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To be or——
《惡魔同盟》 · うえお久光 · 2.5萬 字
……該活着呢?還是該死去?這纔是問題……
——出自威廉-莎士比亞的『哈姆雷特』
1
收到通知時,依花人正在醫院(那裏雖然是三浦秀樹嚥下最後一口氣時的醫院,不過他的家人、朋友都已回去了,醫院裏已無三浦的痕跡殘存)。依花在昴的病房(當然是單人房)裏,一邊眺望昴的睡臉(雖然大半張臉都被繃帶纏了起來),一邊猶豫着要不要削蘋果。老實說,依花並沒有削過蘋果。不,若真要說,她連烹飪都不曾試過。雖然能當一名拳擊手的助手,但她對烹飪、洗衣、打掃、裁縫,所有堪稱爲家事的全都一竅不通——雖然會插花和泡茶,不過那究竟稱得上是家事嗎?
雖然她作爲舞原家的公主、擁有絕大的權力,但若除去這一點,她什麼也做不到——
如此這般,於是依花便心想,要不要藉這個機會削個蘋果看看。因爲凡事都要從小事開始嘗試起——不過說到底,就算削好了,昴也沒辦法喫就是了。下巴又是打了鋼釘、又是裝了夾板,昴有好一陣子都只能喫流質食物了。這雖然應該是件很可憐的事,但不知爲何依花卻感到有點幸福。要是能永遠都這樣就好了……要是昴能一直都這個樣子就好了……她不禁如此心想,然後又警告自己收斂(我有的時候還真是不檢點耶)。
就在這時,她接到了通知。
那是經由惡魔的口中傳達給她的。
「依花小姐!」也不先敲個門,亞鳥就打開門闖進病房說道:「真嶋小姐她正在使用『至尊獵戶』!」
……依花面無表情地看着亞鳥。
「……這樣啊。」
「咦?妳不喫驚嗎?」
這四個星期以來,幾乎每天都有變化發生在她身上,事到如今也沒什麼好大驚小怪。
她看向昴。這邊的事已經解決了,差不多也該替真嶋那邊想想辦法了。不過,雖然是想這麼做,但事情打從四個星期前就毫無進展。
線索果然還是……
必須靠綾所記不得的夢境嗎……
綾似乎原本就具備天分,在這四星期間,她已經能以相當精確的機率控制夢境了。儘管如此,她還是無論怎樣也記不得夢境的後半段——想不起來。這很顯然是種異常,可是夢境這種東西,以現代科技面百也還有着許多未能明朗化的點。就算明知異常,卻沒有再進一步的對策。雖然姑且在她熟睡時派人記錄她的腦波樣本……
依花詢問亞鳥:
「然後呢?這次又發生了什麼變化?」
「不知道。」她茫然不知所措地說:「她現在好像下落不明。真嶋小姐的房間裏,亂得一場胡塗呢!」
一陣沉默之後——
冬月日奈會復活——
依花仍接着說下去:
面對昴詫異的神色,依花只是面無表情地繼續說下去:
就算會令她失去靈魂。
洋平終究只是瞪着昴,然後一邊說出這句話:
他比依花更加地面無表情,將依花推回房內,然後從依花手中搶走手機。他按了按鍵撥通電話。
將昴按回牀上,依花拿起手機邊打算走出病房。離開病房後就立刻叫「組員」來,把昴關在這裏吧!這樣是最好的。就算或許會被他怨恨……
「因爲……我是個笨蛋,所以……至少想要完成人家拜託我的事。如果你們無論如何都要去……」
首先是打到舞原家,確認狀況之後——
依花那不爲所動的表情——潛藏在其背後、充滿絕望的情感,令昴不由得睜大了眼。昴訝異地瞪大雙眼,然而眼匠確實浮現了理解的神色。堂島昴……這個男人應該也不是沒有想過。昴八成也在內心深處曾試着設想過吧,只不過他卻下意識將那樣的假設深鎖在心底——
「呃……記得妳是叫……『小敏』是吧?我是葉切洋平……沒錯,是妳們大小姐的手機。」
「葉切,你一點也不明白自己正在幫她做什麼!真嶋綾……她是打算尋死喔?」
「……還沒有發出『契約完成的魔力』吧?」
昴依舊不發一語。
從口中說出這句話:
他平常老是將這句話放在嘴邊不是嗎?無論要犧牲什麼,都要讓日奈復活——
沒錯,如果是真嶋綾,就很有可能做這種事——
過去綾曾經變成男人過。那個時候,綾她——綾本身對於男性的相關知識,僅限於一般常識。這一點我已經確認過了……然而綾不僅身體、性器、遺傳基因,甚至連骨盆到腦髓這些她知識所不及的部分,全都完美地變化成了男性所持有的器官。特別是腦部——
在一切結束之前,她希望昴不要有所行動——
「……」
「我是認真的。」洋平說道:「學姊打電話來……是她拜託我這麼做的。」
是打算令其復活吧。
「……昴。」
『學姊她怎麼了嗎?』
「亞鳥,妳先過去。」總之先讓亞鳥出發——
「沒錯,『至尊獵戶』也能夠使人變化成別人。」她就這麼一口氣說下去:「而綾說不定在今天發覺了那件事……這麼一來,她就一定會使用『至尊獵戶』吧。就算要以靈魂爲代價,真嶋綾也一定會選擇變化吧……不對——
簡單來說,對於『至尊獵戶』而言,只要有了怪力、或者是男人這之類的清楚指標,就算對那些事物沒有正確的知識,也能夠讓持有者發生那樣的變化。就算沒有詳細的知識、和自己毫無任何關連也無所謂……這樣……也就是說……就算產生變化後,自己將不再是自己,那也是可以辦到的……」
「真嶋綾……可能已經找到了自己的夢想。」
啪答!房門開了。
依花被「砰!」地撞開。
遲鈍的眼神一瞬間看向依花。
(綾……準備得竟這麼周到!可是這真不像是妳,太殘酷了……妳神智不正常了嗎?)
然後掛斷電話。
放開抓着依花的手,昴自己也打算下牀,卻被依花制止了。依花毫不畏懼地回看瞪着她的昴,對他說道:
躊躇了半晌後——
邊說着邊準備走出房門的依花——
——這四個星期以來——
冷漠的聲音響徹病房:
「『至尊獵戶』是能夠依照持有者的想象,讓身體產生變化的智慧果實……只不過,這所謂『依持有者的想象』……」
(可是,爲什麼今天……)
「小鳥遊?是我。妳那邊呢?這樣啊,那麼……」依花屏氣住了呼吸——
「想阻止綾嗎?還是要去鼓吹她、慫恿她?推她一把?」
「葉切……洋平?」——到底……在做什麼啊?
面無表情——然而卻毅然地看着昴說道:
她緊咬住嘴脣。
面無表情地看着亞鳥。
「你的願望……將要實現……」
「而那個時候來臨了。」依花面無表情地重複了這句話:「你願望實現的那一刻……」
「是的,沒錯。恐怕會在學校……好,我和亞鳥也馬上趕過去。」
……不,不對。
不過洋平又馬上轉回視線瞪着昴,像鸚鵡般重複道:
「……不許動。」
藉由犧牲真嶋綾——
「……你打算怎麼做?」
真的嗎?那真是恭喜了!亞鳥高興地叫道。依花又再次拍了她的頭,然後對手機的另一頭說了:
然後,她這麼說了:
「那麼,和我一起來。快點……」
昴在牀上抬起上半身,抓住依花的手,用左手在白板上寫着難看的字體詢問。
一雙手伸出來,抓住了她的手。
「那麼。」依花說:「我要走了……請你放手。」
◇
依花看着昴。
——瞪着昴。
不會吧!依花內心吶喊。
「真嶋綾,她現在說不定正打算使用『至尊獵戶』實現願望。」
然後依花開始解釋:
「就先把我打倒再去!」
接着——
……依花點了點頭。
……至少……在我做好準備之前……沒錯,依花在內心如此低喃。就算昴決定好了任何一邊的選項,她都不希望昴有所動作——這是依花的真心話。讓冬月日奈復活,這倒是不要緊。可是,若要因此而犧牲綾,事情就另當別論了。不管昴會選哪一邊,她都不打算讓綾遭到殺害。但是,她也不想與昴爲敵。不過歸根究底,不管做了哪種選擇,昴都一定會受傷害吧,所以——
他什麼話也說不出來。就算下巴沒有被固定,他依舊會啞口無言吧……因爲這完全是冷不妨的一擊。
由於什麼大事也沒發生,因此而大意了……
「怎麼……可能!葉切……」依花的語氣掩不了驚愕。
依花「啪!」(「啊,痛?」)、「啪!」(「依花小姐?」)地拍了亞鳥的頭兩下,然後拿出手機。雖然是在醫院內,但由於事態緊急——因此她顧不得地撥打了手機。
昴看着說到後來已含糊其詞的依花。
昴彷彿畏懼般瞇起了眼。
——因爲那實在太可怕了。
利用自己的身體——
「是的。」
「很不好意思……兩位,要請你們暫時待在這裏了。在學姊準備結束之前……」
冬月日奈……將會復活的……
「是學姊拜託我的。」
讓冬月日奈這個人復活……」
「……時候到了。」
——?
「葉切……」
願望?什麼願望?怎麼突然……昴露出這樣的眼神,促使依花繼續說下去。
「我已經向亞鳥確認過了。如果綾實現了那個願望,那麼綾的肉體就會完全變化爲冬月日奈生前的樣子——冬月日奈會復活。而那將會是冬月日奈的身體,因而相對地也就無法奪走她的『可能性』——除了真嶋綾……她自己作爲綾的可能性。也就是說——」
他瞄了依花一眼,對着手機警告:
「所謂『依持有者的想象』……舉例來說,如果想要擁有巨大的怪力氣,那麼就只要那樣祈望就可以了——需要多少肌肉量、怎樣的骨骼、肩膀、腰等等的相關信息,要變成持有怪力所需的架構,這些都不需要知道。只要許願希望擁有怪力,就能夠變得力大無窮。
突然現身、出乎意料的身影,使依花不由得叫了出來。
洋平面無表情地看着一瞬間表情動搖的依花,然後告訴兩人:
「……」他的眼神瞪着沉默不語的依花。
他的視線轉向昴。
「妳們大小姐在我手中。馬上解除校內的警備,離開學校!否則……」
……掛斷手機後——
「……至少在你做出決定之前,你不應該有所行動。請決定好你要怎麼做——別抱着半吊子的心情過去。」
命運時刻。
◇
收到依花打來的電話通知綾失蹤了的消息時,小鳥遊正造訪高虎家。目的是要慰問高虎——以及拉攏他加入舞原家的私設部隊成爲「組員」。爲此而拜訪高虎家的小鳥遊,在那裏遇見了一位料想不到的人物。
「……訓導主任?」
「……喔喔,是小鳥遊恕宇啊。」
日爐理坂高中的訓導主任——桐子武光,他彷佛和極不想見到的人碰了面似的嘆口氣,瞪着小鳥遊說道:
「這麼晚了,有什麼事?」
「……我纔想問這句話。訓導主任也是,爲什麼會來高虎家?」
「我來退回他的退社申請書。」訓導主任用鼻子「哼!」了一聲。「難得『我的』學校有機會提高評價,結果他居然要退社,真不敢相信!我還以爲是發生了什麼事呢!」他睥睨着小鳥遊:「是和堂島昴有關?傍晚那場比賽的關係?」
唉唉……小鳥遊無奈地聳聳肩,思考着該如何對這個像蛇一樣沒有眉毛的訓導主任解釋(捏造)事情原委。就在這時——
手機響了。
聽完另一頭的聯絡,她鐵青着臉。
(終究發生了……)
這就是她和依花之前所害怕的事。
然而儘管害怕,但這四個星期以來,她們卻什麼也做不到。
——假使這是「在夕陽中出現的男人」的計謀,那麼說不定還能有些什麼對策。可是,想要變成冬月日奈——這恐怕是綾真正的願望吧。小鳥遊察覺到了。她察覺到了綾的自卑感、對冬月日奈的自卑感。這些——
她該如何是好,才能阻止綾不去想?
她又該怎麼做,才能阻止得了?
(我……怎麼能阻止得了?她那樣的心情……)
沒有想獲救的意志——喪失戰意的人,任誰也幫不了。
依花告訴小鳥遊,要她馬上趕去學校——綾八成就在那裏。小鳥遊心想:趕過去?趕到了那裏(日奈憑自己的意志選擇結束性命的場所),我又能做什麼?如果學姊那般期望、如果她打從心底期望,我……又能阻止得了嗎?
但即便如此,還是非趕去不可——
那恐怕不是在開玩笑,而是真的找到了吧——
……他對依花點了個頭——
砰!門開了。
「等等。」卻被叫住了。
然後擺出左撇子的戰鬥架勢。
高虎微笑着。
看着昴左手寫的字,洋平默默點頭。
響徹了全日爐理坂。
面對小鳥遊的挑釁——
「……你可是輸給昴了耶?」
過了一會兒——
「……很遺憾,我不能告訴你學姊在哪。」
(……抱歉。)
隔了一拍之後——
「……去找學姊之前,就先打倒我吧。」
「喔喔,學姊。」認清是小鳥遊(他看也不看訓導主任一眼)之後,高虎詢問:「妳來得正好。真嶋學姊……在哪裏?」
小鳥遊擺開了架勢。
「……怎麼啦?你害怕嗎?」
訓導主任撞飛小鳥遊的瞬間,原本她所在之處出現了一張巨大的下巴。那很明顯不是人類的下巴,並咬破了訓導主任的臉,將血淋淋的訓導主任連同小鳥遊的身體一同推向地面。全身受了驚人的力道打擊——
依花大喫一驚。
小鳥遊制止了打算上前的訓導主任,從皮包裏拿出毛巾纏在右手上,對高虎說道:
高虎驚訝地瞪大瞳孔。
昴緩緩地推開依花——
『無論如何……嗎?』
(這股氣氛……)
洋平搖頭。
昴走下牀,在白板上寫了些什麼,拿給洋平看。
『拜託你,放我們過去。』
「……可是他贏了高虎。」
(怎麼可能……他的腦部被……可惡!至尊獵戶!)
(託了這個的福,得救了……)
高虎嗅了嗅空氣中的味道。見狀,小鳥遊心想:「看來這傢伙不行了。」她更加確信了,高虎已不再是人類。卸除了名爲「人類」的這層枷鎖,高虎已不再是人類。如今的高虎,已經成了「王尊獵戶」所創造出來、一心只想成爲最強的怪物——
「你、你到底在說什麼……」
高虎揚起嘴角。
(殺人……)小鳥遊搖了搖頭——
聽見遠處傳來的狼嚎——

講得還真乾脆。
(這是……)
他喃喃道出聲:
(不對……)
「……訓導主任,你沒事吧?」
「那是我的東西。」
儘管滿身瘡痍,但昴卻仍打算和洋平戰鬥——
(——!)
他感覺到,有某種看不見的東西伸進了他嘴裏。由於看不見,因此他纔沒注意到——儘管咧開嘴、下巴被撐開,高虎仍毫不在意地想要將其咬斷。而就在這瞬間,那看不見的物體揪住了他的舌頭。一旦舌頭被揪住,就構造上而言,就沒辦法閉上嘴巴了。高虎剎那間停止了動作,而小鳥遊則沒有漏看這點。她轉動伸進對方嘴裏的透明右手,將高虎的臉拾到了最適當的角度——下個瞬間便以左手擺出的手刀爆擊高虎的鼻子下方、破壞他的前頭骨,對高虎的腦部造成致命性傷害。
「——你問這個要做什麼?」
高虎以驚人的速度回覆損傷——不,是讓肉體本身起變化——同時,腦部遭破壞所引起的混亂仍舊持續着,高虎揚聲發出狼嚎。我是最強的!最強的!最強的!自己正在做什麼、曾經做過些什麼、正打算要做什麼,這些高虎都不清楚,就只是對着夜空拉開嗓門狼嚎。他的狼嚎聲——
一面於內心道歉,小鳥遊扳開高虎的下巴,抽出伸進嘴裏的透明右手。由於過去曾發生的案件「透明噴漆」,讓小鳥遊的右手變成透明,平時都靠着舞原家特製的皮膚噴霧隱瞞真相。正所謂「偷偷留有一手」。
他的瞳孔正逐漸由黑轉爲黃濁。
基本上,神道新鷹流是沒有什麼架勢的——因爲所謂的架勢,會使對手領悟到自己將採什麼技巧。不過若是面對一頭野獸,那也就無所謂了。小鳥遊右手向後拉,半側着身體。要使出的攻擊,以空手道的術語來說,就是交叉反擊——勝負將在擦身而過的那一瞬間決定——沒錯,一擊就會定出勝負。若非如此……如果不在最初的一擊就做出了結,是贏不了這個怪物的吧。要是錯失了第一擊,就再沒有下一擊了——至少對小鳥游來說是這樣。
下一個瞬間——
(這傢伙,該不會……)
小鳥遊笑着說道:
訓導主任詫異地說:
「沒關係!我是最強的!」
「滾一邊去!」
「你都輸給昴了,那麼我也沒有理由會輸給你呀!」
從外表爲人類的高虎身上,發出「吼嚕嚕……」的野獸低鳴。
「——小鳥遊!」
站到了洋平面前。
「訓導主任……你聽好了,其實……」
「找到了!」高虎笑了。
「……別做傻事!」依花不由得放聲大喊:「你那招終究只對高虎管用而已!對其他的拳擊手是起不了作用的!」
出現了高虎的身影。
「昴……?」
可惡!洋平暗自心想。可惡!爲什麼,爲什麼……這個人……
高虎的身體便失去了力氣。
「要將她得到手。」
◇
「你聽好了,葉切,綾她…………」
小鳥遊朝盯着自己、皺着臉納悶「發生了什麼事?」的訓導主任行一鞠躬,轉過身正準備趕往學校時——
(連肉體本身都逐漸在變化……)
……這下該怎麼辦好呢……她歪着頭思索。這位訓導主任雖是個明白事理的傢伙……但現在沒有時間了……
(是除去了枷鎖後,開始顯現出真面目了!)
「……妳是當真要和我打?要向我這個最強的人挑戰?」
「我是最強的,最強的王!所以規則由我來訂!明白嗎?我是最強的!我是最強的,而真嶋綾則是屬於最強的我的東西!爲了讓我愈來愈能成爲一個最強的存在!」
……洋平還是默不吭聲地搖頭。
「小、小鳥遊……」訓導主任戰戰兢兢地出聲。
他只是露出暗沉的眼神凝視着昴。
小鳥遊若無其事地大放厥詞:
長着人類的外表、速度卻凌駕於人類之上的高虎襲向小鳥遊。雖然速度並非人類肉眼所能追得上的,不過小鳥遊原本就不是靠肉眼追逐。由高虎的視線來判斷,他應該會狙擊喉嚨吧——小鳥遊如此斷定,並對此做好了準備。轉瞬間就衝進小鳥游下懷的高虎,正準備一口咬上小鳥遊的脖子——
「……幹嘛?」
昴作勢要依花退到一邊去。
「那麼,我就——」高虎正準備離去——
擺出架勢——然後等待。
依花搖着頭說:
「什……麼?」
「如果無論如何都想通過,就先打倒我。」
「就因爲那是高虎。如果對象是你,就贏不了了——至少對目前的昴而言。這一點你應該也很清楚。」
他動着鼻頭嗅了嗅之後——
……就連現在做這種事的時間,綾他都有可能——
「請別說這種強人所難的話。昴他……現在的昴怎麼可能敵得過你?」
「那又怎樣?」
小鳥遊及訓導主任失去了意識。
「妳、妳那隻手……還有,這傢伙……死了嗎?」
「爲什麼……你贏了呢?」
(……贏了高虎——贏了拳擊手,況且還是得到了惡魔之力的拳擊手……!)
他邊是窺伺着昴全身上下,同時自己也擺出備戰姿勢。然後,他這麼說道:
「昴兄……你的確是很厲害……太厲害了。可是……若論拳擊,我是……不會輸的!」
……昴對他點頭——
(————————可惡啊!)
洋平壓低身體往前衝,昴理所當然護着打了鋼釘的下巴。不過洋平昴沒有瞄準那裏的打算,他所對準的目標是昴的身體。他並非刻意不想攻擊傷處。若要解釋——就只能說,他對昴忍下了高虎的擊腹拳這件事,留有深刻的印象。
可惡!他內心一邊暗罵——
(——我承認你是很強!)
(但是若論拳擊,我是不會輸的!)
洋平衝進了昴的下懷。
而昴則冷靜地……就只是冷靜地看着他。善良的洋平,是不可能對準他的臉攻擊的吧,昴是這麼想的。因此他空出了身體。這麼一來,洋平就會對準身體衝過來,打算發動連續攻擊打倒他吧——昴冷靜地看着洋平。而洋平則只是一心集中於昴的軀體,衝進了下懷。在他衝過來的瞬間,昴彷佛是要對他說聲「抱歉!」似的,大幅度低下了頭。使用頭錘,在拳擊上算是犯規的,特別是業餘拳擊手對此都有受過嚴格的指導,只要稍有低頭的動作就會馬上受到警告。因此洋平當然不會料想到會有這樣的攻擊吧。然而昴並不是拳擊手,這種規則與他無關。就算昴擺出備戰架勢,但錯還是在於因此就誤以爲是要打拳擊的洋平。昴冷靜、毫不留情地對準眼前洋平的頭頂,重重地給了他一記頭錘。洋平腦袋一暈,下個瞬間昴又補上一擊,洋平便完全倒地了。纔剛倒地,依花便壓制住他,按住脈搏令他失去了意識。
眼見洋平昏厥過去後,昴立刻衝了出去。衝往學校——綾的所在之處。
(昴……究竟打算怎麼做?)
雖然慌慌張張跟着昴身後追了出去,依花對此卻問不出口。剛纔在那樣的情況下,昴卻不慌不亂地保持冷靜、打倒了洋平——輕而易舉地打倒了他。昴真厲害,太厲害了——
不對,厲害的不是昴——
而是意志——厲害的是人的意志。儘管迷惘卻仍打算一戰的洋平,以及無論如何都要趕往綾身邊的昴,兩人之間的差距就在於此——差別在於他們的意志。
不管昴做出怎樣的決定——
我都能夠阻止得了嗎?
(不,不只是昴,還有綾也是……綾的意志也是,一定都……)
「唔唔……」瞄了綾一眼——
「沒有什麼該笑的時候、或是該哭的時候之類的……我想。不要以那個什麼連結作爲遵循的指標,而是要藉由自己的經驗、體悟到的事物,自然地哭、自然地笑。像是因爲覺得這種時候該笑,所以才笑……這樣很奇怪。」簡直就像是……才正打算說出口,綾卻又噤聲。
「……感、感覺如何?如、如果覺得怎麼了,還是趕快變回來比較好……」
「這……」理由很簡單。
(……唔哇?)
「這是……」理由很簡單。
2
(可是……那最終也和「因爲我礙手礙腳」沒什麼不同。)
「連結是完全成功的,因此我應該能夠完美地模擬十二、三歲的人類。我在一個十二、三歲的人類該笑的時候笑、該哭的時候哭……理應是這樣的,但是……」
若是那麼做,將會否定好不容易纔誕生出的「自己」。
「真的嗎?妳答應我了唷!絕對不可以笑我。」
「那是因爲……」
綾抬起頭……在「森林」之中搜尋高久直子的身影。在亞鳥身後另一側,蒼鬱茂密的樹林中,高久露出悲傷的表情。而在她身邊,一位與綾——不,與冬月日奈長得一模一樣的少女正笑盈盈地看向這裏,她的右腕上了手銬,延伸的鎖鏈連到了綾左手的手環——然而那不知爲何卻看似手銬。
「……那麼,妳卻又爲什麼想那麼做呢?」
我正打算做的事情是——
「……」綾露出苦笑。「……若真是這樣就好了。」
但是,這樣也確實會令昴受傷害吧。不管昴回收得了靈魂也好,辦不到也好,都一定會對昴的內心造成傷害——名爲真嶋綾的傷害。而綾……老實說,其實她感到有一點暗喜。在喜歡的男人內心留下一輩子也無法抹滅的傷痕……這明明是很過分的事,然而卻着責令她有種快感。對不起……綾如此道歉。可是啊,我是打算犧牲自己來讓冬月日奈復活喔!所以這點小事,你就原諒我吧!
(不管我被怎麼樣,都無所謂。)
「——不行!」
「我覺得……妳那種想法本身就是錯誤的。」
躊躇了一會兒——
「第一、昴大哥的願望會實現,這是令人高興的事。第二、能夠得到靈魂,這對昴大哥來說……至少不是令他損失利益的事。再者,綾小姐的夢想能夠實現!這應該是值得慶幸的事!當然,雖然那樣就必須和綾小姐離別,但人生總免不了離別。就離別的各種模式來考量,在這種情況下的離別,對雙方都能夠帶來益處……不應該是件值得慶幸的事嗎?」
絕望的預感令依花心跳加速。
坐在操場正中央——「昴的專屬場所」(不過綾並不那麼覺得就是了),綾低喃道。
「……爲什麼?」甩了甩頭之後,綾對着高久詢問:「之前明明就那麼清晰可聞的青蛙叫聲,爲什麼現在卻聽不見了?」
「而這種情緒,在考慮到昴大哥目標的情況下將會成爲障礙。理應要輔佐昴大哥的我,若是感覺悲傷,不但危險而且毫無益處。我立刻將這種情緒、以及促成這種情緒的模擬結果視爲危險,加以消除。」
她還是不能放棄——
「雖然我講不出什麼大道理……」
「亞、亞鳥……?」
「問我爲什麼……」
「這種情緒是能加以解釋的。首先,妳在這六個月之間促進了我的情緒成長,這一點今後也能繼續期待,是相當有益的一點。再者,我在至今以來的事件當中完全無法有所展現,無法助昴大哥一臂之力,就這一點來說,我能夠理解妳的情緒。簡單來說,也就是我和妳有同感。最後,就是……我是非正規誕生的。」
這孩子果然不是人類呢——綾如今再次重新體認這一點。不過,她並不覺得厭惡。因此……思考了片刻之後,她說道:
兩入朝日爐理坂高中飛奔而去。
「嗯。」
「怎樣……是哪樣?目前並沒有危險。可是,與連結切段連繫、只驅動我自己的既有經驗來發動情緒的結果,讓我確認到危險。」
「……但是?」
「然而妳卻爲何覺得他會生氣呢?我不明白。可是……」
因爲那是一種否定。
……因爲,我不希望你將我遺忘。
「好啦!」
「……這、這樣……可是在這段期間,我就會變得很怪唷。簡直就會像是個人偶一樣,真的很奇怪唷。妳不會笑我嗎?」
「綾小姐。」不帶感情、機械式的聲音響應着。
「……咦?」
綾講得很認真,亞鳥於是回應道:「是嗎……」理解地點了點頭。「但是……」她又再次詢問:
真的,若真能這樣就好了。
於再度響徹的狼嚎聲中——
「這是驅使我自我分裂的危險前兆,對昴大哥的目標而言也是種危險的情緒。不僅如此,對於妳的目標也是有害的障礙。然而妳卻反對我消除,理由是爲什麼呢?」
「那個啊……」亞鳥繼續接下去:
「我想……那隨着妳今後逐漸成長,應該就能明白了吧。」
昴過去曾告訴綾好幾次——爲了讓日奈復活,他什麼事都會做。就算對象是綾,他也會加以利用、踐踏、犧牲——昴好幾次都對綾這麼說。但是,這會不會是他爲了讓綾遠離惡魔同盟的事件,所以才這樣講的呢?
(我不像依花或是小鳥遊那樣,能夠幫得上忙……不,昴是因爲擔心我,所以才這麼說的,這點我知道……)
「爲什麼呢?」
「亞鳥……」
「爲什麼呢?」亞鳥出聲詢問:
「……是?」
——名叫冬月日奈的女孩。
稍作躊躇之後,亞鳥說道:
亞鳥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
「悲傷。」亞鳥語氣平淡地說道:「我不想失去妳,所以感到悲傷。」
「昴……應該不會原諒我吧。」
「……立足於世界上的所有事情現象,不分過去、未來、現在,都會被記錄於名爲『永恆』的傳導物質中,而這記錄就被稱爲『永恆連結』,所有的『智慧果實』都是倚賴着永恆連結來尋找下一個契約者,進而加以行動。舉例來說,現在『至尊獵戶』就是從永恆連結中搜尋到過去冬月日奈的狀態,以那個爲根基,重組綾小姐的身體。」
可是,這件事不一樣。這件事不管依花或是小鳥遊都辦不到,只有無力的我才能辦到。也正因爲我是這麼無力,所以才能辦到……
「那個啊,亞鳥。」嘴角微微浮出笑容,綾說道:「妳剛纔說要是我消失,妳會覺得悲傷,對吧?」
(就算被利用、被踐踏、被犧牲也無所謂……和無能爲力、和什麼忙也幫不上相比起來……好得多了。)
咦——亞鳥垂頭喪氣地叫着。
「……昴大哥……在應該要哭泣的時候,他卻沒有哭。不但沒哭,而且還笑了。日奈小姐死的時候……也是這樣。那種情況明明很顯然就是該哭的時候……其它還有,像是該生氣的時候他也在笑,就只是笑而已。總之,和我的行動方針不一樣。起先我覺得昴大哥不但很壞心,而且又是個怪人……可是……妳現在所講的話,卻簡直像是很明白昴大哥的心情。這是爲什麼呢?妳明白他的心情嗎?有什麼情緒反應是我光靠模擬十二、三歲人類普遍的既有經驗,卻無法明白的嗎?」
因爲遇見了「智慧果實」。
「因爲光靠永恆連結所提供的既有經驗,沒辦法對昴大哥的情緒採取適當反應啊!對於昴大哥的情緒,我不曉得該在何時回以笑容,該在何時哭泣、生氣、高興以示反應啊。可是我不被獲准提升連結的等級,因此只能夠靠自己學習。所以,如果綾小姐知道,請務必將妳的經驗教教我!」
她只是低下了頭。
高久什麼也沒有回答。
「妳試試看,與那個叫什麼連結的切斷連繫,靠着自己笑笑看?拿小嬰兒來舉例,只要過了六個月,他們就會自己笑了。」
……即便如此——
「咦咦?」是沒錯啦,畢竟是惡魔嘛。
亞鳥簡直就像是忘了臉上長有肌肉,像個人偶似的看着綾。表情驟變的亞鳥——雖然只不過是變得面無表情,卻和平常的樣子大相徑庭,因些讓人覺得非常可怕——綾不禁全身起雞皮疙瘩問道:
「好的!」
「綾小姐不但能實現夢想,昴大哥也能輕鬆回收靈魂。再說,冬月日奈小姐也會復活!昴大哥最大的心願將會實現!這不是會讓人跳起來歡欣鼓舞的事嗎?」
「……妳真的看見了森林、草堆,以及高久老師了嗎?我只看得見一座操場而已呀?」
我終究能夠阻止得了嗎?
「可是?」
「不會啦。」
「我……是不是有哪裏異常呢……」
「而我的情況也是相同的。剛出生的我,由於絕對性地欠缺經驗,所以無法以那種狀態正常生活。因此我與永恆連結取得有限的連繫,將別西卜大人替我準備的『惡魔專用經驗』、加上十二、三歲的人類普遍已習得的經驗,作爲自己的經驗使用。因此我才能毫無異樣地採取一個十二、三歲的人類會有的行動……理應是這樣。」
可是——綾心想。
「可是這樣……我會很傷腦筋的……」
因爲亞鳥原本打從一開始就不是人類。
「我的回答是肯定。」
「……」
「爲什麼?」
「因爲妳是惡魔。」
「既然如此……既然妳覺得我打算做的事會令妳悲傷,妳就別自行消除這種情感。將難得誕生出的情感消除,這種事情和我正打算做的事是一樣的。如果妳會覺得悲傷,就不可以那麼做喔……」
取而代之,亞鳥詢問了:
綾不曉得該回答些什麼纔好……不如說,她不太能理解亞鳥在說些什麼,只能沉默不語。最後,她終於說了這麼一句話:
「……非正規?」
「關於剛纔所說的話……爲什麼妳覺得昴大哥會生氣呢?」
「……什、什麼?」危險?
然後亞鳥繼續說道:
我將會死,而從這個身體將會生出小孩……生出那個女孩。
毫不在意肩膀被突然抓住、依舊忘了表情的亞鳥,拾起頭對綾問道:
「我原本應該會被高久直子打倒,或是被其它人類打倒而消滅纔對。然而由於有昴大哥這個非正規的存在,以及別西卜大人的溫柔,所以我才得以被允許存在。對於妳這名存在的消失,我的存在理由引發了強烈情緒。由於我現在切斷了與永恆連結的連繫,所以沒辦法明確判斷,但這種情緒恐怕被稱之爲悲傷吧……綾小姐,我現在……感到很悲傷。」
(因爲我……太礙手礙腳了。)
下一個瞬間,亞鳥臉上就變得毫無表情了。
「可是……」亞鳥看似非常的不安。
現在的綾明白了。需要賭上靈魂以換取實現的願望,並非自希望中誕生。希望之中,絕對不會產生那種夢想。
誕生出那種夢想的,是絕望。
並非希望而是絕望,纔會誕生出令人甚至願意捨棄靈魂的夢想。不對,是迫使人捨棄靈魂。絕望會自人們身上奪去生命力,取而代之令人渴求力量。無能爲力會喚來絕望,絕望則會奪走靈魂。喟嘆着無能爲力的絕望,將會呼喚「力量」前來自己的手邊,於是人類便成了「智慧果實」的契約者。
綾緊抓住戴着手環/手銬的手說道:
「總之,不可以學我。知道了嗎?」
「那麼一來,我就會對於自己的情緒產生反應,採取行動以改變現況。那樣一定不會是對妳有利的事吧……儘管這樣……也不要緊嗎?」
「……嗯。」
「我明白了。」亞鳥頷首。「那麼,我就將仿真的結果記錄下來,然後恢復連結……綾小姐!」
「哇?」
面無表情的模式一消失,亞鳥就突然抱住了綾。和直到剛纔爲止都還像是人偶的狀態簡直判若兩人,亞鳥滿面悲傷、淚雨如珠地緊抱住綾叫嚷:
「求求妳!綾小姐!請妳不要消失!要是綾小姐消失,我、我、我會很難過、很傷心、很痛苦的啊!」
「亞、亞鳥……」
「就算綾小姐不幫忙實現,昴大哥也能自己實現自己的夢想!他就是爲此而成爲惡魔盟友的!拜託妳!綾小姐,妳不要消失,請再多陪我一起相處更多、更久的時光!」
「亞鳥……」
綾「乖喔、乖喔」地撫摸她那小小的腦袋。
然後這麼說了:
「對不起喔……」
「嗚哇啊啊……」
亞鳥原本抽咽着看着綾,之後緩緩站起身對她說道:
「嗚……我、光靠我,什麼也辦不了!所以我要去呼叫幫手!在那之前,請妳要待在這裏喔!不可以要壞心喔!」
不,這應該是不可能的吧——綾心想。昴不可能不介意。既然這樣,那麼我所說的話就只不過是僞善,無可救藥的僞善……綾笑了。僞善——即便這麼想,但她還是止不住脫口而出的話語。
——所以,要由我來了結……
「需要要花上……多久的時間?」
「很可惜,都不是……依花,我很高興妳有這番心意,但沒用的。我一心思考了這四個禮拜都想不出來,事到如今又怎麼可能想得到。」
(否定原本的名字、想要一個全新之名……那樣的存在就是……)
「雖然現在沒有聲音,但平常青蛙的叫聲總是很響亮的喔!啊啊,可是並不會很吵,而星讓人覺得很舒服!那種甚至令身體顫抖、要包容住自己的感覺……吶,老師,爲什麼現在不叫了呢?爲什麼青蛙不肯叫了呢?」
依花深呼吸。
◇
「森!」
(要是日奈學妹不代替我……不,沒打算來救我這種人而好好活着,昴就不至於變成這樣,也壓根兒不會成爲什麼惡魔的盟友了。)
「……那麼,這個名字又如何?」
「是嗎……葉切他果然不行啊……」
接下來……就只需要替這孩子取名字就好了。」
(說到底……要不是我向高久說了,也不會發生這個事件。然而,我明知告訴她也於事無補,卻還是忍不住告訴了她。)
坐在那裏、身着日爐理坂高中制服的少女,臉上的眉毛明顯看起來很粗。頭髮也如同當時那麼短——沒錯,那名少女的外表,完全就是——
「妳……還是妳對吧……綾。」
於依花身後的死角,昴正檢視着麻醉槍。當然,不是隻有昴而已。不可能光是交付給只有左手能用的昴去辦。從依花的私設部隊「黑衣」之中嚴選出的狙擊手,正從綾看不見的地方精確地瞄準着她。然而,對於能夠操控肉體的「至尊獵戶」而言,那樣的東西終究能發揮效果嗎?有着「會說話的左腕」依附的「至尊獵戶」,會自動保護綾。過去昴曾經目擊受了傷的綾,傷口在轉瞬間就癒合了。麻醉槍這種東西恐怕也……
能夠將這些全都拭去、替我將這些全都拭去的……這孩子的名字是——
「老師!爲什麼?爲什麼青蛙沒有鳴叫?我可是、我可是要成爲母親了啊?這裏明明是我的森林,然而爲什麼不爲我聲援呢?」
「……無所謂啊,因爲這是我的願望。因爲是我要生下的孩子嘛。」
「真嶋的……森林……」
「我不要!我不理綾小姐了啦!」
「現在在這裏的,有我、我的小孩,還有高久老師……還有你們。依花和……昴。」
真是不可思議的感覺——綾的聲音繼續說道:
「綾。」依花出聲叫她:「……妳現在人正在森林裏嗎?」
「綾、綾小姐最討厭了啦!壞心眼!妳這貌似菩薩~心如夜叉的人!」
綾開心地微笑着說道:
對着什麼都沒有的空間——
取而代之,綾露出微笑。
嗯——綾點頭。
「過來,『至尊獵戶』。」綾轉向一旁、張開雙手。「我現在就幫你取名字。給你一個又新、又棒的名字……」
正打算重新問清楚她在說什麼時,已經不見亞鳥的人影了。這個一溜煙就不見蹤影的少女,讓綾不禁微笑。就在這時——
(……沒錯,還有機會!)
(可是,這要是猜錯……她就再也想不出其它的了。)
綾的腳踢向空中。一瞬間,依花感覺自己彷佛看見了自草叢飛散至空中的露珠,連忙甩了甩頭。
突然間,綾用力地甩着頭大叫:
「這麼一來,造就了『我』的腦神經就會消失,變化成當時日奈學妹的大腦狀態……冬月日奈將會復活……不對,是會由我將她生出來喔!」
「如果可以,我很希望等到完全變化之後再和你們見面,可是……好像需要花上時間。畢竟是要檢索過去的記錄,才能進而變化成那個模樣。」
「那個呀……我的記憶……已經和日奈學妹的混雜在一起了。因爲那段記憶和我的自我……嗚哇,『自我』耶,我還是第一次用這種詞彙講話……總之,就是和我並非互相連結的,所以我不是很清楚,可是……她的想法傳達到我這裏了。日奈學妹的思慕……她對昴的思慕……」
「『至尊獵戶』,你的名字是森、高久,或者是直子嗎?還是青蛙?」
起先她很懷疑,卻沒說出口的名字。一考慮到綾的心情,她就怎麼也問不出口的名字。
(這麼一提,記得她的確說過曾夢見森林……)
「可是,很可惜……猜錯了。這孩字不叫那種名字,我也不會替它取那樣的名字。像綾這種無能爲力、頭腦不好、總是一頭混亂卻什麼也辦不到、還被老師利用的女人名字,我纔不會取呢。我要幫這孩子取的名字是……」
——冬月?還是綾?是哪一個?
「……咦?」貓是僕……什麼?
「真的很對不起,雖然我也認爲用這種方式負起責任是錯誤的,可是我已經無法再忍受了。所以,這不是爲了你或冬月日奈,只是爲了我自己……你不用放在心上……」
『名字的線索,就在她記不得的夢裏。』
臉上纏了一圈又一圈的繃帶、右手吊着三角巾、身上裹着石膏……這副看起來悽慘的模樣,也全是因綾而起。
她重新審視到,綾果然和冬月日奈長得很像——這真的只是偶然嗎?在「智慧果實」浯種魔法存在的世界當中,這真的……只是偶然嗎?
「!」過去曾經聽過、並且久未曾聽見的這一聲,令依花一瞬間差點暈倒。
下了車,她看見坐在操場正中央的綾。
……但是,她所能想到的名字還有一個。
看見亞鳥奔出校門的模樣,依花不由得全身戰慄。她以爲事情來不及了。接着亞鳥大喊:「惡魔之翼!」然後伸展翅膀飛上天的模樣,更是嚇得她差點頭髮倒豎。不過現在不旱在意這種事的時候。
看着抱起某樣東西的綾,依花急促地喊道:
「……昴。」綾再一次叫了他:「……對不起。」
依花深吸了一口氣,道出那個名字。
「……真他還有些什麼嗎?」
(一切的源頭都是我造成的……)
一輛出租車在校門口停了下來。
依花看着身後的昴,點頭加以肯定。
她依舊是面無表情,不改神色地詢問:
少女微笑。「已經結束了,就在剛纔。」
嗯……綾悲傷地點頭。
「什、什麼啊?」
可以聽得出來,綾的聲音似乎相當忘我。
「算我拜託你,請你不要介意喔!」綾說着:「我只是將從日奈學妹那裏得到的,還給日奈學妹而已……」
彷佛是看穿了依花的思考般——
「感覺簡直就像……我從以前就是日奈學妹。還有,感覺像是……我就是日奈學妹這件事,被我遺忘至今。不對,沒錯——
不曉得昴是以什麼樣的心情聽這些話的,但不管怎樣,他的態度卻沒有變化。一邊茫然看着這樣的昴,綾一邊接着說下去:
「高久——直子——青蛙!」
她喊叫着跑了出去。躂躂躂躂躂——一口氣衝到校門邊,在那裏回頭大喊出這樣的話:
片刻沉默後——
……沒錯,四個禮拜之間都想不到了,現在又怎麼可能突然知道?再說,那名字應該也只有綾才知道吧。
綾抱起了某樣東西。
真正令她產生恐懼的,是這個時候。
「……昴。」綾看向依花背後的昴。
「亞、亞鳥,等一下!」
……青蛙?老師?森林?
手環依舊沉默。
被人從身後戳了戳,一塊白板被遞到依花眼前。
(如果這是遊戲,只要能在綾實現夢想之前,猜中「至尊獵戶」的真正名字,就一定可以……)
在聽到話中的內容後,依花纔好不容易恢復鎮定。
無法讓喜歡的人看向自己的——絕望感。
「……咦?」
昴依舊緘默不語。
「是呀?妳知道啊?」綾對着空無一物的空曠操場展開雙手微笑道:「很壯觀吧?這裏是『真嶋的森林』。點點散落草叢的露珠,如星星般映着月光閃爍……這個啊,就是我最中意的景色。」
(高久……直子?我的小孩?指的恐怕是……)
綾的視線轉向手環的另一端。
綾說了:
我馬上……就要成爲日奈學妹了。
依花詢問:
「……果然,依花也想到了這個啊。這個我也想過了喔。」
「這種事……」依花看也不看昴一眼,徑自說道:「昴他一點也不期望這樣!」
「……你的名字是——『綾』」
名爲無力的——自卑感。
「……」
全都是我的錯——如此的——罪惡感。
「……」啊啊,怎麼會……!
「……依花。」
「咦?」
面對詫異的綾,依花的聲音彷彿不給人反擊的機會:
昴什麼話也沒說。
像是要擋住綾看向昴的視線般,依花站到了綾面前。她用堅決的態度說着:
「請不要說傻話!如果妳要實現夢想,那麼就靠妳自己的意志、在妳的許可下實現!」
「依花……」
依花——明白平時不苟言笑的自己,露出的笑容有着何等驚人存在感。少女嘴角浮現嘲笑一邊說道:
「平時老是一副了不起地講着大話,結果到頭來還是要依賴惡魔的力量嗎?」
「……對不起。」
「妳選擇道歉嗎?」
表情又立刻自嘲笑變回撲克臉。然後依花說了:
「妳沒有必要道歉。綾,我認爲夢想是因人而異的。不管妳有什麼樣的夢想,都不該加以藐視。不該去質問夢想是輕是重、不該加以妨礙……因此妳沒必要道歉。妳無須介意,就去實現妳的夢想吧。」
「……」
「……只不過。」
「只不過?」
冷靜下來——依花面無表情地繼續說下去:
「那真的是……妳的夢想嗎?」
「……咦?」
「妳不認爲那是『至尊獵戶』是『會說話的左腕』或是長在腦部的腫瘤,左右了妳的意志……使得妳的想法走樣了嗎?妳不認爲自己是被『在夕陽中出現的男人』操控了嗎?」她特意強調下一句即將說出口的話:「……爲了折磨昴。」
如果那真是綾的夢想,依花應該就無從阻止吧。願意以靈魂爲代價的強烈意志、願望,究竟有誰能夠阻止得了?不過,萬一是被操控……不,若能讓她以爲自己是被操控……
依花拚命地——不過並沒有表現在臉上地說道:
「妳應該也很清楚。妳要是那麼做,就會令昴感到痛苦……妳不認爲那正是『在夕陽中出現的男人』的目的嗎?」
「至少請一定要……讓我救妳。」
「那可不行!我怎能對我的社員置之不理!」社長堅決着不退縮、使出最大的力氣吼道:「在我拯救妳之前,竭盡全力成功拯救妳之前,在妳投降、喊出救命之前,我都不會回去喔!」
「——真嶋綾!」
「也是呢……說不定也有這種可能。」
「……」
「社長」再度叫喚:
青蛙的鳴叫聲激動了起來。
綾看向校門口的「社長」。
「少、少把人當呆子了!誰要喊救命啊!」
「妳要喊啊!」
綾也吶喊着:「別過來!」
(沒錯,我絕對不喊!)
「所以真嶋綾,妳趕快向我求救!然後讓我救妳!」
「……對不起。」
「所以我決定了,如果有人求助,我就盡全力幫忙。但對方若不求助,我就不幫忙。這麼一來,事情不但簡單易懂也不至於招致誤會。妳說是吧?」
——沒錯,那樣的存在對綾而言——
綾只是面露微笑。
「不用管了,快回去!再說,你有沒有搞清楚狀況啊?」
「社長」大喊:「我來救妳了!」
「啊,是喔。」
「那麼……」
綾最後再看了昴一眼。她很想打起精神來鼓勵昴,可是她無法再多說些什麼,也說不出口。就算再說了些什麼,也只會感到痛苦——並令對方痛苦罷了。望向昴、並再一次看着依花,然後綾微笑着說道:
「再說,你們這些人都太自以爲是了!我明明就沒拜託你們,卻都自以爲是的來救我!然後又自己死去!那樣子究竟讓我抱持着什麼樣的心情,你們懂嗎之吶,你們明白嗎?」
「媽媽!」長相與綾如出一轍、但眉毛很粗的少女——「至尊獵戶」巴着綾繫有手銬的左手大叫:「不要聽那個人的聲音!不要讓那個人靠近!」
衆人一下子都啞口無言——
……依花注視着綾。
就是冬月日奈——
對於「社長」竭誠的吶喊,綾也吼了回去:
「請救救我!」
「社長」又再一次——他可能以爲太遠了,所以人家聽不到——以驚人的音量大喊:
「那你說,你到底要救我什麼?」
「那怎麼可能!」社長喫驚道。
「真嶋綾,那……並不是妳的心聲。」
◇
平時總是面無表情——鮮少顯露笑容的少女——
「社長」悲傷地說:
神團的社長登場了。
「沒錯!」叫喊的聲音強而有力。
「……」
「……謝謝妳。」
「爲什麼?」社長問道。
「但是……妳聽好了,所謂的『助人』只要走錯一步,就會變成非常傲慢的行爲。就算認爲自己是在幫助人,但也經常會招來誤會及反效果。這樣是無益的吧……總而言之,所謂的助人,有時反而會是種傲慢的事。拜此之賜,所以我也被當成了個傲慢的人,真是有點悲哀啊……」
「比起任何人——」
「我沒能救得了冬月。所以,至少……」她的話語一度停頓,然後才終於——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終於啓齒:
(……咦?)
森林裏,可以開始聽到至今爲止都保持沉寂的青蛙們,此起彼落的嗚叫聲。宛如盛大歡迎的聲音——相較之下,一位少女則害怕地以繫着手銬的右手緊緊抱住綾。
……依花仍是面無表情地說了:
「當然好!」
語畢立刻重新注視手環,繼續說了下去:
「絕對不要!我纔不要人救!」
綾抱緊抓着她左手的少女,引以爲傲地說道:
「我啊,將會變強!我會利用這孩子成爲最強的人!我將會成爲不再需要任何人幫助的人!」
對着只是微笑的綾——
就這樣,「社長」便前來造訪綾了。
不,所以,我……綾無視如此說着的「社長」,狠很瞪着一旁的高久,同時大叫:
「再見了。」
比起笑,更不懂得該如何哭泣。
就是要這股氣勢!亞鳥用力握拳。
綾再度大喊:
「妳聽好了,嘿嘿……!」社長清了清喉嚨,眼神認真地看着綾。「我啊,最喜歡這個以我爲中心運轉的世界了。所以說,我想要儘可能地幫助世界上的人。」
綾重新面向「社長」,放聲大喊:
映入她瞪大的雙眼裏的是——
聽見呼喚自己名字的聲音,綾下意識打住話、拾起頭來。
蛙鳴聲彷佛在與他呼應。
「那麼……」依花彷佛不給她反駁的機會般說下去:「妳就首先考慮如何贏得這場遊戲、消除腫瘤吧。若在那之後還是想實現願望,到時候我……還有昴也都會認同妳,不會妨礙妳的。我答應妳——」
怎麼這樣!人家都跟妳說理由了,怎麼還不要?「社長」彷佛是想這麼說似的、顯然一副大受打擊的模樣。而他這樣子更是讓綾愈來愈火,她抱緊和自己一模一樣的少女,幾乎是怒吼着叫道:
「什麼爲什麼?」
「怎、怎麼了嗎?」對於綾的疑問——
「我……幾乎沒有什麼談得上是朋友的人。」
「……『社長』?」
綾微笑着說道:
亞鳥之所以造訪「社長」——也就是三束元生,並非由於永恆連結教導她的知識,而是基於她自己習得的既有知識。若是依據永恆連結所教導的知識,就應該求助於警察、或者是消防隊和救護車。不過,昴時常這麼告訴亞鳥,要她別接近那些人(因爲她是惡魔)。那麼,到底該怎麼辦纔好?於是亞鳥便仰仗着自己的記憶,選擇求助於神團的「社長」。現在的亞鳥需要幫助,而「社長」平日就是個毫不忌諱公然宣稱自己想拯救全人類,想得不得了的男人。既然如此,他應該會幫助我和綾小姐吧——亞鳥如此判斷,因此破窗飛進組合房屋、使得玻璃四散一地,嘴裏一面叫嚷:
「我纔不喊!」
原本熟睡的「社長」儘管睡眼惺忪地揉着眼,卻也放聲回吼:
比叫聲晚了一拍,一根根的麻醉針刺進了綾的身體。不過總數約十二支的麻醉針卻悉數掉落、於地面發出輕響,並沒有顯現出成效。在綾的視野之中,昴慌慌張張地藏起麻醉槍,不過這個動作並沒什麼效果。話說昴射出的針,不知爲何命中的卻是依花,讓她一瞬間就陷入沉眠。拜此所賜,綾才察覺到那是什麼東西、察覺到昴他們原本打算做什麼。他是想用強制的方式阻止自己……靠蠻橫的手段!綾感到一肚子火,同時對「社長」大叫:
依花……依花也微笑了。
「不知道!不過沒關係,我有很多可靠的夥伴!一定有誰能夠助妳一臂之力!所以——」社長擠盡全力大喊:「妳趕快喊救命啊——!」
「快一點,快點喊救命啊——!」
「不,這是我所說的話!沒錯,是我的心願、打從心底的願望……」
「我現在正忙着最重要的事!回去!」
「……啊?」
在日爐理坂高中的校門前,「社長」雙手叉腰,不知爲何哈哈大笑。他身邊則站着亞鳥,她同樣也手叉腰放聲高笑。
在青蛙的唱和聲中——
「哈哈哈!呼……哈!我來啦!」
「沒有!」
「我明明就沒拜託妳……妳卻自以爲是!沒錯!我明明不需要妳幫助的啊!」
「就讓我來拯救妳吧!」
「咦咦!? 」
少女揪着綾的左手……緊緊揪着。
「我要幫你取的新名字是……」
「好了,不用管我了,回去!我、我不需要別人幫忙!沒錯!我已經不再需要幫助了!」
「……真嶋綾?」社長疑惑地出聲:「妳在和誰說話……有誰在嗎?妳到底看見誰了?」
——綾還是微笑着。
「……」
綾一下子火了起來,放聲大喊:
「……咦?」
「比起任何人都更想要幫助他人的妳——爲什麼要拒絕別人的幫助?」
蛙鳴聲響徹雲霄。
巴着綾左手的少女大叫:「閉嘴!」而這個聲音,昴的耳朵也確實聽到了。綾左腕的手環上浮現嘴脣,大聲叫道:
「媽媽!把這傢伙趕到別的地方!」
綾——瞪着「社長」。
然而「社長」仍繼續接下去:
「期望能成爲他人助力的妳、期望能幫助他人的妳,爲什麼要拒絕他人的幫助?妳應該明白的……不,妳是『忘記』了嗎,?」
「社長」的視線眺望着綾剛纔看的位置——眺望着綾看着高久的位置。然後這麼說了:
「妳剛纔看的人,是高久直子對吧?」
「媽媽!」手環大叫:「不可以聽這傢伙講話!」
——即便如此,綾還是回問「社長」:
「……那又怎麼樣?」
「那麼妳就回想起來,妳去向她求助一事!」
「求助……我纔沒有!」
「不,妳向她求助了!但結果妳卻遭到了背叛吧……儘管如此,妳應該還記得向她求助、被她接受時的那份欣喜……那份感動!」
「媽媽!媽媽!不可以聽!」手環打斷了「社長」的聲音。綾按住它的嘴脣,瞪着「社長」說道:
「不對……你別搞錯了,我纔沒有求助!」
「不,妳有!」
「我確實把事情跟她說,可那是因爲她問我……聽了我的話之後,她才擅自……」
「直……這就是我爲你取的、你的名字。是我願意接受你,而爲你取的名字。」
……不知是否因爲如此——
……隱約可聽見綾的低喃:
「——嗚哇!? 」
「放心,媽媽,我會幫助媽媽。只要媽媽幫我取那個名字,我就實現媽媽的願望,媽媽就不會輸給任何人了!來,媽媽,接受我吧!幫我取一個妳會願意接受我的名字!」
「可是,我想起來了喔!」綾笑道:「沒錯,我想起來了。就算在那之後遭到背叛,但老師當時的心意是真的。就算僅僅只有那一刻,卻也是千真萬確。是打從心裏替我擔心,鼓勵我、爲我打氣、打算助我一臂之力。我還記得當時感受到的欣喜……所以,我……我心想,將來也要像老師一樣。雖然很單純,不過我想要成爲一個老師……然後——」
她一點也不畏懼。沒什麼好恐懼的。
綾搖搖頭。
過去曾爲高虎的怪物吼叫道:
——下一個瞬間——
你的名字,是「直」喔——
「……沒錯,我曾經求救過。那一天,我因爲生理期已經晚了兩個禮拜,所以懷疑自己是不是懷孕了?非常、非常害怕……可是卻沒辦法對任何人說出口……」她抬頭看着高久的臉,然後笑了。「所以我去保健室,說了『請救救我』……說了『我搞不好懷了小孩,該怎麼辦』……」
「咦?那是因爲……被高久說服……」
怪物咆哮着:
接受了它。
「我很害怕。真的……很害怕。我心想,要是懷了小孩、生下孩子,就絕對再也逃不出山崎的手中了。所以我既恐懼又不安,連晚上也睡不好覺。我不打算生下小孩,我絕對不生……因爲,我才只是個高中生,而且竟然要生一個不喜歡的人的小孩……的確錯不在你,可是……可是……」
「媽媽!」
……綾茫然地看着那個怪物。
「你給我滾一邊去!」
「沒錯……然後——」高久臉上浮現溫柔的笑容,繼續接下去:「我察覺到妳的樣子並不尋常,就說服了妳,並說出自己的經驗……成功地讓妳全盤托出事情原委……」
「直……」微弱的聲音複述着。沒錯——綾微笑着點頭響應。
……是嗎——怪物嘆息。是嗎……是手環、是我的銀色手環給了我的女人力量——
「不。」綾溫柔地微笑道……「這個名字……這就是你的名字。」
光芒轉強了——
……你等着喔!雖然現在沒辦法,但總有一天,我一定——
她溫柔地撫摸少女的頭說道:
「在那一瞬間,我曾經想過要生下你。然後啊,當時我替你取了一個名字。是取自於帶給我勇氣的人……可是,因爲我不曉得孩子是男是女……」
「我……」聲音哭喪地說着:「想要……新的名字……」
然而面對震耳欲聾的吼聲,綾卻毫無懼色,只是茫然思考着。爲什麼呢?我對這幅光景有所印象。這種怪物,我至今從未見過——這是當然的,這種怪物於現實中是不存在的——儘管如此,綾不知爲何卻還是覺得這個怪物之前好像曾經見過。她有種感覺,自己以前也曾實際有過這種體驗。
——她驀地回想起了山崎。
那是個名副其實的怪物。
◇
名爲真嶋綾的我。
——銀色的手環發出光芒。
「直——」
對於這個存在——
高虎心中所想象得到的、最強的怪物——
雖然昴藉由怪物說的人話而察覺那是高虎,但在他身上已經找不到可以稱之爲高虎的地方了。就連黃濁、缺少眼白的瞳孔深處,都不復見人類的影子。只尋求強大力量的雙眼捕捉到了綾,捕捉到變化成他過去所戀慕的少女的綾。他的視線盯着少女、盯着她左腕上閃爍着銀輝的手環然後說道:
「聽完高久老師的話,我大受鼓勵……得救的時候,我曾有一瞬間這麼想——我要像高久老師一樣努力看看。如果別人有辦法努力,而且有人幫助我。如果是這樣,我也試着努力開看吧——我曾經……雖然只有短短一瞬間,但我曾這麼想過。雖然真的只是很短暫的時間,念頭一下子就消失了,之後又馬上認爲辦不到……可是,我曾經認真地這麼打算——要將這個孩子生下來……」
「我……不是……物品……」
「妳是我的東西,綾!」
在手環的光芒以及青蛙聲的籠罩下,綾露出溫柔的微笑,凝視右手繫着鎖鏈的少女。與綾左手手銬延伸出的鎖鏈相連繫的少女,在光芒中開始起變化,同時以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看着綾說道:
「媽媽……」
「妳……」
不知何時起,高久已站到了她身旁。一邊感受着高久的視線,綾一邊溫柔地對開始發光的少女——小孩說話:
這怎麼可能——野獸心想着。
隨着手環聲音響起,一隻體毛濃密的……不,已不只是體毛濃密,而是包覆着獸毛的手惜將「社長」扔上了半空中。被以驚人之勢拋出去的「社長」,飛向校舍四樓,若照常理來說,他不是撞上牆壁當場死亡,就是從那裏掉落下來活活摔死了吧。不過他的運氣很好,被扔飛出去而撞上的位置正好是窗戶,因此他跌進了教室、死裏逃生。出現了一個將人類拋飛了將近一百公尺遠、露了一手驚人特技卻仍臉不紅、氣不喘的身影,口中夾雜着「吼嚕嚕」的低吼聲,同時以着着實實的人類語言說道:
媽……媽?面對詢問而來的聲音——
「嗯!」綾微笑着說。
「妳是我的東西,綾!」
「你是我的東西,綾!我會將妳、將銀色的妳得到手,成爲最強的存在!」
「沒錯……只有一瞬間……雖然真的只有一瞬間,但我當時曾經認真地這麼打算。儘管這個念頭馬上就消失了、王今爲止都被我遺忘。但那一瞬間,我曾經滿心認真地想過要生下你、養育你、努力守護你。就算一瞬間就消失了,但那樣的想法確實存在過……即便只有一瞬間,也曾經堅強過的……自己……」
「我想起來了。」
「媽媽……」
高久也笑了。「……因爲我背叛了妳。我爲了一己私慾而引發了案件,傷害了妳……這份過於痛苦的記憶,令妳遺忘了這件事。」
媽媽——身旁的少女說道:
彷佛播放慢動作般,飛撲而來的怪物。
「妳是我的東西,綾!」
「既然這樣……妳又爲什麼要到那裏去?」
聲音微弱卻清楚地說道——
綾溫柔地呼喚了那個名字。
在光芒之中,綾看見少女的身影變得愈來愈小。
聽到這句話,昴才終於發覺到那是高虎。不,過去「曾經是」高虎的人。要是不聽他開口,不,就算聽到了,但那副模樣也很難教人相信他曾經是高虎。那個身高將近兩公尺的生物儘管以雙腳站立,卻顯然並非人類。若要以一個簡單的詞形容,那就是「狼人」。嘴巴咧至耳際、如鱷魚般長長地突出,可以窺見裏頭淨是黃色且髒污的牙齒。滴垂下來的口水,被吸進胸前如鎧甲般覆蓋着身體的硬毛中消失了。身上沒有穿衣服,而從處處黏着的衣服碎片可以推測,那個怪物過去曾經是個會穿衣服的生物——在地球上,會需要穿衣服的種族很有限。在昴、綾、以及舞原家「黑衣」們的視線下,「狼人」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相較之下,「社長」直至方纔的高聲喊話,感覺甚至就像是針掉落在一公里外的聲音般,令人聽不清了吧。那個怪物所發出、顯示他名副其實是個怪物的淒厲咆哮,驚醒了日爐理坂所有熟睡的居民。而緊接着聽見的吼叫聲,則使得日爐理坂的許多小孩作了惡夢。
怎麼可能!過去曾是高虎的怪物心想。這種纖細的小手,怎麼可能承受得了這股力道、這股重量?然而現實中,綾就是成功接住了。她用細瘦的單手接住了怪物的下巴。而過去曾是高虎的怪物,就只是讓眼前的少女推抵着下巴,身體一動也不動。
「回想起來。」聲音溫柔地說道:「那麼,妳爲什麼要對她說那件事?」
綾的左腕上,銀色的手環發光了。
聽着傳來的細微聲音,綾低緩而沉着地向少女述說。她緩緩伸出手,溫柔地撫摸少女的頭說:
「媽媽,不對……不是……那個名字啊……」
「不,就是這個名字。這個名字……就是你的名字。」她在微笑中說着:「是我幫你取的名字……」
她總覺得似曾相識。
「結果就是因爲我來求救,所以引發了案件……我不願想起這個事實……」
「沒錯,我決心不將小孩生下來。就算懷孕了也絕對不生……雖然就結果而言,我並沒有懷孕。不過……吶?」
「……」
「媽媽……」
「不,不是的。」高久搖頭說道:「妳是想要遺忘被我背叛的事喔!妳是那麼信任我,而我卻背叛妳、打算殺害妳……一切都是我的錯。」
◇
「媽媽!再這樣下去,妳會被殺掉的喔?」
◇
這樣嬌小的少女,到底哪來的力氣擋下最強的我——?
怪物的牙齒已逼至眼前——
綾笑了。「我怎麼會遺忘了呢……」
變得堅強的我——總有一天,一定會生下你的。
綾露出微笑,道出那個名字:
「媽媽……我……可以叫做『直』嗎?」
綾微笑着——
怪物朝綾飛撲了過去。那並非人類肉眼所能跟上的速度,在昴他們眼中看起來只像是突然消失了一般。不過,綾的目光則只是茫然地看着他移動。
一動也不動——
在炫目的白光中,小小的IT戰戰兢兢朝綾伸出手。
「妳是無法自我手中逃脫的!不管妳打倒我再多次、再多次,我都一定會再站起來!然後前往妳身邊!」
她緩緩地、但清楚地道出那個名字。
「媽……媽?」
山崎對綾所做的事,是絕對、絕對不可以原諒的。而這一點到現在也未曾改變。無論過了多久的時光,她也絕對、永遠不會原諒他——但即便如此,綾卻僅僅有那麼一瞬間——
——覺得山崎很可憐。
她搖搖頭甩開這樣的念頭,看着眼前的怪物、注視着這個過去曾爲高虎的怪物。山崎雖然死了,但高虎還活着。綾握緊了並未用來阻擋怪物的右手拳頭。左腕上的「至尊獵戶」散發出白璨璨的光芒,可以輕易地看得出來,它正依照綾的想象逐漸變化。但是,綾並沒有感到不快,也不害怕。因爲現在的綾很清楚。沒錯,這四個星期以來,綾得知了、明白了、藉着身體感受過了——不管身體再怎麼變化、再怎麼被改變,綾本人都不會改變。沒錯,不管發生什麼事,綾本身都是不變的。無論何時,都會以真嶋綾的身分站在這裏。即使現在還辦個到,但總有一天我也會變強。只要我有一瞬間的堅強,哪怕僅有一瞬間,只要我是認真的,那麼憑這一點我就能夠加油——因爲她喜歡這樣的自己。那一瞬間……一定會連繫到總有一天終將變強的自己。而不管是什麼樣的「智慧果實」也就都不可怕了。不管是怎樣的「智慧果實」,都再也不能奪走我的靈魂。因爲我的願望,就只有我自己能夠實現——
我已經不再害怕了。
我尋求幫助,並且接受了那個——
(——爲了將來總有一天一定會變強的自己。)
於是,對已如此決定的綾來說,「至尊獵戶」只不過是單純的道具罷了。因此綾便有如在看電視般的使用「至尊獵戶」——令其發動,像是在調整時間似的操作其能力。綾感覺到右手的拳頭依她想象產生了變化——雖然外表看上去沒變——於是緊握拳頭、灌注力氣。
宛如拉弓般將拳頭往後拉——
然後看着怪物。
「妳是我的東西,綾!」
「吵死人了!」我纔不是物品!
她以左手靈活地壓住那傢伙讓他閉上嘴巴,之後便朝他那如尖角般的耳際輕聲低語:
「你也差不多……該清醒了……你這個——」
儘可能朝弓弦拉到極限的手灌注了力氣——
下個瞬間——
「——大混蛋——!」
施放出的右拳成功命中怪物的臉頰——
將怪物的意識粉碎了。
她的其中一隻手上,銀色的手環正綻放着白燦燦的光芒。
◇
失去意識——
「沒想到她競能夠擊退『智慧果實』的誘惑……真了不起~」
昴就站在眼前。
手環一分爲二,自綾的手腕脫落了。那個類似合葉構造的手環,正呈M字形在地面上凸起兩座小山。
——妳變回來了呢。
「去妳的房間?」
「對不起喔。」綾又再意次說道:「讓你做了很奇怪的期待。不過,我果然還是……」
他半是欽佩……半是放心。
並非置身於「森林」、而是在操場,真嶋綾站在過去名爲冬月日奈的少女死亡的場所看着世界……環顧着世界。啊啊,我看到昴正朝這裏——緩緩走來。
昴的眼神說道——
突然——
安縣站起身,然後微微點了個頭。
綾緩緩地伸手觸碰手環。
「至尊獵戶」的案件就此落幕。
畢恭畢敬地響應之後,安縣緩緩將視線轉回昴身上。用不着美楚乃吩咐,安縣原本就是這個打算。
將目光轉回昴他們的身上——
「是嗎……?」安縣歪頭思索:「我倒是覺得那位舞原大小姐比較適合耶?」
兩人靜默地佇立着——
「……算了,我的運氣也不錯,所以就原諒你吧。能夠不殺你就了事,又得到了很不錯的皮包……也看到了有趣的東西。」她呵呵笑着:「如何?」
「嗯。」的確是——安縣點頭附和。
好一會兒過後才又說道:
手環再也不會說話了。
「……」不對,並非就結果來說。
那是在——行禮。並不是對昴他們,那個禮是對剛纔自真嶋綾身上離開、應當是前去尋訪下一個附身夥伴的精神體「原-智慧果實」——「會說話的左腕」致意。它是在這將近十年以來陪伴着安縣的夥伴。若沒有那個無法奪取人類靈魂的「原-智慧果實」的幫助,安縣就不可能活到現在了吧。
「謹遵吩咐……大小姐。」
「……不過?」
昴默默看着綾,只是一味默默盯着綾的眉毛——雖然一頭短髮還是和日奈十分相像,不過眉毛卻變細了。
「接下來要怎麼辦?」
當亞鳥飛撲過來抱住綾的屁股時,這段時光便到此結束了。
……前提是,他若能辭得了就好了。
3
「啪鏘!」一聲——
「……」聲音聽得出他是在保持緘默。
美楚乃只是默默注視着他。她也是一樣,和安縣……以及「會說話的左腕」有着將近十年的交情。
真嶋綾的……眉毛。
美楚乃說道:
「……算是啦。」

真的很輕易地就結束了。
結束了與長年以來的夥伴訣別。
目睹綾平安無事後,安縣(在夕陽中出現的男人)正人嘆了口氣。
「……什麼東西如何?」
「我變回來了喔!」綾微笑着:「像是體重之類的……算了,總之……雖然我有很多想改變的……可是卻沒能改變。我變回來了,全部都還是……依照我原本的模樣。」
「你也是……算你運氣好。」
(謝謝……)
「不是,我是說堂島昴啦!」美楚乃呵呵笑着說:「照這樣下去……那孩子搞不好會放棄喔?那個叫什麼來着的?惡魔同盟。因爲就結果來說,他背叛了冬月日奈。」
「因爲和妳很像。」
他反問:
綾微笑着撿起手環。
「啪!」昴摑了綾的右臉頰一巴掌。
高虎變回人類之姿。綾站在他身旁,緩緩將視線移至左手的手環。不知爲何,她就是知道,在她的腦裏已經沒有腫瘤了。「會說話的左腕」自綾身上離開了——
從繃帶微微透出的消毒水味道中,感受着溫暖、以及確切擁住她的力量所孕生的堅強。她在黑暗之中感受着這些。綾主動伸出雙手,讓那份存在緊抱住自己。感覺很舒服,那樣的淚水令她覺得很舒服。她很想永遠保持這樣。現在這一瞬間,恐怕就像是僅限於今日的美夢吧。應該就像是在清醒的時候遇見的夢,馬上就會消失無蹤吧。然而在這個瞬間,綾確實被昴擁抱。不僅是日奈,名爲綾的女孩也被昴擁抱在胸前。或許馬上又會消失也說不定、但這一瞬間卻真真實實存在過——
「……爲什麼?」
過了好一會兒——
於是——
然後小小聲說了句「對不起」。
在安縣身旁,日爐理坂高中的輔導老師兼「在夕陽中出現的男人」的夥伴——來棲美楚乃面露微笑。附帶一提,安縣戴眼鏡,而來棲則將單眼鏡片——兩者功能相異,但都是智慧果實——懸在眼前觀看着那一幕。
「你不認爲果然還是要真嶋綾才配得上堂島昴,作爲他新的夏娃嗎?」
對於不發一語佇立着的安縣——
在距離不遠處的大樓屋頂上——
她轉移視線,改瞪着安縣——
「昴……」
「那麼,感想如何?」
然後他用力抱住被出其不意打了一巴掌的綾。
「真不愧是小綾。」
安縣笑了。
綾再沒有說什麼,任由這個姿維持了好一陣子。她閉上眼,就這麼感受着昴的胸口以及堅硬石膏的觸感。
「你是想看這個吧?看看堂島昴是否不惜以朋友的性命爲代價,也要持續下去……看看他是否如他自己所說的,有那個膽量去完成。」
「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傢伙。」
昴笑了。
「……很有趣。」停了一拍之後——「正人……讓那孩子的惡魔同盟繼續下去。」
「妳覺得呢?」
綾將銀色的手環遞出——
很顯然的,比起讓冬月日奈復活,昴選擇了救真嶋綾。他的行動和他平常老是掛在嘴邊的相反,昴眼睜睜斷送了讓冬月日奈復活的機會。而那確實會對今後的昴造成影響。正如美楚乃所言,他會辭去惡魔同盟也絕非不可能的事。
……哪裏像啊!美楚乃冷哼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