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间『the last straw』
《恶魔同盟》 · うえお久光 · 1.2万 字
1.日常1
所谓的日常,总是在不知不觉中累积。
日常的价值与可怕之处就在于此。正如骆驼的背负量有限,即使骆驼拥有强健的肉体与强韧的体力,一旦超过负荷,就算只是一根稻草也会压垮它。没错,骆驼会因为一根稻草而倒下。只要在已经背负许多重物的骆驼背上,轻轻放上一根稻草即可。光是这样,巨大的骆驼就会倒下。
和歌丘这个城镇,确实因为允许名为吸血鬼的黑暗存在入侵,而开始面临巨大的灾厄。
但是,那终究只是契机,也就是骆驼背上的那根稻草。
之后发生的许多事件,都是和歌丘这个城镇,以及居住在这里的人们所累积的日常,因为自身的重量而造成的。
现在,夜晚降临和歌丘。
在某个家庭里,母亲呼唤着二楼的女儿,而她的丈夫则因为不管怎么叫,继女都不肯下楼来吃饭而生气,怒吼着叫她别再叫了,不想吃就别吃。他说:「你以为这顿饭是谁赚来的?我可不会让不懂得感谢的人吃饭。」听到这些话,母亲感到心痛,心想果然在再婚前应该先和女儿好好谈一谈的。没错,她本来是想那么做的。她本来是想那么做,却因为被丈夫催促而没有那么做。丈夫说:「早点结婚在税金方面比较划算。」还说:「别担心,结婚后还是可以谈的,只要好好谈,她一定能够理解。」但是,从再婚至今已经八个月了,他们却从来没有「好好谈」过。没有血缘关系的父亲与女儿总是找借口推托,不肯和对方说话,互相拒绝着彼此。这八个月来,这个家庭里已经没有「愉快的餐桌」了。身为母亲、身为妻子的她每次想到这件事就感到心痛,后悔自己应该先和女儿谈一谈的。而她也因为这件事想责怪丈夫,但是她当然不会对丈夫说出口。她不会说出口,而是把那些话累积在日常生活中。在连自己都没发觉的情况下,一点一滴地累积。不只是她,她的丈夫、女儿也一样,在这八个月的日常生活中累积着什么。不过,那些日子也只到今天晚上为止了。在楼下开始用餐的两人还没发觉,女儿现在打开了房门。她很快就会下楼了吧,手里拿着继父的高尔夫球杆。她在这段日子里,累积了「杀死继父的想象」,累积了非常多非常多。她认为死去的父亲是她爱的。因为,那个男人利用女儿的弱点,背叛死去的父亲。那个男人是「The One』』』』』』』』』』』』』』』』』』』』』』』』』』』』』『『『『『『『『『————————————————————————————————————————————————————————————————————————————————————————————————————— ■■■■■■■■■■■■■■■■■■■■■■■■■■■■■■■■■
那不是「The One」的指示,而是她自己的意志。
是她,以及她们在日常生活中累积的自重所带来的结果。
从那四间房子对面的独栋房屋里走出来的女性,将菜刀放进包包里。她要去的地方是丈夫外遇对象的家。她知道那个比自己年轻十八岁的存在。她知道却装作不知道,和比自己年轻十二岁的丈夫相处,累积那样的日常。但是已经没有必要了。在对面,提着医生包包的男人意气风发地前往前病患的家。他的内心雀跃不已。没错,他已经不用对病患宣告死亡了。罹患不治之症的孩子、遭受无妄之灾的善良人们、忍受着剧烈的痛苦却遭到医学放弃而没有希望的他的病患们——每次看到这样的人,他内心就会累积某种东西。但是已经没有必要了。死亡就在刚才败北了。人已经不需要害怕死亡,不需要害怕孤独——为了传达这个福音,他前往濒死的人们身边。他拜访孤独的人们。不只是他们。有男人走向喜欢的女人身边。有女人造访心爱的男人家。重要的人、可恨的敌人、想要得到的东西、想要实现的愿望——已经全都用不着忍耐了。没有任何目的只是活着的人们,也已经可以和那种自甘堕落的生活道别了。如今他们胸中有着增加同伴这个了不起又美妙的目的,有着活下去的活力,有着可以向人夸耀的梦想——还有比这更美好的事情吗?
所以。
他们带着福音。
在和歌丘的夜晚徘徊。
胸中带着福音,双手带着诱惑、希望、恐怖与绝望,和歌丘的日常们在自己的城市里漫步。他们拜访邻居,以爱与憎恶、快乐与痛苦说服邻居。而每当『家人』增加,和歌丘的重量就会增加。没错,『The One』只要轻轻一推就好。只要轻轻推上一根稻草,和歌丘就会开始自我崩坏。但是事情不会就此结束。没错,『The One』笑着想。自己透过网络,享受着化为自己一部分的终端们的活动。这个广大的和歌丘,从世界的角度来看,也不过是根小小的稻草。但是,那根稻草还只是第一根。稻草的重量将会增加,总有一天,骆驼将会因为一根稻草的重量倒下。世界将会被自己的重量压垮,自己化为『The One』的一部分。
到那个时候,世界与『The One』将会合而为一。
那是『The One』从两千年前就一直期盼的光景。
『The One』眺望着和歌丘的夜晚,笑了。现在自己所品尝的风景,不久之后将会成为世界的夜晚。那绝非遥远的未来。当自己得到『It』的瞬间,那个愿望就会实现。『The One』笑了,梦想着未来。那个世界正是千年王国,神所约定的千年王国。当那个时代到来时——
神将会在『The One』面前现身吧。
如果神真的存在的话。
有谁能够打败『The One』呢?」
这样的话,你的计策根本称不上计策。
你懂吗?
男人的表情冻结了。
你的行动甚至称不上勇敢。
「要死你自己去死。」
「别、别过来!——可恶!舞原家一定会来救我的!」
「别开玩笑了,混账。」
「对吧,各位!」
「那么,人类们,你们就相信『The One』,乖乖等待时间到来吧。千年王国——光辉灿烂的翡翠王国,已经近在眼前了。」
不久之后,传来湿润的「噗啾」声。
「这是很悲哀的现实,不是这世上所有东西都会对十字架表示敬意。
滋滋、啾噜噜,某种东西吸吮某种东西的声音。
男人慌张地举起十字架,口沫横飞地大叫:
「之前应该也说明过了,我们『The One』的本体不是单纯的个体,而是终端机所构成的网络。操作网络对我们来说是轻而易举。」
跳了起来。
狼人。
早纪指示狼人捡起十字架,再次退到背后,然后走到被扔在地面的男人身旁,抓起男人没事的手,让他按住伤口,悲伤地摇头。
「你以为你是谁啊?」
「!」
一郎这才发现,自己被穿着红色T恤的同伴们包围、保护着。
早纪笑了。
她的身影逐渐融入黑暗,同时以清澄的声音说道:
「这阵烟十分钟不会消失!舞原家马上就会发现!这么一来,你们就完蛋了!吸血鬼!」
早纪弹响手指。
一郎看着那张脸抽动、扭动,兽毛增加,人类的部分逐渐消失,变成野兽。
黑暗之中,一郎发现刚才男人倒下的地方出现无数闪烁的红色光点,一阵晕眩,差点倒下。
早纪的呼吸吹在一郎的耳朵上,接着穿着女仆装的女性离开一郎。风灌进空出来的空间,一郎突然感到寒冷,身体颤抖。背后应该有和自己一样穿着红色T恤的伙伴在等待。他想转头确认,和伙伴会合,想加入大家。但是,一郎做不到。被女人抱住的自己太丢脸了,他不敢看大家的脸,只能呆站在原地,盯着箱型车和男人。
2. 「黑暗」
「孩子们的行动还比较值得评价。啊啊,你真的很无趣——『The One』对你一定不感兴趣。」
早纪皱起眉头,再次摇头。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我说过了吧?要是被舞原家知道,到时候这个城镇——」
箱型车发出刹车声,划破夜晚,停在广场中央。
黑暗中,男人苍白的脸孔在火焰照耀下,早纪无奈地摇头。
早纪无奈地摇头,站起身来,看着狼人。狼人点点头,毫不犹豫地走向燃烧的餐车。完全化为野兽的脸孔露出无畏的笑容,从前方抱住餐车。肉烧焦的声音,蛋白质烧焦的味道。但是狼人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轻松地抬起餐车。
在燃烧的汽车火光照耀下,早纪的笑容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般摇曳着。
男人从车里拉出红色棒子和灯油罐。
「你又误会了。舞原家来的时候,不是为了救你。舞原家来的时候,是为了歼灭『The One』。恐怕会连这个城镇一起——因为只有这个方法才能消灭『The One』。」
同时,他也发现有许多手按住自己颤抖的身体。
「……难道你已经无计可施了吗?不惜牺牲自己的性命,甚至让别人陷入危险所想出来的计策,难道就只有这种程度?
早纪身后的黑暗动了。
「好了,要开始了。」
无数的红色光点。
有人从背后扶住他,一郎反射性地尖叫,扭动身体。
咻咻咻的呼吸声。
有谁能够打倒『The One』呢?
一郎心想「不会吧」,男人随即拿出Zippo打火机,扔进箱型车里。不知道箱型车里装了什么,只听见劈哩啪啦的声音,下一瞬间箱型车便被火焰包围,开始喷出浓烟。一郎以为车子爆炸了,立刻摆出防御姿势。但是车子只是被火焰包围、冒出浓烟而已,箱型车里的男人也没有要离开的样子。而以早纪为首的吸血鬼们,也都没有露出慌张的神色。
她蹲下身,将耳朵凑近男人的嘴边。
早纪眯细眼睛,然后看向一郎。
早纪呵呵笑道:
「还是说……你期待的是舞原家的静止卫星?从你选在这么显眼的广场引起骚动来看……」
「好了,人类们,看清楚了。这就是反抗『The One』者的末路。然后——
早纪唰地踏出一步。
黑影将男人扔在一旁。
这时——
从后方黑暗中突然出现的人影,如疾风般冲到早纪面前,朝男人飞扑过去。一郎见状,不禁吐了口气。被黑暗包围的黑影完全不把十字架放在眼里,扑向男人,握住他拿着十字架的手,轻易地扭断。十字架掉落地面,被扭断的手腕则掉在旁边。一郎身后传来倒抽一口气的声音,男人的惨叫慢了一拍才从口中传出。黑影缓缓扭动身体,抓住男人的喉咙。随着「喀啦」一声,惨叫立刻变成闷闷的风声。
早纪对一郎挥挥手,缓缓走向黑暗之中。
早纪在耳边轻声说道。
这两千年间,我看过太多愚蠢的行动——
「如果你是这么想,那很遗憾,你白费心机了。没错,卫星的确会发现这场骚动,因为在这片黑暗中,火焰显得特别醒目。但是这些资料不会传到舞原家。我之前应该也说过了,我们已经掌握了这块土地上的所有网络。手机、电脑——当然还有人造卫星。这很简单。」
吸血鬼忠实的仆人。
「怎么样!」
但是,那是同伴的手。
早纪抬头看着黑暗中升起的烟。
一郎这才发现自己在发抖。
车门打开,男人像惊吓箱的人偶般跳了出来,和歌丘第二小学六年级生新堂一郎以胆怯的眼神看着男人。他被一名成年女性从背后抱住。名为早纪的女性——吸血鬼——温柔地抱着一郎,不时隔着红色T恤抚摸一郎的身体。她紧紧抱住一郎,不时用脸颊磨蹭一郎的脖子——每当感觉到她的牙齿,一郎就有种心脏被紧紧握住的感觉,睾丸缩紧,他害怕死亡,却又想死。
压倒性的黑夜。
据说在雨中也能从两公里外看见的红色烟雾朝夜空升起,但是早纪等人没有丝毫动摇。
一郎与同伴们互相拥抱,在黑夜之中不停颤抖。
男人将灯油洒在箱型车上。
这时火焰终于照亮黑影,映出他的脸。
出现的是介于人与野兽之间的脸。
十字架无法帮助你。
「你说这样就会引起舞原家的注意?在这种夜里,从和歌丘越过一座山头的舞原家?」
「——只想着对自己有利的希望,采取不顾后果的行动,你真的很无趣。」
「……怎么样?」早纪微笑。「什么怎么样?」
……有什么遗言吗?」
听不见她的声音,也看不见红色光点。
男人高声大喊:
然后出现的是——
你已经完了。
吸血鬼们唰地跑了出来,将厢型车的火焰与男人团团包围。
男人畏缩地将十字架往前一指。
你只是单纯地自暴自弃,被恐惧逼到自暴自弃罢了。
「总比当你们的奴隶好!」
火焰消失,四周立刻被深沉的夜色所覆盖。
早纪的身影消失在黑夜之中——
没有人出声赞同。
环顾四周,确认包含早纪在内的几个人影——吸血鬼——正朝自己走来,箱型车里的男人打开红色棒子的盖子,将盖子和前端摩擦。红色烟雾立刻喷出,一郎这才发现那是汽车用的紧急逃生烟雾筒。
没有人回答。
红色的火球轻盈地跳向空中,轻盈地越过拱廊商店街的大楼,转眼间便消失无踪。
只有笑声震动着黑暗的空气。
一郎环顾四周,看着包围广场的人们。长期与吸血鬼生活在一起,让他不知不觉间能够从外表分辨对方是吸血鬼还是人类。现在在场的不只有吸血鬼,也有零星几个和一郎一样的人类。那些人类是吸血鬼的食物。有人不安地害怕着,有人一脸愤怒,只是注视着男人。但是没有任何人赞同男人的话,不仅如此——
一郎的耳朵清楚捕捉到人类们伴随咂舌声的细语,胸口不禁一紧。
男人被箱型车的火焰照得仿佛恶鬼一般,他面向早纪,吐出话语:
『The One』不会对你的行为感到有趣。」
是人类的脸逐渐变成野兽的脸。
那辆箱型车出现在和歌丘拱廊商店街的中心,俗称『祭典广场』的宽广区域。
看到男人嘴角上扬,早纪的脸被火焰染红,她抬头看着上方说道:
吸血鬼们被十字架一指,纷纷退缩。
箱型车里的男人从怀里拿出十字架,往前伸出大喊:

◆
「辛苦了。」
听见有人迎接自己,早纪笑着回应与自己同为「The One」的「第二人格」三轮方辽子。
「哎呀,你好,辽子小姐。怎么了?怎么会来这里?有什么事吗?」
辽子站在拱廊商店街大楼的屋顶上,眺望四周。
「也不是有什么事……只是想说『第一人格』会不会在这里。早纪,你知道『核心』在哪里吗?」
「主人吗?」
早纪耸耸肩。
「大概又在哪里观察人类了吧……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只是想和他商量今后的事。」
「商量啊……」
「怎样啦?」
「主人之前抱怨过哦?说每次一见到辽子小姐,就会被说教。所以主人是不是阻断了『种』,躲起来了呢?」
「我才没有说教!我只是希望他能更有危机意识——」
「不能用人类的标准来衡量那位大人。那位大人和我们这些人类部分占多数的不完全体不同,是完全的『The One』。」
「……」沉默。
过了一会儿,早纪问道:
「电话侵略还顺利吗?」
「嗯,很顺利。」她立刻回答:「警察、消防队、医院——主要设施的人当然不用说,真嶋家、叶切家、朝比奈家——美少女同好会成员的家也大致上都解决了,他们已经邀请我们到家里作客。没错,随时都可以侵略。随时都可以。」
看见辽子明显不耐烦的样子,咲微笑着继续说:
「不过,在找到樱小姐之前不能进攻——」
美里自言自语般地说道:
(没错,这才是世界该有的正确结局。)
这正是「The One」力量的本质。
3. 「雨」
「the One」会将世界变成一个。
「——鸭音木。」
鸭音木缘奈感觉到有人,于是转过头去。
等待下雨。
辽子的视线在夜空中游移,突然想起目前这个城市的最后抵抗——与「蓝色平方」会合的少女,不禁叹了口气。
在那里,谁都不用感到寂寞。
辽子微笑,回抱沙姬。
(谁都不能妨碍!)
原本应该在饭店的那颗棋子,如今已经失踪整整一天了。虽然才过了一天,但辽子和咲都很清楚,要是第一天没找到,接下来的搜索将会困难重重。
今天没能见到她——木下水彩。
「……那么,接下来……」
以及「OAD」传达过来的心情。
《但是,有谁能够逃离这个城镇呢?这个城镇的周围有拥有超越人类能力的人狼们把守。那个叫海藤的男人再怎么厉害,你觉得人类有办法突破人狼的包围吗?》
静音的电视画面中,最近走红的偶像正在跳舞,画面上的跑马灯写着明天的天气是晴天。
「……恐怕是吧。」
《看是我们先找到,还是鸭音木小姐自己送上门——不管怎样,都是时间的问题,樱小姐迟早会回到我们身边。所以我们不用着急,冷静地等待那个时刻到来吧。反正现在伊娃小姐不在,我们就慢慢等吧。不要慌张,沉着地打电话到日炉理坂,侵略其他城镇,等待那个时刻到来吧。》
她轻声低语:
沙姬点点头,放开辽子。
「……」
咲注视着辽子的双眼,稍微加重语气说道:
她看见山本美里,确认只有她一个人,于是让出位子。
「……嗯,说得也是。的确还有很多事要做。」
「……他似乎顺利躲起来了,『the One』完全掌握不到他的行踪。」
「他们不会欢迎你哦。」
「……帮我跟水彩问好。」
充满「the One」终端的黑暗,什么也没有回答。
在电视灯光照亮的某个阴暗房间。
「别这么说。」
「不可以小看舞原家的行动力。」
沉默。
「我接下来要去看看昇少爷他们的状况。因为刚才的事件,他们或许会担心。」
担心、关怀的心,想要给予力量、鼓励的心情——当然,不只有这些「正面」的感情。例如「你担心过头了」、「你也该冷静下来了吧」之类的「负面」感情也混杂在其中。这些感情也毫无隐瞒地、老实地由沙姬传送过来。为什么需要隐瞒?虽然的确也有那样的心情,但担心、想要给予力量的心情也是真的,而且「OAD」能够将这些心情毫无误解地传达给对方。
自己也伸出「OAD」的触手,传达过去。
「啪哒」一声,门关上了。
缘奈也低声回答:
在控制住樱之前,不能轻举妄动——
「一定。」
没错,在确保王牌——樱之前,不能让日炉理坂的人吸血鬼化。
但是只要能控制住樱小姐,伊哈娜小姐就无计可施了。无论她再怎么认同『The One』的危险性,对伊哈娜小姐……不,对舞原家而言,樱小姐还是最重要的。这就是舞原家的本质。舞原家就是日炉理坂,舞原家就是一切——」
没错。
突然,脑中响起声音。
要是被舞原家发现,抢先夺回樱,弱点众多的吸血鬼就只能等着被歼灭了。
当然,也有可能是电视的预报错误,明天就会下雨。但是,如果预报正确,这一星期之内「再过不久」都没有出现的话——
(啊啊,可是,「再过不久」是什么时候?)
(被讨厌了——)
突然感到肺部一阵压迫,辽子背靠在栏杆上。
明天大概也见不到吧。
辽子的胸口感受到恰到好处的力道与温暖。
在摇曳的光线照射下,两人的脸苍白得有如幽灵。
「明明已经没必要留在和歌丘了,都是因为鸭音木缘奈那个叛徒——」
「……明天也是晴天啊。」
沙姬紧紧抱住辽子。
变成一个没有死亡、没有孤独悲伤,以「OAD」连结的真正理想国。
听到美里的声音,艾丽娜看向身旁。
「……接下来一星期都是晴天。」
过了一会儿,美里才想起似地说道:
《在我们讨论的期间,鸭音木小姐的变化仍在持续。快的话今晚,最慢也是一周内,她就会完全「The One」化——对吧?》
辽子忿忿地低语:
在没有开灯的阴暗房间,电视的光线如海底般摇曳。
「不是我夸张,只要有必要,伊哈娜小姐甚至会亲自将和歌丘化为焦土。为了打倒『The One』,别说和歌丘,只要有必要,她连日炉理坂都会牺牲。
「……」
伊哈娜小姐就是办得到这种事的人。
缘奈沉默地用下巴指了指电视画面。
「——总有一天会了解我吗……」
……总有一天会了解我……
沙姬微笑,温柔地抚摸辽子的头发。
沙姬走向门口,逐渐消失在辽子的视野中。
「……嗯,我知道,真的。」
辽子忍不住脱口而出,转身靠在大楼的栏杆上,眺望和歌丘的夜景。
舞原樱。
《不用担心,不会有事的。》
「在洗澡……然后呢,怎么样了?」
「……艾丽娜,你躲在哪里?」
「咦?……啊,嗯。」
后天也见不到——既然无法再以她的双亲为人质,水彩就没有理由来见辽子,没有理由主动送上门来。水彩一定紧握着十字架,心想再也不见辽子了吧?
《谢谢你。》
(正因为如此,鸭音木才带着樱消失,为了封锁我们的行动。然后趁这段时间——)
「海藤先生现在怎么样了?」
在雨下之前,把小樱藏起来,撑下去。
不是用声音,而是透过「OAD」,也就是「ONE AND ONLY」的网络,将心情传送给「ONE」。那是温柔的安慰,让人感到可靠、坚强的真心。物理上无法传达的沙姬的心情,透过「OAD」的无形触手,毫无遗漏地传达到辽子的思考中。
「……我知道。」
就只剩下等待下雨了。
「唯和樱呢?」
那个自称海藤重彦的男人说,再过不久,这块土地就会下起豪雨。日炉理坂特有的,连自己两、三步前都看不见的倾盆大雨。但是,艾丽娜轻轻叹了口气。当时因为时间不够所以没问,为什么那个男人会知道这种事?再说,「再过不久」是什么时候?海藤说,就算是超越人类智慧的人狼,也是具有生理机能的生物,在倾盆大雨中,听觉和嗅觉都会受到限制。只要趁这个机会,就算是人狼的包围网,或许也能突破。所以,海藤说:
《鸭音木小姐他们打算在藏起樱、封锁我们行动的期间,让某人逃离和歌丘,将这个城镇发生的事告诉舞原家吧。》
《最重要的是,时间站在我们这边。》
不能冒任何风险,让舞原家发现。
「那么,我先告辞了。」
世界总有一天会合而为一。
舞原家的下任当家——也就是对舞原家最有效的人质,更是「The One」为了得到《It》所必须的棋子。
沙姬抚摸着沉默的辽子的头,轻吻她的额头,微笑说道:
「没关系。」沙姬笑道:「总有一天他们会了解的。」
「所以在确实控制住樱小姐之前,我们不能进入日炉理坂,冒着被舞原家发现的危险。」
美里依然看着电视,问道:
「……那个,和海藤先生、水彩妹妹,还有大家分开的时候……鸭音木和海藤先生两个人说了些什么对吧?」
「……」
「——不是啦,那个,那时候鸭音木的表情看起来好像受到很大的打击,所以我一直很在意,你们到底说了什么?」
艾丽娜笑了。
「哎呀,被发现啦?」
她大大叹了口气,回答: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只不过,不是什么愉快的话题。」
「……」
「那个,我们住的那间饭店里,其实还有另一个人类。就是那个叫美作冲也的家伙。」
「啊啊,那个微服出巡的艺人。我们见过他好几次。」
「我们就是在讨论能不能放着他不管。把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类,留在吸血鬼的饭店里真的好吗?……可是老实说,我们也没有余力去管别人——你看,不是什么愉快的话题吧?」
「是啊。」美里点头。
「可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虽然不能用一句没办法就打发掉,可是,没办法……没办法啊。」
「嗯,是啊。」
沉默。
过了一会儿,这次换艾丽娜发问:
「山本,我问你。」
「咦?」
「……那个,美作冲也……你们见过好几次,也说过话对吧?」
美里走进隔壁房间。
以最大倍率的望远镜,从树木的缝隙间确认到隐藏在远处森林中的组合屋后,身穿森林迷彩服的海藤重彦「呼」地叹了口气。
4. 「日常・2」
(三个人狼……不,三匹狼吗?)
和鸭音木艾丽娜及三鹰昇他们分开时,海藤和艾丽娜两人单独谈了某个「可能性」。那是海藤失败时的备案,也是和歌丘的人们或许能当成王牌的「可能性」,所以海藤才会告诉艾丽娜。
海藤或许可以继续躲藏下去。
虽然危险也会累积,但同时也是种强处。人只要背负越多东西就会变得越强。过去达成的经验、脱离的困境、累积的努力,这些累积下来的东西正是值得自豪的力量。无论是否期望,结果都会引来更沉重的负荷。
(——还有六天,雨会下吗?)
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
海藤透过望远镜,确认狼人监视小屋的情况没有变化后,从口袋里拿出携带粮食放进嘴里。
自己只能再撑六天。
脑海里响起声音。那是伙伴的声音,要他考虑将来能够拯救的众多生命。伙伴说,如果他无论如何都要去,那他不会阻止。相对地,他要海藤先考虑如何让自己活下来。考虑活下来后,将来能够拯救的生命。但是,能够得救的生命和会死的生命,到底是由谁决定的?这单纯只是数量的问题吗?
(我们的使命,就是阻止这件事发生。)
雨确实会下,但是就像他虽然知道这块土地会发生事件,却无法连吸血鬼的存在都预知一样,即使知道会下雨,海藤也不知道何时会下。更何况海藤既不是渔夫也不是天气预报员,他只知道今天没有下雨,至于明天或后天会不会下雨,他完全无法预测。
而且面不改色。
如果不能在那之前通知舞原家并采取行动,就不可能夺回樱,舞原家将会失去最大且是唯一的好机会。
如果不下——
从电视屏幕上映出的影子确认美里的身影后,艾丽娜轻声低语:
只要能突破狼人的包围,穿过这座森林——
为什么有人非牺牲不可?
(……要说有什么可能性,果然还是只有雨了……)
「……对不起。」
名叫艾丽娜的少女说过,狼人的人数并不多,但是必须监视整个和歌丘,因此只能在重要地点配置最低限度的人数。尽管如此,那里却有三匹狼,就表示敌人已经完全预测到海藤的行动,甚至不惜减少其他地点的看守人数,也要将人员配置在那里。
困意立刻袭来。
如果六天之内没有下雨,艾丽娜一定会尝试海藤告诉她的那个方法吧。不管有没有效果,她都会尝试那个「可能性」吧。如果海藤六天之内无法抵达大城迹、无法让舞原家行动,那个名叫艾丽娜的少女一定会牺牲自己——
多亏那个名叫鸭音木的少女——身为「THE ONE」的终端,却背叛「THE ONE」的少女——海藤才能得知看守的配置与陷阱。
艾丽娜持续凝视着电视。
「嗯,虽然没有要到签名——」
没错,雨会下。虽然森林和大气都没有下雨的前兆,但海藤知道,雨迟早会下。就像他知道和歌丘这块土地会发生不得了的大事一样,他就是知道。但是……
艾丽娜摇摇头。
既然如此,那里会有三匹狼,就表示敌人重新配置了人员。
「……咦?」
日常会不断累积。
「嗯,晚安。」
雨究竟何时会下?
「——咦?山本也觉得臭吗?」
三匹狼确实是个威胁,但只要在雨中,或许就能顺利突破。虽然要越过山脉进入天然要塞日炉理坂极为困难,不过只要穿过这座森林,就到了大城迹。大城迹有舞原家的顾问,虽然没见过面,但海藤听说过他的传闻,如果是那个据说相当精明干练的家伙,应该不会对「有吸血鬼」这种话一笑置之,而是会理解事情的紧急性并迅速采取行动。他应该会尽可能救出樱等人、救出所有能救的人,然后——
(而雨马上就会下了,这点可以确定。)
望远镜中映出的三道人影。
自己只能再撑六天。
艾丽娜不由得瞪大眼睛。
他回想起来。
「……」
可是,那个名叫艾丽娜的少女说了。
「……三只对一只……真难受啊……」
艾丽娜把视线移回电视。

在这种状况下睡觉根本轻而易举。对海藤而言,补充营养和消除疲劳都是训练的一环,也是日常的动作。
艾丽娜微笑,挥了挥手。
「我已经不需要睡眠了,所以我要监视『THE ONE』……你别露出那种表情,我真的不要紧。」
而且时间所剩不多。
——为什么有人非牺牲不可?
那个名叫艾丽娜的少女说过。
六天是极限。
然后,海藤不会忘记艾丽娜当时的表情。
在昏暗的房间中,蓝光的照耀下……
「嗯,总觉得香水味好重。虽然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不过那香水喷太多了,根本是反效果。」
「啊,这么说来,的确有股臭味。」
她虽然一瞬间露出受到打击的模样,但立刻又变得面无表情,然后说道:
必须做出决定的时刻,已经迫在眉睫。
(——但是,还有六天,雨会下吗?)
(听好了,你仔细想想。)脑海里响起在进入这块土地前,伙伴对他说的话。(的确,接下来和歌丘会发生不得了的事件,应该会有很多人死掉吧。但是和那个安县与米瑟莉想做的事相比,那不过是微不足道的牺牲。如果照着那两个人的计划,让「兽的数目」显现,会有数不清的人因此牺牲。)
既然不能使用电脑或手机,就无法和艾丽娜取得联络。
「……可是啊……」
(对不起,山本——大家。)
美里的视线从电视移到艾丽娜身上,她眨了眨眼,最后点头。
(如果六天之内没有下雨,我……)
「咦?」
现在,和歌丘确实因为吸血鬼这个灾祸而开始崩坏。
「……不,嗯,是啊,嗯。」
她无法再继续保护樱了。
极限——
(——比起在那里救出二、三十条人命,你想想看将来可以因此救出的几百万条人命吧?)
没有声音的屏幕中,天气预报的字幕已经结束,开始播放邮购节目,不过艾丽娜的眼睛并没有看着屏幕。她伸出「存在之力」的不可视触手,确认刚才发生的事件始末与「THE ONE」的动向,同时思考着「就快了」是什么时候,以及那时候海藤告诉自己的事,还有自己的极限。
(但是,那需要雨。)
「我要睡了。」
海藤出声低语。
没错,海藤心想。
「……嗯。」美里的脸颊泛红。
决定谁可以活、谁得死的,究竟是谁?
「……嗯,我知道。」
(该说真不愧是拥有两千年智慧的「THE ONE」吗?)
虽然只要使用随身携带的电脑,至少可以查一下天气预报,但是一旦那么做,就会透过网络被「THE ONE」发现。
但是根据她的说法,看守应该都是两人一组。
「相对地,明天早上就拜托你了。」
神到底在哪里?
期限恐怕是第六天的傍晚。
「别忘了喝造血剂。那么,晚安。」
「……香、水?」
他用唾液将食物泡软,仔细咀嚼后吞下。
为什么有人非牺牲不可?
接着他靠在树上,立刻准备就寝。要是被发现就到时再说,重要的是好好休息。他必须好好睡一觉,调整身体状况。海藤没有预知能力,连明天的天气都无法得知,但他知道,之后一定会发生需要大量体力的状况。
「……晚安。」
她将视线移回屏幕。
「……鸭音木呢?」她的声音有些犹豫。「鸭音木还是稍微睡一下比较好吧……」
他们预测了海藤的行动。
少女面不改色地说,她只能再撑六天。
「那个男人,有臭味吗?」
可是,如果这个天气预报正确,如果真的不会下雨,那么艾丽娜就别无选择了。
但是,要强行突破几乎是不可能的。
美里看着艾丽娜的侧脸好一会儿,最后站起身。
但是,确实有再生的征兆。即使面对吸血鬼压倒性的力量,还是有孩子挺身战斗。有团结的人们。有开始寻找自己能做的事的人们。有下定决心紧握十字架的人类。有守护者、想守护的人、无法舍弃的骄傲——城镇累积的日常确实存在于此,化为希望,开始对抗崩坏的力量。
自己只不过是契机。
城镇本身会站起来。靠着自己累积起来的力量——
海藤进入梦乡。
为了迎接明天的梦乡。
森林的夜晚在风的吹拂下,因生物的声音而嘈杂,化为舒服的摇篮曲,引诱海藤进入梦乡。
◆
然后,新的早晨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