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幕「彩虹彼端」
《惡魔同盟》 · うえお久光 · 2萬 字
1.(概要)
即使事件結束,世界和人生也不會跟着結束。
比起事件發生時,事件解決後反而更加辛苦。實際上,在『The One』事件中,事後處理花費的時間比解決事件更多。爲此特別編列的預算高達二十五億,和歌丘這個城鎮的重要地點都徹底地經過了「改裝」,已經不是以前那個城鎮,而是新生的和歌丘。實際上也有人提議要不要乾脆改名成「新和歌丘」(不過被壓倒性多數否決)。不用說,這一切都是爲了讓過去曾招來吸血鬼的城鎮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雖然舞原家曾經容許吸血鬼入侵,但事後的應對可說是相當漂亮。
舞原家徹底捕獲了和歌丘所有的人類,以及狗、貓、野生狸貓或山豬等,只要是擁有一定以上網絡的中樞生物,一律帶到城鎮外照射紫外線。這是爲了徹底排除「The One」的「鑄模」。雖然從在和歌丘擔任對吸血鬼抵抗組織領袖的三鷹昇那裏得到證言,說「The One」的終端們之所以突然失控昏倒,是因爲身爲「The One」終端的少女鴨音木愛蕾娜投靠人類陣營所致,但舞原家並不打算全盤相信。
當然,並不是懷疑三鷹昇在說謊。
只是無論如何都有可能被「The One」欺騙。
舞原家做出結論,認爲「The One」的終端之所以發生異常,是爲了隱藏自己的「鑄模」。
失控昏倒的終端們醒來一看,發現不用舞原家處理,他們也已經脫離網絡恢復成「人類」了,而且身爲終端時的記憶也完全消失(也就是無法得到任何線索),再加上背叛「The One」的人狼們的證言,成了決定性的關鍵。
這件事讓舞原依花感到非常憤怒,並促使堂島昴採取行動。
總之,舞原家認爲「The One」一定將鑄模藏在某處,因此對整個城鎮進行徹底的洗淨。除了捕獲人類等擁有複雜中樞神經系統的生物並照射紫外線之外,還對整個城鎮進行徹底的電磁波攻擊,並且將電腦等電子儀器全部換新。由於這次攻擊沒有事先說明或警告(當然有事先通知交通機關與醫療機關等處),許多企業和家庭都因此失去重要資料,但舞原家只支付了小額慰問金作爲補償。不過和歌丘的大多數居民即使沒有身爲吸血鬼時的記憶,也對「The One」所造成的恐懼感與罪惡感有所認知,因此接受了這個處置。
無論受到多大的損失、受到多大的傷害,只要還活着就必須活下去。
而和歌丘的死傷人數少到難以想象是遭到吸血鬼入侵的城鎮。
更進一步地說,被吸血鬼殺害的人數其實少得可憐,死者幾乎都是人類——而且還是由一位名叫稻吹九朗的牧師所殺。不過這個事實遭到隱蔽,所有的死者都被當成是「The One」所殺。
此外,那位牧師表面上被送進醫院,之後的人生就在只有他才知道的牢獄中度過。
除此之外,還有鴨音木和神名木完全變成「The One」等幾項事實遭到隱蔽,不過在許多方面,舞原家還是老實地對日爐理坂公開了真相。包括吸血鬼的存在、他們遭受襲擊,以及招來這一切的是舞原家。
不過關於招來吸血鬼的人,後來才知道除了舞原伊哈納之外,還有三個人也做了同樣的事。
雖然三鷹昇沒有被告知,不過其實最初招來吸血鬼的,是三鷹昇的父親。三鷹昇的父親在國外出差時,被吸血鬼的手下接觸,見到了「The One」,並將其招來。就這點而言,事件的確是由三鷹家所引起,而三鷹家也負起了責任。所以三鷹家沒有受到任何責罰。考慮到他們在和歌丘的貢獻,而且失去父親就已經是足夠的懲罰了。
但是,另外三人則受到了舞原家的制裁。
另外三人之中,三鷹昇被騙的洞窟所在的花園地主,被發現帶着大筆現金逃到國外,因此家族與財產全被沒收。那個男人直到最後都主張「是三鷹家教唆我的,我只是臨時起意,並不是我不好」,惹得舞原家真正動怒,因此被放逐到國外,身上一毛錢也沒有(另外,之所以沒收他的家人,是爲了避免他利用妻女,而妻女也都不反對離開男人)。另一人是對於自家旅館從「和歌丘首屈一指」降格爲「和歌丘數一數二」懷恨在心,因而招來吸血鬼的「觀鶴臺」旅館社長。由於他過去對舞原家有所貢獻,因此免於被放逐到國外、身無分文的下場,但還是得與家族一起被趕出日爐理坂,旅館本身也隨着歷史遭到拆除。順帶一提,另一間旅館——也就是伊哈娜招來「The One」的旅館雖然也被拆除了,不過舞原家預定要重建。至於最後一人,舞原伊哈娜,則是在舞原家內部進行由櫻提議的「屈辱懲罰遊戲」,但內容並未留下紀錄,女僕與黑衣人都緘口不言(只是她們看起來都很幸福,而且伊哈娜的人氣反而上升了),再說懲罰遊戲這件事本身就被從舞原家的正史中抹消,因此無法得知內容。舞原家就這樣在黑暗中添上新的一頁,不過這又是另一段故事了。總之,舞原家就這樣徹底解決了「The One」事件。
沒錯,雖然是很嚴重的事件,但結束之後回想起來,確實也有好事。
——的確,終端們變回人類了。
「我剛探完朋友的病要回家了。」
「……嗯。」
「是什麼?」
「……真的是個謎一般的人呢,竟然主動來救我們。」
「……我有和他道別。嗯,新堂同學一定沒問題的。」
「是啊。雖然有和狼人戰鬥過的痕跡,但明明有狼人的屍體,卻沒發現海藤先生的屍體。所以我想他應該逃到某處去了……不過聽說他原本就是個謎一般的人物,舞原家也掌握不到他的行蹤。」
「我覺得自己變堅強了。」
「……昇同學還好嗎?有沒有什麼改變?」
「不過,我這次真的覺得太好了……剛纔我也說過,有段時間我真的認真考慮過要和小咲、小晶三個人一起離家出走。然後我就想到,不管到哪裏,我一定都能努力活下去。就算日爐理坂毀滅了,就算三鷹家消失了,我也一定沒問題,能夠活下去……總覺得好像得到了自信,雖然可能只是自信過剩而已。」
在全鎮徹底檢查完畢的數天後,木下水彩久違地在醫院與三鷹昇見面了。
「我得知了一件有趣的事哦。」
由於「The One」的這項工作,在短短的一段時間裏,舞原家無法檢查進入土地的「進口物品」。「The One」就是趁這個機會將自己需要的東西運進和歌丘,不過當時也有幾件與「The One」無關的貨物未經檢查就送進了和歌丘。
然而事件雖然結束,人生卻不會因此完結。
凡事都一定有其代價。
「先聽我說完嘛!然後啊,那孩子的母親雖然處於隨時可能死去的狀態,但多虧變成『the One』,身體完全康復了,而且恢復成人類之後,身體也依然很健康哦!那孩子呢,雖然其他家人全都死於意外,但只有母親沒有失去!」
是一個不依靠夢裏出現的超級英雄,而是靠自己的力量擊退吸血鬼這種怪物的城鎮。
「……『The One』運送了會勒死自己的東西進來。」
和歌丘一定會像什麼事件都沒發生過似的,隱藏起過去、記憶與感情,對舞原家沒有怨言,今後也會繼續存在下去吧。
「『The One』在將棺材等東西帶進和歌丘時,爲了不讓舞原家發現,偷偷讓『進出口貨物取締系統』當機了。」
「嗯……不,這個嘛……新堂同學轉學了。」
三輪方遼子失去了身爲「第二人格」時的所有記憶。
但是「The One」可能在擁有複雜中樞神經的生物體內留下「鑄模」的可能性,已經完全被根絕了。
「……不知道接下來會怎麼樣呢?」
哦?水彩戳着昇的臉頰笑着,接着表情變得有些認真問道:
「我可是被一把抓住胸部了呢。」
「……海藤先生呢?還沒找到嗎?」
「……不,這樣很好啊!我也覺得痛快多了。」
的確,和歌丘已經不是以前的和歌丘了。儘管如此,城鎮依然正常地運作着。即使曾經遭到吸血鬼襲擊,而且過去曾被變成吸血鬼,但城鎮還是正常地運作着。而這裏的居民們雖然確實感到空虛,卻還是正常地生活着,彷彿不曾被吸血鬼襲擊過、不曾當過吸血鬼一般,淡淡地過日子。要是提起當時的事,就會明顯露出厭惡的表情,假裝不知情。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水彩每次這麼想,就會對這個城鎮產生些微厭惡。
「對了,我也有一個好消息哦。」
「你變成他的粉絲了?」
之前見面時,昇的雙手都打着石膏,現在卻只有纏着繃帶,看起來很有精神。
「還沒到那種程度啦,該怎麼說呢……」
「……而且啊,我也有見到堂島昴先生哦,雖然只有一下下就是了。」
「……該怎麼說呢?他用非常不可思議的眼神看着我。當時他好像是來見伊哈娜小姐的,不過回去時走到我身邊,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這麼說:『之後就交給我吧!』雖然我不懂那是什麼意思,但還是有點開心!真是個不可思議的人……」
「……這是好事吧?」
——沒錯,這裏就是水彩的城鎮。
但是果然還是無法回到以前那樣。水彩依然愛着雙親,但果然還是無法像以前一樣。一回過神來,便發現有道牆擋在中間,有時會變得生硬、尷尬。過去曾以「Organon」連結在一起的終端們和沒有成爲一體的人類之間,確實產生了隔閡。即使終端們沒有當時的記憶,而且變回了人類,但無論是自己還是對方——
「……我們得感謝美作衝也纔行呢。」
昇突然想起被送進精神病院的美作衝也。
「畢竟有舞原家當後盾嘛,我想應該不會再有人想搶奪三鷹家了吧?雖然這麼說有點那個,但感覺真好。」
「……三鷹家那邊怎麼樣了?還好嗎?」
「我的朋友的母親……那孩子因爲發生嚴重意外,家人只剩下母親一人,而那位母親原本也是處於隨時可能死去的狀態。」
包括自己曾爲吸血鬼的事——以及水彩的事。
2.(終章)
自己曾變成吸血鬼吸食他人血液的事,還是忘掉比較好。
要他當作什麼都沒發生過、裝作若無其事地生活下去,這種事他做不到吧?
「咦?」
當然,透過舞原家的發表,她知道身爲終端的人類曾成爲吸血鬼同伴、吸食人血並襲擊他人。然而,作爲知識瞭解與擁有記憶及經驗是完全不同的。所以水彩希望遼子忘記一切,雖然偶爾會感到難過。尤其是,說不定就算沒有記憶,身體某處仍記得那些事,每當遼子以不可思議的眼神看着水彩時,或是以彷彿快想起什麼的焦躁眼神望着水彩時,那種時候,水彩就會感到無比地悲傷。
因爲重要的是今後的人生。
你看!還是有好事的嘛!他笑着,露出無憂無慮的笑容。
「咦?」
「嗯,是山本學長……和遼子小姐。」
過去「The One」曾經說過:
那位朋友/藤見千鈴真的很高興。
「因爲他的父母被當成了終端,所以無法離開這個城鎮。聽說他特別被認定爲小學畢業,明年開始要到有宿舍的初中就讀。還有幾個人也……」
「……說得也是。」
「……爲什麼?」
「水彩同學也是來探病的嗎?」
水彩認爲那纔是普通人的反應。
「初姐和步先生還好嗎?」
是因爲事件解決後才過沒幾天嗎?
能夠遇見昇、遼子小姐和其他人,也是多虧了這個事件。
「就是啊。」
「真想向他道謝啊,真的……」
「……水彩姐,你好色哦。」
「呃,舞原家對毒品非常嚴格,建立了絕不容許毒品進入的系統並加以監視。然而那個毒品卻突破了嚴格的監視進入和歌丘,你知道爲什麼嗎?」
命運纔會選擇這個城鎮。
所以水彩纔會覺得,或許就是因爲這樣。
而「The One」自己也親身體驗了這句話。
事件的影響確實爲城市、世界以及居住其中的人們帶來了變化。
的確對他而言,這個城鎮有着太多痛苦的回憶了吧?
「嗯,已經沒事了。親戚們立刻聘請了律師,老實說一開始真的很辛苦。有段時間我甚至認真考慮過要和小咲、小晶三個人一起離家出走。不過舞原家願意當我們的監護人。」
其中之一似乎就是送到美作衝也手上的毒品。
「……啊啊。」
水彩忍住想緊緊抱住昇小小身體的衝動,也忍住不讓眼淚流下,露出微笑。明明應該不全是好事,但看到昇只說好事的模樣,自己也跟着尋找起有沒有什麼好消息,好不容易想到一個,笑着說道:
當然,舞原家無法控制日爐理坂所有生物,
「這麼說來,昇的兩個女朋友還好嗎?」
他現在是否依然雙手拿着十字架,一邊喃喃自語着自己可以重新來過,一邊尋找吸血鬼呢?他什麼時候才能出院呢?昇雖然不太清楚美作衝也的事情,不過他認爲美作衝也做了兩件好事(雖然就結果來說是如此)。第一件事當然就是多虧有他的毒品,這個城市才得救了。另一件事則是舞原依花得知自己的土地被送了毒品而勃然大怒,摧毀了送毒品來的組織。昇沒有聽說詳情,不過那個殘忍的組織利用毒品聚集犧牲者,並拍攝殺害犧牲者的現場來製作電影,結果在舞原家的隱密部隊手中只花了半天就遭到毀滅。附帶一提,雖然昇並不知道這件事,不過當那個組織被摧毀時,在FBI救出的——也就是尚未被用在電影裏的——犧牲者當中有一名日本女性。她平安獲救後回到了日本,但是昇沒有聽說這件事,美作衝也當然也不知道。
過去曾是服從吸血鬼的「紅色」首領的新堂一郎。
「說得也是。」
「昇同學呢?」
「根據舞原家的調查,他們發現讓『The One』失控的是某種毒品。不過那毒品似乎不是美作衝也帶來的,而是某個組織送來的。」
這世上沒有免費的東西,每個人都必須支付代價。
她流着淚,擁抱變回人類、恢復健康的母親。
這麼說來——水彩問道:
「哦?」
但是這裏是水彩的城鎮。
那幅光景,直到現在仍讓水彩的淚腺鬆弛。
那是因爲這裏是這樣的城鎮吧?日爐理坂和歌丘的人們,大家都會保守祕密。對外界保守祕密,內部的大家互相扶持,將惡與罪行敷衍帶過,繼續扮演着「幸福的一家人」。正因爲這個城鎮從很久以前就一直持續到現在,正因爲是這樣的城鎮,所以纔會被選上吧?如果是在外面的其他城鎮,一旦發生這種事件,應該就無法再繼續維持下去了吧?正因爲是和歌丘才能繼續維持,正因爲能夠繼續維持,命運纔會選擇這個城鎮做爲事件的舞臺不是嗎?
對了——昇刻意地拍了一下手,對水彩說道:
昇笑了。
那確實是一種驕傲,一種超越厭惡的驕傲,在水彩的心中確實存在。
昇露出靦腆的笑容點頭。
昇換了一口氣,清楚地說道:
這道看不見的牆,是否有一天能夠崩塌呢?
但是在這裏的,是剛失去父親的小學五年級生。
過了一會兒,他凝視着水彩說道:
不過她還是希望遼子忘記一切。
昇的表情蒙上一層陰影。
「……是嗎?」
「女?她們不是女朋友啦!那兩個人都只是普通朋友!」
「真的嗎?你沒有以堂島昴爲目標吧?」
「就說不是了嘛!我喜歡的人只有一個就夠了,再說我喜歡的是……」
「……喜歡的是?」
「……還不知道。因爲我還是小孩。好了吧?比起這個——」
「啊啊,喂,你想矇混過去嗎?快說!」
兩人相視而笑,開始閒聊。
水彩的家人、朋友;昇的近況與妹妹;決定封印到自己長大爲止的母親日記;還有其他許多事……
然後,兩人在此道別。
離別之際,昇對水彩說道:
「那個,真的隨時都可以來玩哦。不用打電話沒關係,因爲我們家一定有人在。」
「嗯。」
「……然後,請你去見小咲。」
「咦?」
「當然,小咲沒有身爲吸血鬼時的記憶。可是她好像很在意什麼,說一定要見你一面,向你道歉纔行。然後,也覺得必須向你道謝纔行。她說在自己做出無法挽回的事之前,水彩同學阻止了她,可是她不知道那是什麼事,所以害怕得不敢去見你。如果水彩同學認爲不要告訴她比較好,我就不問……不過可以的話,請你跟她見面吧。因爲小咲好像沒辦法主動去找你。」
「嗯。」
「一定。」
「嗯,一定。」水彩一邊點頭。
沒錯,水彩心想。
就算記憶消失了,身體也一定會記得。
「……哦?」
只要我……我們還活着。
「沒錯。」「The One」點頭。
「……真是個丑角啊。」
「《智慧果實》是依循着命運而生的,你知道這件事吧?」
「嗨,『The One』。初次見面,聽說你活了兩千年,我可以直接叫你的名字嗎?」
◆
然後說道:
堂島昴看着「The One」。
堂島昴也露出淺笑。
當時的日常確實存在過這個胸中。
「美國怎麼說?」
「……是你帶來的部下?狼人們告訴我的。他們說除了和歌丘之外,你還把你的終端機運到其他地方,以備不時之需。」
「……像你這樣不正面面對世界和自己,而是斜着眼看世界,當然會輕鬆了。因爲簡單嘛。只有笨蛋纔會熱血沸騰,冷酷地保持冷靜纔是帥氣——這種品味太老舊了。就是因爲你認爲自己不是什麼好東西,這種品味的老舊毀了你哦,『The One』。」
對於立刻回答的昴,「The One」笑着說道:
「不甘心嗎?」
「我想問一下關於載着你的飛船遇襲那件事——」
「然後呢?堂島昴,你到底來這裏做什麼?明知道無法消滅我,卻還是爲了滿足微不足道的復仇心而來嗎?可是你看起來好像沒帶鐵錘或十字架。」
「好了,那麼我們的對話也差不多該結束了。」
「……什麼?」
「——未命名的孩子們……」
「其他的『智慧果實』,到頭來只要犧牲自己就能實現願望。但是『It』不一樣。只有『It』必須犧牲別人,而不是自己。只有犧牲別人才能實現願望——這就是『It』的制約。」

「別說了。」
「不,我所希望的已經不只是那樣了,而是更進一步——讓復活的戀人能夠幸福的世界。」
「怎麼樣啊?堂島昴,和我的戰鬥還愉快嗎?」
「哦?」
「……是『智慧果實』啊,和其他的『智慧果實』一樣的『智慧果實』……只不過制約和其他的『智慧果實』不同就是了。」
『The One』笑了。
「什麼事?」
兩人互相道別後,各自踏上了自己的路。
「而『It』是最接近王國的『智慧果實』。雖然所有的『智慧果實』都通往那裏,但是隻有『It』最接近那裏——」
「出現了,『王國』。」
臉上帶着淺淺的微笑。
然後說道:
「……嗯。」
「……嗯,不過那是——」
「……就是這樣,真可惜啊。」
「你是想要我的靈魂才找上我吧?爲了得到靈魂、見到神。爲了實現這個願望,所以想要我的『It』對吧?」
3. (「The One」)
「沒錯。我只是爲了威脅人類、讓人拿着十字架殺死我的存在。沒有生命也沒有靈魂,沒有心,因爲不是活着所以也不會死,只是單純存在的東西——」
『獸的數字』和我一樣,都是爲了被擁有十字架的人類消滅而準備的存在。只是爲了創造出啓示錄中所預言的千年王國、爲了讓神的預言實現而存在。如果你繼續當代理者、繼續當惡魔的盟友,你的敵人就是人類,最後你也會遭到消滅。不是別人,正是人類。
察覺有人接近,他伸出「種」的觸手。
不管這個城鎮多麼敷衍了事,想要把那件事當成沒發生過而加以掩蓋,也絕對無法抹消。
堂島昴嘆了口氣,問道:
「……結果到底『It』是什麼東西?」
堂島昴緩緩走近棺木。
發現來者身份後,他驚訝地坐起身問道:
披着斗篷的少年點點頭,看着從棺木中起身的男子。
「這就是聖經中所說的『血之土地』,用三十塊銀幣買下的污穢土地的泥土嗎?」
昴以冰冷的眼神注視着「The One」。
堂島昴與「THE・ONE」終於展開了對決。
「什麼?」
「所以你從狼人們的話中得知我把備份藏在其他地方,纔會來到這裏嗎?不過……」
「對,王國。聖經最後的部分、啓示錄中所預言,代理龍之權威的獸王所建立的惡魔王國,王國——不過那只是暫時性的。那是神爲了篩選人類而創造出來、爲了毀滅而存在的王國。是爲了讓神在這個世界創造出千年王國的——」
「不過呢,我並不打算看破紅塵、自暴自棄地認爲反正世界就要毀滅了。不僅如此,我還打算贏過命運——別把我跟你混爲一談啊,隱遁者。」
「嗯,沒錯。」
然後到了某一天。
「當然啊。」
堂島昴聳聳肩。
「……嗯,就某種意義來說是很愉快啦。」
「……狼人?真令人驚訝。這麼說來,你打敗了我送到和歌丘的終端機咯?這真是驚人,太有趣了。可惜無法共享記憶……」
「那種東西根本沒必要。」
「……哦?」
「——爲了自己的願望而爲所欲爲,我早就做好心理準備會遭到反抗了。」
昴笑了。
「我不知道你們經歷了什麼樣的戰鬥、付出了多少犧牲纔打倒我,不過堂島昴——不,人類,不管你們再怎麼努力,終究還是無法消滅『The One』的。雖然美國政府還沒發現,不過我的備份散佈在世界各地。就算你在這裏殺了我,又殺了狼人告訴你的所有地方的我,到頭來我還是不會滅亡的。」
「The One」咯咯地笑了。
「……你的說法還真有趣啊。」
即使時光流逝、距離記憶越來越遠,也不會消失。
「堂島昴,你想用『It』實現的願望是什麼?到現在還是想讓戀人復活嗎?」
「是未命名的孩子們啊。連名字都沒有、不被允許誕生在這個世界上的孩子們,即使如此還是想誕生、還是希望有人替他們命名,這些可憐的可能性——就是『It』的雛形。」
「這就是你在和歌丘失敗的原因。」
在不知位於何處的洞窟中——
「……」
活生生地,刻劃在這個身體上。
「既然知道就好談了。你好啊,我就是那個命運。」
「……這個『It』到底是什麼東西?」
「他們正面否認,反而責怪舞原家思慮不周,害得世界遺產消失。明明是自己讓『The One』逃走、入侵自己的土地,還藉助了舞原家的力量打倒他,卻蠻橫地轉嫁責任。拜此所賜,舞原家的信用一落千丈,成了全世界的笑柄……伊哈納也一直責怪自己。」
「是啊,你猜對了,堂島昴。美國很小心地保護我,而且他們以爲除了送到日爐理坂的終端機外,沒有其他終端機存在,所以纔會協助我,以爲自己在操縱我……人類真是愚蠢又可愛啊,非常可愛。」
「……嗯,無所謂……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裏?」
「是啊。這是唯一能讓被大地詛咒、只能在受召喚時才能行動的我休息的土地,可以說是我的故鄉。」
「你對任何事都不正面面對,不只是世界,甚至也不正視自己的心情和感情,只是斜着眼嘲笑世界,是個膽小鬼。」
「……喂,『The One』,你相信命運嗎?」
看到他那遊刃有餘的模樣,『The One』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你是被創造出來的存在。」
「意思有點不一樣就是了,我和你之間的差別。」
「什麼?」
「是啊,沒錯,我是丑角。」
他把手伸進棺木裏,挖起鋪在裏面的土,在手指上玩弄着。
「死者復活,並且能獲得幸福的世界——那麼就和這個世界的規則相反了吧?正常的人類都會變成你的敵人哦!你懂嗎?堂島昴。反抗這個世界的原則,那正是惡魔的王國、獸的王國。而創造那個王國的,就是以龍之力支配世界的獸之王——
面對露出訝異表情的「The One」,堂島昴淡淡一笑。
「The One」轉身面對昴問道:
——我和你是相同的啊,昴——」
「是啊,我也察覺到了。除了狼人之外,你還有其他部下,而那些備份就藏在狼人不知道的地方對吧?」
笑着回答:
——我們是一樣的啊,堂島昴。
「……堂島、昴?」
男子——洞窟內唯一的「The One」兼「核心」發出輕笑。
「那件事是和美國政府合演的吧?爲了讓舞原家丟臉,製造把柄,所以由美國政府策劃了那場意外對吧?當時死去的『The One』或許的確是本尊沒錯,但其實你的終端機還好好地被保管在美國。仔細想想就知道,像你這樣的存在不可能輕易借人,而且還不做備份。」
「——你說什——」
——一隻銀色的手環遞到他面前。
「The One」的表情凍結了。
「……你、你想做什麼——?」
「你不知道嗎?沒讀過資料嗎?這玩意兒的名字叫『偉大的伊翁』,是能夠隨持有者的心意改變身體的《智慧果實》哦!
……感覺到了嗎?」
——感覺到了嗎?
突然間,「The One」察覺到一件事。
少年的眼睛正發出紅光。
然後——
(……什、什麼?怎麼回事?這種感覺是怎麼回事?)
只是用來讓血液與「ODE」在體內循環的心臟,應該只是用來佈下網絡的心臟,卻開始劇烈跳動。
——然後,啊啊,然後——
(——啊啊,我知道這傢伙。)
(明明只在資料上看過,我卻不知爲何知道這傢伙的能力與制約,比資料上寫的還清楚——簡直就像認識了兩千年一樣。)
這傢伙會實現我的願望。
他會像好友、不,像神一般傾聽、實現我這兩千年的願望——
「……呵、呵……堂島昴,你真是個笨蛋啊……」
「The One」發出斷斷續續的笑聲。
「我說過了吧?我是沒有靈魂的存在。是造物主創造出來的、沒有生命的機器人,只是爲了被毀滅而誕生的我——」
昴揚起嘴角說道:
夥伴的存在——
「……希望你不要那麼警戒。」
可是,連自己光是看到都會如此動搖了,要是突然把書拿回去,讓對方重新想起悲傷的事的話——
「是啊,我成功了。」
只要使用這個,就能知道自己有沒有靈魂。
看見少女背上長出純白羽翼,昴揚起嘴角一笑,然後伸出右手給她看。
「……抱歉,我只是有點不安而已。」
「謝謝。不過……那個啊,山本小姐,關於這次的事件,你是怎麼想的呢?」
手掌上放着一顆鮮紅的蘋果,蘋果宛如心臟般噗通噗通地跳動着。
「……那麼人類所做的事,就是在妨礙神明在聖經中約定好的千年王國咯?」
「……這是……」
「這個,我想交給你。」
「The One」像是被操縱般取下閃耀着銀色光輝的手環。
擁有堂島昴的日爐理坂,以及舞原家這個存在的力量。
(沒錯,只是邀約而已。而且沒什麼好擔心的,你可以慢慢考慮,就算現在不答應也沒關係,反正兩千年以後還會再見面。因爲我們很合得來嘛,對吧夥伴?遇到意氣相投的人就是命中註定哦!所以我們隨時都會再見面,並且確認你到底有沒有靈魂,我跟你一起——)
面對只是默默看着自己的遼子,美里再次詢問:
但是,美里的記憶並沒有消失,她清楚記得自己被遼子做了什麼,所以要保持平靜反而比較困難。
(——住、住手,如果我真的有靈魂,那我會對堂島昴……)
4.(『半吸血鬼』)
接着喃喃自語:
「那個……你不是有話要說嗎?如果沒有的話,我……」
遼子唐突的一句話讓美里回過神來,搖了搖頭。
「——啊啊,就算你不使用這個,嗯,就算你不行,其他『The One』也總有一天會實現願望吧?也就是成爲擁有生命與靈魂的存在。
她的模樣讓美里內心感到不安。
警戒是一定要的!因爲不想再被襲擊了!被、被做了那種事……美里當然沒有把內心的想法說出來(不過似乎表現在態度上了),只是搖搖頭。
「有什麼事嗎?爲什麼把我叫到這裏來?」
想起已故好友的事,美里拼命地吞下口水——
不過,既然遼子不記得當時的事,兩人的關係就只是在醫院裏相遇而已。
(只要使用我就能知道答案了。)
怎麼想……美里歪着頭回答:
然後某一天。
山本美里詢問把自己叫出來的少女:
(啊啊,我、我是……)
在黑暗中,堂島昴的低沉聲音震動着冰冷的大氣——
(……但是,如果可以使用呢?那不就證明我擁有靈魂,是活着的存在嗎——?)
「什、什麼怎麼做?那種事——」
結果還是無法定義何謂靈魂。
「The One」的願望在這一瞬間實現了。
「不會。」
這兩千年以來,「The One」一直研究着何謂靈魂。
「……我記得是爲了創造翡翠王國千年王國吧?」
咕嚕一聲,難以置信的吞口水聲從自己喉嚨響起。
而這件事同時也讓全世界深刻了解到舞原家所擁有的潛在恐怖,以及已經無法忽視的存在感。
最重要的是,眼前的機會可能不會再有第二次了。」
名爲「The One」的存在,從這個世界上完全消失了。
山本美里被三輪方遼子叫到森林裏。
◆
「被叫到這種沒有人煙的地方,任誰都會感到不安吧?……如果有話要說,請你快點說。」
啊啊,「The One」,你的確是擁有靈魂的存在。
喫了你的靈魂後,我要繼續前進——
但是那個總有一天就像這兩千年一樣不會到來,說不定還要再等兩千年。
一名少女奔向走出洞穴的少年。
◆
(真正重要的不是靈魂是什麼,而是你有沒有靈魂——對吧?)
(我跟你一起——)
(——最重要的是,我們這麼合得來啊,夥伴!)
在落葉開始變得顯眼,不過整體來說還是綠意盎然的山中一角,美里度過三天(事到如今才覺得只有三天而已)的森林裏。
少年一副沒什麼大不了的模樣,乾脆地回答,然後看着手上的蘋果。
的確,她知道三輪方遼子已經失去身爲吸血鬼時的記憶。
「我一直在想,這次的事件究竟是怎麼回事。」
……我、我想要的是——
(但是,除了擁有靈魂之外,我還能奢求什麼?正因爲那是你最大的願望,所以我和你纔會這麼合得來不是嗎?只要能夠證明這一點,還需要其他東西嗎?在這兩千年來的黑暗世界裏,你有找到其他想要的東西嗎?)
「……這個嘛,嗯,就是吸血鬼襲擊人類的事件吧。」
「算了,怎樣都無所謂啦。如果你沒有靈魂,那不是正好嗎!反正只是死馬當活馬醫,贏了就是賺到。來吧,你要怎麼做?」
「如果是變成吸血鬼時的事,你還是別在意比較好哦。早點忘記是最好的方法。」
然而卻把她叫到這種偏僻的地方,到底有什麼事呢?
從這一天起,世界確實開始一點一滴地動搖了。
(……不、不對,我沒有靈魂,所以不能使用這個「智慧果實」。)
雖然想當成遺物帶在身邊,不過還是應該還給家人吧?
「你用同一張嘴說過,你也和我一樣哦。」
(我是多麼幸福啊——)
三輪方遼子只是微笑回應美里的問題。
美里閉上了嘴。
彷彿在說無法壓抑滿溢的力量一般,激烈、強勁地跳動着。
沒錯,內心響起這樣的聲音。
當堂島昴將「The One」的可能性轉換成能量時,散佈在世界各地的「The One」的存在,包括處於假死狀態的備份在內,全都化爲灰燼消失了。這毫無疑問是堂島昴乾的好事,但美國並不知道這件事,各國也不知道。他們只知道,儘管沒有允許任何人入侵,「The One」卻突然、不自然地消滅了。以美國爲首的(偷偷)擁有「The One」的各國,只能透過肉眼或錄影畫面見證其死亡。對於這過於不自然的突然之死,美國的研究設施懷疑是舞原家介入所致。但是沒有證據。既然已經正面否定自己並未藏匿「The One」,就不可能說出其實藏匿的「The One」死了這種話——因爲就算說了,也只會被對方裝傻否認,反而追究責任。
嗡嗡,可以聽見蜜蜂震動空氣飛行的聲音。
沉默。
「你、你成功了!」少女毫不掩飾激動的情緒說道。
就這樣,「The One」終於真正絕滅了。
聽了堂島昴的話……
「爲什麼吸血鬼要做那種事呢?」
「『The One』,你就證明給我看吧!證明你真的是自己所說的那種存在。證明你真的沒有感情、沒有靈魂、無所畏懼,以及你真的渴望擁有這些。」
謝謝你。
袋子裏放着一本名爲『新妻記』的書。
瞬間,銀白的光輝流了進來。「The One」終於領悟到,那就是自己所追求的存在。這兩千年間,自己所追求的其實是意氣相投的夥伴。和意氣相投的夥伴手牽着手,一起摸索靈魂的真面目,這纔是自己的夢想——
遼子點點頭,遞出身旁的袋子。
「……謝、謝謝你。」
我跟你一起——這個「你」指的是我啊。「The One」顫抖着心想。啊啊,我跟你一起,多麼美妙的句子啊。
聽着風吹動樹葉的聲音與蜜蜂飛行的振動聲,美里陷入沉思。這本書是唯的還是艾麗娜的呢?雖然也有可能是櫻的——
美里記得,這好像是神名木唯在飯店裏看過的書。
但是,如果是已經確定「以靈魂爲代價」的「智慧果實」,不就能成爲最好的證明了嗎?自己原本就是爲了這個目的,纔想得到堂島昴的「It」不是嗎?
「不過決定權還是在你自己身上,我不會強迫你,只是邀約而已。」
「The One」這個存在的靈魂,這兩千年間累積的種族可能性,以及那驚人的能量,全都成爲堂島昴的東西。
她想了一會兒,把書收進包包裏,說道:
「我認識的人是這麼說的:這是人類與『The One』賭上種族存亡的生存競爭。」
「……嗯,沒錯。然後『The One』輸了。不過爲什麼呢?」
「……你想問什麼?就算你問我這種問題……」
「我啊,是這麼想的:『The One』之所以會輸,是因爲『The One』只有一個人。因爲只有一個人,因爲太過孤獨,所以無法與他人共生。而自然不會允許無法與他人共生的存在,所以『The One』必須先死纔行。因爲爲了共生,死亡是應該接受的第一項妥協。」
「呃……那個……」
「你知道嗎?生物之所以有壽命,是爲了和配偶一起生育後代哦!不需要配偶和生育後代的生物,基因是環狀的,可以無限分裂下去,所以沒有壽命。相反地,需要生育後代的生物,基因是棒狀的,因爲有兩端,每次分裂時兩端都會變短,最後變得無法分裂,所以一定會有壽命。至於爲什麼會有兩端呢?是因爲和配偶混合基因時需要兩端——也就是爲了生育後代。生物爲了生育後代而捨棄了永恆的生命,選擇了壽命。
……就像亞當和夏娃的故事一樣。」
爲什麼櫻也好,這個人也罷,都這麼喜歡和我聊生物學的話題呢?難道我真的那麼不擅長生物學嗎?還是說,我在生物學上很弱呢?美里一邊想着這些事,一邊半放棄地問道:
「……亞當和夏娃的故事是這樣的嗎?」
「嗯。亞當和夏娃住在樂園裏,一直不知道性爲何物。所以他們沒有生小孩,也註定會永遠活下去。但是有一天,他們輸給惡魔的誘惑喫了智慧果實,知道了性,知道如何生小孩之後,就被趕出樂園,揹負起壽命有限的命運。爲了孩子。爲了生下孩子,生物捨棄了不老不死,選擇犧牲自己的死亡。」
「……原來如此。」
「沒錯,死的相反不是生而是性,死與性是無法分割的。生物爲了孩子而死,不管是微觀還是宏觀都一樣。爲了維持秩序,生物具有選擇死亡的系統,也就是所謂的程序性細胞死亡——這基本上也是一樣,爲了活着的東西而主動死去。這就是生物……所以『The One』非死不可。必須藉由死亡,按下共生的第一個開關、生命引擎的第一個開關。」
雖然聽不太懂,但是美里總覺得話題正微妙地往討厭的方向發展,於是她環顧四周。
蜜蜂特別多。
難道附近有不合季節的花盛開,吸引蜜蜂前來採蜜嗎?
(……這麼說來,在這座森林生活的時候,櫻好像說過什麼……)
美里感到背脊發涼,甩了甩頭問道:
「你到底在說什麼?你到底想說什麼?」
「你還不懂嗎?我是在說那起事件的『DAMP』。你不是一直很在意『DAMP』的事嗎?」
「……因爲你很溫柔。」
「——咦?」
美里這才發現,遼子的身體上出現線條,不,是裂痕。
遼子身上宛如網目的紅色裂痕變得越來越細。
遼子以悲傷的表情點頭。
「別、別、別開玩笑了!不要瞧不起人了!就算是我,就算是我,也已經親身體驗過『The One』的恐怖之處了!我怎麼可能救那種東西!」
「……學姐說得好像自己就是『DAMP』一樣。」
然後蜜蜂——築巢的昆蟲,整個蜂巢會像一個生物般活動。
遼子繼續說着:
在震動空氣的蜂羣當中,爲了不讓聲音被蓋過,她大聲吶喊。
「……因爲,好不容易有了那樣的對象,最重要的『The One』卻已經毀滅了。」
「咦?」
開始崩解。
「《MLN》還有另一個意思。那就是……代表百萬、無數、許多的『Million』的省略形。沒錯,你已經不是『The One』了,不再是獨一無二的存在。你是『Million』,是許多、大量、無數的百萬種存在——『Million』。
「……那、那麼——」
遼子的身體,佈滿網狀裂痕的身體逐漸崩解。
「……如果要比喻的話?」
……那是從『The One』的目標——千年王國取來的名字……」
「什、什麼啊!到底要我做什麼——」
(怎、怎麼會……)
「不不,雖然『The One』的確死了,不過他有留下生殖子網絡哦。雖然那已經不是『The One』的網絡了,不對,應該說『The One』就是爲了這個目的而必須死。爲了不讓自己的缺點傳給下一代,『The One』必須進行細胞程序死亡。」
吸血鬼與人類的混血兒,唯一能殺死吸血鬼的存在。
「因爲『The One』只有一個、獨一無二!沒有雄性或雌性之分!我知道!我問過舞原家了!就算『The One』讓人類生下孩子,出生的也只會是『The One』或是『The One』擬態的人類,結果還是不會生出混血兒!不會有『DAMP』!」
我是生命力、基因突變所生出的,也就是『The One』的異性版。」
「沒錯,就是《MLN》。我絞盡腦汁想了好久……真的很開心。
「……我、我不懂你在說什麼,請不要說那麼恐怖的話啦!」她知道自己的聲音在發抖,拼命笑着說道:「——學姐到底想說什麼啊?」
她伸出手,憐愛地撫摸蜜蜂飛舞的空中。
「不要!別開玩笑了!住手啊!這麼討厭的責任——」
「……三輪方、小姐……」
「咦?」
「之所以找你來,是因爲希望你成爲見證人,幫助我們。之所以選擇你——」
「『The One』沒辦法生小孩!」
數量多到足以覆蓋遼子全身的一大羣蜜蜂。
裂痕一點一滴地增加。
「懂了嗎?你很聰明呢。沒錯,雖然需要的數量很多,但是隻要有這麼多數量,就能形成相當複雜的網絡哦。多虧如此,我才能保存必要的記憶,還有最低限度的『鑄模』。」
「……我、我不懂你在說什麼。再說,『The One』能夠留下自己的網絡全都被舞原家處理掉了,不可能還留有——」
彷彿受到蜜蜂的旋轉所引導,逐漸、逐漸崩解——
「……山本同學知道嗎?在理科的課堂上應該有學過吧?有一種魚啊,當雄性數量變少時,雌性就會變成雄性哦?當然也有反過來的例子。」
「我、我爲什麼非得做那種事不可啊!」
美里大喊:
蜂羣發出轟然巨響。
「……名字……我幫他取了名字。」
「……真、真是遺憾啊。」
「可是,有時候被『The One』變成終端的人類,會生下奇妙的存在。兼具人類與『The One』雙方特質的——例如我這樣。」
「我想說的是關於『The One』這種生物,以及他們的孩子。」
數百萬只蜜蜂在遼子周圍瘋狂飛舞。
美里按住被強風吹亂的頭髮,然後看見許多塵埃般的東西聚集在遼子周圍。她定睛一看,這才明白那是什麼東西。
美里環顧四周,在遠離民家的森林裏沒有任何人能夠幫助她。
美里全身受到衝擊。
美里壓抑內心的動搖,若無其事地開玩笑說道:
「——對不起哦,媽媽沒辦法和你在一起了。要是媽媽和你在一起,就會把你拖回『The One』。因爲你已經變成與『The One』不同的生物,不這麼做你就無法活下去……」
「……你的名字是M、L、N……《MLN》。」
遼子微笑。
「——希望你能呼喚我們的孩子的名字。」
對『The One』來說,我就是那個角色。
啪哩啪哩地崩解,在空中化爲銀色的塵埃。蜜蜂們所引起的風,將銀色粉末吹得閃閃發亮,灑落在遼子周圍——
怎麼辦?快想、快想、快想——
遼子以沙啞的聲音說道:
美里不由得大聲否定。
一大羣蜜蜂。
「不,很遺憾的,我不是『DAMP』。雖然我的『ODE』的確比較特殊,但終究還是『The One』……不過也是啦,如果要比喻的話……」
……對不起哦,媽媽只能爲你留下這個。
遼子笑了。
「然後,拜託你,只要一點點就好,讓這孩子吸你的血。只要一點點就好了,這樣他就能獨立——」
「The One」不是留在狗或貓或人類身上,而是留在蜜蜂築起的網絡上——
「因爲我沒辦法叫他的名字,所以希望你能夠幫他取名。」
「咦?」
……不會錯,雖然不知道爲什麼,但遼子恢復記憶了。
美里吞了口口水。
「……你、你在說什麼啊?」
美里感覺到什麼,起了雞皮疙瘩。
突然吹起一陣風。
「……到時候就見死不救吧。一切都交給你決定……這就是我們三人的意思。」
「是因爲這裏面有艾麗娜和唯的意思。如果是你就可以放心交給你……不,是想要交給你,這是她們兩人的心意……」
「嗯,沒錯,你說對了。」
先不管她說的是不是真的——
『DAMP』——傳說中的那個……
你真的這麼想?遼子笑道。
「別開玩笑了!」
「——!那是——」
對了,記得櫻說過——
遼子乾脆地否定。
美里一點一點地後退,遼子笑着對她說:
在蜂羣飛舞的周圍,遼子對着瞪大雙眼的美里點頭。
不過,我可是拼命地想哦。因爲我已經——」
日爐理坂沒有野生蜜蜂,全部都是養殖的。
「別誤會了。事到如今,我們已經不打算做什麼了……這個網絡也已經不是『The One』的東西了。是以鴨音木和神名木的情報爲主所抽出的生殖子用網絡……」
美里拼命裝出平靜的樣子說:
(……啊、啊啊……三輪方、小姐……)
而且,而且還說了非常危險的話。
在遼子周圍嗡嗡飛舞的蜂羣,其動作明顯具有一定的意志。
「這孩子已經不是『The One』了,這孩子已經是與『The One』不同的生物,是給予『The One』死亡而誕生的存在,『DAMPFLUG』……」
「……什麼?」
隨着在周圍飛舞的蜜蜂繞行,裂痕逐漸變多、變細——
「……M、L、N?」
「電影不是也有演過嗎?就是青蛙的基因。當週圍都是雌性時,一部分的雌性就會變成雄性。它們就是這樣維持雄性和雌性的平衡,然後生出小孩。不只是有性生物會這樣,平常以細胞分裂增加數量的單細胞生物、進行孤雌生殖的植物們,在某個時間點也會突然進行有性生殖。不是分裂,而是和不同的對象進行生殖活動。這麼做可以提升生命力。平常沒有性別的生物,爲了生存需要時就會產生性別,進行生殖……懂嗎?這就是自然的力量。對所有東西、所有生命說『活下去、活下去』的自然生命力——
遼子抱緊自己的身體,呻吟着:
遼子抱緊自己的身體,喃喃說道:
這個人該不會還有記憶吧?她還記得自己是吸血鬼時的事嗎?
她改變話題似地說:
「那麼,爲什麼我的記憶會恢復呢?」
「……你的名字是『MLN』,這是我爲你取的名字。沒錯,你有名字,確實有。所以不要讓任何人說你是『那個東西』——」
「三——三輪方小姐!」
就在這個瞬間。
隨着玻璃碎裂般的聲音,遼子的身體、填滿大氣的蜜蜂們的身體終於化爲銀色碎片,四散紛飛。
在銀色灰燼之雨中——
(……拜託你了,山本先生。如果你覺得可以和他共生的話,請叫他的名字。)
(……然後讓他喝你的血——)
美里聽着遼子最後的話語被風捲走、包圍。
回過神時,她已經從遼子所在的位置——
——抱起那個孩子。
◆
那孩子,以人類來說大約五、六歲吧?外表是人類的少女模樣。
不過只有外表而已。
她的體溫像冰一樣冷,
長及腳踝的捲髮是帶點灰色的銀色。
眼睛則是帶着金色的血紅色。
透明的白皙肌膚透着靜脈,脈動顯示她還活着。
但是少女什麼也沒做、也沒有掙扎,只是任由美里抱着自己,呆呆地仰望天空。
她的臉——
(……啊啊,騙人,怎麼會——的確很像——)
眼睛、鼻子、嘴巴,每個部分都看得見遼子、艾麗娜以及唯的影子。
——拜拜,再見咯。
目前擬態成人類的那些東西,時機一到肯定會派上用場。等自己變強,變得能用「氣味」佈網之後,它們一定會派上用場。
原本呆滯的瞳孔逐漸恢復焦點。
「……《MLN》這個名字啊,也有百萬、很多的意思哦。那是你媽媽希望你有很多朋友,不要孤單一個人而取的名字。所以……拜託你和人類好好相處吧!絕對、絕對不可以和人類爲敵哦……不然我會很難過……」
然後她心想:
少女以輕巧但確實的腳步從美里身上下來。
搞不好她會毀滅人類也說不定——
(拜託你也要跟人類好好相處哦。)
一定沒問題的,美里如此說服自己。
然後她站起身,將裝着書本的揹包背在肩上,爲了離開森林回家而邁開步伐。
沒有人教過她,少女憑本能知道「氣味」與使用方法。
(可是爲什麼我能如此斷言?)
但是她同時也是繼承那個恐怖「The One」的孩子。
被說成溫柔的我,應該揹負的責任。
她用紅色的眼睛盯着美里的臉看了一下。
逐漸死去的生命——
手和腳開始動了起來。
喫生肉、喫兔子、喫老鼠、喫蛇,還差點被野豬殺死的日子——
(爲什麼!爲什麼是我?爲什麼非我不可呢?)
(……大自然是很嚴苛的。)
我總有一天會後悔做出這個決定嗎?
可是和櫻一起在這裏度過三天的我不一樣。
她輕聲說道:
美里當場坐下,用力但小心地抱緊少女。
美里無力地笑着,朝空中揮了揮手。
——你要加油,堅強地活下去哦。如果可以的話,不要與人類爲敵,選擇和人類共生吧——
美里大大地吐了一口氣。
而且也明白自己必須利用它巧妙地躲藏起來。
就在美里以爲少女低下頭的瞬間,她的身體化爲霧氣。
「——《MLN》的意思是千年,代表你的父母對你的期望。」
少女的腦袋記得幾個「或許」安全的人類長相,但她本能上理解不能輕易依賴他們。
少女吸吮美里的手指好一陣子後,終於鬆開嘴脣。
擴散開來,然後消失。
(……啊啊,不過,或許她不會成爲敵人,說不定可以和她和平共處。)
彷彿隨時會死掉一般,不,實際上的確快死了,虛弱的身體。
不過不要緊,這座森林以及對面的城鎮有母親留給自己的「細胞」。
然後美里決定要做這件事。
和朋友相似的孩子的臉。
《MLN》不明白「好好相處」具體來說是什麼意思。
就只是這樣而已——
不管如何,這都是我應該揹負的責任。
咦?咦咦?美里看着她的肌膚,原本雪白的肌膚逐漸變成青色。然後不知爲何,美里理解了——這孩子快死了,要是不趕快叫她的名字、給她血液就會死掉。現在沒有時間去詢問舞原家的人該怎麼辦了——
「……起來吧,《MLN》。這就是你的名字哦!是我認可的名字。」
如果是在這裏度過三天之前的我,或許會輸給感情吧。
像是要溫暖她的身體般,將少女的臉埋在自己的脖子上。
沉浸在逐漸湧上來的滿足感中,美里對少女說道:
她的嘴脣依然吸吮着美里的手指。
少女在美里的懷中顫抖了一下。
下一個瞬間——
因爲三輪方遼子、唯以及艾麗娜確實活在那孩子的心中。
不過她明白一件事。
然後想起自己在這座森林中度過的三天。
不知道是看見還是聞到,少女的嘴脣含住美里的手指。
像是在吸吮乳頭般,以微弱的力量吸吮——
(——沒錯。)
她們確實活在她心中。
(既然如此,我應該做的事就是——)
(說不定就是爲了這個目的。爲了讓我現在、這個時候能夠做出正確的判斷,命運纔會讓我遭遇那種事也說不定。)
——那個「味道好香讓我最喜歡的人」是怎麼說的?
她或許是犧牲了「The One」的母親才誕生的「Dhampir」,但也不見得會站在人類這邊,而是擁有恐怖能力的怪物。要是有個萬一,說不定會毀滅人類——美里在「The One」事件中已經充分理解到這種存在的可怕之處。不,雖然「The One」是個大意不得的存在,但還是很可怕。然而這個怪物不但擁有「The One」的力量,還具備了人類的特徵,要是她增加同伴與人類爲敵的話——
孤伶伶的很不安。
「啊!」
還是會覺得這是正確的選擇呢?
(爲什麼我非得做這種事,做出這種選擇不可?就算我很溫柔又怎樣!這麼、這麼殘酷的、責任重大的選擇——)
(對不起,艾麗娜、唯、三輪方先生。可是,我想活下去,人類想活下去——)
不是說哪裏像,而是可以感覺到過去曾是自己朋友的那兩人,以及曾是敵人的遼子的影子。因爲氣氛實在太相似了,美里不由得確信,這孩子的確是遼子、艾麗娜與唯的孩子。
然後在她小小的耳朵旁輕聲說道:
仔細一看,被針刺破的傷口已經消失。
那就是現在的自己太無力了。
少女的嘴脣在美里的鎖骨附近徘徊,雖然感覺到有些微硬的東西,但是似乎沒有刺破美里的皮膚,沒辦法的美里只好重新抱好少女讓她看清楚自己的臉,並從包包拿出裁縫工具組,拔出一根針刺向自己的指尖。
(爲了活下去,不管是誰都必須犧牲某人、某物——)
就像剛出生的嬰兒吸吮母親的乳房一樣。
(不知爲何大家都說我溫柔,而那樣的我會在這裏,就已經是答案了。除此之外別無他法。該怎麼做,從一開始就已經決定了。我要選擇的不是哪一邊,而是做或不做,只有這樣而已——)
◆
5. (終章・終)
用大拇指擠出紅色血珠後,美里輕輕將指尖靠近少女的嘴脣。
美里率直地覺得少女很可愛。
小小的孩子身體不斷顫抖。
否則弱小的自己很快就會被逮住殺掉。
(所以,我應該選擇的是——)
不知道少女是否聽得懂美里的話,她只是默默抬頭看着美里。
但願你能被這個世界接受——
終於下定決心。
(——不過,如果你真的與人類爲敵,到時候人類也不會輸的——)
雖然在森林裏的生活確實也相當快樂,但還是家最棒。不是森林而是家,那裏纔是美里應該生活的場所。
(現在的我知道,我這個土蛙族的智者知道,大自然是不能小看的。所謂的自然,只要一被輕視就會立刻露出獠牙。當時差點死掉的我非常清楚,絕對不可以大意。)
少女——《MLN》,在森林裏張開「氣味」,尋找能當牀鋪的巢穴。
美里沉浸在與朋友重逢的餘韻之中好一陣子。
可是,她是怪物。
(沒錯,所謂的生存就是戰鬥,不是什麼天真的事。其他動物的事,更何況是可能成爲敵人生物的事,根本不需要在意。)
——少女的眼睛微微動了一下。
在無力的狀態下無法與人對等,那樣就沒辦法好好相處了。
所以少女躲在森林裏,潛伏起來等待時機。等待自己的力量成長茁壯的時刻到來,以及與「雄性」相遇的日子。那個「雄性」一定會保護自己,給予自己優秀的遺傳因子,總有一天讓自己的孩子建立王國吧。她已經記住那個雄性的長相了,也知道他的名字。母親事先輸入到記憶裏的,下一代的繼承者,能夠讓自己生下健康優秀孩子的優秀雄性候補的名字是——
「——堂島、昴——」
等待時機。
等待與擁有優秀遺傳因子的那個雄性相遇的時刻到來。在與那個雄性相遇,一起建立王國的日子來臨之前,等待時機。等待自己的力量成長茁壯。因爲如果對方的遺傳因子很優秀,想得到他的雌性一定不只自己一個,爲了不在激烈的競爭中落敗。《MLN》睜着閃亮的紅眼,張開嘴巴試着吠叫。
「……咕、咕哦……」
咕・哦・嚕嚕……
雖然只是小小的叫聲,但光是這樣就覺得自己好像已經是個了不起的人物,《MLN》感到滿足,在草叢裏翻滾。當然她很清楚,光是吠叫並不會讓自己變強。現在的自己需要的是躲藏起來,然後一邊攝取營養,一邊等待時機到來。與強壯的雄性(最有力的候補是堂島昴)相遇、生下孩子、養育孩子——
然後總有一天,建立王國——
《MLN》不知道神的存在,對神的法則也沒有興趣。她只知道一件事,有句話在心裏對自己說話。那只是本能,只是衝動,讓《MLN》,不,是讓所有生物爲之顫抖。那就是——
——生育吧,增加吧,充滿大地吧。
——生育吧,增加吧,充滿大地吧——
《MLN》再次發出「咕哦・啦」的叫聲。
這次比剛纔稍微大聲一點,撼動了夜晚的空氣。
雖然現在還只是小小的聲音,但總有一天會充滿大地吧。總有一天會充滿海洋吧。生命有無限增加的可能,等待着被命名的一天到來。而大自然正告訴自己活下去。不管發生什麼事都要活下去,充滿大地、海洋與天空。沒錯,生下自己的存在、創造這個世界的神明,正在對自己說活下去——
(——生育吧,增加吧,充滿大地吧——)
——咕哦・啦・嚕嚕……
不久之後,和歌丘事件所誕生的新生命,融入了夜晚的黑暗。
總有一天要創造新的王國。
(惡魔同盟《It》篇・完)
夢想着那一天的到來——
(《The One》給《ML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