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幕 開幕/YH/結束
《惡魔同盟》 · うえお久光 · 1.3萬 字
1
場所移至「社長」的組合房屋,此時夜晚降臨,一行人便趁此開了宴會。
「……要將全部都講清楚喔。」
在小鳥遊等人逼問之下,昴說出了一切,包括相機、惡魔、日奈的死等等……
「沒想到在不知不覺中發生了這麼多事……」
「社長」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望向少女。
「對了,妳是真正的惡魔吧?」
「是的。」
「要加入神團嗎?」
所有人一起跌倒(當然舞原妹除外)。
小鳥遊搖頭道:
「我說你啊……」
「怎麼了?惡魔耶,不正是非常適合神團的人才嗎?」
「適合神團……這到底是怎樣的社團啊?」
「你們啊,就不能講些正經事嗎?」
真嶋搖頭說道。順帶一提,真嶋似乎跟「社長」同班。
「這麼說來,真嶋綾妳也一樣喔。怎麼牽扯進如此適合神團的事件,卻都不說一聲?唉,是我的活動還未受到世間認同嗎?不曉得要到何時我才能自稱爲三束元生。」
「怎麼自稱隨你啦……話說回來,你也太過火了吧,竟然想殺掉高久。你這樣還算是日奈的男友嗎?根本不瞭解日奈嘛。」
「我不是說了嗎?只是想弄傷她而已,沒打算殺掉她啦。還有妳又是什麼意思,竟然給我佔盡了好處。」
「那當然,我對日奈的心意可不會輸給任何人。」
「……神團真是……」
腦海裏的聲音轉化爲溫柔的女性聲音。那是——
「……不過,惡魔亞鳥,好像曾在哪兒聽過……」
「……那麼,將高久的靈魂交給這孩子的目的何在?」
亞鳥——正是失蹤的妹妹的名字。
昴透過高久的眼睛,看着少女以自動鉛筆編織的夢想。
「大家果然都在這裏,怎麼了嗎?」
「社長」問道:「對了,要怎麼跟警方交代?」
聲音在心中響起。
(別做傻事,快趁現在回頭,你還不曉得惡魔誘惑的真正可怕之處。)
又感覺聽到奇妙的聲音,昴睜起乾澀的雙眼望去,相機就在眼前……爲什麼「針孔鏡頭」會在這種地方?而且還是蘋果……蘋果?不,再怎麼看都是相機,爲什麼會看成蘋果呢?不對,那是相機……蘋果?
「妳不是去朋友家了嗎?」
進來的是舞原姐。她看到昴之後,滿臉通紅地坐到妹妹身邊。妹妹則面不改色地替姐姐拿了一個杯子。
那是學校的教室。在私立徒原國中三年B班裏,昴被朋友們譏爲「運動短褲先生」。
現場瞬間又安靜了下來。
昴伸手拿取相機(蘋果)。
(到底爲什麼、爲什麼要讓我看到這些!)
若非碰到「智慧果實」,他就能維持自己的夢想,一直當個受學生愛戴的老師吧,就在無人瞭解真正自己的狀況下……
昴跟小鳥遊同時甩了他一巴掌。
舞原妹調配了一杯飲料遞給少女。雖然說是調配,少女喝的也只是用來摻在某種飲料裏的蘇打水而已。
一陣光芒閃現之後,昴的身體消失無蹤——
你們平常都這樣喔——真嶋對昴等人的言行舉止感到困惑。她並不曉得神團的人本質上都很怪異,既然很怪異,當然隨時都會維持自己的風格。
「很痛耶,幹嘛啦!」
「冬月同學一死,就碰到跟妹妹相同名字的人啊……真湊巧呢。」
「我太沖動了,真抱歉,我還以爲就只是惡魔而已……妳叫什麼名字?」
我說妳啊——愣住的真嶋開口責備,但昴沒聽到她講些什麼,只感覺淚水有如奔流般突然湧上胸膛,衝向頭部、逼近雙眼……
(這是……我正在山崎的體內嗎?)
「……!」
「快說,你到底有何打算?」
「社長」突然插話:「我來介紹吧,這是真嶋綾,而這位則是惡魔少女。」
回過神來,昴正面對書桌寫着要刊於畢業文集上的作文。
「也對啦,工作完成了,應該能報上姓名吧。」
「學姐妳果然不懂。這男人就算是乘機復仇,但他可不是會以此爲目的的陳腐人類喔。」
(「拿着」!)
她無法捨棄自己真正的願望。
國中時遭受長達兩年的脅迫,心酸的體驗讓她懷有這份夢想。
背後傳來旋轉門把的聲音。
題目是「將來的夢想」。
(「欺騙惡魔而實現願望的你,必須接受惡魔的試煉。因爲神尊重人類的自由意志」——)
(拿着。)
彷佛時間停止一般。
小鳥遊本人則悠然地喝着某飲料。
「真不巧,我不會回頭的,我一定會想辦法讓日奈復活。」
昴嘴角歪了一下。
小鳥遊怎麼會替她取妹妹的名字啊?
(……拿着。)
(用你的靈魂爲代價,你以爲我會高興嗎?)
「是日奈的聲音啊。」昴笑道:
昴衝出組合房屋,倒在地上打滾。
小鳥遊與舞原妹同時開口:
「死者不會有任何希望,不甘心就先復活再說。」
「日奈纔不會如此期望。」
一陣小孩子尖銳的嗓音插嘴:
「這傢伙打算善加誘導那位少女而達成復仇目的,安排計謀以取得『智慧果實』;學高久差點就成功的策略,靠自己的智慧欺騙惡魔,在不交出靈魂的狀況之下讓日奈復活,而且還認爲自己辦得到……真是的,人類怎麼如此傲慢又狡猾啊!」
「那還用說,當然是復仇吧。」
現場頓時一陣寂靜。
……妥善處理?
再次回過神來,昴正在自己家中茫然地望着講解關於靈魂的惡魔少女。對,就在昨天夜裏,得知靈魂被奪走的人類將會永遠生存下去時,昴便下定決心展開復仇,藉由惡魔的力量讓高久承受永遠的痛苦。
「她叫亞鳥。」
「我……」
聲音突然消失,風……以及一切事物的光芒也消弭殆盡。昴回過頭看到門開着,露出某人的頭髮與手,但不再有任何動作。一動也不動,極其不自然地固定在那裏。
「嗯。」昴點頭道:
小鳥遊打斷了少女的話。昴訝異地看着小鳥遊。面對昴的視線,她毫不在乎地……
(不能哭,不能哭,絕對不能哭!)
若非碰到「智慧果實」,她說不定就能實現這個夢想,救助許多學生。起碼她有留意到真嶋的異樣,一開始還真心想幫助真嶋。
(……這是「針孔鏡頭」所吸收的過去接觸者的經歷……)
然而,「智慧果實」喚起她內心深處真正的願望。
2
「這件事我會妥善處理。」
「亞鳥。」如此複誦。
「覺得無聊就回來了。呃……」
小鳥遊不理會「社長」講的話,睥睨着昴。
(爲什麼要讓我看這些……)
「惡魔亞鳥,是吧?好,我不會忘記的。叫惡魔亞鳥的少女。」
衝出組合房屋後,昴按住並揪住自己的腹部,額頭貼着地面來回打滾。至今未曾碰過如此強烈的淚水發作,就宛如潰堤般。昴緊緊握住拳頭,額頭朝地面撞去。心裏叫着不妙,這真是致命的發作,現在要是哭出來,就無法停止,好不容易忍到現在的一切,都將一口氣爆發出來……不行,絕對不可以,只有這件事絕不能發生——
(這是……高久。高中時代的高久……)
事情的開端是女生的運動短褲被偷,而他被認定是犯人。雖然立刻就查明只是誤會一場,但事後班上同學還是一直稱呼他爲「運動短褲先生」。在此之前,由於功課與運動都太過優秀,而讓班上同學感覺難以親近的他,在被嘲笑爲「運動短褲先生」之後,纔開始與真正稱得上是朋友的朋友們,度過友誼的時間/空間。沒錯,他在運動、功課方面都很行,長相也很不錯,給人一種「完美」的印象,而他自己也被這樣的印象所拘束,因此受周圍的人孤立。「運動短褲先生」這個稱呼,正是讓他由完美超人轉變爲鄙俗人類,而得以融入周遭的魔法咒語。
「唔,這也算是一種緣分啦。她們年紀相近,又不能丟下她不管,你就好好照顧她吧。」
(——我想成爲保健老師。想成爲一位不只照顧學生身體,還能關懷學生心靈的老師。想要替僅因爲自己弱小,就面臨痛苦境遇的人們盡一份心力……)
「妳明明知道。」
「亞鳥嗎?」
(我並不這麼希望。)
「……是啊,說不定吧。不過那又怎麼樣?要我交出靈魂嗎?我可不記得有訂過那樣的契約喔。」
「也許是爲了我的神團。」
應該是因爲衝出外面的模樣非比尋常,所以有人出來關照吧。混蛋,這種模樣怎麼能給人看到啊?
「名字嗎?名字還沒……」
少女害羞地低下頭。
(堂島昴,你借用惡魔的力量而實現了願望……對吧?)
來自手中的蘋果……不,來自「針孔鏡頭」的聲音是——
在昴張口的同時,門也打開了。
「惡魔。亞鳥?還真奇怪的名字。」
(堂島昴。)
「跟我妹妹的名字一樣。」
「……『社長』!真不像平常的你,你竟然沒認清楚這孩子的本質。」
(……而且,你今後也打算利用惡魔來實現自己的願望……)
「這傢伙可不打算交出什麼靈魂作爲代價喔。」
所以當他脫離學生時代,成爲老師之後,也希望被人稱爲「運動短褲先生」。他只想成爲鄙俗的人類,而非難以接近的偶像。這是隻能在教育及環境依據方針中表現出自我的他,打從內心深處的願望。
「社長」顯得狼狽不堪地望着少女說:
公主絲毫不留情面地吐槽。
「冬月不會希望這樣吧。」
聲音於腦海中響起。
(不過,人類就是有辦法做到。)
「對呀,人類有辦法做到。因爲就結果來說,神愛護人類。」
(惡魔沒辦法贏過人類。所以……)
「惡魔單純只是勸誘人類喫下智慧果實,並非要打敗人類。」
(使其自由意志偏轉……沒錯,就是墮落。啊,堂島昴,快回頭吧,否則你會……)
「親身體驗到惡魔的真正可怕之處——」
「我怎麼可能回頭。」
這是昴的聲音。昴原本以爲是自己所發出的聲音,但並非如此。一直在眼前說話的少女,不知何時閉緊雙脣凝視着自己。
黑暗突然籠罩一切,在一片漆黑當中昴與少女對峙着。少女?不對,站起身來的少女,成長到與昴差不多身高、差不多年齡,在黑暗中搖着頭。飄逸的黑色長髮四散飄落,與黑暗同化,接着一瞬間化爲斗篷包覆住少女。少女?不對,眼前的事物現在已化爲披着斗篷的堂島昴模樣,與昴本人面對面。
「你是什麼東西啊?」昴問道。
「我是惡魔。」昴回答,並揮起斗篷的衣襟說:
「雖然目前還不是,但即將成爲惡魔的盟友。」
「別開玩笑了。」
(這不是在開玩笑。)
耳邊聽到的聲音,再次於腦海中響起,但仍是昴的聲音:
(堂島昴,你對惡魔來說也是惡魔。你是個可怕的人類,始終在想如何欺騙惡魔、如何爬到惡魔之上、如何隨心所欲地利用惡魔滿足自己的慾望,卻不用交出靈魂。)
(而這些將成爲你驚人的可能性。你早晚會讓日奈復活或是找到妹妹,甚至也讓母親復活,獲得地位名譽及財富卻不需要支付靈魂。你說不定有辦法成爲具有如此智慧及能力,並實現這一切的人類。)
「……還真有點不好意思。」
不知爲何有股不妙的預感而望向四周。當然,周圍一片漆黑,連上下部分不清。
「再怎麼稱讚我也沒用啦……你到底想說什麼?」
昴握緊右手。蘋果模型變得冰冷,也不再有鼓動的觸感——回過神來時,昴已披上了斗篷,巨大的衣領搔着臉頰。站在眼前的昴穿着自己剛纔穿的衣服……那是我自己。昴變得有些異常。
「的確能不交出靈魂是很好,但那終究要靠自己的力量,終究要賭上自己的靈魂!怎麼可以利用他人的靈魂!這種事、這種事……」
(更何況你的確有這種打算不是嗎?在不交出靈魂的狀況下使日奈復活,你就是在想這些事吧?)
這種事是不對的。
爲了實現最想達成的願望……
披着斗篷的昴伸出右手。
「講得這麼誇張。」昴苦笑道:
(做個選擇吧,堂島昴。看你要相信自己的可能性,繼續當個人類走下去,或是放棄那個可能性,獲得墮天之翼。)
「……能說一句話嗎?」
沒必要依賴這種東西——
蘋果表面佈滿血管般的紋路,噗通噗通地鼓動着。昴的心跳也隨之更加緊促。昴在觸摸之前就知道那是什麼東西,心中發出「不能觸摸那個」的警告聲。是的,因爲那就是會告訴你惡魔本質的可怕物品。
「這是……」
「你會親身體驗到惡魔的真正可怕之處——」
「住口!」
可能性。
「不過,你發過誓了。」另一個昴繼續說道:
「……自由……意志……」
昴不知不覺地伸出右手,接了過來。
(惡魔可沒有小看人類。)
自己具有的可能性,以及將其剝奪的惡魔誘惑——
(靈魂就是可能性,可能性就是能量。「智慧果實」能割捨擁有者的其它所有可能性,只留下實現夢想的可能性,並實現擁有者的夢想。被割捨掉的可能性會轉化爲能量,成爲新的「智慧果實」能量。也就是說,靈魂正是「智慧果實」的動力。若不斷實現願望卻不交出靈魂,能量遲早會耗盡,「智慧果實」也將消失。換句話說,昴你所具有的可能性,有可能破壞「智慧果實」,甚至動搖惡魔的存在理由。)
腦海裏立刻浮現出聲音與影像——
可是、可是……
「……這是在……開玩笑……吧?」
(想破壞它嗎?)自己的聲音愉悅地說着。
在感覺如永恆般的片刻時光中……
(神所給予的伊甸試煉……)
「該不會想殺掉我?」
手掌上放着配合昴的鼓動,噗通噗通地加速跳動的蘋果模型。
「既然有想做的事,又很清楚那是什麼事,那就只有一種做法吧。」
惡魔在腦海裏低聲細語。
想起剛纔日奈聲音所說的:
(的確,堂島昴,對你而言這種東西並非必要。我可以斷言,堂島昴你具備這種可能性,非常卓越的可能性。不過,那終究只是可能性而已——)
「打從我發誓要讓日奈復活之後,也做好各種覺悟了……可是這種情況卻在預料之外,不知該怎麼形容纔好。」
這就是惡魔的「契約」——
「不,我會遇到。」
「……沒錯。」
(做個選擇吧,堂島昴。靠你自己的意志。我們不會強迫你——)
(的確,惡魔並沒有小看人類。惡魔就贏不過你。)
——不確定的未來……
手舉到頂點就停了下來,不再有動作。
「你這個混蛋惡魔!」
腦海裏響起一陣笑聲。
老實說就算有地面,也不知是否真的會砸下去。
(也許根本就不會遇到。)
「……你在做什麼?」是舞原姐的聲音。
「請。」
(說不定那也是身爲人類所該選擇的正確途徑。)
(惡魔尊重契約與自由意志……堂島昴,我們會成爲朋友,這就是我們的打算。)
嘴裏感到一股血腥味。
「……朋友?」
那股激烈的淚水發作已完全消失。
手裏拿着表面佈滿血管的小小蘋果模型。昴感到手掌上的那個模型,正宛如心臟般鼓動。當然,並沒有真的鼓動。
昴沉默不語。
手掌上放着一個小小的蘋果模型。
(高帽子?)
「要讓日奈復活……對吧?」
惡魔的聲音……不,堂島昴的聲音開心地說着:
啪的一聲關上門的聲音驚醒了昴。回過神來時,發現自己正坐倒在地,嘴裏不知爲何咬着蘋果模型。
(想破壞「It」也無妨。堂島昴,你大可破壞它。)
(堂島昴,別裝模作樣了。)
「別說笑了……這種……」
(的確,即便你不使用「It」,也有可能遇到別種「智慧果實」,藉由比高久更巧妙的方式運用,而在不需支付代價的狀況下使日奈復活。)
「惡魔啊,還真可怕。」
「……自由意志?」
自言自語般地喃喃說道:
「你太抬舉我了,若只提到可能性,任何人都具有吧。這種高帽子對我可不管用喔。」
(當然,就算不使用「It」,你也有可能在偶然中遇到別種「智慧果實」,並於鬥智上贏過惡魔,而在不用交出靈魂的狀況下使日奈復活。只是,也有無法如此順利的可能性。然而「It」確實能讓日奈復活。而且不需要用你自己的靈魂交換。)
(所以,昴,惡魔要將這個交給你。惡魔爲了證明自己是你的……朋友,所以將這個交給你。我們是盟友、是夥伴,可以共存——)
接着他搔了搔頭,歪着嘴角說:
披着斗篷的昴笑了出來。並非自腦海中傳出,而是經由鼓膜傳入耳裏。
(你自己成爲惡魔,用「It」收集人類的靈魂。這麼一來,你自己就不需要有任何犧牲,而且能確實讓冬月日奈復活,對我們也沒有損失。你成爲惡魔的同伴,奪取他人的靈魂用來實現自己的願望。)
(然而,也有可能不會那麼順利。)
原本的昴也笑了出來。
昴一直盯着於手中激烈鼓動的蘋果模型。
昴高舉右手,想將蘋果——「It」往地上砸,然而腳下並不存在着地面。
要將次要願望以外的一切完全拋棄。
(怎麼可能。)
「怎麼會……」
昴將昴打飛出去。眼前濺出火花,緊接着一片空白——
「沒錯。」
「親身體驗到惡魔的真正可怕之處——」
昴低聲說道。的確,我一定能遇到!一定要遇到!不,我會把它找出來,我絕對有辦法。正因如此,惡魔纔會交給我這種東西,他們知道鬥智贏不了我。
(沒有在開玩笑。這是真品,機能就如前所述。)
(我們將「It」交給你。)
「是的。」昴點頭。
(一切都靠自己的自由意志——)
(拿去吧。)
利用他人的靈魂——
以及既存的現實。
(你對高久所做的事,跟你今後要做的事就結論來說是一樣的。只是,獲得的靈魂並非交給我們,而是放入「It」裏自行使用。只要這麼做,堂島昴,你的願望一定能實現,儀不會損及惡魔。這種……)
「這是還沒有名字,被稱爲『It』的『智慧果實』。」
沒什麼好迷惘的。
3
昴摸摸鼻子,望向四周。
接着,喃喃自語道:
「只要取得一百零八份靈魂能量,就能成爲可以使死者復生的『智慧果實』。」
「……少開玩笑了!」昴喊道:
心臟突然開始激烈鼓動,迅速、高昂、急促地跳動。不可以——內心深處有人低聲說着。堂島昴,你現在就得回頭。否則,你會體驗到惡魔的真正可怕之處——
「爲此,什麼事都做得出來……沒錯吧?」
——那並不是夢。
這個就是最好的證據。
留意到舞原姐的視線後,昴若無其事地將蘋果藏進口袋,撿起掉落在地上的相機,藏在背後說:
「……啊,不好意思,我肚子餓了。」
「不過,那是假的吧?」
混蛋,果然被她看到了。
「……肚子一餓,什麼都很好喫嘛。」
舞原姐搖搖頭,露出一副真受不了你的模樣。
「家裏有真的蘋果啦,稍等哦。」
她不等昴回答就朝主屋走去。
「喂~」
……昴搔了搔頭。自己胡亂掰出一個理由,而對方竟然也真的相信。就某個層面來說還真夠驚人。看來還是別跟大小姐亂說話比較好。
回到組合房屋後,看到舞原妹正舉起手來恐嚇「社長」說:
「下次再敢講這些會把姐姐牽扯進來的事,我就揍你。」
「跟妳約好,絕對不會再有下次了。」
「社長」臉色蒼白,實在叫人無法相信他跟剛纔阻止昴的是同一人物。
「……反正怪力亂神的事都不準講。何況是惡魔,更要保密。」
小鳥遊說道,真嶋也點頭附和。
亞鳥露出一副快哭出來的表情:
「講什麼牽扯進來……我到底做了些什麼啊?」
「……可以嗎?」少女臉上放出光采。
「要是不快點,姐姐就要回來了喔。」
聽到山崎誠一的死訊時,從前的朋友們還不曉得他是什麼人。然而得知就是「運動短褲先生」後,他們因爲兩件事而感到驚訝。首先是他的死,其次是這個名字。
「……不曉得是對還是錯……不過,有一件事倒很清楚。」
「這還真不錯,看來很好喫的樣子,現在真的想喫了。」
「……怎麼啦?」
「那麼,變身成高久看看。」
小鳥遊略顯躊躇,但還是伸手拿取果實。嘴角歪了一下,繼續說道:
因爲妳是惡魔啦!每個人都在心中這麼吐槽。
「不行。雖然無農藥,還是不能讓大小姐連皮一起喫。」
我想成爲保健老師。想成爲一位不只照顧學生的身體,還能關懷學生心靈的老師。想爲僅因自己弱小就面臨痛苦境遇的人們盡一份心力。
講這什麼話啊。
「啊,這……該、該怎麼說……」
「……你知道那麼做代表什麼吧?」
「……我也來一個吧。」
「社長」睡眼惺忪地爬起來,拿了一顆。
舞原妹也伸出手,並小聲地追加一句。
「竟然知道我肚子餓了。」
「……很危險喔。」
昴動了動嘴角。
自己不用說,與自己相關的所有人都很可能面臨危險的命運。
「對!只要是看過的模樣,都能立刻變身!」
「這樣就可以了。」
「那麼,討論看看今後該做些什麼吧。」
昴也去拜訪高久的雙親,並且親眼看到當時所見的畢業文集。
「……喔,還真體貼啊。」
「社長」就不用管了。
「蘋果拿來了。」
大聲回答之後,自身體中發出光芒,下一瞬間……
「那傢伙當上老師之後,還被別人用這種外號稱呼啊。」
「我喜歡日奈。」
「有什麼事晚點再說。事情辦完後,再回去我家吧。」
「這可是一份大人情。」
就在昴要開口否定時……
「那麼,就開動吧。」
「風險雖大,但收穫也會很大。」
「喔,真厲害!」響起一陣掌聲。
在舞原妹的帶頭下,大家都咬了一口蘋果。
小鳥遊開口低聲說道:
昴揮着手,趕她出去。
真嶋低頭不語。
拿起一顆在褲管上擦了擦,這麼做反而有可能弄髒,不過算了。
然而,高久直子卻下落不明。
「我不會硬要求各位幫忙,因爲風險實在太大了。不過我沒有那麼機靈,沒辦法自己任意胡爲卻不給妳們添麻煩。所以,妳們也要有所覺悟。」
山崎的確因國中時代的那起事件,而被稱爲「運動短褲先生」。
「……這樣好嗎?」
「我知道啦。」苦笑着望向舞原妹說:
舞原姐,以及跟在身後的年輕女僕走進房裏。盤子上放着大約十個紅透的蘋果。
昴回去之後,他們聊了「運動短褲先生」好一陣子,但不久之後就忘掉了。被學生稱呼爲「運動短褲先生」的人物,其人生至此完全結束。
在全員注目之下,凝視着鮮紅的果實。
好的——那位女僕開心地答道。
真嶋低聲說着。
「當然。」看了小鳥遊一眼。
兩人閱讀着高久的畢業文集,看到與自己同年齡的高久對未來的夢想。上面記錄着只有得知高久過去的人,才能體會的少女內心傷痛、決心及未來。
最後——
「要是能不交出靈魂當然最好不過,但我還是做好了覺悟。」
「好!」
少女——現在是高久的模樣——望向昴。好像想說些什麼話,顯得有點難分難捨。
「首先……妳說自己現在可以變成任何模樣,是真的嗎?」
果肉新鮮又爽口。
……而且他正在睡覺。
「好!」
那位女僕慌忙制止:
昴趁着寒假拜訪「運動短褲先生」的朋友,爲的是確認接觸「針孔鏡頭」時所看到的究竟是夢還是事實。
「事情就是這樣。」昴搔了搔頭說着:
小鳥遊無言地看着昴。
昴紅着臉,戰戰兢兢地說:
殺害山崎誠一的犯人斷定爲高久直子,作爲兇器的針與聽診器也找到了。針掉落在體育館的地板縫隙,聽診器則在游泳池旁的水溝裏。
「怎麼說呢……各位……我真的只是想喫蘋果而已,不用想太多……」
舞原妹望向亞鳥。
「仔細想想,這可是個大好機會。這次日奈一定會對這個男人心灰意冷了吧。」
「……反正先過去一趟就是了。」
「……嘿嘿,這樣嗎?不過這是精神體,一碰就會穿幫。」
「……搞不懂。」
口袋裏的小蘋果有所鼓動。
就在舞原妹要開口時,門打開了。
「什麼啊?」真嶋問道。
「……大家都這麼想喫蘋果啊?」不知爲何,舞原姐顯得有些得意。
「或許吧。」望向真嶋。
「……那麼,妳就保持這種模樣外出,進入車站的廁所。然後在沒有任何人看見的地方變回原本的模樣,再回來這裏。辦得到嗎?」
「……嗯,我想應該可以啦……」
「我今後也會繼續協助惡魔,成爲惡魔的盟友——爲的是讓日奈復活。」
「咦?現在嗎?」
「那麼,我這平民也喫一顆吧……他救了我的命,我還欠他一份人情。」
「如何?」她已化爲高久生前(?)的模樣。
昴不由地噗的一聲笑了出來。
亞鳥開心地回答,接着朝外奔出。目送她走遠之後,昴回過頭來,依序看了真嶋、小鳥遊以及舞原妹一眼。
「用自己的靈魂交換,是吧?」
裏面滲出甜美的蜜汁。
「嘿。」真嶋伸手拿了一顆,語帶諷刺地笑道:
4
「那就走吧。」
「……總之,我會這麼做。」
「不可以,我先削皮。」
那就表示將靈魂出賣給惡魔。
「那當然。」昴露出牙齒笑道:
甜蜜的果實真的非常美味。
真嶋也在一起。
「早說嘛。小敏,也幫我削一顆。」
「我們是搭檔吧?不是約好了嗎?好了,快走吧……再交代一次,別碰我房間裏的家電用品喔。」
現場沒有人問他是否想放棄。
沒有人回答。
那是品嚐起來令人極其舒暢的甜蜜滋味。
真嶋綾哭了出來。
寒假結束後,真嶋在神團的協助下於全校集會時搶上講臺。
她奪取麥克風對全校師生訴說:
「或許有些人已經知道了,我遭受脅迫……被山崎老師脅迫。」
面對喫驚不已的師生們,真嶋將自己所受到的恥辱以及這幾個月當中發生的事都說出來。遭脅迫的事,無法對任何人訴說的事,只有高久一個人注意到真嶋的異樣,關心她,聽着一直忍耐的真嶋說話,並激勵她——
真嶋在最後,說出這些話做爲總結:
「高久老師殺了山崎老師……除了她本人之外,沒有人會明白其真意吧。殺人當然是不對的……但是就算這樣,我還是想對她說……謝謝妳——」
這是必須隱瞞真相的真嶋自己做出的了結。想當然爾,幾乎所有的師生都不曉得有過這種事,即便如此,大多數師生也都明白校內發生的這起異常案件已告一段落。沒有人知道高久人在哪裏,也不會再發現新的事實吧。隨着真嶋的告白,學生們已不再討論本案件。這場告白既是真嶋所做的了結,也是案件的尾聲,同時……
也代表真嶋成爲神團的一分子。
最後。
日奈的死以無人涉案的異常死亡結案。
冬月日奈的葬禮,以一介高中生而言舉行得異常盛大。雖有許多人蔘加,但絕大多數並非替日奈的死感到悲傷,而是由於其父親的權力而聚集過來。這一點,日奈的母親冬月由布子很明白。
她很忙,再更忙一點纔好,起碼好過一直想着過世的女兒。不過就算如此,要是沒有小鳥遊恕宇,她恐怕會崩潰吧。自女兒死後,妥善安排好各種事務的,既非丈夫也不是她,而是這位愛着女兒的少女。所以當小鳥遊要求「讓堂島昴參加」時,由布子很罕見地「反抗」了丈夫。
堂島昴,女兒的男友,說不定就是他殺了女兒。
丈夫答應了,條件是他的名字不得記載於名冊上。
她大概忘不了葬禮當天的事吧。
過了中午後,有個奇妙的集團開始聚集過來。
首先,他們都沒穿喪服。這個穿着便服、制服、角色扮演等各式各樣服裝的集團,在一片悲傷的氣氛中顯得特別醒目。他們在日奈的牌位前,各自展現出不同的舉動。有人跳舞,有人唱歌,有人只是叫喊着,有人一言不發地坐着,還有個年輕人穿着運動褲,滿臉淚水地揮着空拳。看到這副模樣後,丈夫大發雷霆想叫警察過來,但是當他發現舞原家的女兒也在那集團之中以後,便不再過問。
由布子也沒有怨言。
她很清楚,這羣奇裝異服的年輕人真的替女兒的死感到悲傷。
可是,真正吸引她目光的,並非那些人的模樣。
這位少年從早上起,不知何時已「在場」。每當留意到,總是能看到他「在場」,以爲他都在幫忙小鳥遊,不過也看到他睡覺、喫東西,或是倒立。起先以爲他是小鳥遊請來打工的人,然而奇怪的是,那個奇妙集團的人們在上香之後,接着就會去找他。看似日奈的朋友,卻又沒有悲傷的模樣,甚至有時候還向着過來找他的人說笑。
昴拉出一個抽屜,望着日奈的眼球。嗚哇,感覺好奇怪。
當然,這或許是自己想太多,但是由布子如此確信。
……這就是今後昴的世界。
「……再說,讓冬月復活之後,你認爲還有辦法像之前一樣跟她交往嗎?」
「……你真的想知道嗎?」
「這是鑰匙。」
「不必擔心,這份人情一定會要你還的。」
「要維持這個房間還真辛苦……真的有必要保存所有的身體部位嗎?」
(那一定就是「神祕推理團體」吧……)
「……不清楚……唔,應該是心情問題吧。」
「嗯。」
他今天並非爲了女兒,更不是爲了丈夫,而是單純爲我而來,爲了我而「在場」。既不是爲了女兒,也不是爲了丈夫,而是因爲關心我,纔會一直待在我的身旁——
冬月日奈的事件無法自她的心中抹消。往後,每當由布子想起女兒,應該還是會哭泣。然而,她同時也會想起那個奇妙的集團,以及那位更奇妙的少年。屆時,一定能稍微地、非常些微地衝淡她的悲傷吧。也許這些都只是錯覺,但起碼已能使她的臉上浮現出笑容。
而且每當由布子想起來,總是能看到這位少年「在場」。
……於是,整起案件就這麼過去了——
「無所謂。像心意這些用肉眼看不出來的事物,總有辦法操作。以你來說,隱瞞對冬月的心意而跟姐姐交往這點小事,應該很容易辦到吧。」
一陣沉默之後,舞原妹如此反問。她表情不變,完全沒有顯現出任何感情,面無表情地繼續說着:
兩人在房裏待了約十分鐘。
「先說好喔,我心裏只有日奈一個人……我想妳應該知道吧。」
「這樣喔?」
5
感覺口袋裏的蘋果有所鼓動。
即便如此當黑夜降臨,顯現出一片寂靜時,想到女兒的死,心中還是會湧起一股悲傷。
舞原妹點點頭,靠近昴。個子矮一個頭的少女眼光向上抬頭望着昴,開口說道:
「說到這點,我到底該怎麼做?比方說,該不會要我跟妳姐姐交往吧?」
「不好意思麻煩妳這麼多。」
我現在就是所謂被人綁住的野狗吧。
(這麼說來,日奈之前發過脾氣耶……被真嶋親吻那時……)
還是會碰到爲了實現一個願望,而不得不拋棄其它一切的時候。
「竟然說容易……那樣好嗎?」
女兒喜歡上的人。
因此昴有些不好意思地問道:
舞原妹面露淡淡的微笑。這位很少露出笑容的少女,笑起來還真有股強烈的魄力。
「……在這種狀況下,若說我想看日奈的乳房,恐怕會被當成變態吧。話雖如此,我真的會想看嗎?」
「我想知道。與其當個沒帶項圈的寵物,不如成爲被人綁住的野狗……開玩笑的。不過,不曉得妳怎麼想就是了……」
「……那麼,葬禮那時的是……」
「我們常跟你妹妹在後院玩耍。而且我們都還記得有個男孩子,大概因爲只有他一個是男生吧,總是擺出大哥哥的模樣保護我們。」
「……妳……喜歡我嗎?」
「有些事還是別說出來比較好。」
由布子也微笑以對……
——她並沒有問小鳥遊那位少年的真實身分。
昴操作面板,叫出一覽表。
原本想問問看小鳥遊,但都因爲有事要忙而忘記。而只要一留心,就能在身旁看到這位少年,看他皺着眉頭、這來訪的人士發笑,或是送他們走。這位少年雖然在葬禮中顯得不是很莊重,但由布子看着看着,心情便不知不覺輕鬆許多,想生氣也無從生氣起——
而且……
「我們比冬月還要早認識你,我要說的就只有這些。」
感到一股柔軟的觸感。
就算那些並非自己所願……
高久下落不明,日奈的告別式也結束,日子轉眼間就來到四月。升上二年級的昴,被舞原妹叫到舞原家裏。
「現在還不用,只是要請你拋棄對姐姐的成見,別當她是掌權人士的女兒,當成一般人來對待就好。還有,若姐姐當直蓋口歡真喜歡上你……」
無所謂,昴笑了笑。
「你好像沒有小時候的記憶。」
昴的荒野。
——虛僞的接吻,與當時喫的蘋果相同。
「就是這樣。」
妳是惡魔嗎——昴這麼想,接着……
真正吸引她目光的,是一位穿着普通喪服的少年。
確認之後,舞原妹便開始說明:
那位少年就是堂島昴。
她感到有人從背後緊緊抱住她。
爲了使日奈復活,我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老實說,的確曾經想象過日奈整個人彷佛沉睡般裸體躺在玻璃槽裏的景象,但現實中就是這樣。
舞原妹不理會昴講的話,將卡片鑰匙交給他。
正要出去時,昴問了一件事。雖然不太想問,但考慮到今後的事,還是有必要問清楚。
「不可能的。」
……昴輕輕地與少女雙脣相接。
動作笨拙,但強而有力、溫和地抱着她……
……回過神來,她發現自己睡了一覺,肩膀上披着羊毛衫,而小鳥遊則在身旁寫些什麼。發現由布子醒來後,她笑着問道:「睡得還好嗎?」
「冬月的身體總共分爲一百零八個部位分別保存。在解剖時失去了19%的肉體,但都在得以靠現今科技再生的範圍之內。」
幾個月以來,這一瞬間最感虛僞。雖然對方是罪犯,但自己終究還是爲了滿足慾望而將人類的靈魂交給了惡魔。爲了自己的願望將朋友牽扯進來,改變他們的人生,讓他們爲了自己而面臨生命危險……然而這一吻,卻比以上任何事都還要更虛僞。也因此,昴體會到自己真的成爲惡魔了。啊——嘆息了一聲,心裏暗自竊笑,同時喃喃自語——我已經是個惡魔了,只是還披着人皮而已。
「妳是惡魔嗎?」
就在她有事來到女兒房間時,終於崩潰了,趴倒在女兒的牀上低聲啜泣。被交代別在客人面前哭泣的她,至此再也無法忍耐,終於哭了出來。接着……
是啊——昴嘆了一口氣。
右邊角落設有操作面板,左右牆上安置着許多抽屜。抽屜的大小不一,但感覺起來都像停屍問一般。
「……嗯,謝謝妳。」
「是啊。」
如此吐槽了一句。
那位少年一定就是——堂島昴。
「假的。」
「對,如果那是永久的。而且,你應該永遠都需要舞原家的力量。」
再來則是良心——昴露出自嘲的笑容。想想還真悲慘,到了這個地步,我還在期待別的「智慧果實」。
由一處很不顯眼的場所通往地下,經過一條看起來會令人發寒的狹窄陰暗通路後,抵達了那個房間。
充滿甜蜜的滋味。
就算要捨棄一切——
昴嘆了一口氣。
面向入口的牆壁設有陳列櫃,「針孔鏡頭」就孤寂地放在裏面。唔,往後這裏應該會陸續增加它的夥伴吧。
舞原妹望着昴,淡淡地講出駭人聽聞的話。
但有着奇妙的確信。
舞原妹……合上嘴,閉起雙眼維持抬頭的姿勢,等待着。昴很清楚這個舉動代表什麼意思,也曉得該怎麼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