女友死了,當然會怪怪的。平常就很奇怪的傢伙,再奇怪一點也沒什麼好訝異的。不過是有點奇怪而已,就笑着原諒他吧……是啊……」
他的臉上湧出淚水。
「再也見不到冬月日奈了。」
孤寂的組合房屋裏,頓時充滿啜泣聲。
不久之後,舞原姐的哭聲也加入「社長」的行列。小鳥遊則倚靠着牆壁,緊閉眼強忍住淚水。如果是平常的小鳥遊,她絕不會露出這般毫無防備的模樣,也不會像剛纔那樣情緒激昂地怒吼。
舞原姐。
這位看來從小都喫好東西長大,衆所認同的日爐理坂高中第一美少女,哇哈哈地笑出聲來。臉上沾滿淚水,途中又跌倒過,跟想象中一樣變得像醜八怪。其實在昴看來,女性哭泣的模樣都不是很好看。
「……嗯,聽說被外星人綁架了。」
「不過,那樣不是很好嗎?」
「……現在不方便說嗎?」
「若認出是公主的聲音,我就會停下來了。」
她一副快哭出來的模樣,瞪着昴說道。
昴沉默一陣之後,開口說道:
好好推我一把吧。
去舞原家時位於前方的月亮,回程時則在後方。
「該怎麼說呢,大小姐。一個人走夜路時,要是有人叫妳等等,最好趕快逃跑喔。」
「待會兒想用電話跟妳聯絡。」
「等等!」
「你哪裏知道了!那是什麼口氣啊!爲什麼一副毫不在乎的模樣!女友死了,卻沒看你流過一滴眼淚,你這樣還算是人嗎!」
順着重力就這樣奔馳下坡真的有一股快感,寒冷的空氣也都能不當一回事,有如用身體劃破寒冬的空間般。
這裏已經沒事了。
又過了五分鐘,她總算追上昴了。
「好歹說句話吧!」
舞原姐的語氣雖然緩和了些,但依然盛氣凌人地質問昴。
舞原妹面無表情地點頭之後,若無其事般地走向望着這裏的小鳥遊,跟她說了些話。
「死的是冬月同學耶!是你的女友吧!」
無意識地突然冒出這句話。
「你、你、你啊……」
「……抱歉……那麼,有什麼事嗎?」
該怎麼說呢。
昴望着天空。
「不過,我對當時的事卻完全不記得了。不僅如此,甚至遺忘記自己曾經有個妹妹。」
她絕對想不到講這些話會傷害他人吧。雖然已經受到了傷害,不過,也不能因爲受到傷害,就傷害回去。
妹妹在此失蹤。當時的自己還是個小孩子,什麼也做不到,只會反覆說着遭外星人綁架。倘若年紀大一點,或許可以做些什麼,起碼不會講出遭外星人綁架這種連家人也不會相信的傻話。如果放聰明點,說自己看到氣球或直升機之類的物體,警方或許就不會對昴講的話嗤之以鼻,而是緊急調派航空自衛隊,幫忙找到妹妹也說不定。儘管這些都只是無聊的自虐想法。
3
昴悄悄地離開組合房屋。
「……嗯,的確有這種事。」
昴搔了搔頭。
舞原妹從運動上衣的口袋裏取出名片(在遊樂場裏製作的)。
「閉嘴。」
「……我知道妳想說什麼了。」
拳頭自然而然地握起。
「……的確,我是有點冷漠沒錯。」
「也不是當時立刻就忘記了,應該還記得了好一陣子,然而記憶漸漸被沖淡……到了上國中時,別說是那起案件,就連妹妹的長相都想不起來了。雖有認知卻毫無記憶。妳明白我說的話嗎?心理學的書上有提到,人類似乎有一種防衛機制,會將難受的記憶封印起來,可是我的情況又沒有那麼戲劇性,而是像經過幾十年那樣自然地、漸漸淡忘。常聽人說吧?時間會沖淡一切,就是這種感覺。」
搞不好是想引開她的注意吧。
昴移開視線,望向後方。似乎在尋找舞原姐之外的對象,看了看月亮,最後還是低頭凝視漆黑的地面。那些話可沒辦法面對面跟人提起,抬頭望着月亮說又嫌做作。
「謝謝……回去之後就打電話給妳。」
一股猛烈至極的憤怒,將視野染得鮮紅,甚至想要殺掉眼前這個人。昴張開口。原來如此,我的確沒有哭,但是妳呢?跟日奈又不熟,怎麼會哭成這樣?說到底,妳根本不是爲了日奈而哭泣,只是依循常識,有人死了就會難過。爲了自己而哭泣,陶醉在哭泣中,利用日奈的死來滿足自己而已。昴雖然想這麼說,但還是拚命忍住。
「所以當母親過世時,我便下定決心,在珍重的人過世時絕對不哭泣。」
「好歹……」
應該是因爲大受打擊吧。
她提高了嗓門。
……這、這樣啊。舞原姐點了點頭。
舞原家剛好位於坡道頂端。從這裏往下看,黑暗中的小學以及位於稍遠的住宅區與商店街,都有如星星般閃爍着。由此至山腳下全長一公里多的坡道,以及周圍的(舞原家所擁有的)樹叢,都是昴小時候常來遊玩的地方,同時也是妹妹失蹤的場所。
「啊,喂!你啊!」
繼續逃跑,速度稍微有些減緩。
沉着點,冷靜下來。

這絕非怒吼,應該說,昴原本就想抑制住感情平緩地開口。然而,舞原姐還是嚇了一跳,一時說不出話來。
「你爲什麼這樣就離開了啊……」
舞原姐喘了好一陣子之後,呼吸終於平靜下來,接着對昴吼道:
可是即使跑過坡道的一半,她還是緊追不捨。看她一副很累的樣子,距離也漸漸拉開,卻似乎不想放棄。唔,這樣很危險耶,那位大小姐恐怕不知道吧,下坡比上坡危險許多啊。無可奈何的昴,只好離開鋪設好的人行道,進入樹叢裏。這裏地上都是泥土,就算跌倒也不會受什麼傷。
沉浸在詩人般的情境中……
「大約在案件發生後的一年,我還記得自己曾大哭一場。那是我最早的記憶。我記得父母也說過要我忘掉妹妹的事。那個時候,只要一提起妹妹,我就會哭鬧起來,所以父母纔要我忘掉妹妹吧。總而言之,我當時有哭,哭得非常傷心。我不知道爲何而哭,不知道是父母的話所致,還是因爲找不到妹妹,也說不定是對什麼都做不到的自己感到惱怒。或許這些全都是原因,也或許都不是。總之,我當時大哭了一場。」
「……你這是什麼意思!」
怱地想到,爲什麼要離開?留在這裏痛哭一陣不就好了?起碼能安撫小鳥遊,或許也能安撫自己。一定會覺得舒服些,胸口這股鬱悶說不定就能消除。
「……吶,『詛咒他人可是害人害己』……是什麼意思?」
「抱歉,呃……」
和妹妹相較之下,姐姐的頭髮還不到肩膀。原本好像有留長,但似乎不喜歡與妹妹重複而剪短。妹妹穿着運動上衣,而姐姐卻只在睡衣上披了一件風衣,腳上也只穿拖鞋。還真敢穿成這樣追過來啊,昴感到有些佩服。
不用回頭看也知道是誰。
昴終於開口,只說了這句話。
該不會當真了吧。
呼、呼、呼——上氣不接下氣的模樣,正是全力奔跑的證明。昴不由得稍稍對舞原姐另眼相待。
……然而,這股爽快感在回頭一望後便蕩然無存。嗚哇,她竟然神色駭人地追過來。
在彷佛要燒焦的憤怒當中,思緒卻冷靜地運作。要傷害舞原姐很簡單,自己絕對有辦法在她心中烙下致命傷。不過這麼一來,舞原妹絕不會善罷罷休。可不能與妹妹爲敵,畢竟今後還有很多事非得請她協助不可。
「哪有爲什麼,已經沒事了啊。」
昴跨步向前。
現在的我,不再是當時的小孩子了。
一關上門,哭聲就立刻被阻絕而聽不見了。
抵達坡道入口附近時,耳邊傳來一陣呼喊。
「意思是詛咒他人就等於詛咒自己……怎麼了?」
昴忽然想起一件事,開口問道:
「就是啊,實在太冷漠了!這麼一來,冬月同學可會死不瞑目喔!」
昴離開了舞原家,望向四周。
看到舞原姐追來……
「……因此我就想到,我之所以忘記整個案件,該不會是因爲當時大哭一場所造成的吧。就像常聽到的,只要跟別人談談就會舒服得多,或是哭過就會輕鬆一些之類的,指的就是這麼一回事。我當時哭着哭着,所有難受的事以及記憶,全都隨着淚水一起沖掉了。」
「不想讓其它人聽到。」
「嗯。」
「……」
昴觀察了三人的模樣,站起身來,走向唯一面無表情的舞原妹身旁,輕聲說:
「認不出我的聲音嗎?」
星空上掛着月亮,眼前則佈滿了黑暗與人工燈火。
「還『嗯』,你那是什麼反應啊!都不難過嗎?你的女友死了耶!」
那個聲音說好聽點是活潑,講難聽點就是乏味、尖銳的小孩叫聲。
「舞原姐……公主,妳知道我妹妹的事吧?」
我一定要救日奈。
「明明都叫你等等了,怎麼還一直逃跑啊?」
這正是城市名——日爐理坂的由來。
真令人意外。要是有人追來,也應該是小鳥遊纔對。
昴如脫兔般向前奔出。
昴當真沒命地逃跑。
原本想開個玩笑,但看到舞原姐既不笑也不生氣,只是老老實實等着接在「好歹……」之後的話,昴便不由得搔了搔頭。
「……沒事。那麼,待會兒再電話聯絡。」
昴做了個深呼吸。沉着點,冷靜下來,起碼舞原姐的確爲日奈的死而哭泣。聽說在亞洲某些地方,舉行葬禮時還會特地僱用「孝女」(注:「孝女白瓊」或「孝女白琴」,指聘僱來代替喪家親屬痛哭嚎叫的女性)來哭泣。而舞原姐免費替我這麼做,這麼一想,儘管無法就此平息心頭的怒火,但舞原姐講這些話應該是基於善意。
腦海裏閃過一股本能性的恐懼。
這樣纔像舞原家的公主,帶着傲慢的天真無邪。
倒抽了一口氣。
「怎麼會……」
「再怎麼難受的記憶,都比遺忘那個人來得好。哭泣之後心情會舒服些,但若記憶會因此而沖淡,那我寧可不哭。即使只有這麼一點,我也希望能夠記住那個人。不管多麼難受的記憶,無論內心會有多麼苦悶,對我來說,都比遺忘好得多。所以……」
看着月亮。冬天的月亮,就是冬月。
「日奈她……死了,我、我當然很悲傷、很難受,不管在妳眼裏我表現如何。而且……我很清楚,現在還不是最難受的時候,這種感覺以後會愈來愈強烈。我在母親過世時就體驗過了。但是,無論如何,我今後依然不會哭。」
情緒湧上心頭,昴一時之問不知道該說什麼。
「……甚至該說,我很怕哭泣。要是哭的話,哭多少就會輕鬆多少,但相對的也會忘掉日奈多少。我不想忘記她,不管再怎麼痛苦,都絕對、絕對不想忘掉日奈,所以我絕對不哭。只要不哭,我就能一直記得日奈。」
說完,昴閉口不語。樹叢中吹着風,發出沙沙的聲音。正在等待舞原姐有何反應,但耳邊聽到的只有風聲。
突然感到很不好意思。嗚哇,我怎麼講出這些話。這些話連日奈我都沒跟她說過啊。
昴滿臉通紅。
舞原姐現在不知作何表情。
「哇哈哈哈哈。」昴擠出笑聲:
「唔,這些也只是我個人的想法而已,並沒有科學根據……總之就是這麼一回事,請妳見諒囉。」
回過頭。
望向舞原姐。
她滿臉蒼白地站着。
剛纔還滿臉通紅的她,現在臉頰上已不見淚水與灰塵。在月光照耀下呈現蒼白的臉孔,大略一看還是顯得非常美麗。烏黑溼潤的大眼睛中,只有映照出昴的身影。
表情既沒有顯現出哀傷,也無憤怒之色。
昴盯着她……久久無法移開視線。
一陣風吹撫着面頰。
「……若真是如此,那傢伙還真是個厲害人物啊……不過,這是結果論吧?再怎麼說,假裝喜歡運動短褲用以討人喜歡,該怎麼說呢,總覺得弊大於利。」
少女叫道,甩了昴一巴掌。
「……我去洗澡了。」看來惡魔也像個女孩子嘛。
告訴她怎麼使用衛浴設備後,將「溫泉之本」0;注:日文爲溫泉の元,一種泡澡用的泡澡粉)遞給她。
「鬱鬱寡歡喔?」
惡魔少女在門前睡着了。不由得鬆了一口氣。她的眼角還留有淚痕。昴望了四周一圈,嘆了口氣將少女抱起。
「管妳是惡魔還是白熊(注:取其惡魔日文アクマ念音akuma,與白熊日文ツロクマ念音sirokuma的諧音冷笑話),叫妳去洗就去洗。妳身上有夠臭的。」
「……現在只有妳一個人嗎?小鳥遊和他們呢?」
「……哈哈。」
昴目不轉睛地盯着少女看。
「……開始洗了?」
4
「脫了啊~」
帶她在房裏繞了一圈,再三交代「絕對不準摸不準看不準靠近」寢室內的家電用品之後,昴取出手機準備撥電話,並朝坐在身旁的少女望去。
夜晚確實具有魔法。
「你對姐姐說了些什麼?」
拿起錢包,慌忙跑到浴室前,以不會被水聲蓋掉的音量大喊:
「只要先安裝好相機,這麼一來即使是昴先生也有辦法犯案的!」
「……妳有地方睡嗎?」
去睡吧——還是別這麼說比較好,有些事非得在今晚告訴她不可。昴稍做思考後,便開口了:
「若是擔心小鳥遊,就一起去陪她如何?」
「發現什麼?」
有重要的事要跟妳說。
「我、我相信,相信犯人一定會回到現場!」
「妳去洗澡吧。」
「……那麼迴歸正題,有些事想拜託妳。」
「……不是什麼要緊的事啦。」
「反正我怎麼樣都無所謂就是了。」
砰!少女發出聲音,同時伸手指着昴。
「那是因爲我們學校採用緊身長褲吧。」
「……算了,有在想事情總是好的。」
哼、哼、哼——少女笑着說道:
「那麼,小鳥遊想必很不甘心吧。」
一陣柔和的風吹過,吹動少女的秀髮。在月光下,一根根髮絲似乎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衣服脫了嗎~」
黑暗中,月光下的少女閃閃發光。
「聽好了,先把身體好好沖洗乾淨,洗完後放滿熱水泡進裏面。在水中加入這個,可以保養肌膚,還能治腰痛……泡個四十分鐘再出來。」
「……原來如此,不過『運動短褲先生』何以要裝成喜歡運動短褲的變態?」
「主題爲:『運動短褲先生』是否真的是『運動短褲先生』?」
「姐姐現在獨自關在房間裏……與其說受到傷害,不如說感覺比較像是鬱鬱寡歡。」
起了風。
「色狼!」
真的啊——心裏喃喃自語。
寒冷蒼白的月光將草木化爲雕像,在這片夜晚世界呈現出的風景中,少女目不轉睛地望着昴。
「如果他真的喜歡運動短褲,那麼就算身邊沒有可以拍攝的對象,也會想辦法由別處拍攝。這是『社長』的見解。而且『社長』之前曾與山崎談論過運動短褲,但話題聊不到三十分鐘就結束了。若是真正的狂熱者,應該能聊上一整天才對。所以他說山崎並非真的喜歡運動短褲。」
昴嘆了一口氣。舞原姐是出了名的自作多情,而且從來沒有持續過一個月以上。還有一種說法,據說舞原妹暗地從中作梗。
確認有沖水的聲音後,昴正要撥手機時,卻想起一件可怕的事。
枯葉發出沙沙的聲響。
「有什麼事嗎?」聽到舞原妹說第一句話時,昴不知爲何安心下來。
「喂……妳除了翅膀之外,其它的魔法都不會用吧~?」
想到自己對舞原姐講的話,昴的臉便紅到了耳根。嗚哇,我怎麼會講出那些話啊,真夠丟臉的。總之要快點找到舞原姐,交代她別跟任何人提起。
真好,省得我費工夫去找。
「……沒事。」
是小鳥遊與「社長」說話方式過於相近的關係嗎?她總是與「社長」處於競爭局面。
「小鳥遊也藉此反駁,但形勢對她不利。」
「據『社長』所說,山崎似乎並非真的喜歡運動短褲。因爲山崎房裏的照片中,沒有一張是拍攝穿着運動短褲的人。」
突然被緊緊摟住,昴不禁呻吟了起來。
「……怎麼了?」
就算退讓一百步承認真有惡魔存在好了,但這傢伙真的是惡魔嗎?昴望着少女如此做想。少女則擺起架子自豪地說:
「應該是爲了讓自己受歡迎之類的吧。」
只響了一聲,舞原妹就接聽了。
昴呻吟了一聲,想着該怎麼辦纔好。總之,先把洗好的T恤及運動服放在浴室前,再拿出一件洗過的運動褲,猶豫了一陣子,放回去;拿出沒穿過的新褲子,又放回去;最後嘆了口氣走出房間。騎着腳踏車前往遠一點的便利商店,在那裏買了女用內褲,心裏喃喃自語:「這家店可不能再來第二次了。」回到家將末拆封的內褲放在浴室前,昴總算可以打電話給舞原妹了。
「……啊?」
妳這傢伙——原本想冒出這句話,然而看到少女哭泣的表情便做罷。
「照這個模式看來……姐姐好像喜歡上你了。」
哈啾一聲,她打了個噴嚏。
「……以強調自己喜歡運動短褲的方式?」
「對啊,都不會用~」
面對這唐突的一問,昴再度支吾其詞。
原來如此,是在當時產生了感覺啊。
呼的一聲。……
「洗得正舒服~」
「我發現這點之後,就過來這裏埋伏!」
「……抱歉,回來晚了……換句話說,妳還在懷疑我是犯人啊?」
「啊,昴……先生……?」
昴嘆了口氣打開門,突然想到一件事,便對少女問道:
耳邊響起颼颼的風聲,昴就站着讓少女望了好一陣子。
眼窩中落下了一滴淚水。
「我們學校是穿緊身長褲,並沒有實質害處。只要沒有實質害處,缺點就會成爲能夠顯現出人性與親切感的小手段。在我看來,山崎的確是因爲被稱爲『運動短褲先生』而跟學生比較親近。」
「這個嘛……」
「……真可惜,我可是想看看能不能留妳住宿,或是請妳睡在溫暖的被窩裏,纔要妳等我回來的。」
昴回想起那段奇妙的時間。當時,不知是否月光的緣故,舞原姐顯得非常差麗,注視着她將近二十秒。不,應該說是相互凝視,說不定對方也是如此看待我。
自少女的……
「我人在外面。小鳥遊跟『社長』在組合房屋裏辯論,另外還來了兩位神團的社員。」
昴將少女的身子推開,放到地上,摸摸她的頭。
月亮的確具有魔力。
「我會努力的!」
「做、做什麼啊……:」
「……辯論?」
「……沒有。」她急忙補充一句:「因爲我是惡魔,所以露宿外頭完全無所謂。」
「……是喔。」既然如此就別說啊。
「……很遺憾,『針孔鏡頭』沒辦法如小鳥遊小姐所推理的那麼做。拍攝樣品、照片或是鏡中的影像,都無法發揮詛咒效果。啊,那犯人是怎麼做到的呢?就在絕望之時,終於被我發現了!」
「我是惡魔,所以不用洗澡。」
憑哪些根據,又相信些什麼啊?
「真的啦!我可不是因爲想看看能不能借住一宿,或是想睡在溫暖的被窩裏,纔等你回來的!」
「……真的嗎?」少女立刻眼睛一亮。
昴請惡魔進入房裏。
……對這句不像是舞原妹會講的臺詞,昴有些支吾其詞。
昴在晚上十一點五十分回到家。
「小鳥遊也根據這點提出反駁,但形勢依然不利。看她好像有點魂不守舍。」
一進入屋裏就感到一陣寒意,看到玻璃被刮跑的窗子,心裏又是一沉。轉過身來,對站在走廊躊躇不定地望向這裏的少女招了招手。
回想起小鳥遊意志消沉的模樣。
「這些事妳就不用擔心了,因爲妳姐姐不是我喜歡的類型,更何況我的女友纔剛死。」
「我倒覺得你跟姐姐挺配的。」
「哈哈哈,那還真是感激不盡。」
「我是說真的。就這點來說,冬月的死倒算是幸運。當然就全面性而言,還是弊大於利的不幸事件就是了。」
「哈哈哈。」
昴笑了笑,認同了舞原妹的幽默感。再次重複道:
「總之,妳姐姐不是我喜歡的類型,更何況我的女友纔剛死。」
「那是指目前。」
一陣沉默。
「你知道我爲什麼在聽你的要求之前,先講了這些話嗎?」
「……不太清楚。」
「因爲這是你第一次拜託我,所以就姑且跟你說明規則吧。當你拜託我時,就欠了我一份『人情』。這份『人情』早晚一定會要你償還。你當我是同伴或惡魔都無所謂,我一定會向你催討。明白了嗎?」
「嗯。」原來如此,知道日奈爲什麼會喜歡舞原妹了。
起碼她不是個僞善者。
「我自己也不想欠下『人情』,然而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那麼,就提出你的要求吧。」
「有兩件事。先說第一件,希望妳明天準備一處不會受到任何人干擾的場所。警方不用說,連神團的人也不能干擾。如果可以,在舞原家的領地裏最好。」
「茶房可以嗎?」
「只要無法從外頭窺探,不會遭到竊聽就好。」
「知道了。另一件呢?」
少女語帶嗚咽,斷斷續續地開始說了。
我知道。
「是啊,日奈已經死了。」
「你在講些什麼啊!我是惡魔,又不是死神!纔不會殺人咧!」
「所以我們互相幫忙吧……是的,我成爲妳的合作伙伴,當妳的搭檔,幫助妳找出犯人。嗯,不只是這次而已,以後也會一直如此。找不出犯人的奇妙案件,不見得只有這次而已吧。
「而且,妳知道本案件的犯人是誰嗎?」
昴買了豬排便當。
「……這個世界上一直存在着六百六十六個……『智慧果實』。這個數字指的是人類……也就是顯現智慧的生物。」
死掉成爲幽靈的可能性、死而復生或是維持死亡狀態的可能性。少女表示,人類擁有各種從荒誕無稽到一般瑣碎雜事的可能性,而排除其它所有可能性,只實現其中一項可能性,就是「智慧果實」的力量。所以靠「智慧果實」實現願望之後,將其它所有可能性——也就是靈魂——交給惡魔的人類不會再有任何變化。會在實現願望、連死亡的可能性都被剝奪的狀態下,於惡魔的世界裏……
昴回過頭,對臉色發青站着不動的少女笑了笑。她身上圍着浴巾,溼潤的頭髮就這樣凌亂地垂在肩膀與背後,昴的笑容令少女頹然而坐。
當然,明天要將高久交給惡魔。這是爲了使日奈復活,爲了踏出第一步。這個想法不會改變。
昴由後方緊緊抱住少女。
少女慌忙抓緊昴的手臂說:
突然感到肚子餓了,胃腸開始蠕動。昴在少女背上拍了一下。
「……日奈的屍體……希望能夠保存起來。並非短期,而是長時間的保存,也不能用福馬林或人工組織。要冷凍保存,希望能夠保存所有的組織。」
沒錯,我知道。
這就是契約。
「……屍體……是指日奈小姐?」
「……請問,有什麼不對勁嗎?」
「是嗎,那還真傷腦筋。若找不到犯人,妳就會死吧?」
嘿嘿——少女挺起發育未完全的胸部,開始說道:
昴由臉頰窺探少女快要哭出來的表情,同時說道:
昴對少女微微一笑。
「這……」
然後,從該案件中獲得的『智慧果實』,我就當成自己的命運收下來……直到我的願望實現爲止……這個交易妳認爲如何?」
5
舞原妹不帶感情的語氣中,聽不出她對昴的要求有何感想。
聽到少女關心的聲音,昴纔回過神來。
「什麼事?」
「那是獸名數目吧,我曾在『The Omen』(注:「天魔666」是一九七六年的經典恐怖電影,2006年重拍爲「天魔」)中看過。」
「不只如此,還會變得死不了。」
「應該有吧?我想要拿到具有讓死人復活這種力量的『智慧果實』。所以來做個交易吧。要是妳答應將那種『智慧果實』交給我,我就告訴妳——」
「……我知道。」
「我是指成爲合作伙伴,今後也要幫忙我這件事。」
昴無意識地輕咬少女的耳朵。
不過。
「……這就難了,而且風險很大。」
「……你不會做出那種事吧……我知道了。但是相對的,你也要答應我喔!」
「善後?」
想起有人曾說過:
少女滿臉通紅地答道。昴一邊看着少女如此的反應,一邊伸手由背後繞過她的頸子,從後方輕聲說道:
掛上電話後,嘆了一口氣。
「喂喂,怎麼啦?」
「……打個比方,本案件中的『針孔鏡頭』,我拿來使用也無所謂吧?」
「我知道。因爲我辦不到,所以纔要拜託妳。的確有困難也有風險,但正因如此,欠這份人情纔有價值。問題在於我是否有那麼大的價值,哇哈哈。
「……明天是能將靈魂交給妳啦……不過,該怎麼善後?」
契約成立了。
「……不過在這種情況下,就會變成昴先生已經事先知道契約……啊!」
「是關於日奈的屍體。要不要送去解刦都無所謂,這點由妳們判斷,可是請延後一天。而且……」
「別這麼死板。」
「啊~原來如此啊,妳在怕我說不定會用那個『智慧果實』實現願望,卻不交出靈魂是吧……哎,真慘哪,要是我跟殺掉日奈的傢伙做出相同的事……」
「……話雖如此,再怎麼高也是機率的問題,所以呢,能否稍作商量……拜託看看?」
「嗯,那是無妨。只要是靠自己得到的,中間的過程我們都不過問。」
「……如果犯人不是昴先生,老實說,我完全……」
少女彷佛道歉般低下頭。
「……對了,還有就是……」
打勾勾,唱出聲來。
「……嗯,一定會將犯人的靈魂交給妳。」
嗚嗚——少女的臉孔罩上一層愁雲。
「……總之,全部的『智慧果實』中,有40%具有直接或間接使死者復活的能力。雖然數量只有這樣,但渴望獲得的人卻很多。據目錄所記載,每六年會感受到一次藉由這種『智慧果實』而完成契約的魔力。」
昴擺出南無阿彌陀佛的姿勢。
嗯——少女再次低吟。
「不過,妳有說過吧?我碰到『智慧果實』的可能性很高,所以日後說不定能讓日奈復活,可是不曉得到時候需要些什麼,所以先請人保存屍體……唔,總覺得這些話好像不是正常人該說的。」
少女也微笑以對。
昴開口向穿着T恤及運動長褲的少女問道。
「復仇這道料理,放愈久愈美味。」
「……可是,能否碰到『智慧果實』,終究得看自己的命運……」
「……就是在取走靈魂之後……會有剩下的吧?就是指肉體,或者應該說是像屍體那樣的東西。」
「就、就是說啊。」
「……沒啦……這樣啊,不會死嗎?這可是個好消息。如此一來,就能毫無牽掛地將犯人交給妳了。啊~~太好了~~」
兩人就以便利商店的便當解決遲來的晚餐。
「……拜託了。」
不是那樣啦——少女滿臉通紅地表示。
意思就是每六年就有一次死者復活。
這起案件的犯人是誰,並將其靈魂交給妳。
昴縮着肩膀,望着無言以對的少女。
「……不過,那種『智慧果實』如今在何處,連由誰持有都不清楚,必須等感受到契約完成的魔力才能得知。」
不知道她會怎麼想?若能不要被認爲這是我的興趣就好了。
「……我不敢跟你保證,但是我會盡最大的努力。」
弄清楚昴想說的話之後,少女憤憤地抆腰。
「日親……小姐她……」
「更何況,我們現在像這樣相遇,兩人都在這裏,這就是所謂的『命運』吧?」
「好,既然肚子也餓了,就請妳喫壽司當作是預先慶祝吧!原本是這麼想啦,可是因爲太晚了,就用便利商店的便當將就一下吧!」
總之,這確實會讓我欠下一大筆『人情』。」
少女講的話,昴幾乎都沒在聽。即使靈魂被奪走也不會死——只有這句話一直在腦海裏迴響。
自日奈死後一直堆積在心頭的鬱悶,有如暴風雨過後的雲般消逝無蹤,心無窒礙之後,昴終於發現自己所追求的事物。說起來可能不敢相信,不過那樣的想法,說不定比想讓日奈復活的想法更強烈。
昴吞了吞口水,繼續說道:
「妳還在煩惱什麼?反正要是無法解決這次的案件,妳就會死吧?既然如此,就不用煩惱了,這筆交易應該很划算纔對。」
昴在少女身旁坐下,將她鬆掉的浴巾重新卷好,取出新毛巾擦拭頭髮上的水氣。雙手一邊動作,一邊用歌唱般的語調對少女說道:
交出他人的靈魂以代替自己的靈魂。其中不光是自己憎恨的高久,還包括其它陌生人的靈魂,用以實現自己的願望,就是這樣的契約。
「沒關係。下次發現那種道具時,再交給我就行了。」
這樣啊,不會死嗎?
由口中講出這些話,並無任何窒礙。
「說得更明白一點,這樣的案件應該很簡單吧?要是連這樣的案件都處理不來,今後還有辦法工作嗎?」
這——少女纔剛開口,昴便打斷她的話繼續說下去。
昴用毛巾包住少女的頭。
「……也、也對啦。」
「這個嘛……那樣的話……呀?」
「所謂靈魂,指的是那個人類擁有的所有可能性!」
望向時鐘,已經超過一點了,可是今天尚未結束。爲了替「今天」做個結束,還得辦完另一件要事。
「……什麼?」昴驚訝地張大嘴巴:
「那就這麼辦吧。妳只要告知我想要的『智慧果實』所在位置,不,告訴我與之相關的案件就好,接着我自己去拿。如此一來就沒問題了吧?」
「即使拿走靈魂也不會死?」
6
深夜裏,時鐘的聲音聽來特別清楚。
讓少女睡在牀上,昴坐在計算機前逐一回信給學長姐及朋友們。明明還沒報出新聞,他們是從哪裏得知日奈的死訊啊?總之,很感謝他們就是了。
昴並不打算睡覺。人類要是忍住不哭,就會在睡夢中哭出來。母親過世時,就有過這種經驗。
唔,而且沒有絲毫睡意。
話雖如此,卻也不能躺下將臉埋在枕頭裏。人類光是這樣就會流出眼淚。因此昴回完信後,依然無所事事地流連於網絡中,調查詛咒及安慰劑效果等相關訊息。
只要習慣了,忍住不哭其實是很簡單的,壓抑住第一次發作就好。昴已經習慣了,現在這比忍住噴嚏還容易。就類似忍着屁不放,若忍住不放屁,那麼氣體會被腸子吸收而回到體內,溶於血液中再次傳遍全身,留下令人不快的餘味。忍住淚水對昴來說,正是這種感觸。
當然,原本要化爲眼淚的水分還殘留在眼窩裏,但那已經不是淚水了。
呆望着天花板與牆壁,天花板上裝着電燈,牆壁上只掛着月曆。
望向牀鋪,看着包覆少女的隆起棉被。
一個人生活真好,都不會有什麼麻煩。回想起來,這還是第一次有異性住進昴的房間裏。不過,那是建立在如果惡魔也有性別的情況下。
兩年前,母親過世後大約一個月的某天。父親對昴說道:
「媽媽死了,你很難過吧。」
昴點了點頭,接着父親這白地說:
「有人死掉會很悲傷,不過並非所有的人類都會因此悲傷,每個人的反應都不一樣。而我呢……當然很悲傷,不過卻更憎恨,憎恨媽媽死掉這件事。」
總覺得能夠理解,昴的心中的確也有這樣的感受。
「可是,你媽媽已經不在了,所以我的憎恨就轉移到她留下的東西,或是會讓我想起她的東西……說得明白一點,我最近經常忍不住想毀了你,很想毀了長得像媽媽的你。」
所以,要不要分開住一段時間——父親這麼表示。
昴答應了。父親原本想要讓他住到祖父家,但是昴想一個人住,爭論的結果,父親接受了。之後昴就一個人住,每週到父親的公司裏工作一、兩次,靠那些打工費生活。
對了,也得寫信給爸爸,告訴他明天不過去了。
再度敲起鍵盤時,耳邊傳來少女的聲音。
「……晚安。」
少女坐起身來,張開雙手。
「那麼,性、性、性行爲如何?」
少女像要哭出來似地問道。
胸口感到一陣刺痛。
過了一陣子,少女的聲音第三次響起。
「……那麼……也就是說,妳的模樣就是我妹妹現在的模樣囉?」
「咦?唔,有時候是啦。」
一發現自己睡着,昴便慌忙望向枕頭,沒有弄溼。看來沒有滴到口水,也沒有眼淚,他才放下心來。好險,無論醒着的時候再怎麼忍耐,若在睡夢中哭泣就功虧一簣了。
「……沒、沒有生氣啦。只是嚇一跳而已……」
——事到如今,再說什麼都沒有意義了。
「……來了。」昴嘆了一口氣,拿起話筒。
走到洗臉檯邊,用冷水洗把臉。
「是啊,經常有人這麼說……好了,快睡吧。明天……其實應該已經算是今天了,今天會很忙的。」
準備完畢,昴最後再次瞧着少女的睡相。腦袋內部與身體構造都異於常人的少女,她那天真至暈無防備的安穩睡相,會讓人想起與其種族完全相反的事物。

昴掛上電話望向少女,她躺在昴的胸前沉沉地睡着。瞥向時鍾,已經八點了。四點之前的事都還記得,也就是睡了四小時左右。
「再靠近的話……」
而且,那個姿態又仿自妹妹。
……警察?有什麼事啊?日奈的事嗎?還是昨天那件……
「……聊什麼?」
「不,也並非不可以啦,不過……老實說我自己也不太明白,感覺很複雜……看來妳果然是個惡魔。」
「……吶,那位叫別西卜的,長得像蒼蠅一樣吧?」
電話響了五聲,切換到錄音機。一陣說話聲遮斷了告知不在家的預錄聲音。
狀況有點特殊。
「吵死了,妳算什麼啊?一大早的,而且是冬天早晨,更何況在星期日一大早就吵醒別人。想自殺?說死前有話要說,我不得已才趕過來,現在卻叫我別靠近?我可是爬樓梯上來這裏的喔,還爬了十層樓耶!明明有電梯,但在警察的勸說之下不得已只好爬樓梯上來。我好不容易纔來到這裏,妳卻叫我別靠近?」
這是全新人生的第一天。
「妳說什麼?」
「在精神體時可以改變,但成爲物質體、也就是肉體之後,就只能用這個模樣了。怎麼問這些?」
「……妹妹?」
「……可以稍微聊聊嗎?」
「……很奇怪嗎?」
混蛋,躺下來真是失策。
「這個模樣可以自由改變嗎?」
「對。用母親的樣子其實也可以,但是考慮到我纔剛出生,因而選擇與實際年齡較接近的一方。以失蹤時的模樣爲藍本,再加上八年份的年齡。」
都沒注意到。
「沒什麼好說的喔。」
昴從椅子上站起來,躺在少女旁邊的棉被上。在渾身發抖的少女身旁,頭枕着手望向天花板。稍做思考之後,開始述說母親喪禮當天,以及與日奈初次相遇當天的種種。
轉動椅子面向少女。
是啊。
「……昴先生,你在生氣嗎?」
不知過了多久。
「請問……」
發作過後,昴才發現少女正哭泣着。她忍着不出聲,渾身發抖……
吐槽了一陣。趁真嶋不知所措時,昴走到圍欄邊以連續動作翻了過去。
少女臉紅到耳根,鑽進被窩裏。
「別再靠近了。」
「……這個模樣不行嗎?」
哭了就會忘記,這已經形成了強迫性的觀念。
喔——下方傳來一陣呼喊聲。
電話鈴聲讓昴恢復意識。
「不過、不過不過……」少女發抖地說道:「要、要是我沒有搞錯,就不會過來昴先生這裏,那麼,日、日奈小姐就——」
在狂風怒吼的大樓樓頂,確認真嶋綾人在圍欄外之後,昴向前走出。
「那麼,妳爲什麼會是這種模樣?」
女性的聲音簡潔地告知真嶋綾想跟昴見面。
「晚安。」
「嗯,聽說這種行爲……也有同樣的效果……而且上司也說過,要儘量與合作伙伴建立起這種關係。」
「……別管這些了,睡覺、去睡、快睡吧。」
「我們是警察,請問堂島昴先生在嗎?」
寂靜之中,在屏幕的映照下,回想着剛纔聽到的話。
伸出手來想撫摸少女,但還是縮了回去。
「……很感謝妳的好意,但我的女友纔剛死而已,這種事有點……」
乘其不備的一問讓昴慌了手腳。
「哪有。在我看來昴先生纔不太像人類,反而比較像惡魔。」
「沒什麼……原來如此……」
「不好意思,一太早就打擾你。是這樣的——」
昴笑了起來。笑到一半時,感到一股熱氣自喉嚨深處湧出,便慌忙閉上嘴巴。不可以,不能一直沉默,但昴卻張不開口。怕一張口,眼淚就會溢出。不可以,不行,就只有這點絕對不能——
「如果要誘惑人類,讓別人不易察覺自己是惡魔,應該要選擇更成熟、更凹凸有致的模樣吧?」
呀——少女興奮地在被窩裏翻轉。
聲音由頭頂衝出。
「這是上司的建議。」
昴的視線回到屏幕上。過了一陣子後……
「我覺得你正在忍耐!」
「……知道了,我馬上過去。」
真嶋喫了一驚。
昴離開房間,下樓之後搭上等着他的巡邏車前往現場。警察一路上都在講面對想自殺的人之種種應對方式,不過昴幾乎都沒有聽進去。
「這本目錄也記錄了與人相處之道。裏面寫着只要對他人吐露心聲,好像就能輕鬆許多。如果是傾聽的話,我應該也能辦到。」
「……謝謝,妳的好意我心領了。放心吧,我沒事的。再說,妳看我像意志消沉嗎?」
少女睡着之後,昴還是繼續說着,在黑暗中一直對着天花板訴說。
「……到時候,我應該能收集許多靈魂,成爲一流的惡魔了吧——」
「啊,抱歉,吵醒妳了嗎?」
我曾經有個妹妹——
「也、也是啦,真不好意思。」
這就是「今天」的結尾——
「這個模樣是以昴先生失蹤的妹妹爲藍本。以該名人類過世的親友爲造型基礎,促其傾訴及自白……嗯,因爲一開始懷疑昴先生是犯人嘛,現在已經不懷疑你了。」
也沒什麼好訝異的,所謂的忘記,指的就是這麼一回事。
昴怱地提起興趣問道:
少女害羞地說道,看來應該是讚美吧。昴苦笑着。
「不過,還是很高興妳有這種意思。再過個五年……不,三年就好,絕對要再跟我說一次喔。」
總覺得她毫不在乎地講出這些無中生有的話。
7
「也不見得一定就是。這個模樣是模擬最理想的發育過程,隨着模擬的條件不同,有可能更胖或更矮些。」
爲了打動我的感情,而模擬成妹妹的模樣。
妹妹——
「請問……」再次傳來少女的聲音。
昴悄悄挪動身體離開少女,小心地關掉計算機以免發出聲響,並且稍事收拾。他找了繩子,換上衣服做好出門準備。
心臟怦怦地亂跳。
在電視上貼了一張字條,只是不曉得少女是否看得懂。
接着,她尖聲叫道:
「快退開!我要跳下去了喔!」
「好了、好了。」
圍欄邊緣的水泥邊,距離陰間不到兩公尺。昴向真嶋的方向前進一步,真嶋則後退一步。下方雖然傳來驚呼聲,但卻不敢看下面,好像一看就會昏倒、摔落下去的樣子。可能是錯覺吧,感到風很強烈。儘管昴的雙腿發軟,但這點並沒有被看穿。
昴停止吐槽,低聲下氣地說:
「拜託,請妳不要逃跑。妳不用擔心,我不會阻止妳的。要是我真的這麼做了,就算抱住我一起跳下去也無所謂。辦得到吧?學姐殺過人,再多殺一個人也沒差。」
真嶋的表情一瞬間變得扭曲。
「……我真的會拖你一起死喔。」
很好。
到達能抓住真嶋的位置。如果連命都不要,從這裏勉強抓得住她。
冷風吹得身體直打哆嗦。
「……日奈喜歡在像這樣的地方看書,說什麼吊橋效應能讓書看起來更精采,不過好孩子別學就是了。妳知道吊橋效應是什麼嗎?」
「不知道,怎樣都無所謂了。」
「可是那挺有意思的,我可以坐下來嗎?」
真嶋皺了皺眉,不甘願地點頭。昴靠着圍欄坐下,伸手拍拍旁邊的位置。真嶋則眯起眼睛。
「下面來了電視臺的攝影機,站着會被拍到喔,最好還是坐下來。」
真嶋略微猶豫,最後還是在稍微有點距離的位置坐了下來。左手抓着圍欄,傾斜身體望着昴的姿態顯得非常性感。昴呼出白色的氣息溫暖雙手,同時觀察真嶋。她看來有些憔悴,然而跟日奈有幾分神似。在如此寒冷的天氣裏,卻只穿着單薄的汗衫與短褲,身材比日奈苗條些,但還是很像。眉毛比較細,但仍然很像。昴專注於注視着真嶋而錯過了她講的話,慌忙反問:
「不好意思,妳說什麼?」
「要跟你說聲抱歉,把你叫出來。」
「……學姐想說的是日奈的死因嗎?妳知道日奈的死因?」
「難以置信吧,那也是理所當然的……可是,你並不曉得那傢伙擁有怎麼樣的力量。」
「是想說那些沒錯。雖然你可能不會相信,但是我沒有殺死日奈。」
「妳在耍我嗎?別胡言亂語啊,這種疼痛可沒那麼……」
話講到一半就住口,應該是想到昴的過去吧。妹妹遭外星人綁架一事,這時候倒成了很方便的經歷。
「我並非胡言亂語。在得知日奈的案件之前,學姐的胸口雖然感到不快,但應該不會疼痛吧。不過得知日奈的案件,妳篤信是山崎造成的那一瞬間,感覺就調換過來,罪惡感驅使胸口的不快轉變爲明確的疼痛。以專門術語來講,就是所謂的吊橋效應。」
「我懂了。」
小雪是她飼養的貓的名字吧。
「那種人不存在啦。」
「說出來你可能不相信吧……殺掉日奈的是『死掉的山崎』。」
「我就是證據。我確實有那種感覺,這胸口的疼痛絕非良心造成的疼痛,因爲我根本就不後悔,完全沒有罪惡感,所以我不會相信你講的話。」
「學姐在全校集會那天缺席,是出自山崎的命令,打算對日奈……」
真嶋默默地點頭。
「不是的。因爲神經失調總是從頭部或胸部先感覺到,容易讓人搞錯。也就是說,看見人偶胸部釘着釘子,認爲被詛咒而影響到神經,造成胸口疼痛;接着又誤以爲疼痛是詛咒所造成,又再次影響神經,致使不斷衰弱。這就是所有『詛咒』的大體機制。妳懂了嗎?」
「那傢伙曾經殺害過好幾只貓狗給我看。手連碰都沒碰,只用手指一比就殺掉了。那傢伙在我面前殺了小雪,鮮血從小雪的胸口噴出,立刻就死了。牠明明只有一歲而已……」
「靠理論歸納的結果。若非那樣的人,就不會面臨這種狀況。能毫不在乎地殺掉山崎的人,是不會有這種遭遇的。好人也有好壞之分。還記得日奈最後對學姐說的話嗎?」
「……既然如此,那些應該對警方說吧。在那種狀況下,我已經被懷疑了。警方懷疑是我殺了日奈……就像高久那樣。」
「妳說什麼?」
「耍帥而已,我這樣像偵探嗎?
「我不是要妳相信我所講的話。我很清楚……不,我們應該都很清楚,無論再怎麼面紅耳赤地辯駁何謂真實,都不會有人相信,不是嗎?
「沒錯。那傢伙要我在全校集會沒有旁人的期間,將日奈的東西偷出來給他。他大概已經對我感到厭煩了吧,我雖然對他言聽計從但絕非心甘情願,所以那傢伙選定日奈爲下個目標,並要我幫忙。」
「因爲那裏是要害吧。」
「……」
「就算只是斷掉的筷子,若認定它是燒紅的鐵筷,摸下去也會被灼傷。將麪粉認定爲藥劑時,服用後也會產生效果。人類的精神力量能影響肉體到這種程度,而這種力量正是所謂『詛咒』的真面目。原本『詛咒』指的就不是超自然力量,而是語言的力量……妳知道爲什麼釘稻草人時,總是釘在頭部或胸部嗎?」
「你騙人。」真嶋辯道:
「還真會扯。聽你這麼說,好像我是個有被害妄想症的怪胎一樣。」
「妳拜託的對象不是人嗎?妳認識神或惡魔之類的異界人物喔?」
「當山崎在學姐面前展現詛咒的威力時,一定隨身帶着相機對吧?或是帶着能夠裝下相機的包包。」
「這也說中了。」
「……我大概能猜到學姐爲何叫我過來。學姐殺了日奈,愧疚得想要自殺,而要失去女友懷恨在心的我坐在特等席觀賞以茲謝罪,是這樣吧?」
「山崎具有詛咒的能力?」
「與其說是詛咒反彈回去殺了山崎,而山崎又復活殺掉日奈。妳難道不覺得假設有人奪走相機,並且用那東西殺了山崎,然後又殺掉日奈,這樣還比較說得通嗎?」
真嶋昨天之所以對日奈充滿敵意,是因爲對日奈抱有罪惡感吧……或者是奇妙的女人心所驅使也說不定。
「不,我……」
「……所以學姐纔會如此堅信。」
「很難以置信吧……不過山崎並非普通人,他擁有非常可怕的力量。那些寵物連續虐殺案件,也是山崎乾的。」
「纔不清楚咧。」
「……篤信?」
「臨死前何必逞強?原來如此,學姐說不定曾釘過稻草人,不過那應該也只是用來泄憤而已。學姐其實只是想自我防衛,沒錯吧?」
昴留神觀察真嶋的反應,她只是憂鬱地瞧着昴,並未察覺什麼的樣子。應該是失去冷靜了吧,昴不想立刻就切入重點。
先將事情歸納起來吧。首先,學姐堅信山崎擁有不可思議的能力,又知道世界上的確有這種能力存在而想試着保護自己。接着因山崎死亡,纔信以爲是自己的符咒生效,將山崎的詛咒反彈回去。唔,這也情有可原啦,畢竟他跟自己之前殺掉的寵物一樣,都死在如字面所述的詛咒之下……推論至此清楚了嗎?」
「吊橋效應?」
「這樣啊,所以……」
「雖然有幾個重點,但最大的提示就是日奈所說的『詛咒他人可是害人害己』這句話。我昨晚在網絡上查了很多,不管是黑魔術及式術或者蠱毒,詛咒他人的法術遲早會反撲到自己身上,何況要是詛咒失敗的話,似乎還會反撲好幾倍導致自我毀滅。所以詛咒別人時,等於是挖了對方與自己的墳墓。只要是有關詛咒的書,多半都會這麼寫,學姐當然知道這點。所以山崎死亡時,妳纔會篤信自己用來自我防衛的『咒術』生效,將山崎的詛咒彈回他本人身上。」
其實這些都是信口開河的,不過,當然不能讓真嶋察覺。
昴尖聲問道。
「……怎麼說?」
真嶋張開嘴,又閉了起來。應該難以判斷這是在開玩笑還是說真的吧。
自口中講出的話意外地冷漠。
「……你的意思是那臺相機具有詛咒的能力?怎麼可能。」
真嶋提高了乾笑聲。
輕蔑的微笑自臉上消失。
昴搖搖頭。
「也對,所以一開始並沒有想到。啊~~若學姐當時人在體育館裏,事情就單純多了……沒錯,這次的案件其實很單純,但各種偶然卻將其複雜化。」
「那樣的確說得通,不過這全都是事後的猜測吧?我沒想到你會得知相機的事,但仔細想想你是神團的人,連警方的情報也能弄到手。還真會演戲,講出一般人應該不知道的事實,好裝作自己什麼都知道。你編出那些故事是想阻止我自殺對吧,不是嗎?還是你有什麼證據?」
所以,我不是爲了阻止學姐自殺才講這些話。之所以談了這麼久,是要學姐知道我的想法,以及確認學姐不是共犯。」
真嶋笑道:
「……是有帶着,不過……」
真嶋那算不上清爽的臉露出苦笑,昴也敷衍一笑,真嶋說的話在他的預料之中。然而那只是真嶋的認定,事實並非如此,但是真嶋並不這麼認爲。
「一對異性獨處於吊橋上時,會將恐懼所導致的心悸當作是戀愛造成的心動,因而墜入情網。這就是吊橋效應。人類基本上都會往好的方面做選擇,纔會將恐懼替換爲戀愛的情緒。所以約會時,纔會推薦觀賞動作片或恐怖片,或是可以大聲喊叫的娛樂設施。總之,由於吊橋效應,學姐誤將良心上的疼痛認定爲詛咒所引起。因爲學姐相信有詛咒存在,自己也曾詛咒過他人,會覺得自己身上的異常是因詛咒所造成便不足爲奇……還真的是『詛咒他人可是害人害己』……說穿了,因爲學姐不肯認定自己的良心會疼痛,纔將其替換爲詛咒所造成的疼痛。」
真嶋點點頭。
「我再猜猜看如何?學姐應該想終止跟山崎之間的關係吧?」
「哪有這種事。」
「這也難免,畢竟學姐親眼見識過類似的詛咒,所謂真正的『奇蹟』。我也一樣,由於遭遇到妹妹被外星人綁架這件事而變成十足的怪胎。以前曾經非常害怕夜空也就算了,現在依然無法放輕鬆觀賞X檔案這類的節目,外加還必須看醫生什麼的。」
「……你怎麼會知道,我明明沒說過會痛啊。」
真嶋伸手按住胸口。
「學姐詛咒殺了山崎,而日奈的死法跟山崎一樣。這就表示日奈也是被學姐咒殺的,這種想法沒錯吧?對了,學姐先前說過,妳沒有詛咒的能力。但是就算請別人殺害,一樣是學姐所爲,這就好比不能將殺人歸罪於刀子。」
「不過山崎……那麼,學姐是想說雖然自己沒有詛咒的能力,卻還是在沒有拜託他人的情況下,咒殺了山崎嗎?」
「妳別搞錯了。」
「爲什麼要以詛咒來殺他?」
昴表示肯定並微笑說道:
「……什麼意思啊?」
昴突然想到一件事,嘆了口氣望向與日奈相似的臉孔說道:
真嶋慢慢地拾起頭來望着昴,臉上浮現既驚訝又安心的複雜表情。
真嶋略顯不屑地一笑。
「可是,事情並未就此結束。日奈竟然也遇害,而且死法跟山崎下的詛咒一樣。由於學姐無法想象世界上還有其它人具有這種力量,纔會理所當然認定是山崎所爲。講起來雖然荒誕無稽,但他終究是個具有不可思議力量的男人,說不定對他而言,復活也只是家常便飯。又湊巧感覺自己胸口刺痛,所以學姐當然會想到下一個就是自己,一直認爲自己會胸口穿孔而死。」
真嶋按着胸口露出沉痛的表情。
「這不曉得算是積極還是消極。」
「……我沒有拜託任何人或任何事物!」
「那傢伙說自己也能殺人,要是我不聽他的話,就要咒殺我的家人。不過這種事誰會相信呢?既然誰也不會救我,我只好自己想辦法了不是嗎?所以我才殺了那傢伙。」
「……我沒有拜託任何人。」
「哈哈哈。」昴故意笑道:
「……其實,妳並沒有真的想要殺他吧?」
「那是一臺大型、老舊的木製相機,看過一次應該就不會忘掉。」
「不過,學姐說的也沒有證據啊。」
「確認我不是共犯?」真嶋嗤之以鼻:
她舔了舔嘴脣,終於開口:
「……」
「接下來就是輪到我被殺了。儘管我一直對那家達言聽計從,可是起碼想自己決定要怎麼死,所以纔想自殺。」
(很好,肯跟我談話了。不過……)
「……而那傢伙就打算在當時咒殺已無利用價值的我,要我在全校集會時缺席也是基於這個原因。要是在全校集會中死亡,跟學校有關的人都會成爲嫌犯,可是如果死在沒有人的地方,就會懷疑到外人身上。所以那傢伙準備在那時候殺掉我。不過,我的咒術成功,使得詛咒失敗反彈回去,結果那傢伙反而被自己的詛咒所殺。是的,就跟之前殺掉的寵物完全一樣,跟小雪相同的死法……」
「那麼,日奈是被誰殺害的?」
「就如剛纔所說,學姐雖然懷有殺意卻不打算動手,然而山崎死了,學姐一直認爲是自己所殺。強烈的罪惡感造成自律神經失調,這就是爲什麼現在學姐會感到胸口刺痛的真相。正如字面上所說,良心之痛。」
「懂了?你懂什麼……」
「這就跟認定山崎擁有詛咒能力一樣,而且還比山崎復活更容易令人接受。可是,妳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死掉的山崎?死人嗎?」
「畢竟學姐認爲自己會遭山崎殺害的理由,也只有這個吧……啊,對了,所以……」
昴咧嘴一笑,表情扭曲地輕輕按住自己的胸口。
「……這個嘛,因爲日本沒賣手槍之類的東西吧?」
真嶋緩緩搖頭。
「……你怎麼知道的?」
「那是因爲那傢伙對拍照有興趣吧。」
「……那就是對方擅自殺掉日奈囉,是這樣嗎?雖然很難讓人相信,罷了,請告訴我那傢伙的名字吧。」
「……不過,若照你這麼說,殺掉日奈的到底是誰?難道還有很多人都擁有像山崎那種力量嗎?怎麼可能。」
「若非如此,就無法構成這種狀況。沒錯,學姐說不定真的懷有殺意,但卻沒有實行、也無法實行,因爲唯獨具有這種能力的人才有辦法做到……學姐所選的詛咒——或者該說是符咒,應該是免於自己受到惡意詛咒之類的事物纔對。然而,那同時也能做爲殺害山崎的方法。不用詛咒的咒殺方法。對吧?」
「如果我開槍射殺他人,學姐會認爲全世界的槍擊案件都是我乾的嗎?」
「是啊,照你的想法,是有人從山崎手中奪走相機。不知爲何殺了山崎還不夠,連日奈都要殺掉。」
「那是有理由的,因爲日奈發現了相機的力量,纔會遭到殺害……妳沒聽說嗎?日奈臨死前,手裏拿着某種東西。」
「……咦?」
「……總之,現在我知道學姐不是共犯了,妳似乎真的以爲是山崎復活。既然如此,我就單刀直入地問吧。犯人是誰?」
唔,其實自己早就知道了。
面對昴的疑問,真嶋只是一直盯着他看,接着以挑釁的口吻說:
「……我認爲是山崎復活,信不信由你。」
「我知道。」
「既然如此,我怎麼會想到山崎以外的犯人呢?」
「學姐已經坦承了啊……知道誰是犯人。」
真嶋張開口,又閉起。挑釁態度依然不減,她默默地思考。這是好現象。
「看來妳還是沒發現。」
「……你到底在說什麼啊?我是真的、當真認爲犯人是山崎喔。」
「那麼我問妳,學姐怎麼會知道日奈的死因?可別說是從報紙或電視上得知的喔,因爲連警方都還沒有發表這項消息。」
真嶋呆住了,看來她還不知這些話是什麼意思。接下來,她雙眼圓睜、張口結舌。
「就是這樣。」昴點頭說着:
「這些情報除了我以外,就只有犯人知道。」
原來如此——看着真嶋的表情急劇變化,昴才體會到扮演偵探是如此的痛快。
「……怎麼會,再說……」
「因爲還沒有進行司法解剖。我拜託舞原,請她讓解剖延後一天。既然還沒有進行司法解剖,那麼目前知道日奈死因的,除了我之外就只有犯人而已,對吧?」
「你平常都這麼說話的喔?」
「……抱歉,我說的是假的,如果可以我希望妳別死。要是學姐現在死了,我可不知道會被全校師生……不,被世間形容成怎樣。我都已經是『殺掉女友的男人』了喔。」
面對昴的激動話語……
「……再來就無法免費奉告了,我可沒興趣送禮給要前往陰間的人。」
真嶋看着昴。看着這位只因自己跟他的女友長得很像,就賭上性命救助自己的少年。這位特地準備好繩子,在毫不做作的談話當中一直關心着自己生命的少年。
一瞬間,在視線交錯之後——
乾澀的風吹得遍體生寒。
「所以纔要坐下……利用視線的死角?」
「那就走吧,學姐。」
精神耗費不少,感到很疲倦。
昴躊躇了一會兒,最後還是答應了。這樣說不定還勝過一知半解。再說,真嶋也有這個權利。
「好高。」
儘管很細微,但這確實是個奇蹟。
所以我不會叫妳別自殺,但起碼稍微延期,像是等到畢業之後、等到跟我的人生扯不上關係時,好嗎?」
(……謝謝你。)
更何況自己——雖然知道彼此臉長得很像——實際上並非他的女友,只不過是今天才認識的外人。
8
真嶋似乎有些爲難,隨後浮現出害臊的笑容,那副笑容實在可愛。
真嶋在某一天見識到奇蹟,難受的日子就此展開。那些事無法對家人、朋友訴說。一方面怕將他們牽扯進來,另一方面也怕其它人不相信。更何況,講了又能怎樣?所以她獨自忍耐着,沒對任何人提起,有時會躺在牀上哭泣。
有股奇妙的亢奮感。
真嶋臉上浮現出像是喫了黃蓮,但又不覺得苦,因而感到困惑的複雜表情。
真嶋露出苦笑。正如所料,不知何時她的淚水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看到繩子後,真嶋感嘆地說道:
真嶋最後又隔着圍欄向外環視一圈。雖然由此看不到下方,但還是能充分感受到高度。
真嶋回過頭,望向那位有些輕佻的男子。就算有繩子綁住,在這麼高的地方竟然毫不猶豫地跳出去。
讓人想起日奈。
並非出自神或惡魔,而是人類身上引發的奇蹟。
「少囉唆!」

「……」
對真嶋率直出奇的態度,昴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我已經猜到犯人是誰了,可是我沒有證據,所以纔想從學姐口中聽到那傢伙的姓名。那傢伙應該曾經打電話給學姐,裝成一副很關心的模樣,告知日奈的死法跟山崎如出一轍。如此一來,犯人就能讓一直受山崎威脅的學姐感到不安,而自己卻暗自竊笑。」
「還真的抓住了我。要是稍微猶豫……不對,那也來不及。你一直在提防我摔下去吧?只要我一摔下去就飛撲過來?爲此還特地綁上救生索……」
到底要具有何等的「意志」才做得出這種事?
「……那個人知道我遭受威脅,願意聽我講。對方說自己也有類似的經驗,所以我告訴對方山崎的力量這件事。後來那個人說要幫我而去找山崎,卻反而……」
「別謝了,因爲絕對安全我纔會救妳,要是有危險我就不會管了。」
然而,高久卻背叛真嶋。
快說吧!那傢伙是誰!」
「那麼,就去接受警察的說教吧,之後再把預定計劃告訴妳……如果可以,就跟警察說,我殷切地對妳訴說生命的重要性。」
「……可是,犯人爲什麼要這麼做……」
真嶋等昴越過圍欄,開口說道:
真嶋站起身來,以流利的動作越過圍欄。接着下方又傳來了鼓掌聲。
「……會改變妳的人生喔。」
這句話並不正確。目前舞原和小鳥遊都將日奈與山崎的案件視爲相同,但是,沒有情報來源的真嶋並不曉得這件事。
「……沒關係,又不是現在才改變的。」
昴流出眼淚。
昴右手抓住真嶋的手腕,左手伸長抓住背後,用渾身的力氣將她拉上來。突然間感到身體下沉,自己也快摔下去了。要不是腰部跟圍欄之間綁着繩子,在抓住真嶋的那一刻,昴也一起掉下去了。
自己往後的人生說不定真的會很難走。
「……但是?」
「……嗯。」
但並非哭泣的眼淚。
真嶋露出苦笑。
「有個條件。」
即便如此,自己絕對能撐過去。
「學姐想怎麼樣我不管,但是我可不想死嘛。」
「快走吧,這裏很冷耶。」
「而相對的,我會告訴妳接下來要說的話。還能附加一點選擇,我可以保證學姐不會受到犯人加害。」
失去平衡,摔了下去。
「是真的!」昴也吼道:
真高。
「……知道犯人是誰之後,你有什麼打算?」
不過另一方面,的確也有些人——
「……白癡啊?」
看到酷似日奈的少女到達安全地帶後,昴終於鬆了一口氣。
「如果我不尋死,就會告訴我?」
「……卻反而……反而對我做出這種事,恨不得殺掉我。」
「是很高。」昴答道。
「跟犯人見面時,我也要在場。」
「在聽到犯人的名字之前,要是讓妳死掉可就麻煩了……放心吧,只要告訴我犯人是誰,我就不會再阻撓妳了。」
總算將真嶋拉上來了。同時,下方傳來拍手叫好的聲音。不由得向下一望,立刻感到毛骨悚然,真高啊。心臟突然像是演奏搖滾樂般地強烈鼓動,昴坐倒在地。
真嶋站起身來推開昴。可是昴正坐着,因此被反作用力推動,接着她滿臉訝異地……
「……真的?」
「當時是怎麼樣我不曉得,但對方現在一定想殺了妳。所以,就像不同時殺掉日奈跟我那般,特地打電話給妳,就是想瞧瞧妳痛苦的模樣!而現在對方正坐在睡椅上,手持洋芋片看着電視,大笑着觀賞自己打電話促使妳自殺的景象。
「那個人願意犧牲自己幫助我耶!」
實在無法想象。
(……因爲有你幫忙我——)
的確如此——真嶋想到……
「爲什麼?因爲那傢伙想殺掉學姐,想殺掉『知道身邊的人具有超自然力量,而有可能發現犯人是誰』的妳。就算不自殺,明天也必死無疑——除非妳告訴我犯人的名字。」
「你騙人!」真嶋喊道:
「你有講過那些話嗎?」
「……學姐,妳幾公斤啊?騙騙我說三十公斤也好。」
就這麼趁勢逼問吧。
「取得殺掉日奈的那臺相機。」
「這應該是我要說的話吧。」
「我現在講——生命很重要,就這樣。」
「……謝謝你。」
真嶋想到……世界上有些人在面對別人時,再怎麼過分的事都做得出來。
「……你幾時……」
「不會勉強妳啦。學姐遭遇到像是詛咒的這種奇蹟,之後的人生恐怕會過得很辛苦。我保證妳一生之中都不會再相信任何人,會對莫須有的詛咒感到恐懼,之後也會一邊害怕再次碰到山崎之類的人一邊活下去。因爲學姐知道詛咒的確存在於這個世上,將來的妳說不定會沉迷於某個宗教。
「……拜託,別太勉強。」
真嶋不發一語,仔細一看,她身上也滿是汗水。嘴裏雖然說想自殺什麼的,但還是會感到害怕吧。
過了好一會兒,真嶋纔開口:
「……這種人原本就不打算幫助別人,或許當時是真的想幫助學姐,但是……」
某一天,她的生理期來遲了,去保健室時碰到高久。她察覺到真嶋有些異常,於是在溫柔懇切的勸導下,真嶋終於全盤拖出,包括脅迫以及詛咒之力。說着說着,淚水也彷彿決堤般流出。原本就很想向人傾訴,就算對方束手無策、幫不上忙也無妨,只要肯認真地聽自己說就好。
妳甘願嗎?甘願如此嗎?
「……簡直就是奇蹟。」
真嶋的眼裏湧出淚水,昴裝作沒看到,因爲他不認爲真嶋是會姻然哭出來的女性。
「嗯。」昴含糊不清地點頭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