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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幕「第五天②——兩千年後的約定——」

《惡魔同盟》 · うえお久光 · 7.9萬 字

1.(概要)

雖說是因爲各種因素交纏在一起的結果,但舞原家輕易地讓「The One」入侵了。不過在得知此事時,他們的反應可說是既確實又迅速。

當舞原櫻應該不可能在的森林裏發射出信號彈,舞原家四隅的御柱開始鳴動時,在場最高負責人的「女僕」小民首先將舞原本家的電腦系統切換成獨立運作狀態。在確認發生什麼事之前就先發布等級S的警戒命令,並讓舞原家雙臂之一的小鳥遊家發動吸血鬼程序。儘管尚未確認,她卻毫不猶豫地採取行動。這一切都是小民利用舞原家危機處理中心的熱線,以自己的權限進行的。接着爲了救出舞原櫻,她親自跳上小型飛船。此外,這時並沒有聯絡舞原家另一位暫定當家舞原依花(當時她正和朋友去露營)。小民很清楚,如果只是虛驚一場那倒好,但若這緊急事態真如她所擔憂的,是由吸血鬼所引起,那麼根據狀況進展,可能有必要將整片土地——和歌丘全面燒燬。說不定還要從大城跡到日爐理坂。所以小民沒有聯絡依花。壞人只要有一個就夠了,而且那個人已經確定了。

可以說,正是由於小民迅速的對應,纔將和歌丘的受害程度控制在最小範圍。

而這一切,可說是拜在這個民主主義的世界裏施行絕對王政的舞原家,以及接受這種體制的日爐理坂這塊土地所賜。不受任何人限制、能夠隨心所欲行使龐大權力的專制君主,以及認同其存在的土地風土——姑且不論好壞,但正是這樣的環境才能迅速應對,將吸血鬼造成的損害控制在最小範圍。就如同日後木下水彩所說的:「正因爲是這塊土地才辦得到。」

沒錯,小民迅速的對應將受害程度控制在最小範圍,阻止了無謂的延燒。

若非如此,事件恐怕會演變成更悲慘的悲劇吧。

不過,整起事件最後還是在最初的十分鐘內結束了。

首先是在舞原櫻的身邊。

接着是在鴨音木的身邊。

持續許久的事件,實質上只花了十分鐘就解決了。

2.(舞原櫻)

在霧氣瀰漫的森林裏。

貓咪們像是要保護舞原櫻似地,發出「喵啊啊」、「喵啊啊啊」的低吼聲,露出獠牙。但是當櫻一揮手,貓咪們就像翻臉不認人似地安靜下來。它們不再垂下耳朵、不再發出低吼,甚至還有貓開始整理起毛髮。

櫻溫柔地撫摸着躺在地上的山本美里的頭,不久後站起身來,對着包圍自己的人影說道:

「——你們就是追捕者?讓山本同學感到害怕的人?」

聽到櫻的聲音,狼人阿希姆終於開口了。

「……我們的目標是……你。」

「——這樣啊。」

看到櫻點頭的模樣,

周圍的天色忽然暗了下來。

「我沒事。可是……樸東仁你認識山本先生吧?山本先生情況很糟,他感染了,而且好像還併發了什麼症狀。總之快點帶他去醫院。」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先前被霧氣遮蔽、從上空無法看清楚的大量貓咪身影。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過去,櫻曾經「真正」動怒過一次。

(……怎麼可能?區區一個人類、而且還是個雌性的小鬼,居然會這麼——)

明明被數量驚人的貓咪和非人怪物狼人包圍着,不知爲何陷入生命危險的卻不是自己的主人。反而是包圍櫻的那些非人類,表情都因爲恐懼而僵住,彷彿隨時都會死去一般。即使狼人擁有相當強大的戰鬥能力,八名狼人此刻卻都露出害怕的表情,全身動彈不得。面對數量驚人的貓羣和一名少女,狼人們被震懾得無法動彈。這幅異樣的光景以及瀰漫在周圍的氣氛,讓美乃梨和駕駛飛船降落的駕駛員都屏住呼吸,僵在原地。

這正是惡夢般的景象。

在彷彿慢動作播放的感覺中,開口說話的狼人也睜大了眼睛看着那幅景象——自己的舌頭被自己的牙齒咬斷,掉落在地上的景象。因爲嘴巴突然閉上而造成的衝擊,使得他的舌頭被切斷,在主觀時間中緩緩落下。緊接着,因爲自己突然閉上嘴巴,狼人受到了休克症狀的侵襲。斷裂的舌頭殘留在喉嚨深處,血液湧出,逐漸窒息。由於舌頭堵住了喉嚨,超回覆能力反而造成了反效果,阿希姆用右手掐住那名狼人的脖子,讓他開始因窒息而痛苦地死去。他被自己的舌頭、鮮血淹死。儘管如此,剩下的八名狼人卻無法衝上前去幫助即將死去的同伴,只能呆站在原地。

小美再次——不,這次她終於真正地領悟到了。

畏懼與感動。

野性的直覺震撼着他的五感,告訴他現在站在自己面前的這個存在,和當年那羣狼一樣是遠比自己強大的生物,是絕對不能輕舉妄動的真正「強者」。

一股不可思議的興奮感竄過全身。

「好、好的!」他急忙回答,一邊注意狼人們的動靜,一邊走到櫻的身邊,輕輕抱起美里的身體。

少女的聲音響起——

阿希姆正準備開口時,和櫻對上了視線。

「所以啊,我最喜歡山本先生了。」

「小美,你可別亂說話哦。什麼原諒伊哈納啦,責任由我來承擔之類的。雖然這件事和你也有關係,不過那是另一回事。不管是誰的錯,負責的都是當家——也就是我和伊哈納。這是當家的工作吧?要是你再多嘴的話,我會更生氣唷?」

「所以——我舞原櫻絕對不會原諒你們。」

(而且這氣氛,與其說是操縱……)

櫻繼續說道:

爲什麼那傢伙突然咬斷了自己的舌頭?

對着嘴巴張開、僵住不動的小美,櫻笑咪咪地說:

雖然因爲濃霧的關係看不清楚地面,但是地上恐怕也有相當數量的貓咪。

噗滋一聲,彷彿有什麼東西爆開的聲音響起。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櫻真的在生氣。

櫻正要走近其中一名狼人,聽到美乃梨的呼喚聲後回過頭來,露出不悅的表情。

一旁的巴爾杜爾戳了戳阿希姆。

阿希姆用眼神示意他「我知道,別催我」,然後察覺到巴爾杜爾的視線。貓一隻接着一隻從樹林間出現,他們正逐漸被貓包圍。

櫻溫柔地撫摸被抱起來的美里頭部,然後將視線移向小美,用下巴指了指僵住不動的狼人們。

然後,少女那雙不帶任何感情,只是看着這邊的野生動物般的眼睛,讓阿希姆突然被一股遺忘許久的感情洪流所襲擊。那是他還小的時候,爲了得到大人的認同而進入深山狩獵時的事。當時阿希姆還不到兩歲,但他相信自己能夠吞噬整個世界。在德國的深山裏,阿希姆遭到狼羣襲擊,差點丟了性命。他原本相信身爲狼人的自己不可能輸給區區野狼,然而現實是殘酷的,「狼羣」遠比身爲狼人的自己還要強大。當時他和兩名同伴在一起,在救援到來之前活下來的只有阿希姆一人,但原因並非阿希姆特別強,只是因爲他是三人之中年紀最小的而已。在年長者們——話雖如此,其實也只差了兩、三個月——爲了保護自己而被殺死的過程中(狼不會在戰鬥中進食,因此年長者們的屍體沒有被喫掉),阿希姆明白了殘酷的現實。即使單體的狼很弱小,只要成羣結隊就能勝過成年的狼人。然後他明白自己很弱小,這世上確實存在着比自己強大的生物,而面對這樣的「強者」時,自己只能等着被喫掉。雖然這段經驗讓阿希姆成爲了種族的領袖,但即使後來他成爲一族之長,已經成年——應該說邁入老年——的現在,當時的經驗、面對「強者」時的那種壓倒性感覺依然沒有從阿希姆的心中消失。

舞原家的對策小組將之視爲某種集體催眠現象,但是自從三年前目睹了櫻的舞蹈之後,當時惹怒了櫻的雙親就一直臥病在牀。

櫻低頭看向腳邊的少女,露出微笑。

小美不由得吞了口口水。

包含自己在內,附近的兩支隊伍的九名成員獸化之後將她團團包圍。儘管如此,這名叫做舞原櫻的少女卻完全沒有表現出害怕的樣子。她泰然自若地站在那裏,彷彿人狼們根本不存在似的。那副模樣與其說是公主,更像是允許臣子謁見的女帝,散發出壓倒性的氣勢。事實上,九名人狼確實被這名少女一個人所散發出來的氣場震懾住,只能僵在原地動彈不得。他們原本的理想狀況是在舞原家的人抵達之前抓住櫻並離開現場,然而儘管時間緊迫,他們卻因爲被對方的氣勢所吞沒而無法採取行動。彷彿只有那裏的時間流動得特別緩慢,在這股不容他人追隨的壓倒性氣場之中,他們只能動彈不得地佇立着。

(……怎麼回事?剛纔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無數的貓咪像是樹果一樣掛在周圍的樹木上,將櫻和八名狼人團團包圍起來。

「既然如此!」突然間,站在阿希姆右手邊的狼人叫道。

自己已經死定了。

(該不會那棵八千櫻現在也正在禁地深處綻放吧?)

說不定從這名少女身上感受到的壓力甚至更勝於「核心」。

從櫻的口吻與表情看來,她似乎已經察覺到了什麼。櫻微微張開嘴脣:

「……」

(……到……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少女開口說道:

因爲如果櫻真的生氣了,除了伊哈納以外沒有人能制止她。

「……啊,那、那個……」

我真的非常、非常地生氣。」

狼人的首領阿希姆的喉嚨發出咕嚕聲。

「當然,山本先生一定會諒解的,因爲他很溫柔,所以纔會是山本先生。可是正因爲如此,我無法原諒自己。無法原諒讓這樣的山本先生無法戰鬥到最後、背叛了山本先生的自己。」

他從眼前的少女身上感受到了和當時一樣的感覺。

(這些貓是櫻大人召集來的嗎?可是她是怎麼做到的?)

光是這個動作,就讓小美覺得自己會被殺掉。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我生氣的時候,不要來妨礙我。閉上你的嘴巴。」櫻用右手的手掌做出嘴巴的形狀,讓手指張開又合起,同時說道:

「所以啊,我想和山本先生當朋友,希望他能夠喜歡我……明明不想被他討厭的,可是我卻背叛了山本先生。山本先生的願望明明就是不被任何人發現、和我一起躲起來,而我也知道這一點,但我卻背叛了他,把舞原家叫了過來。雖然我是爲了救山本先生,但我的確背叛了他的心意……

「你太慢了,美乃梨。」

她的怒氣之深、之激烈,甚至讓她將憤怒的矛頭指向了最愛的妹妹。

「既然如此,你就乖乖地讓我們抓住吧!這麼一來,我們馬上就會替那個小鬼治療——」

櫻露出一副光是這樣就足以說明一切的表情(事實上,她也的確只用這句話就說明了一切),繼續說道:

與其說是不知恐懼爲何物,不如說他似乎已經無法忍受緊張的情緒。

……吶,你懂嗎?」

美乃梨本身也能夠操縱狗。

但那是因爲狗原本就有這樣的習性。基本上不會成羣結隊的貓,從來沒聽說過有人可以集體操縱它們。而且馴服狗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辦到的事情,能夠操縱的也只有經過訓練的狗而已。美乃梨從未見過櫻馴服過貓。

「……櫻、櫻小姐……?」

(集體催眠有可能做到那種事情嗎?)

「那麼,現在和歌丘發生了什麼事?這些傢伙是誰?」

然而,異常之處還不只如此。

這次很明顯是在催促他。

照理來說不會成羣結隊的貓咪,如今卻聚集成羣,一聲不響地包圍着櫻和八名狼人——

「咚」的一聲,咬斷自己舌頭的狼人倒在地上。它倒在自己的舌頭旁邊,周圍的無數貓咪立刻一擁而上。現場傳出駭人的咀嚼聲——阿希姆和狼人們只能束手無策地聽着這陣聲響。他們動也不動地看着眼前的景象。儘管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情,但他們已經領悟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全身上下都籠罩在恐懼之中。

「……非、非常抱歉,櫻小姐。」

雖然只有伊哈納知道她生氣的理由,不過當時彷彿呼應着櫻的怒氣一般,舞原家黑暗象徵的八千櫻瘋狂綻放(這麼說來,最近這陣子八千櫻也開花了。就像是呼應了第一次和堂島昴接吻的櫻的興奮情緒一樣),而櫻在那棵櫻花樹前跳舞,引發了不可思議的現象。

許多貓從樹木和草叢間探出頭來,它們沒有發出叫聲,只是用閃亮的眼睛注視着這裏。

……啊啊,怎麼辦?伊哈納大人……美乃梨在心中哀號着說:

這時美乃梨纔開始後悔沒有聯絡伊哈納。

霧氣之中。

阿希姆像是在作夢似地看着那幅景象。

「……山本小姐是個會把別人的事情當成自己的事情一樣痛苦的人。溫柔的人都是這樣呢。這是爲什麼呢?明明自己也沒有餘力了,卻還是願意犧牲自己。」

從上空無法看清楚霧裏的狀況,因此美乃梨只能確認到櫻被八道黑影包圍住而已。她幾乎是直接從飛船上跳下來衝向櫻的身邊,直到這個時候才終於察覺到眼前的異樣光景。

從櫻的語氣中,美乃梨領悟到了。

(……這傢伙到底是什麼人?)

與其說是因爲沒有時間了所以要他快點,更像是想要儘快逃離這個地方。

(……這傢伙是怎麼回事……這股壓力是?)

貓的數量越來越多了。

彷彿日爐理坂所有的貓都聚集在這裏似的,這是不可能出現在現實中的光景。

然而,這名身爲人類雌性小鬼的少女,同時也是能夠完全隱藏住氣息、不被阿希姆他們察覺的存在。

「所以我生氣了。

而現在,櫻比三年前那次還要生氣。

啊啊,怎麼會這樣?那個櫻生氣了。

「啊啊,這果然跟舞原家有關吧?伊哈納又做了什麼好事對不對?真傷腦筋耶,伊哈納真是的,竟然惹我生氣……得好好懲罰一下才行。」

巴爾杜爾又戳了戳阿希姆。

「……您、您沒事吧?有沒有受傷?」

咕嚕——某人吞了口口水。

身爲飛船駕駛員,同時也是舞原家少數男性的樸東仁戰戰兢兢地問道。櫻搖搖頭,指了指腳邊的少女。

就在小美正要開口說話的瞬間,櫻伸出手,在她眼前張開手掌。

不是小花,而是伊哈納。

爲什麼我們動彈不得?

戰慄與陶醉。

「那、那個,已經收容完畢了……」

將山本美里收容到飛船上的奉命,一邊偷瞄狼人們一邊說道。

面對奉命哀求般的視線,美乃點點頭,向櫻低頭行禮。

「那麼櫻大人,我們還是趕緊回去吧。」

不過美乃其實已經隱約猜到了櫻的回答。

櫻搖搖頭。

「不,我還不回去。我還有事情要找這些傢伙。」

咦?爲什麼?——美乃制止了想要抗議的奉命,點頭說道:

「那麼,至少等您辦完事情之後,請立刻用剛纔的信號彈和我們聯絡。」

「我知道了。」

「另外……那個、呃、還、還有一個請求……」

櫻用眼神詢問「還有什麼事嗎?」,被她這麼一瞪,美乃頓時語無倫次起來,吞吞吐吐地繼續說道:

「能不能從那邊的狼人裏借一個人給我們……啊,不是的。我們沒有反抗的意思,當然也沒有妨礙大小姐的意思。其、其實,我們還不清楚事件的全貌。所、所以,那個,想向他們打聽一下……」

櫻瞪着美乃,時間漫長到彷彿永遠。

美乃就像被蛇盯上的青蛙一樣縮成一團。就在她真的開始考慮「不行了,剛纔的話還是當作沒說過吧」的時候,櫻終於移開視線,邁步走了起來。

櫻環顧四周,依序掃視過八名狼人的臉孔之後,選中其中一人走了過去。

那名狼人——阿希姆被櫻站在面前,嚇得臉色蒼白、渾身發抖。櫻探頭注視着他的眼睛,開口說道:

「嗯,就選你吧。聽好咯?那邊那個女僕叫美乃。你跟着她走,把你知道的事情全部說出來。包括他們問你的事情、你知道的事情,還有可能派得上用場的事情。」

「……」

臉上掛着冷酷笑容的櫻踏出腳步時,有幾隻貓跟在她的腳邊。其他貓也各自緩緩動了起來。由於它們同時跳下樹枝,樹枝便因爲反作用力而發出沙沙聲響。櫻走到巴爾杜爾身旁的人狼身邊,輕聲對他說:

她用一隻手拎着浴巾的一角,甩了兩三次。

巴爾杜爾的肩膀感受到輕微的衝擊。

「那麼,請你聽我說……只要你有那個意思,或許可以殺了我們、搶走這艘飛船逃走。因爲我們兩個人都只是普通人,並非戰鬥人員。」狼人動了動耳朵,民繼續對他說下去:「但是我不建議你這麼做。你也感覺到了吧?櫻大人——舞原家並不普通,你絕對無法逃脫的……至少我們知道你的故鄉在德國,也知道所謂的祕密村落位於何處,以及你的家人正在那裏等待你們回去。」

但無論契機爲何,現在的少女身上都沒有那些情緒。

「……可是——」

這樣可以嗎?面對櫻的問題,美乃趕緊點頭。

大概是有人倒在地上了吧,地面掀起一陣波浪,可以知道貓咪們聚集到倒在地上的某個人身邊。

——櫻大人雖然容易生氣,但相對地也忘得很快。

巴爾杜爾被恐懼、敬畏與奇妙的興奮感包圍,只是凝視着伸向自己的手。

沒有一個狼人發出痛苦的聲音,只聽得見貓兒們的咀嚼聲。

「……這、這樣真的好嗎?把櫻大人丟在這裏不管。」

啊啊,沒錯,根本沒有什麼交易,行使壓倒性的力量纔是舞原家的本質。

(……但是「THE ONE」真的理解了嗎?她真的是這種程度的存在。不對,他並不明白。就算是「THE ONE」也不可能贏得了這名少女。)

巴爾杜爾終於理解了。

(不該挑戰她的。「THE ONE」不該向舞原家挑起戰端、不該與之爲敵——)

少女的聲音從上方傳來,她應該正俯視着自己吧。

奉民沒有坐上駕駛座,而是轉頭看向身後的狼人。

被白皙的手推倒在地,巴爾杜爾像是看着女神般仰望着少女。

「但是,如果你願意協助我們,我們可以給你一個機會。畢竟現在情報太少,而且最重要的是必須『迅速』行動,在這種狀況下你的幫助可說是價值千金。

他的視覺立刻遭到封閉——野獸從柔軟的部分開始攻擊。

……不,說不定連你都能得到原諒。

即使明白這一點,巴爾杜爾還是動彈不得。

就這樣撕裂了自己的腹部。

也或許是想要復仇。

如果你決定了,首先請告訴我你的名字和任務——」

這世上存在會顧慮人類而吹起的風嗎?

三人坐上了飛船。

神情恍惚的人狼也跟在他們身後。

在壓倒性的光景中,即使全身染紅依然雪白的少女露出微笑。她揮着手,讓布料飄揚、踏着屍體起舞。與貓兒們一同起舞。目睹那舞蹈的人,無論什麼光景都只會成爲背景。無論是血、肉、骨還是屍體,都只是襯托少女存在的場景罷了。將現場的一切化爲己物,少女跳着不屬於這個世界的舞蹈。由於那幻想般的美麗,讓人覺得彷彿埋藏着屍體一般,有如妖異而盛開的亂霞中的櫻花——

她的臉上帶着淺笑。

接着櫻緩緩地開始脫衣服。

「我會殺了你,殺了你們。逃跑的話就殺掉,不逃跑也要殺掉;反抗的話就殺掉,不反抗也要殺掉;不說的話就殺掉,說了也要殺掉;沒背叛的話就殺掉,背叛了也要殺掉;不合作的話就殺掉,合作了也要殺掉;沒悔改的話就殺掉,悔改了也要殺掉。不管怎樣,我絕對都要殺了你們。

「……」

或許是滿意了,櫻露出微笑,邁開步伐。

民稍微思考了一下,然後隔着奉民的肩膀向狼人說道:

因爲她是最強的「人類」,是這片土地所認同的絕對存在。

這根本不是什麼交易,只是單方面的命令,但狼人還是不住點頭。彷彿在說「能夠服從她真是太高興了」似的。看到他的反應,美乃感到興奮不已,身體甚至開始顫抖起來。

女僕小民以信號彈將此事通知在其他地方待命的小鳥遊無玄,小鳥遊無玄這才終於帶着巫女、黑衣人以及舞原家的特殊部隊開始行動。爲了進入和歌丘確認實際情形,並且結束事件。不過在這個時候,已經失去舞原櫻這個最後機會的「THE ONE」,早已在艾麗娜手中嚐到敗北滋味,剩下的就只有「THE ONE」會如何輸掉的問題了。

被那雙引導至死亡的白皙手掌輕輕一推,巴爾杜爾就這麼往後倒下,並且心想:啊啊,好強,這名少女、這個生物比自己還強。狼人根本望塵莫及,她真的是人類嗎?不,或許這名少女纔是萬物之靈長——沒有天敵的人類應有的姿態。接受文明的恩惠,卻未失去爪牙,野性與知性並存的最強生物應有的姿態。

一隻脖子上戴着紅色項圈的純白貓咪跳到他的肩上,並用粗糙的舌頭舔了舔他被獸毛覆蓋的眼睛周圍。巴爾杜爾知道肉食動物那如同銼刀般的舌頭除了用來表示親愛之情與整理毛髮之外,還有讓獵物的肉變軟的作用。他的身體立刻起了雞皮疙瘩。貓咪們不斷聚集到巴爾杜爾……不,是人狼們的身邊。它們跳上肩膀、佔據頭頂、伸出爪子,並用粗糙的舌頭舔着他們。那並不是表示親愛的動作,而是爲了接下來的行動。

沒錯,大自然只是存在着,並且隨心所欲地行使力量,人類只能服從。

「好了,現在事態緊急,我們沒有時間浪費在無謂的問答上,就請你做出決定吧!看是要背叛『The One』投靠人類,還是就這樣一起滅亡。

接着在櫻的注視之下,將雙手的爪子刺進自己的肚臍。

狼人睜大了眼睛。看到他的表情,民笑着點頭。

全身上下傳來刺痛、搔癢、灼熱等各種各樣的疼痛感,巴爾杜爾卻感到莫名滿足。既然如此強大的存在希望他死,那又怎麼能反抗呢?她正是大自然的一部分,而死亡是大自然的安排。超回覆能力也追不上的速度讓他逐漸失去全身,巴爾杜爾在滿足感的包圍下心想:我將在此死去。在此死去、改變形體成爲她的一部分。化爲她生存的能量,在永無止盡的大自然循環中流轉。這又有什麼好害怕的呢?

「我先說清楚,我是真的生氣了。所以你們一個都別想逃過我的手掌心。」

如果這位名叫山本美里的少女發生了什麼「無可挽回的事情」,到時候美鈴和樸質肯定也會遭遇同樣的下場。而且運氣不好的話,所有被櫻盯上的人都會遭遇同樣的「無可挽回的事情」。美鈴嘆了口氣,指示樸質把飛船開往醫院之後,一邊準備信號彈(如果「the One」在和歌丘的話,在小鳥遊無玄完成配置之前,手機和無線電都是無法使用的),一邊將視線轉向縮在後方的狼人。

民坐在位子上確認山本美里的狀況,這時,奉民開口向她問道:

用自己的手。

儘管看起來還有話想說,但民還是強行拉着他的手臂邁開腳步。

3.(鴨音木艾蕾娜・神名木唯)

只不過有個絕對條件,那就是這位小姐必須毫無後遺症地完全康復。」他摸摸山本美里的頭。「反過來說,只要這位小姐替你們說情,你們就肯定能夠免於滅亡的命運。」

「我們要去的地方是……醫、醫院對吧?」

脫下的衣服掛在樹枝上。儘管其他樹枝上都坐着貓,多到讓人誤以爲是果實或樹葉,但櫻選的那根樹枝上卻連一隻貓也沒有,彷彿早就知道她會選這根樹枝似的。

巴爾杜爾看向少女。

眼神空洞的狼人微微點了點頭。確認他的反應之後,民接着說道:

然而,如果繼續這樣下去的話,你們一族絕對無法逃過滅亡的命運——在言外之意傳達出這樣的信息之後,美鈴對樸質點了點頭。樸質坐進駕駛座,小型飛船立刻開始上升。沒有發出任何聲響,也沒有產生任何搖晃,樸質以精湛的技巧發揮出飛船的特色,從森林裏起飛昇空。窗戶的另一頭,櫻和包圍着她的(看得入迷而僵住不動的)七名狼人身影,很快就消失在霧氣之中。彷彿霧氣就是世界的境界線,這邊的世界和那邊的世界截然不同。

「……你會說日語嗎?」

「那還用說嗎?」

臉上還帶着難以置信的表情。

櫻也不顧自己被噴出的鮮血弄髒,將手伸進人狼裂開的腹部,從裏面拉出腸子。她的手染上血紅,像在卷衛生紙一樣地把腸子拉出來。沒多久,腸子就因爲本身的重量而滑落到地上。聚集在櫻腳邊的貓兒們立刻一擁而上。

(……如果那就是你的願望的話——)

狼人阿仁毫不猶豫地開始說明。從一切的開端、設計好的意外事故的詳細內容,到如何侵入和歌丘、現在和歌丘發生了什麼事、目的到底是什麼等等,他將自己所知的一切全盤托出。

現在的她毫無疑問沒有因憤怒而發狂。也沒有受到復仇心驅使。她不會被那種東西左右,只是因爲自己想做纔去做。她在享受、在歡愉、在興奮着。巴爾杜爾能明白。他從氣味中明白了。在這裏的是不依存於任何事物,也不依賴任何事物,只按照自己的想法行動,並對自己做出的裁決負責的絕對強者。

那名人狼不知想到了什麼,在櫻面前掀起自己的腹部。

結果「THE ONE」沒能抓到舞原櫻。

「——打開吧。」

櫻沒有目送三人消失在霧中,而是轉身面對剩下的七名狼人。

在充滿血腥味的空間中,少女散發出格外強烈的香氣。那股香味沒有被血腥味掩蓋,反而與之融合,但也沒有消失,更加凸顯了存在感,將少女的存在、她那強烈到驚人的存在感鮮明地傳達出來。五感之中,嗅覺和味覺與其他感覺有着明顯的區別。相對於其他被稱爲物理感覺的感覺,這兩種感覺被稱爲化學感覺,會接受並反應化學物質。那是判斷對方是敵是友、是有用還是有害的重要因素,對生命活動所需的物質交換來說不可或缺。而且嗅覺和其他四種感覺不同,會直接連結到本能。相較於其他四種感覺會經由大腦新皮質——掌管理性的部分,嗅覺會直接通往大腦邊緣系統,別名「動物的腦」。正因爲如此,嗅覺纔會與感情和本能有着密切的關係,以最感性的方式判斷生命狀態。所以……

「那就趕快去醫院吧,動作快……要是山本先生出了什麼意外,或是留下什麼後遺症的話,我絕對不會放過你們兩個的哦?」

這世上存在會計算得失纔行動的雪崩、暴風雨,以及察言觀色的海嘯嗎?

幾乎半裸且白皙的肌膚被鮮血染紅的少女身影,反而顯得神聖。

「……聽好了?你要儘可能活得久一點。如此一來,你們一定也能變成貓。扮貓可是很有趣的哦!所以你要儘可能活得久一點——」

她毫不遲疑地露出野生動物不可能擁有的白皙肌膚。

「既然與舞原家爲敵,不只是你們,就連你們背後的人、不管是『The One』還是合衆國都必須負起相對的責任。因爲舞原家就是這樣讓各國認同其獨立的。如果你們的背後有『The One』撐腰,那麼就算合衆國想袒護你們,我們也會消滅『The One』。屆時,你的族人也將面臨同樣的命運。」

狼人們已經不再後悔,只是逐漸化爲細小的碎片消失。

櫻將內褲從腳上褪下,掛在樹枝上後,便從腳邊的揹包中取出浴巾,像披肩一樣裹住自己的身體。

後方傳來「咚」的一聲。

懂了嗎?懂了的話,就要乖乖聽我的話哦?」

「遵命。」美乃顫抖着回答道,然後低頭行了一禮。

「……」

「……不,可是……」

「爲了避免洪水氾濫,我們可以事先做好防範措施;但是,一旦洪水已經氾濫成災,除了逃到高處以外,我們什麼也做不了……奉民,你應該明白吧?剛纔看到的事情絕對不能外傳。你也要把這件事情忘掉,我會一起忘記的。」

「奉民,你想死嗎?」

不需片刻猶豫。

原來如此,她或許確實是爲了朋友而憤怒。

「——你害怕嗎?」

(……我怎麼可能贏得了這種存在……)

「是,當然沒問題,櫻大人。」

——少女那股壓倒性的,訴諸本能的「氣味」傳了過來。

既然已經目睹了那樣的光景,就算不進行交易,他也無意反抗。

《惡魔同盟》13 It/MLN(機翻) 第五幕「第五天②——兩千年後的約定——」插圖(1)
《惡魔同盟》 · 13 It/MLN(機翻) · 第五幕「第五天②——兩千年後的約定——」 · 第1張插圖

那是恣意妄爲地將生殺大權掌握在手中,毫無顧忌的壓倒性強者之味。

接下來的事件不再借助舞原家的力量,而是由和歌丘的人們親手迎向結局。

理解「THE ONE」爲何在壓制和歌丘之後仍執着於這名少女;理解爲何不進攻日爐理坂,只是一味地想確保這名少女;理解爲何像咒語般反覆說着,這名少女的處置方式將決定勝負的走向。

今天她雖然氣成那樣,不過只要過個兩、三天,她應該就會忘記這回事了。雖然我無法保證,但是我想她的『憤怒』應該不至於波及到你們一族。當然舞原家就另當別論了,不過只要你願意協助我們,舞原家也會放過你們的。

神名木唯和鴨音木艾蕾娜是彼此的好朋友,但鴨音木艾蕾娜並不知道,小時候——正確來說是在遭遇意外之前,神名木唯對艾蕾娜抱持着複雜的情感。

兩人之間的誤會,與雙方的家世有關。

唯的神名木家是艾蕾娜的鴨音木家的分家,說得更明白一點,就是類似鴨音木家僕人的家世。

這一點從兩人的姓氏就看得出來。

鴨音木的發音與「鴨子」相同,而「神主」就是神官;相對地,神名木則是「巫女」,也就是輔佐神官的人。這兩個姓氏也清楚表現出兩家的關係。畢竟日爐理坂是個封閉的土地,非常重視血統和家世,即使到了現代,依然殘留着封建的風氣。因此唯從小就被教導要服侍艾蕾娜、尊敬艾蕾娜、保護艾蕾娜。要是艾蕾娜受傷或被欺負,唯就會遭到父母責罵;相反地,如果唯在賽跑時把第一名讓給艾蕾娜,反而會得到誇獎。由於唯的雙親沒有工作,靠鴨音木家養活,因此他們毫不在乎地強迫親生女兒做出這種令人難以置信的事——被這樣的父母養大的唯,對艾蕾娜當然不可能有坦率的印象。所以唯在心中隱藏着複雜的情感,聽從父母的話成爲艾蕾娜的朋友,有時甚至挺身保護她不受欺負她的孩子或大狗傷害,同時卻也在內心某處瞧不起、嘲笑艾蕾娜。對於毫不懷疑地仰慕自己的艾蕾娜,唯感到一種壞心眼的喜悅。雖然唯並不討厭坦率親近自己的艾蕾娜,但受到父母和家世的影響,她無法坦率地與艾蕾娜交好,總是以扭曲的眼光看待艾蕾娜。

但是,在失去雙親和一隻肺的那場意外中,唯的看法改變了。

當時有許多人沒發現,其實唯還有意識。她保有能夠理解周圍聲音的理性。她知道父母死了,也知道自己的傷勢恐怕無法得救。而且從醫生們的對話中,她也得知艾蕾娜爲了救自己,竟然做出讓自己失血到瀕臨死亡邊緣的危險舉動。

那是一般小孩不可能做到、令人難以置信的行動。

艾蕾娜只是看着貼在牆上的解剖圖和護士的動作,就漂亮地把針刺進自己的手臂,成功地抽血。然後她拒絕把血輸回自己身上,而是讓唯輸血。明明自己也瀕臨死亡邊緣。那件事情至今仍被那間醫院視爲奇蹟(雖然有幾名醫師和護士因爲要負起艾蕾娜所做的事情的責任而被吊銷執照),而唯到現在還記得很清楚。因爲失血過多而臉色蒼白地躺在自己身邊的艾蕾娜,以及不顧自己的性命也要救唯的艾蕾娜那張蒼白的臉。由於麻醉、貧血與體力消耗的緣故,唯無法說話。連流眼淚的力量都沒有的唯,在朦朧的意識當中,只能看着閉上眼睛祈禱的艾蕾娜的臉。甚至連別過臉去的力氣都沒有。

——一邊回想起至今爲止的自己。

自己是怎麼對待這個叫做艾蕾娜的朋友,現在甚至不顧自己的生命危險也要救自己的朋友呢?表面上裝作很要好,心裏卻在嘲笑她的自己。瞧不起像小狗一樣粘着自己的艾蕾娜的自己。而艾蕾娜卻始終相信這樣的自己,現在還像這樣想要救她——

據說那個時候,艾蕾娜向神祈禱。

說就算自己死掉也沒關係,請救救唯。

不管是生命還是最重要的寶物,什麼都可以給,所以請救救唯。

當然,唯在那個時候並不知道這些事情。

但是,那個時候的唯也——

結果,神明沒有奪走艾蕾娜的任何東西,而且從那個時候到現在,兩人一直是感情很好的朋友。家人的死雖然令人悲傷,但是唯的雙親之死同時也消除了束縛着唯的詛咒。當束縛消失,以率直的目光看人之後,唯才第一次發現鴨音木家的人們其實非常溫柔。唯擅自認定艾蕾娜的父母一定把自己當成僕人瞧不起,但他們其實是真正的好人,把無依無靠的唯當成親生女兒一樣養育。就算從第三者的角度來看,他們對唯也確實和對艾蕾娜一樣投注了愛情。爲什麼自己沒有早點發現呢?只要看到他們的女兒艾蕾娜,應該馬上就能知道她的父母是什麼樣的人才對啊。爲什麼自己會誤解艾蕾娜和她的父母呢?

唯真的覺得很丟臉。

從那個時候起,唯和艾蕾娜就真的成了感情很好的朋友。

不過鴨音木艾蕾娜並不知道,直到那個時候爲止,神名木唯對自己抱持着什麼樣的感情。也不知道在那之後,她又是抱着什麼樣的感情。如果是爲了艾蕾娜,唯真的會不惜一死吧?就像那個時候的艾蕾娜一樣。只要是爲了不讓艾蕾娜死去,唯一定願意做任何事吧?就像那個時候的艾蕾娜一樣。

「……嗯。」

「煙火升空了呢。」

唯低聲說道:

雖然人狼們尚未回報,但不管怎麼想,舞原家應該都來不及了。

「是啊,還有氣味也是。如果有什麼東西的味道或苦味,讓你覺得以人類來說還能夠忍受,但以吸血鬼來說卻無法忍受的話,那可能就是對吸血鬼也有效的『毒』。當然我沒辦法斷言,不過我認爲這並非不可能的事。既然身體需要的『血液』會讓你覺得『美味』,那麼有害的『毒』讓你覺得『苦』也不奇怪吧?」

「嗯,好像很盛大哦。從日爐理坂那邊——」

(……這一定是最後的機會了。神明賜給我這個機會,讓我以自己的生命爲代價拯救大家——)

海藤則以認真的眼神凝視着艾蕾娜。

「好的。」

「那麼,接下來我一個人走就行了。」

雖然還不知道能不能順利進行,但艾蕾娜並不懷疑那會成爲王牌。說不定海藤先生就是爲了把這個方法告訴自己,纔會被派到這塊土地上。正因爲如此,自己當時才能在願望實現後依然活到現在吧?這一切都是爲了今天,爲了打倒「THE ONE」。

「……到這裏就可以了,唯。」

艾蕾娜離開唯那副難以分開的身體,凝視着唯的眼睛說道:

「你說過,等你注意到的時候,自己已經快要變成吸血鬼了。那麼一開始是什麼感覺?突然就想要吸血嗎?還是有什麼契機?像是看到血……或是聞到味道之類的?」

「抱歉,小唯。我想請你帶我去一個地方。」

「……這是我聽說的,味覺似乎都有其理由存在。例如感覺到甜味是因爲糖分、鹹味是礦物質、鮮味則是氨基酸等等,可以感覺到對生存來說必要的成分。然後身體會把這些傳達給大腦,像是現在缺乏這種成分所以想要那個,或是累了的時候想喫甜食、懷孕時會想喫酸的東西之類的。更單純一點的話,運動後流汗就會想喝水,實際上也會覺得水很好喝吧?那是因爲大腦爲了讓身體補充水分,纔會讓人有那種感覺。因爲那是必要的。」

艾蕾娜對唯微笑,然後打算站起來。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唯的臉龐。

「……早安,唯。」

我只能化爲「THE ONE」而死。

飯店裏一片寂靜,終端們在其他地方待命,等待「第二人格」的指示。

唯的身體的溫暖、氣味、觸感,讓她感到一股急遽的飢餓,她走出飯店房間,緩緩前進。

因爲艾蕾娜確實遇到了以吸血鬼的感覺來說是『討厭的氣味』的東西。

「……」

相對地,至少海藤先生能夠離開這塊土地吧。

海藤點點頭,視線在空中游移。

「……如果那是小櫻,那麼海藤先生再怎麼努力也來不及了。就算他能混在這陣濃霧中逃出去,也已經來不及了。」

「……一開始是覺得喉嚨很渴,然後有人拿血給我看,我覺得那味道非常香,看起來很好喝……」

「放心吧,小唯。還有辦法。我一定會救小唯、大家,還有我自己。」

海藤先生告訴她的王牌。

這是鴨音木艾蕾娜事先設定在深層意識裏,託付給神名木唯讓她甦醒的關鍵字。

艾蕾娜睜開眼睛。

艾蕾娜點了點頭。

海藤點點頭,繼續說道:

「是小櫻放的吧?大概是爲了向舞原家求救。」

艾蕾娜直盯着海藤。

「已經過中午了哦,艾蕾娜。不過因爲下雨和霧的關係,天色暗得像是傍晚一樣。」

「老實說,我想問的是,你覺得人類的血好不好喝?也就是說,不是以個人嗜好爲基準,而是以吸血鬼的身份,用和人類不同的味覺來判斷好不好喝。如果是人類的話,應該不會覺得血的味道很好喝吧?……抱歉,我剛纔的說法不太好聽……總之就是這樣。你認爲血的味道好不好喝?這是非常重要的事。」

「我們還會再見面的,艾蕾娜。」

……對不起哦,唯。我想我大概見不到你了。

因爲她心裏有底。

「反過來?」

這股毒,說不定對「The One」本身有效。或許能夠給予以「種」連結的網絡所產生之存在的「The One」致命傷。自己只要服下毒藥,再將毒素傳達給「The One」,就能用自己的身體當成傷口,讓名爲「The One」的巨獸感染致命毒素。

「……嗯。」

在深沉睡眠的黑暗之中,聽到這句話之後,鴨音木艾蕾娜的意識緩緩覺醒。

討厭的味道越來越濃了。

而「第二人格」們則是在迫不及待地等着狼人的報告。

唯笑了。

「聽好咯?你回剛纔的房間去,緊緊握住十字架。說不定會發生什麼大騷動,不過只要拿着十字架,『The One』就拿你沒辦法了。」

就像十字架、日光能夠給予「The One」傷害一樣。

所以艾蕾娜扶着唯的肩膀,搖搖晃晃地走着。

那時候,海藤把艾蕾娜叫到遠離大家的地方——公園的一角。抱歉,雖然這可能是個難以回答的問題,但希望你能老實回答我。他以這句話爲開場白,然後問道:

如同艾蕾娜很清楚的一樣,神名木唯是個沉默寡言的女孩,不過她其實是個非常堅強的少女。

他們沒有餘力去注意艾蕾娜她們,以現在的狀況來看,應該可以不被發現地抵達那裏吧?

但是,那同時也讓「THE ONE」知道了她的所在之處。

「既然如此,我認爲你這個即將變成吸血鬼的人會覺得血液很美味,應該也是因爲這樣吧?對吸血鬼來說,爲了繼續存在下去,攝取血液是不可或缺的。正因爲如此,纔會以不同於人類味覺的感覺覺得血液很美味、覺得血腥味很好聞。因爲需要血液……」

以及現在和歌丘發生了什麼事。

然而她卻使不上力,差點跌倒,最後是靠着唯的肩膀才勉強站起。

「……哪裏?」

「在味覺當中,像酸味或苦味反而對身體是不必要的,應該說多半都是腐敗物或毒物。當然不是全部都這樣,不過毒物大多是有味道的,而且大多是苦苦的。也就是說,苦味是用來告知有毒的感覺。所以苦味比其他味覺還要敏感,就算只有一點點也會強烈感覺到……總之,我想說的是,人類的身體構造真是巧妙啊……」

艾蕾娜點點頭,在心裏悄悄地補充:

「……是的,我也這麼認爲。」

艾蕾娜發現唯正注視着自己,於是對她微笑道:

艾蕾娜伸出看不見的「ODE」觸手,尋找那個場所。

要是海藤先生有注意到那場煙火的含意,現在應該就不會前往日爐理坂,而是逃往別的地方了吧?要是他能注意到就好了。爲了拯救和歌丘而特地來到這裏,卻因此喪命,未免也太悲哀了。

那個場所恐怕連吸血鬼們都不願意靠近吧?所以一直沒被改變。在飯店裏,那個房間依然維持着以前的模樣。

「既然如此——」海藤說到這裏停頓了一下,但還是把話說了出口。

「既然如此,或許也可以反過來想吧?」

「嗯。」

唯說道:

海藤說過,要她別急着下結論。只要自己能夠逃出和歌丘就行了。但是,海藤已經來不及了。而自己也已經無法繼續維持「人類」的身份。今晚自己就會完全變成「The One」了吧?既然如此,現在就是最後的機會。爲了嘗試海藤告訴自己的方法。

「……我接下來要說的,沒有任何確切證據,只是『假設』而已。你聽的時候要先記住這點。雖然沒有任何確切的證據,但真要說的話,我也無法保證自己能活着從狼人手中回來……所以這終究只是『假設』。」

「嗯。」

他似乎在思考什麼,又好像在猶豫着什麼。海藤露出坐立不安的樣子,沉思了一會兒後,大大地吸了口氣,重新面向艾蕾娜。

「……你已經快要變成吸血鬼了吧?應該也已經吸過血了……那個時候,血是什麼味道?」

「就這樣咯,唯。」

(……海藤先生說得沒錯,真的下雨了……)

從小就在身邊保護自己的表妹,也是重要的朋友。

「所以我的意思不是要你做什麼,只是人類無法理解那種『感覺』。那是隻有身爲吸血鬼的你,或是即將變成吸血鬼的你才能理解的『感覺』。所以如果你今後遇到會讓你覺得『苦』的味道或氣味,只要記住讓你有這種感覺的東西,或許會派上用場……我是這麼想的,所以才姑且……」

海藤有些猶豫地點了點頭。

看到艾蕾娜猶豫不決的樣子,他大大地嘆了口氣後,再度問道:

沒錯,她還有王牌。

……雖然覺得有點掃興,艾蕾娜還是笑着對唯揮手。

艾蕾娜的視線一瞬間飄向山本美里,又立刻移開,回答「好喝」。

「……那麼,也就是說,如果我以吸血鬼的味覺得到苦味的話,就表示……」

隨着覺醒進行,「乙太」的奔流立刻襲來。首先身體會先覺醒並渴求「乙太」,接着意識浮上並加以控制。她壓抑住自己想連結網絡的衝動,不與對方建立雙向連結,只取得必要的情報。

「乙太」立刻告訴自己,今天是自己進入假死狀態的第三天,也就是時限的前一天。還有這場雨的真面目是什麼。

(「……要下雨了……」)

「THE ONE」將以小櫻爲人質,開始進攻日爐理坂。

這麼一來,時間就會站在他們那邊。「THE ONE」的終端即使在奪去視野的濃霧中,也能借由「ODE」聯繫,採取一絲不亂的行動;面對這樣的對手,就算是舞原家也很難抵擋。不對,別說抵擋了,只要人質櫻還在對方手上,舞原家就無計可施。當他們爲了救回小櫻而考慮交易時,日爐理坂早已被吸血鬼所控制。這麼一來,一切就——

小櫻將落入人狼、落入「THE ONE」手中。

艾蕾娜讓比自己矮三十公分左右的唯支撐着身體,邁開步伐。

「……你心裏有底嗎?」

那可能是對吸血鬼也有效的『毒』。

愈是接近,那股令人想捏住鼻子、別過頭去的討厭臭味就愈強烈。

因爲……雨的關係。

海藤似乎在艾蕾娜臉上看到了什麼,頓時說不出話來。

她一邊想着唯看起來真好喫,一邊回想着海藤的話。

過了一會兒,他問道:

說不定這股臭味就是吸血鬼感覺到的「大蒜味」呢。艾蕾娜不禁覺得好笑。早知道也該試試看大蒜纔對。

難以忍受的惡臭——但也正因爲如此,說不定真的有效。

但是,以這條生命做交換,我一定能拯救朋友、家人和重要的人們。

等到唯的身影從走廊上消失,艾蕾娜才轉過身,靠着牆壁往前方走去。

好不容易走到房間前面,她將手伸向門把。

那間房間的鎖是開着的,爲了不讓「他」把自己關在房間裏。

艾蕾娜緩緩地、不發出聲音地打開房門。

瞬間,一股驚人的惡臭化爲奔流襲向艾蕾娜。味道似乎比之前更嚴重了,艾蕾娜當場作嘔,靠在牆上讓自己冷靜下來。然後她心想:哇啊!我非得吸這種傢伙的血不可嗎?雖然很餓,但是真的能吸這麼臭的血嗎?這簡直就像要人喫大便嘛!艾蕾娜感到噁心,吐了口氣。嘴裏感覺很不舒服,很想深呼吸,但是在這種地方實在不能那麼做。

不好意思,我要進去了哦——她姑且出聲打了招呼,然後悄悄地走進房間。

房間裏沒有開燈,窗簾似乎也沒拉開,顯得有些昏暗。

但是,對於已經置換成「The One」細胞的艾蕾娜來說,這並不構成任何障礙。

艾蕾娜的雙眼閃耀着紅光,朝房間——惡臭的來源前進。她朝着除了吸血鬼的感覺所感受到的惡臭之外,還飄散着人類鼻子聞得到的異臭——恐怕是香水混雜的味道——的房間前進。

進入房間後,首先映入眼簾的是被拆得四分五裂、翻倒在地的木桌。

「是誰?」一個沙啞的聲音響起。

「那……那個,我是鴨音木家的艾蕾娜和……」

然後,艾蕾娜發現了男人。

男人在紙屑和餐具散亂一地的房間,翻倒的木桌另一側,背靠着牀邊的牆壁,嘴裏嚼着某種東西。他的雙手無力地下垂,一隻手拿着色彩繽紛的紙張。艾蕾娜知道那是一種迷幻藥。舞原櫻住在這間旅館時,「The One」害怕這個麻藥中毒者惹出麻煩,於是提供他麻藥。男人毫不抗拒地接受,然後一直到現在。他的臉頰凹陷,大概是因爲沒有好好喫飯吧?他的臉色蒼白得像病人一樣,眼睛充血,眼窩下方掛着黑眼圈,讓男人看起來急速衰老。艾蕾娜不受昏暗光線的影響,清楚看見毒品如何改變這個男人。她緩緩走近男人,發現他拉下褲子的拉鍊露出陰莖,不由得別過視線。突然間,怒氣猛然湧上心頭。當海藤先生在努力時,這個男人在做什麼?當三鷹昇在痛苦掙扎時,這傢伙又在沉溺於什麼?人類應該滅亡的理由,光是這個男人就足以證明了。但是艾蕾娜同時想起一件事。當初大家問起爲什麼要特地來到這座城市時,海藤半開玩笑地說:「因爲我想證明這世上存在着英雄。」雖然不知道神是否存在,但英雄確實存在。要證明這件事很簡單,只要自己成爲英雄就行了。光是這樣,就能證明這世上存在着英雄。海藤半開玩笑、裝模作樣地說出這番話。但是實際上,他真的來到這座城市了。而且不是爲了好玩或一時興起,而是做好戰鬥的準備,爲了勝利而來。說不定背後有其他原因,但光是他來到這裏與敵人作戰,艾蕾娜就覺得可以相信英雄確實存在,人類是善良的。即使只有一個人,只要有人像他這樣,就足以證明一切。

這個沉溺於毒品的男人,是不是也有什麼苦衷呢?

他的人生和艾蕾娜只差了六歲,這段人生中,他究竟看到了什麼呢?所以纔會變成這副德性嗎——

艾蕾娜無法直視男人的模樣,視線在周圍遊移,然後她突然發現。

牀邊的牀頭櫃上,放着一盒未開封的針筒和安瓿。

安瓿裏裝的應該不是營養劑吧?艾蕾娜喫了一驚。沒想到「The One」竟然不知道這個針筒和毒品,自己疏忽了。真虧他能夠藏得這麼好——她邊想邊拿起針筒。

「……那是我的東西。」男人說道。

——艾蕾娜全身顫抖。

「……幫助…大家……」

但是唯沒有讓艾蕾娜說完,就靠近牀邊放着小夜燈的桌子。

必須依靠這種男人,艾蕾娜的臉上不禁露出厭惡的表情,男人因此失去平衡往後退。他似乎想逃進牀裏,一隻手緊抓着牀單不放。艾蕾娜嘆了口氣,深呼吸讓自己冷靜下來後說:

角度上看起來確實如此。

唯撕開針筒的袋子,拿出裏面的東西。

過了一會兒後說:

艾蕾娜異常冷靜且冷酷地俯視着男人,緩緩跪了下來。爲了不看到下半身而稍微抬起頭,難以忍受的異臭讓她忍不住用一隻手捂住鼻子。對了,捏住鼻子的話或許比較好喝——她心裏這麼想着。

到底多久沒洗澡了呢?人類的鼻子聞到異臭讓她想哭。

(……啊、嗚、哇……可惡……)

「……咦?」

艾蕾娜伸出手,鞭策着無法動彈的身體,拼命地想要站起來。

就像人工血液無法代替吸血鬼的食糧一樣,必須是曾經在血管這個網絡中循環過的血液纔行。同樣的道理,光是毒品本身,應該無法注射到自己體內吧?

男人可能因爲毒品而意識模糊了吧?他以茫然的語氣重複說着:

雖然不是很清楚,但她理解了唯想做什麼。

「爲…了…幫…助…大家?」

真不愧是唯。艾蕾娜感動地想。

艾蕾娜躺着抬起頭來,看向門口。

「……唯?」

肋骨斷裂的聲音響起。

「果然還是不行。」

(但是就算這樣,也請不要真的奪走我最重要的寶物。)

「別怕,很快就會結束了。」

——全身感受到衝擊。

(……果然還是得從這男人身上吸血嗎?)

(……啊?)

惡臭逐漸遠離。

「成功了!」男人喊道。

「是的。沒錯。所以拜託你,請不要動,閉上眼睛吧。」

啪噠一聲,傳來開門的聲音。

直到那個東西貫穿衣服刺進胸口,艾蕾娜才終於發現那是木樁,恐怕是用桌腳削成的。男人雙手緊握着那根不知藏在牀裏多久、削得十分完美的木樁,以不像常吸食毒品的人會有的準確動作,將木樁從艾蕾娜胸部中央稍微偏左的位置刺入。他利用了艾蕾娜難以想象的怪力與她本身的體重,將宛如剛削好的鉛筆般尖銳的木樁刺進她的胸口。彷彿要從下方抬起、撐起一般。

把安瓿裏的東西移到針筒後,唯露出害羞的笑容對艾蕾娜說:

拿起安瓿後,唯用熟練的動作將針頭插進去,把裏面的麻藥吸進針筒——

沒有什麼異臭。

唯目不轉睛地盯着針筒看。

(……騙人、騙人、騙人騙人騙人——)

——不知道過了多久。

(……我得快點修復心臟,追上那個男人……)

她張開嘴,擠出不成聲的聲音,哀求似地朝唯伸出手。

說起來,要怎麼抓到逃到外面的那個男人?

她操縱周圍的肌肉使之放鬆,一點一點、慢慢地拔出木樁。爲了不失去更多血液,她慎重地、緩慢地拔着。

心肌立刻破裂,鮮血噴出。男人展現出難以置信的怪力,將木樁刺進艾蕾娜的心臟後從下方往上抬。木樁前端傷到肺部下方併到達背部才終於停下,下一瞬間,艾蕾娜整個人被拋向地板。

她拼命維持住幾乎快要消失的意識,好不容易拔出木樁,開始讓心臟再生的時候。

(那還用說嗎?當然是擔心我。啊啊,可是這樣一來——)

「想要的話就拿去吧!我要戒毒了……對,只要沒了這個,我就會徹底戒掉。我會戒毒,我會重新振作起來。人類是能夠重新振作的。」

艾蕾娜實在無法壓抑厭惡感,她折斷安瓿,聞了一下里面的味道。

他大概覺得不攝取這麼多的話就沒有效果了吧?

「……哇?艾蕾娜?」

反而飄來一股香味——

果然還是得透過人類的身體、透過那個網絡來獲得「Order」纔行。

(……不能……逃走!……得快點追上去纔行……)

她打開蓋子,露出針頭後,並沒有刺進自己的手臂,而是對着放在針筒旁邊的安瓿。

「但是,這樣就好了。就算是那種變態的暴露狂,犧牲不想犧牲的人果然還是不對。」

「準備好了嗎?艾蕾娜。時間不多了吧?」

艾蕾娜的視線一轉過來,男人便微微扭曲着臉別過頭去。

可以聽見門打開又關上的聲音。

「……對不起。可是我需要你的血。爲了幫助大家,我需要你的血。請你諒解。」

出現的是剛纔才分開的摯友,神名木唯的身影。

「……你…你要做什麼?吸血鬼。」

便宜的波斯地毯立刻被血弄髒。

「成功啦!我終於成功啦!怎麼樣吸血鬼?怎麼樣啊吸血鬼!人類可以重新來過的!不會一直輸給你們的!」

空腹感突然變強了。

(啊啊,神啊,請禰住手吧。)

「……唯?」

一隻手捏住自己的鼻子,另一隻手抓住男人的肩膀,艾蕾娜緩緩地把臉湊近。因爲姿勢太過勉強,她完全沒注意到男人在下方死角做了什麼。

艾蕾娜聽着男人大喊着「我成功啦!」的聲音,倒在地上拼命縮起身體,將雙手拉到脖子保護自己。

必須把臉埋進這種男人的脖子,用嘴巴吸他的血。

不過男人只是暫時喊着「成功了、成功了」,並沒有繼續攻擊,最後從牀上拿出另一根木樁後離開房間。

因爲血而沙啞的聲音讓她重說了一次,艾蕾娜問道:

「……你怎麼會在這裏?」

(我那個時候確實祈禱了。請救救唯,不要從我身邊奪走她。爲此,不論是生命還是最重要的寶物,我都願意獻上——)

(……我已經完全變成吸血鬼……變成怪物了。)

至今爲止,她都處於假死狀態而沒有采血,再加上現在大量失血,而且還必須讓心臟再生。就算是『The One』,能量也不是無限的。如果從全身收集能量來讓心臟再生的話,這次就會動彈不得。

但是,沒有聞到惡臭。

艾蕾娜極力不去看男人的局部,緩緩地靠近他。

一瞬間,她抱着一絲希望,以爲那個男人改變心意回來了。

艾蕾娜忍住淚水,開始拔出沾滿鮮血的木樁。

(……難道?)

不過正因爲如此,纔會變成劇毒吧——她想着這種安慰不了自己的事。

果然光是毒品似乎沒有用。

她拿起放在那裏的針筒,目不轉睛地盯着看。

「……唯,那個……」

啊啊,但是體力和能量都不夠了。

一開始,艾蕾娜還以爲是男人的那個東西站起來了。

(啊啊,笨蛋,住手,我並不希望你做那種事——啊啊,神啊,拜託禰,請讓她住手吧。求求禰,讓她住手,不要讓唯做那種事……)

(可惡……啊啊,可惡、可惡……)

身體全身都在渴求着血。新鮮的血,失去的血,能夠恢復體力的血。那股味道好聞到那個男人的惡臭根本無法比擬的甜美血液。強烈的飢餓感讓她一瞬間差點昏過去,艾蕾娜打了個冷顫。如果現在昏過去的話,我應該會襲擊唯吧?因爲唯不會拒絕艾蕾娜,所以連唯都會變成怪物。而且一個不小心,說不定會因爲無法控制自己而吸太多血,把唯給殺了。

男人應該也感覺到艾蕾娜的視線了,但他卻毫不在意地將腰間的物品收好,然後毫不羞恥地將大量的紙片塞進嘴裏,鼓着臉頰咀嚼。

男人露出害怕的表情,對眼睛閃着紅光、逐漸接近的艾蕾娜說:

說着,男人將手上的紙張大量塞進嘴裏。

她突然想到,到底需要多少量呢?

不過,應該越多越有效吧。

「是的。」

房間裏只剩下胸口插着木樁的艾蕾娜獨自一人——

因爲生病的關係,唯很習慣針筒了,所以要找到血管應該很簡單吧?只要用那個針筒抽血的話,我就可以在不把唯變成怪物的情況下喝到血——

(得想辦法只吸血……)

(……咦?……咦?……什麼?)

難以忍受的厭惡感驅使着艾蕾娜。

突然浮現的恐怖、過於恐怖的想法,讓艾蕾娜一邊發抖一邊發出不成聲的悲鳴,大叫着:

艾蕾娜感覺到體內的『The One細胞』陸續死亡,她拼命伸出手抓住木樁,開始拔出。由於心臟被刺穿,血液的流動停滯,血液循環逐漸減弱,於是她以『The One細胞』操縱血管,利用毛細管現象勉強維持血流,並且拼命地拔出木樁。艾蕾娜一邊拔着木樁,一邊忍不住笑了起來。如果頭被砍下來的話,我就無法用『The One細胞』操縱血管,早就已經消滅了吧?但是因爲頭部還在,腦神經網絡沒有從身體切斷,所以意識沒有消失,我得救了。只要意識還在,就能操縱『The One』細胞讓心臟再生。就算心臟被刺穿,我也還活着。

就算我不說,唯也馬上就會懂。

「別在意哦,艾蕾娜。因爲這終究只是把那時候借的東西還給你而已。」

「……唯?」

接着,木樁抵達心臟。

(求求禰,請不要讓我親手奪走自己最重要的寶物——)

不知道是不是聽見了艾蕾娜的心聲。

唯捲起袖子露出左手。

爲什麼唯會知道自己想做的事呢?這種事根本無所謂。

重要的是,總之要阻止唯。

艾蕾娜爲了阻止唯而拼命從地毯上撐起身體。

好不容易靠在牀邊,想要站起來,但是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只能擠出被淚水濡溼的微弱聲音。

「……不要……不要……絕對不要……」

光是這樣應該就能傳達艾蕾娜的心情了。

唯浮現帶着些許陰影的笑容。

「別鬧脾氣了。艾蕾娜也知道吧?這是最好的方法。要不被吸血鬼發現地把那個男人帶回去,這種事辦得到嗎?也沒有時間了吧?既然如此,如果要實行艾蕾娜想做的事,就只能利用我了吧?」她呵呵笑了。「那個人……是假扮的對吧?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實物。」

「……不要。我……我絕對……」

「艾蕾娜真是的。」

「我、我想救的是唯。如、如果不能救唯,不對,犧牲唯去救不認識的人,我……我沒辦法做那麼了不起的事……」

沒錯——就算被說任性也沒辦法。但這是她真正的心情。

不管別人怎麼說,就算爲了戰勝吸血鬼,或是爲了保護這個和歌丘,她都無法犧牲唯。首先是爲了唯,其次纔是和歌丘。因爲有神名木唯這個看得見摸得到的存在,因爲有能夠擁抱的、重要的存在,纔會想做這種事。纔會覺得可以做這種事。正因爲是爲了唯,纔會這麼做。

要她犧牲唯,她辦不到。

唯一臉困擾地聳聳肩,放下針筒。

雖然動作看起來很隨意,但放下的地方是艾蕾娜的手夠不着的地方,讓艾蕾娜再次想起唯是個意志堅強的少女。唯因爲個子矮、無法大聲說話,所以看起來膽小又內向,但這只是外表而已。唯一旦下定決心,就會以不屈的意志貫徹到底。要改變她的想法是很困難的事。

唯轉過身來面對艾蕾娜,問道:

說穿了,就是這麼回事吧。

(然後,這次輪到我了——)

「……這……」

唯靜靜地搖頭。

「我最近發現一件事。真正重要的選擇,結果根本不是選擇。不是要選這個還是那個,而是要不要走上某一條路。等注意到的時候,就已經變成這種狀態了。這樣絕對不公平吧?」

——『報應』。

「……唉~我說出來了。我一直不想說出這種話。

可是,那時候你有稍微考慮過我的心情嗎?有考慮過犧牲艾蕾娜而活下來的我的心情嗎?有稍微考慮過之後我要用什麼樣的心情活下去嗎?」

「是啊,的確如此。」

……而且是依靠着艾蕾娜。

不經意說出的這個字眼,是多麼沉重啊。

面對沉默的艾蕾娜,小唯笑着說道:

唯微笑着。

她的脣邊依然掛着微笑,但這次不是閒聊,而是爲了另一件事而開口:

所以,就算艾蕾娜現在不配合我,我也不能抱怨什麼哦。」

「……怎麼這麼說……」

「……說起來,如果真的有神明的話,爲什麼祂不幫助我們?吸血鬼什麼的,爲什麼會變成這麼悲慘的情況?這不就證明了世界上根本沒有什麼神明嗎?……唯也不相信什麼神明吧!」

「不要說那種莫名其妙的話!你自己不也承認了嗎?神明根本不存在!根本沒有約定!既然如此——」

「……那是、可是、那是……完全不一樣吧?」

「……痛苦只要一個人承擔就好……」

——神名木唯。

「沒有不一樣。因爲那時候,就是我的人生開始的時候。因爲我的人生,是從那時候的心情開始的。所以,我不能逃避那時候的自己。就算那會傷害到艾蕾娜也一樣。」

把這麼多的毒品注射到血管裏,恐怕無法避免休克死亡。

唯說道:

「再說,雖然艾蕾娜覺得死了比較好,可是和我合而爲一之後,說不定反而會想活下去哦?即使是以『The One』的身份活下去也無所謂。因爲我想和艾蕾娜一起活下去的心情非常強烈,艾蕾娜也知道我的意志有多堅強吧?」

「……所以,艾蕾娜,不要一個人犧牲。如果你無論如何都要犧牲,就把這個命運分給我吧。不然的話……現在的艾蕾娜應該明白吧?現在艾蕾娜感覺到的痛苦,就是我的痛苦哦?」

……啊啊,不過一旦合而爲一,說不定反而會讓艾蕾娜失望呢。小唯原來是這種人、原來在想這種事——因爲艾蕾娜總是莫名地把我神格化嘛。」

這種事當然辦不到。

「你不是和神明約好了嗎?」

艾蕾娜不由得瞪大眼睛,唯則惡作劇似地笑着說:

「就算這樣,還是有可能啊。」

「嗯。」

唯正想開口說些什麼,卻好像從艾蕾娜的眼中看到了什麼,於是停了下來。

「世界上纔沒有什麼神!」

——代價。

「……小唯。」

「因爲艾蕾娜得救了,所以我才能說謝謝。因爲得救了,所以纔會覺得非常高興。可是如果艾蕾娜死了的話,你覺得我會高興嗎?會覺得謝謝你嗎?沒有受傷的艾蕾娜只爲了救我而死,你覺得我爲什麼還能若無其事地活下去!你知道在我旁邊看到你臉色蒼白、失去血氣的時候,我心裏是什麼感覺嗎?我啊,在心裏一直小聲地說着『多管閒事』、『多管閒事』!」

「……我、我只是……」

「跟神明和約定都沒有關係!我想說的是——」

——然後臉上一直掛着微笑。

「……什麼事?」

可是就算如此,要犧牲唯還是……

……啊啊,艾蕾娜心想。

「可是我已經只能成爲『The One』了,我雖然已經沒有未來所以無所謂,但是小唯你還有……」

艾蕾娜忍不住高聲叫道:

「……是啊。」

小唯彷彿在表示自己已經說完話一般,再次回到牀頭櫃旁。

唯低着頭,視線依然看着旁邊,低聲說道:

「我知道你很煩惱,可是……拜託你,艾蕾娜。如果到時候真的要動手,不要猶豫……這個量對人類來說應該是致死劑量。」

「那麼,你願意爲了我,對吸血鬼的事置之不理嗎?任其自然發展?海藤先生、水彩同學和昇同學的事也都不管?」

對不起哦,艾蕾娜。你爲了我這種人賭上性命,我很高興你的這份心意。真的……可是,好痛苦。要揹負着這個活下去,實在太沉重了。對我來說太痛苦了。我沒有辦法那麼溫柔。」

「既然如此,你一開始就不該說什麼約定!而且、而且……就算真的有神明好了,那種約定也是無效的!那種約定根本不成立!犧牲自己最想幫助的人,這根本是本末倒置嘛!絕對——」

小唯不是爲了世界,也不是爲了大家,更不是爲了自己,而是爲了這個理由來到這裏。爲了和認爲成爲「The One」就等於死亡的我一起活下去;爲了即使鴨音木艾蕾娜不再是人類,也要守護她的存在。

「……」

「這一切,都是因爲艾蕾娜沒有死才能說出口的話。如果艾蕾娜死了,我絕對會恨你。一定會討厭你。當然,這世上也有即使如此還是能活下去的人。也有人認爲不管發生什麼事,活着最重要。可是我不一樣。我沒有那麼堅強。如果艾蕾娜因爲我而死,我一定無法承受。我無法原諒自己,也無法原諒艾蕾娜。可是艾蕾娜卻完全不懂這一點。從那個時候開始,艾蕾娜就完全不懂!所以你又想做同樣的事!」

「……我知道。艾蕾娜很單純。所以才更……對吧?」

從小一直和自己在一起的重要存在。

(從小,小唯就一直陪在我身邊。幫助我、保護我。)

「……然後啊……」

艾蕾娜睜大了眼睛。

唯看着支支吾吾的艾蕾娜,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吐出來。

「——那時候,艾蕾娜有稍微考慮過我的心情嗎?」

她低着頭說:

就像那時候,艾蕾娜給小唯血,想要救她一命一樣。

小唯現在也想借由把血還給艾蕾娜的方式,拯救艾蕾娜。

「……是啊。」

「……我纔沒有把你神格化呢。我知道小唯很奇怪。」

「……這種說法,太狡猾了啦……」

「艾蕾娜,你剛纔說過吧?那個時候,你向神祈禱了。如果能救我一命的話,自己死掉也沒關係。自己的寶物什麼的都可以給祂,請救救我吧——你這麼祈禱了對吧?其實那個時候,我也在祈禱哦。就算我死掉也沒關係,請救救艾蕾娜吧。不管艾蕾娜許下什麼願望,都不要實現它,絕對不要讓艾蕾娜代替我死掉。我向神祈禱着和艾蕾娜一樣的願望,但卻是完全相反的感覺。艾蕾娜的願望純粹是爲了我好,但我卻不是爲了艾蕾娜,只是不想讓自己留下痛苦的回憶而已。明明知道艾蕾娜坦率的願望是什麼,我卻沒有配合她,反而許下了相反的願望。

「然後啊,這也是我最近纔想到的。拼命向神明許願的時候,該怎麼說呢?就是把其他願望全部捨棄掉,只許一個願對吧?其他的怎樣都無所謂,只有這個一定要實現——這不是謙虛的表現,而是人類在內心深處知道,要實現奇蹟的願望需要付出很多代價,所以只能許一個願……」

「……可是,我接下來就要喝下殺死『The One』的毒藥了耶?」

然後,小唯開口:

「……那麼差不多該開始了。再拖下去也不是辦法。」

艾蕾娜瞪着唯,聲音高亢地說:

「你不是和神明約好了嗎?說你願意做任何事,不管是自己的性命還是寶物都願意交出去,請祂實現你的願望。所以現在不能逃避哦。」

她拿起針筒,看着艾蕾娜:

(——然後這次輪到我了,大家總有一天都會遇到這樣的時刻——)

「不,正因爲痛苦,纔要分享。」

「……不,我知道。那時候,艾蕾娜不惜捨棄自己的生命也要救我。這點我很清楚,也很高興。因爲現在得救了。

「是這樣嗎?之前你好像一直說『有吧』、『應該有吧』之類的。對自己有利的時候就搬出神明,對自己不利的時候就說沒有神?」

「……那時候艾蕾娜明明都快死了,卻連『The One』化都沒有,可是你還是不聽我的意見,硬是賭上自己的性命不是嗎?所以這算是『報應』吧?現在的我,就算做出和當時的艾蕾娜一樣的事……」

這讓她非常高興,所以當小唯遭遇意外時,她決定這次換自己保護小唯了。就像過去小唯幫助自己一樣,今後換自己幫助小唯、保護小唯。因爲每當自己難過、悲傷的時候,小唯總是不發一語地陪在身邊,那真的讓自己很高興、真的很高興,所以這次換自己——

艾蕾娜支支吾吾,唯則說道:

「……我一開始也不相信什麼神明!世界上纔沒有什麼神!我只是想幫助唯、幫助大家而已。然後如果真的有神明的話,我想事情一定會順利的,只是這樣而已,只是說說而已。可是,果然還是沒有神!打從一開始就沒有什麼約定!所以和那種事沒關係!」

「……這、這種事……」

「什麼!」

「因爲我從那時候到現在,一直都很努力地活着啊。我好好地過完了我的人生。可是,如果因爲現在要在這裏犧牲,就把之前的事情都當作沒發生過的話,那不就等於跟那時候沒有得救一樣嗎?那樣太殘忍了。就算時間很短,但我確實活過了自己的人生啊。」

「……不是那樣的,艾蕾娜。」

「……既然你都讓我把話說得這麼白了,就要好好地把我變成『The One』哦。要是繼續誤會下去,那也太痛苦了。我希望你能明白。

「……艾蕾娜,我有一個請求。」

(結果就是這樣。我保護她,她也保護我,這樣的連鎖一直持續下去——)

從剛纔開始,她的臉上就一直掛着笑容。

「不是!不是啦!爲什麼要用那種說法!」

「……我、我還是……還是覺得……」

兩人對彼此露出微笑。

「還在猶豫?嗯,沒關係的,艾蕾娜……到頭來,我想做的事和那時候的你一樣,都是擅自決定的任性行爲。就算你不配合我,我也不能抱怨什麼。因爲那個時候,我也沒有配合你。」

這樣的唯第一次說出自己的心聲。

唯裝模作樣地用手指敲着自己的左臂,開始準備靜脈注射。這個動作讓艾蕾娜突然想起一件事。手術之後,爲了打針,唯的手肘內側和手腕經常出現內出血的痕跡。在白皙的肌膚上顯得特別明顯的瘀青看起來非常痛,艾蕾娜不忍心看她這樣,但唯一次也沒有抱怨過。然後等注意到的時候,唯已經可以自己給自己打針了。這表示儘管還是個孩子,卻已經無法過着沒有針筒的生活的唯,展現出她的堅強決心。唯總是不發牢騷、不表露內心,若無其事地面對辛苦。

「……」

毒品產生的腦內啡氾濫,破壞人格之後就會死亡。

「……在我、我的自我、記憶被玷污之前,可以的話——!」

突然被艾蕾娜抱住,完全出乎意料的唯身體僵硬,拼命地把針筒拿遠。她想保護自己,不讓艾蕾娜注射毒品。艾蕾娜用身體感受着她的抵抗,卻沒有要搶走針筒的意思。如果她想搶的話,隨時都能搶到手。她只是動了動心臟再生完畢的身體,把鼻子埋在唯的脖子上。彷彿要把那個味道、唯的味道刻進鼻腔裏一樣。然後艾蕾娜終於發現,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唯的身體就一直在微微顫抖。她終於發現了這一點,所以艾蕾娜更加用力地抱緊唯的身體,爲了止住她的顫抖。

——就這樣過了多久呢?

確認唯的身體不再顫抖後,艾蕾娜用「你這傢伙」的感覺說道:

「……唯,你好狡猾。你剛洗完澡吧?只有你自己去洗澡了。」

「……嘿嘿。嗯,那個,剛纔……我覺得還是應該要遵守禮儀。因爲最近一直陪着艾蕾娜,只能幫你擦身體而已……老實說吧。比起那種全身都是香水味的變態男,艾蕾娜也覺得乾淨的女孩子比較好吧?」

「……嗯。確實如此……洗髮精的味道,真好聞啊……」

「不過,不管怎麼說——」唯笑着說道:

「那個人的血應該派不上用場吧?因爲就算吸了那個人的血,那個人本身也不會邀請艾蕾娜。我認爲不是混有毒品的血液,而是被毒品侵蝕的網絡本身有毒。」

「……好複雜啊。我聽不懂。」

「不過,如果是我的話就沒問題。你懂吧?因爲我邀請了艾蕾娜。因爲我一直、一直在等待着艾蕾娜。」

「是是是。我知道了啦。」

——面對比平常還要多話的唯,艾蕾娜只是更加用力地抱緊她。

彷彿在說:已經夠了。

唯的話越來越少。

最後,在沉默之中,艾蕾娜喃喃說道:

「……我和神明做了約定。」

唯回答:

「我也向神明祈禱了。」

「……那麼總之先派人監視他吧!就算有十字架和木樁,他也做不了什麼吧?」

「對不起啦,是我不好……真是的。」

但是直到剛纔爲止都還「在那裏」的終端機的「ODE」卻消失了。

當那陣騷動發生時,三輪方遼子並未在平時的旅館,而是在其他地方設置了本部。她獨自坐在寬廣的會議室裏,焦躁地等待着狼人們傳來的報告。

一股強烈的「心情」從終端機那兒傳來。

「……嗯。唯,一起去吧!我們兩個……」

「……對不起哦,艾蕾娜,一定是你比較痛苦吧?」

《惡魔同盟》13 It/MLN(機翻) 第五幕「第五天②——兩千年後的約定——」插圖(2)
《惡魔同盟》 · 13 It/MLN(機翻) · 第五幕「第五天②——兩千年後的約定——」 · 第2張插圖

三鷹家女僕們的「ODE」聲慢條斯理地回答:

如果是地理上的通訊障礙也就算了,但自己明明有將「The One」特製的通訊機交給狼人首領阿道夫,無論怎麼呼叫都沒有回應。

(……什?什?她、她們到底在做什麼啊?)

「咕哦啦嚕啦嚕嚕嚕嚕嚕啦咻咻咻!」

和那個男人身上飄散的味道很像,卻又有些不同,反而有種蠱惑人心的感覺。只是對象不同,味道竟然會有這麼大的變化?艾蕾娜甚至爲此感動不已。沒錯,氣味是本能的東西。它會與記憶結合,改變顏色、改變意義。血液只要二十秒左右就會流遍全身。在那個味道越來越危險之前,在毒品進行致命破壞之前,艾蕾娜輕輕抱緊唯,開始行動。

「……吶,艾蕾娜,我看起來好喫嗎?就算說謊也沒關係——」

啪噠!數名待命中的終端機打開門走了進來。

「是、是誰?」

其中一人指着遼子說:

「我們想跟你有更深的連結!」

「——我們要永遠、永遠在一起哦——」

「遼子小姐,你又阻斷『ODE』了!」

而且,還無法與前去捕捉櫻的狼人取得聯繫。

「咦?啊啊,對不起。因爲現在有點……」

雖然化爲「The One」的人造衛星已經跟丟了舞原家飛行船的行蹤(儘管給人悠哉飛行的印象,但只要善加利用小型飛行船,就能發揮出兇惡的隱密性),不過再怎麼說,都已經過了這麼長一段時間,舞原家應該也已經抵達櫻的所在之處了。

她以「ODE」連結護衛着「核心」的終端機們,詢問道:

(——! !——什麼!這是怎麼回事——!)

啥?等一下?遼子不禁以「ODE」發出怒吼的瞬間——

如果完全『The One』化的話,這會是個不痛不癢的缺點(而且經驗不足這種人格上的弱點也會消失),但是對和歌丘這些還殘留着許多人類部分的終端來說,這個弱點相當致命。話說回來,吸血鬼除了十字架、陽光之外還有其他弱點嗎?爲什麼會有這麼多弱點呢?事到如今遼子才注意到這件事,忍不住苦澀地想。

「嗯,非常好喫哦!味道很香,看起來很好喫……我沒有說謊。」

——要開始咯!唯小聲地說。

因爲祂讓我們兩人在一起——

門又砰地一聲打開。

《美作衝也離開飯店,在外遊蕩。他手上拿着十字架,局部露出在外。》

「居?」

艾蕾娜笑了。

現在應該已經逮住櫻了纔對,不管怎麼想都太慢了。

面對以驚人之勢連結上「ODE」的初中男生終端,遼子不耐煩地傳送了道歉的「ODE」。由於最近糧食狀況不佳,終端們變得很容易生氣,這也是殘留的人類部分所引起的弱點。

銳利的牙齒貫穿柔軟的肌膚。

有的皺着眉頭,有的神情恍惚,表情各異的終端機們一齊逼近遼子。

「嗯,不過一定也有好的地方吧?如果沒有那場意外,我和艾蕾娜就無法成爲真正的朋友了。就算是現在,我也無法幫助艾蕾娜——」

「遼子小姐!我找到好用的洗髮精了!」

保護着「核心」的終端機們到底是怎麼了?爲了確認她們在做什麼,遼子再次伸出「ODE」——

雖然覺得有點奇怪,但遼子沒多想便將「ODE」的觸手移往三鷹家宅邸。

不,這不只是艾蕾娜的心跳聲,唯小小的心臟也像要破裂般劇烈鼓動着。那是恐懼?還是期待呢?空腹是最好的調味料——這句話浮現在艾蕾娜腦中,讓她不禁揚起嘴角。是遊刃有餘?還是發狂了?自己會下地獄嗎?還是回應了神的期待?不過這些事都無所謂了。不管是神、『The One』還是和歌丘都與她們無關。這是艾蕾娜與唯的人生、命運,也是兩人選擇的結局,唯一知道的是——

因爲大家是一體的,所以商量這種行爲沒有意義。

話才說到一半,下一個瞬間。

還沒抓到舞原櫻嗎?

不等她說完,終端機們便七嘴八舌地說道:

「那麼,這就是代價嗎?」

舞原家已經將控制日爐理坂的電腦系統從網絡中隔離,防止『The One』入侵——進入對吸血鬼備戰狀態。明明他們應該還不確定吸血鬼的存在纔對。沒錯,在與吸血鬼的戰鬥中,時間是相當重要的問題。只要吸血鬼有心,就能以老鼠會的方式增加數量;而且除非對方想成爲同伴,否則吸血鬼能發揮出相當強大的戰鬥力——尤其是在夜晚。再過幾個小時,夜晚就要來臨了。既然行動的速度決定了戰爭的勝負,那麼是不是該放棄等待櫻,直接開戰呢?雖然可能會是一場相當驚險的戰鬥,但要是繼續猶豫下去,『The One』將會失去『速度』,增加落敗的可能性。可是儘管有這種感覺,即使身爲『The One』,能夠連結龐大的網絡、存取各種各樣的知識經驗,三輪方遼子的人格終究還是個高中三年級的學生。一想到這不只是自己的戰鬥,還關係到種族的生存,就無法輕易採取行動。爲什麼『核心』要讓這樣的自己在白天負責指揮呢?雖然很想抱怨(不過答案八成是「因爲很有趣」吧),但是該請示的『核心』還在棺材裏睡覺。就算想和其他『第二人格』商量,他們的意見也總是「啊啊,你說得對。就照你的意思去做吧!我們是『The One』,是一體同心的,我們會團結起來支持你」,根本開不成會。雖然很高興他們能以『聲音』表達如此忠誠的心意,但是現在遼子需要的不是支持,而是可靠的意見啊。

不久後,艾蕾娜的鼻腔開始聞到危險的香味。

突然間,一陣驚人的「ODE」波動襲來,遼子反射性地切斷「ODE」進行防禦。

神雖然殘酷,但一定也有好的一面。

「偶爾也想喫漢堡排呢!」

森林裏的狀況究竟如何?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局部?」

「……啊?」

4. (布蘭奇)

狼人們已經抓到櫻了嗎?還是說發生了什麼意外,正在和舞原家交戰呢?雖然她不認爲狼人會在局部戰鬥中輸給人類,而且也已經派出由狼人與吸血鬼組成的第二班了——

然後兩人合而爲一。

或許該放棄櫻,直接進攻舞原家。

然而壓倒性的波動依然傳了過來,非物理性的衝擊撼動了遼子的身體。

感受到這股壓力與「核心」不相上下的波動,遼子心想該不會是「核心」覺醒了吧?她緩緩伸出「ODE」的觸手。

「我肚子餓了,想喫咖喱飯!」

首先,她接到了這則消息。

那是非常淫靡,明顯帶着性快感的「ODE」。遼子不禁動了現實中的身體往後仰,接着連忙切斷「ODE」,阻斷不斷傳來的「快感」。

「舞原家的人說不定會想救他。他是知名人士的兒子,或許可以利用也說不定啊!況且——」

遼子驚訝得說不出話來,終端們則不斷朝她逼近。門連關上的機會都沒有,終端們便蜂擁而上、擠成一團,遼子很快就被逼到房間角落。接着不知爲何開心起來的終端們各自向遼子吐露心聲:

《有必要讓這種臭味薰天的傢伙活着嗎?》

最近經常發生「無意識阻斷『ODE』」的情形。在理解終端的聯絡所傳來的『ODE』之前,就會被彈開,因此遼子急忙重新詢問(重新連結);而終端也再次以《念話》告知:

「……你們喝醉了?」

因爲這是唯的願望,也是我的願望。

怦通、怦通,剛再生的心臟開始加速。

《雖然~一點點~覺醒了~不過因爲這是雨做的假夜晚~所以還要再花一點時間~》

「快點進攻日爐理坂吧!讓我們走上霸道!」

《附近的終端正試圖壓制他,但由於他手上拿着十字架,因此比預期的還要棘手。》

他們到底在做什麼?

「看電影時你有流淚嗎?最近有沒有哭過?」

《他似乎因爲吸食毒品而意識不清,以爲自己是吸血鬼獵人,想要拯救世界。該怎麼辦呢?如果可以殺掉的話……沒錯,局部哦,局部。就是那裏,他的性器露出來了。那東西有那麼重要嗎?在這種狀況下,比起十字架和木樁,他更在意那個地方嗎?還真是遊刃有餘啊!不然我用俗稱告訴你吧?嗯?》

「『核心』呢?剛剛那是『核心』嗎?它覺醒了嗎?」

「……神明真是殘酷啊。」

——只要兩個人在一起,一定可以。

「……或許,是懲罰吧。」

「……艾……蕾娜,還給你哦!那時候跟艾蕾娜借的東西,終於可以還你了……」

艾蕾娜笑着回答:

唯以陶醉的聲音說:

就在這時——

《……啊啊,好舒服哦……》

《一點點~》

叩叩,有人敲門。

「沒關係啦,比起讓唯做這種事,這樣輕鬆多了——」

《呀哈……唔呼……呼呼呼……》

「——抱歉,你說什麼?」

「喂?振作點啦!真是的,接下來可是很重要的時候耶。那麼剛剛那股『ODE』波動不是『核心』咯?」

「有木樨花的香味哦!」

不知爲何慌張起來的遼子面前……

差不多是舞原家的飛行船到達信號彈升起地點的時間了。

「理髮店老闆其實是醫生!那個是繃帶!」

「……『The One』應該以宇宙爲目標。」

「兔女郎?兔女郎嗎?兔女郎就可以了吧?」

「咕哦啦嚕啦嚕嚕嚕嚕嚕啦咻咻咻!嚕啦咻咻咻!嚕啦!」

基於遼子的喜好而挑選出來的,可說是可愛的終端少女們,說着讓人摸不着頭緒的話逼近遼子。雖然這景象已經夠奇妙、夠恐怖了,但最可怕的是她們「種」的洪流。終端們毫不客氣地朝遼子伸出「種」的觸手,幾乎是以強迫的方式與遼子連結。面對那驚人的壓力,遼子只能任其擺佈,完全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甚至無法解除防護罩以「種」進行調查,只能背靠着牆壁說不出話來。

(……什麼?怎麼回事?這是在做什麼?新的怠工手法嗎?)

(知、知道現在是什麼時候嗎?你們到底在做什麼?)

遼子被擠得不成人形,拼命地將背部往牆壁磨蹭移動,一會兒爬上桌子、一會兒鑽到桌子底下,好不容易纔逃出房間。即使如此,她們還是追着遼子跑來跑去,上演一出逃亡戲碼。過了三十分鐘,她終於想起自己是比她們更高階的「第二人格」,再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於是決定以「第二人格」的力量操縱終端們的腦部,讓她們安分一點。

就在這時,爆炸聲響起。

遼子從窗戶看見遠處冒出火柱。

然後——

遼子全身起雞皮疙瘩,因爲她明白那意味着什麼。

(……下雨了……)

淅瀝瀝的雨很快就變成濛濛細雨,蔓延整個城市。彷彿惡夢的原始風景般,將城市染成一片白,化爲伸手不見五指的世界。雖然這場雨和那個叫海藤的男人所說的話有些微妙的不同,但是加上剛纔的煙火,還是宣告了事態的變化,邁向最後時刻。

稻吹九朗,前牧師,現在的名字是「布克曼」,從沙發上站起身來。

稻吹的動作讓緊貼着他的「THE ONE」端末抬起頭,不過很快又把臉埋回對方的脖子。被緊抱住的「紅色」男子露出複雜的表情,不時因快感而扭曲,但還是乖乖地任其吸血,扮演着「紅色」——服從吸血鬼的人類角色。

稻吹緩緩邁步,觀察着吸血鬼。

原本應該緊貼着稻吹監視他一舉一動的吸血鬼,剛纔突然把「紅色」男子帶到稻吹被軟禁的房間,然後就一直像一對熱戀中的情侶般專心地進行吸血行爲。彷彿忘了監視稻吹的任務一般,完全不理會稻吹,只顧着專心吸血。

男子的臉色之所以發青,是因爲被吸了太多血,以及開始感覺到再這樣下去可能會被吸乾而死吧?

稻吹心想:

一郎將臉別開。

「約伯努力了,所以神才贏得和惡魔的賭注。如果人類不努力,神就會輸給惡魔——一郎,我認爲『約伯記』是這樣的故事。神把祂與惡魔之戰的勝負,交給人類決定的故事。而這就是面對不幸時該如何努力的答案。不斷承受無人知曉的痛苦,持續進行無人關心的戰鬥,這就是答案——

「……什麼約伯嘛。無聊死了。」

「這場雨也是『The One』下的哦!爲了不受日光干擾,爲了讓『核心』早點醒來。『The One』連雨都能下呢。」

他用鬧彆扭的語氣說道:

他看着一郎的側臉,低聲說道:

牧師不禁停下動作,而吸血鬼則從背後對他說——

「咦?」兩人驚訝地張大嘴巴。

「吸血鬼是存在的,那神呢?因爲有神,而且吸血鬼所說的千年王國是真的,所以神纔不拯救和歌丘嗎?還是說神根本不存在?或者雖然存在,卻什麼也不做?我們被拋棄了嗎?」

「你以後一定也能努力活下去吧。在太陽底下抬頭挺胸地活着。」

坐在門附近座位上、看似情侶的兩人組,大概不知道稻吹・布克斯曼的事吧?他們啞口無言地盯着稻吹書本形狀的臉。但稻吹毫不在意地繼續前進。當他走在略爲傾斜的通道時,突然有人從後面丟來一卷衛生紙,接着一顆生雞蛋砸中他的頭。如果沒被丟到大概無法理解吧?其實蛋殼砸到人可是很痛的。但是稻吹卻不可思議地不覺得痛,只是繼續朝舞臺走去。

「我聽說你被關起來了。」

自己因爲至今爲止的行爲遭到懷疑,而被派了監視者(當然這也是計劃中的一環),這恐怕是唯一能夠自由行動的機會。

稻吹先去了一趟廁所,回收藏在那裏的東西,然後往一樓大廳移動。

稻吹歪着嘴,跟在他後面。

平常用來舉辦古典音樂會或歌舞伎表演的文化會館一樓,舞臺和觀衆席都被服從吸血鬼的「紅」們擠滿。這座文化會館原本是像和歌丘第二小學的「藍」們一樣,是「紅」們的共同生活場所,但是白天煙火升空後沒多久,附近的「紅」們就被吸血鬼召集到這裏來。附帶一提,除了這座文化會館之外,還有公民館、私立體育館等七處地點在和歌丘內被用來聚集「紅」,另外還有八處地點雖然目前沒有使用,但是也已經準備好隨時可以使用。稻吹在這兩三天親自走了一遭,得知了這些資訊。

但是,儘管有這些設備,外觀看起來還是隻像普通文化會館。

「之前我曾經說過,要你好好思考自己該做的事、想做的事。怎麼樣?結論出來了嗎?」

「the One」爲了將來與日爐理坂的戰鬥而祕密準備的這些場所……

「……」

和雞舍、豬圈、牛舍或餐廳一樣。

「……爲什麼我們會遇到這種事呢?話說回來,這真的是現實嗎?說不定從那天起,我們就一直在作夢吧?」

他看向一直注視着自己的兩名同伴,似乎下定了決心,抬頭看了牧師一眼,又立刻將視線移回兩人身上。

兩人默默看着窗外。

一郎把兩人趕出房間,然後看向牧師。

「惡魔首先奪走約伯的財產、僕人,甚至殺害了他的兒女。但是約伯沒有詛咒神。於是惡魔再次慫恿神,從約伯身上奪走健康,讓他罹患重病。那是會讓約伯的妻子說出『不如詛咒神而死』的重病。儘管如此,約伯還是沒有詛咒神……他詢問神,爲什麼無罪的自己必須遭遇這種事?對此,神回答:你能創造大地嗎?你能創造海洋、讓銀河運行、使自然服從你嗎?沒有與神同等的知識和力量的人,別要求我說明。約伯因此滿足,即使爲死亡之病所苦,最後也沒有離開神。神很滿意他的表現,於是恢復約伯的財產,並且賜予他新的家人。」

(啊啊,神啊,如果這個機會是你賜予的,那麼我感謝你。謝謝你給我這個捨棄人心、墮落成魔的我,一個了結牽掛的機會……)

稻吹環視了一郎被分配到的房間一圈,向兩名少年打過招呼後,重新面向一郎。

雖然對稻吹的敲門聲感到猶豫,但最後還是打開門讓他進來。

「假牧師!你來這裏幹什麼!」

「先不提這個了,一郎。我個人是這麼解釋這個非常不合理的故事——神和惡魔打賭,將勝負交給人類決定。」

「……?」

剛纔突然有一股強烈的波動在和歌丘擴散開來。

「……神真的存在嗎?」

……以渺小的人類來說,你不覺得這是個很痛快的想法嗎?」

「……」

他打開門走進大廳。

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不過這是個好機會。

嬌聲與罵聲響起。

「什麼太陽底下的!臭牧師!」

即使如此,一郎還是站了起來。

突然感覺到背後吸血鬼坐起身來。

「……」

(……沒錯,神不會給予人類無法跨越的試煉。正因爲祂認爲自己會贏……)

「是啊,『The One』的力量確實很強大……所以你果然還是想站在『The One』那邊嗎?嗯,那也無妨。如果你覺得那樣做是對的,那就去做吧!但是,如果你還在猶豫,現在不做決定的話,可是會後悔一輩子哦!」

不同之處在於,和雞、豬、牛或被當成食物的料理不同,在這裏的「紅」們知道自己是糧食。他們知道這點,卻還是自願聚集到這裏來。等到將來與日爐理坂開戰時,吸血鬼們不必四處尋找糧食,只要來這裏就好。如果想外帶也可以。實際上這棟建築物裏還追加了許多原本不需要的設備,例如可以在這裏輕易製造出簡單的血液包裝袋;也有設備可以把無論如何都不服從的人類變成單純的血液製造機;住宿設備也大幅增加,對於證明自己忠誠或能力、或是受到「第二人格」喜愛的「紅」們,還準備了專用的個人房間。

(……他們接下來明明打算和日爐理坂開戰耶?這些傢伙是怎麼回事……果然是因爲剛纔的波動嗎?)

「某天,惡魔出現在神的面前。神說起一個名叫約伯的男人,並稱贊他的虔誠。於是惡魔說:約伯之所以相信神,是因爲神保護着他。如果神不保護他,他馬上就會詛咒神。於是神允許惡魔折磨約伯。」

一郎比稻吹更早開口:

看着霧氣越來越濃的窗外。

稻吹來到房間時,『Red』的孩子們的領袖新堂一郎和兩個朋友無所事事地眺望着外面的景色。

說不定他們和剛纔的看守一樣,把喜歡的「糧食」帶到某個房間裏,忙着進行吸血行爲吧?

一郎的聲音莫名平靜。稻吹站起身,走到一郎身邊。

「……之前我應該跟你們說過約伯記的故事吧?」

你明白嗎?神把勝負交給約伯。也就是說,如果約伯不努力,神就會輸給惡魔。」

其中一名少年喃喃說道:

一郎歪着嘴說:

他也跟着看向窗外,仰望已經暗得像傍晚的灰色天空,自言自語般地說道:

「時間已經到了,雨也下了。」

「……」

宣告世界即將切換。

宣告白天的世界結束,夜晚的黑暗、吸血鬼振翅飛翔的世界來臨。

(……反過來說,現在這些終端們還留有人類的部分時,這裏就發揮了重要的作用。但是卻沒有警備——大概是認爲不需要警備吧?)

牧師笑了。

「……這樣就行了吧?滿意了嗎?」

「嗯,沒錯。不過神也不會打沒勝算的仗吧。正因爲祂認爲自己會贏,纔會這麼做。」

「又要說教了嗎?這次又想說什麼?」

「……我哪知道……別把事情推給人類啦。這根本是自作主張、給人添麻煩嘛。」

「?」

「別擔心。」一郎若無其事地回答:

聽着男子倒抽一口氣的聲音。

牧師悄悄地打開軟禁自己的房間門。

「……可是『藍色』那些傢伙會接受我們嗎?我們以前是敵人耶……」

不過這些設備終究只是在「the One」的終端們還留有人類部分時纔有用處。等到終端們和「核心」一樣完全變成「the One」後,這些設施就沒有必要了,因此這裏並不是什麼重要的據點。

「神是全能的,全能就是無所不能,所以祂也能輸。而所謂的打賭,是以規則決定勝負……當然,未必是這樣,但表面上是如此。

一郎的目光依然停留在窗外,只是平靜地回答稻吹:

真是把人類看扁了啊!稻吹一邊這麼想,一邊打開雙開式的大門,走進大廳。

「……」

「去召集和歌丘第二的……我的『紅色』成員,動作快。我要去找昇。」

而現在,原本負責監視稻吹的終端機,卻像是失控般地忘了任務,只顧着享受吸血。彷彿慾望的枷鎖被解開一般,完全不把牧師放在眼裏。

稻吹點點頭、聳聳肩,若無其事地走出房間。

多虧「核心」一時興起賜予他的「THE ONE印記」,稻吹能夠感受到吸血鬼們的「氣味」與波動。當然他無法像吸血鬼那樣進行連結,不過至少可以知道吸血鬼的位置,或是他們的活動是否活躍。

一郎沒有回答,將視線移回外面。

另外兩人也學一郎眺望外面,窗外的景色被霧氣遮蔽,看起來一點也不像現實中的景象。但是那景色確實存在於窗外,彷彿暴風雨前的寧靜般,蘊含着某種恐怖的事物。這三人恐怕也已經感覺到,很快就會有某些事情發生吧?看到三名小學生露出如此老成的表情,牧師感到胸口一陣緊縮,同時輕輕在房間正中央的椅子上坐下。

「是啊。因爲我的一些小動作被發現了,所以暫時不能到處亂跑……吸血鬼們大概終於打算採取行動了。所以你們『Red』纔會像這樣被聚集起來。爲了管理你們的住處,在緊急時刻讓吸血鬼們方便用餐。」

「……什麼鬼啊,這是喜劇嗎?這樣就圓滿了嗎?那傢伙是白癡吧?只是個害怕神的膽小鬼。真蠢。」

「沒關係,這樣就好了。我就是爲此而來的。別說了,快點行動吧。從剛纔開始我就有種不祥的預感,窗外——吸血鬼的樣子也很奇怪。」

不過他們的反應看來像是早已預料到一郎會這麼說。臉上雖然充滿不安,卻也帶着喜悅。大概是因爲他們一直輔佐着一郎,所以知道一郎內心的想法吧?同時也爲他終於下定決心感到高興——稻吹如此推測。一郎的心意應該早就決定了,只是需要有人推他一把而已。而自己得到的正是這個機會。

一郎說完便打開門衝出房間。

「……吶,如果你要去大廳的話,可以再帶兩個人過來嗎?好男人,我想想,年紀大約三十五歲左右的——」

「全部都推到我身上就好。就說你們是因爲怕我,也怕吸血鬼,所以纔不得不聽我的話。可是後來你們再也受不了了,就像那些女生一樣逃離我身邊——只要這麼說就行了。這麼一來他們一定會接受的。」

「……嗯,該怎麼說呢,舊約聖經的故事中,我特別喜歡這個故事。聽衆的反應很有趣……而且,這故事也讓人深思。約伯這個人,儘管遭遇明顯超越人類智慧的不幸,卻絲毫不認爲自己有錯,反而駁倒勸他認錯的朋友,甚至要求神說明。始終相信自己。」

「……可是,這樣你就……」

情緒莫名地高亢,果然是因爲大家已經察覺到這座城鎮開始發生的異變了吧?突然被吸血鬼聚集在這種地方,要人不發現還比較困難。牧師毫不在意罵聲,繼續前進,在舞臺側邊回頭環視觀衆席。他原本以爲會有吸血鬼來阻止自己,但是看來大廳裏連一隻吸血鬼也沒有,額頭上的「一個印記」也沒有任何反應。「THE ONE」應該會認爲有必要統率「紅色」,而且稻吹的行動可疑,爲了不讓聚集起來的「紅色」做出奇怪舉動而軟禁稻吹並派人監視纔對。然而在這麼重要的時刻,吸血鬼們卻沒在工作。

目送一郎他們離開建築物後——

「……」

那個房間的看守也怪怪的。

簡直就像喝醉了一樣。

(……那股波動,是「核心」做了什麼嗎?)

(……不,我記得艾蕾娜小姐在進入假死狀態前也發出過與「核心」相當的波動,說不定是因爲下雨讓艾蕾娜小姐醒來,並做了什麼——)

多虧如此纔有了這個機會。

稻吹走上舞臺,在坐在舞臺上的「紅色」們之間穿梭來到中央。

腳踢到人了。一個看起來很頹廢、衣衫不整的男人站起來抓住稻吹的胸口。但是現在時間寶貴——沒辦法,稻吹……不,「書本男」從懷裏拿出槍給男人看。男人露出驚訝的表情,但下一瞬間便得意地笑着想說些什麼。「書本男」微微嘆氣,將槍口對準天花板扣下扳機。巨大的聲響響起,下一個瞬間男人發出慘叫跌坐在地上,呆呆地抬頭看着「書本男」。「書本男」不理會男人走到舞臺中央,環顧四周,發現觀衆席已經鴉雀無聲。

某處傳來慘叫聲,有幾個人朝門口跑去,但大部分的人似乎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只是呆呆地坐在位子上。

有幾個人站起來,逼近「書本男」。

「喂!你剛纔做了什麼!你說什麼——!」

「書本男」搖搖頭,大大地深呼吸之後大聲說道:

「好了,各位,很抱歉打擾你們的歡談,請聽我說。這棟建築物裏裝了炸彈,而且馬上就要爆炸了。所以請快點逃走吧。」

——觀衆席沒有任何反應,讓「書本男」感到不耐煩。

爲什麼他們這麼沒有危機意識?眼前有個拿着槍的男人,那傢伙說炸彈要爆炸了,叫大家快逃,那麼在確認真假之前應該先逃跑纔對吧?還是說他們以爲自己是不死之身?

沒辦法,只好繼續說下去。

「其實我本來打算不警告就直接引爆,但因爲吸血鬼們露出破綻,所以我才能像這樣來預告。所以請趁被捲入之前快點逃走吧。炸彈是我用海……從某個管道得到的塑膠炸藥?之類的東西親手製作而成,不知道有多少爆炸力,也不知道能不能順利啓動。」

『書本男』不禁在鴉雀無聲的場內確認道:

「……呃,各位,你們有聽見嗎?」

「……牧師先生?」

前方座位的青年向他搭話。

「好了,快走吧!請離遠一點哦?因爲不知道會有多少爆炸力。」

「你很在意嗎?不,是手動式的。我必須敲擊引信纔行。」

「……一開始……我本來是這麼打算的。」

『書本男』看着一片寂靜的會場,心想:「大家真的聽得懂我在說什麼嗎?」剛纔一郎說過:「這該不會是夢吧?」現在在這裏的人們,或許也因爲吸血鬼突然出現、日常生活產生劇烈變化,而無法區別現實與夢境,無法做出正確的判斷。所以纔會聽『The One』的話,成爲家畜。

「雖然我做這種像是恐怖分子的事,但其實對炸彈完全不瞭解。而且也沒有時間,引信一開始就有附上了,但我實在沒有時間裝定時裝置……畢竟我沒料到事情會這麼快就有所進展。」

「……明明我自己就告訴過水彩同學了,也告訴過一郎小弟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戰鬥。然而我卻擅自把自己的戰鬥強加在別人身上,因爲得不到答案而歇斯底里……只顧着自己……

回想起第一次見到昇時的事,「圖書委員」笑了。

「……炸彈是定時式的嗎?」

「在……在……在……在……在您手上嗎?」

「書本男」笑了。

所以自己纔會不只讓一郎他們,也讓「紅色」的人們去避難吧?

「快點!」

另一個男人,看起來像是流氓的粗獷男子站起來,走到正面的門前,擺出阻止別人逃跑的姿勢。

青年的好奇心就像在問:接下來要上吊時,繩子是麻繩還是塑膠繩?「書本男」苦笑着回答:

青年像是硬擠出聲音般說道:

「你們兩個,站起來……對對對,聽好咯?交互移動雙腳,從那扇門走出去。放心吧,那個男人也不會再妨礙你們了。很好很好,就是這樣。接下來,就是你了,跟在那兩個人後面……」

「……爲什麼呢?因爲吸血鬼們太過粗心大意,所以給了我警告的機會。然後……一旦有了時間,果然還是……」

走在街上隨處可見的菸蒂。

「……」

對於青年的話,「書本男」深深點頭。

(……我明明一下子就陷入絕望之中,那些孩子們卻那麼——)

火柱噴起。

「或許各位之中還有人沒發現,現在的我不是牧師,而是殺人犯。這是無庸置疑的。所以請不要抱持奇怪的期待……不,也就是說,雖然我沒有打算殺人,但是我也不是不能殺人,與其做些奇怪的事,不如逃走比較好,這就是我所謂的不要抱持奇怪的期待。我並不是在暗示我會把你們全部殺光,請各位不用擔心。」

信仰的基本就是對話,牧師老師曾經這麼說過。他重新想起這件事。

像是流氓的男人喊道:

「怎麼了?」

「我看起來有那麼笨嗎?是因爲這張臉的關係嗎?」

所以只要能炸掉這裏,現在的『The One』一定會陷入混亂,而混亂會拖慢行動。或許舞原家就有可能趁機找到勝算。」

『書本男』從口袋裏拿出鐵錘給青年看,青年瞪大了眼。

回過神來,牧師的眼睛已經在尋找那些東西了。

「事情有所進展……」

「夠了,好了,快點。不然連你也會被捲進去的。我可不認爲吸血鬼的『糧食』是人類哦?」

「……」

年紀大約二十歲出頭的青年猛然站起身,椅子發出喀噹一聲,他急急忙忙地想要走向門口。但是——

(……啊啊,原來如此。)

「……你果然應該活下去……活着……總之應該活下去纔對。」

某一天,稻吹九朗突然失去了妻子。

「布考曼」不自覺地說道:

槍口對着他,青年一瞬間露出悔恨的表情,但終於還是朝出口跑去。

那個時候「核心」不是對牧師這麼說過嗎?

青年的喉嚨發出吞嚥聲。

「……舞原家已經察覺?……可是,就算如此,爲什麼要這麼做?」

奪走兩人生命的是一場交通事故,那只是單純的事故,因爲車輛整備不良而引發事故的卡車司機一次又一次地前來道歉,哭着向牧師懺悔事故的事。然後稻吹身爲牧師,必須原諒他纔行。儘管心裏非常憎恨那個司機、想要殺了他,但稻吹還是必須說「我原諒你」纔行。然後當他回過神來,發現世界沒有任何改變。司機在發生事故後依然繼續開車,之後也發生了兩次交通違規——至少他是這麼聽說的。每個人都說那是一場悲慘的事故,但是說出悲慘事故的人們也一樣違反了交通規則,不認爲那是壞事。超載又怎樣?單行道和禁止停車又怎樣?我可是得工作、得活下去啊!誰有空去在意那些小事?某一天稻吹突然領悟到,除了眼睛看得見的明顯罪惡之外,到處都存在着小小的罪惡。無視紅燈或超速、順手牽羊或撿拾失物不歸還,儘管是犯罪行爲,但人們認爲沒有戰鬥的價值而置之不理的罪惡們。在漠不關心中被原諒的罪惡們——但是像這樣,人們漠不關心的罪惡,不正是奪走自己家人的元兇嗎?可是不管牧師再怎麼高聲疾呼違規是罪惡,人們依然會漠不關心吧!反而會認爲牧師囉哩叭嗦地計較小事而疏遠他。把無法原諒這些事的牧師當成異常的人看待吧!在漠不關心中被原諒的罪惡——那是無能爲力、絕對無法消除的罪惡,世界上的罪惡不斷累積、累積、再累積,然後世界無法改變。

青年猶豫了一會兒後,朝門走去。

「嗯,是啊,真不好意思。我好歹也是神職人員,竟然做出這種恐怖攻擊般的行爲。」

「嗯,當然是真的。所以請快點逃走吧。」

青年的聲音似乎很錯愕。

「回過神來,我已經殺了三個人。然後呢,長年卡在胸口的東西突然消失了。啊啊,我一直想對這些傢伙——不,也就是說,我想對不認爲服從吸血鬼是壞事的人們這麼做。長年的鬱悶爆發,我發飆了。」

比起在意,不在意比較輕鬆,不管在意或不在意,世界都不會改變,罪惡不斷累積、持續下去——

側面的四扇門也有人迅速衝過去擋住去路。

「……『紅色』的各位似乎缺乏危機意識,不過這可是戰爭哦!雖然形式和一般不同,但確實是戰爭。而且還是生物之間的戰爭,輸的一方會滅絕。那麼我身爲站在戰爭最前線的人,當然不能有所顧忌,不能放過絕佳的機會。」

——看似漠不關心,其實是立刻陷入絕望的我的內心鏡子……」

以合理性來思考的話,一起炸掉的效果會比較好,但自己還是救了他們。

「我、我!我也……」

「……你是牧師對吧?」

到底是說真的沒打算死,還是說他知道事情會變成那樣呢?青年無法判斷這句話的意思,沉默了下來。當然,考慮到狀況的話,就只有後者這個可能了。

『書本男』嘆了口氣,視線遊移,以槍口指着站在正面大門附近的情侶。

「所以,在這個絕佳的機會下,炸彈沒辦法設定成定時式,該怎麼說呢,我覺得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不如說這是理所當然的吧?」

『書本男』儘可能裝出冷酷的表情說道:

「當然是爲了讓吸血鬼們陷入混亂啊!畢竟吸血鬼們很飢餓,只要讓他們以爲破壞這個設施就得不到『糧食』,他們或許就會稍微慌張一點……你沒聽過我的說教嗎?一旦沒有糧食,『The One』就只有死路一條。不過這不只是『The One』就是了。

「……就算如此……」

但他立刻回頭問道:

放下槍,舉起手上的鐵錘——

不需要別人提醒,就能自己戰鬥的孩子們。即使被絕望和希望玩弄於股掌之間,也依然不放棄、努力奮戰的「藍色」的孩子們。

「不會不會!可、可是……」

青年的聲音響徹人越來越少的場內,他幾乎是用逼問的語氣說道:

「要保密哦!啊,還有,你可別想從我手上搶走……」

「……你、你也會死哦?」

「……」

「……好了,接下來只剩你一個人了。快走吧!」

——爆炸聲撼動空氣。

「……就算如此……」

沒錯,即使不刻意挑戰困境、選擇輕鬆的道路,結果也不會改變。

不管周圍發生什麼事都視而不見的人們。

「他在虛張聲勢!那傢伙說的都是爲了讓我們背叛『The One』的虛張聲勢!牧師不可能做出這種事——」

在公共設施留下猥褻塗鴉的人。

「……我已經殺了好幾個人了。」

謝謝你陪我說話。

另一個男人站起來大喊:

「開什麼玩笑!」

「圖書委員」的眼神望向遠方。

「……如果你打算把吸血鬼的食物來源破壞殆盡的話……與其讓他們去避難,不如把裏面的人類全部一起炸掉不是更好嗎……」

「聽起來或許像是藉口,不過我一開始並沒有打算殺他們——不,不對,也許我心裏某處是這麼想的吧!但是,一開始我只打算說服他們而已。可是對方卻聽不進去,然後我突然發現,不管是我勸說他們放棄當吸血鬼的『糧食』,還是殺了他們讓他們不再是『糧食』,結果都是一樣的。」

「爲、爲什麼不是定時式的?這樣的話,連您也會……」

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後,牧師向他低頭致意。

而且正因爲絕望了,你纔會失去信仰。

「……可、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真、真的嗎?是真的嗎——?」

諂媚討好『The One』的『信徒』們——『書本男』嘆了口氣,將手槍對準站在正面大門前的男人,扣下扳機。雖然距離這麼遠,子彈根本打不中,實際上也的確沒有擊中男人,但是聲音十分嚇人,而且光是被人用槍口指着就會縮短壽命、讓人膽顫心驚,男人因此嚇得腿軟,往旁邊滑倒。

不過,回顧過去的歷史,這或許不是什麼稀奇的事。從古至今,有多少殺戮行爲打着神的名號進行呢……雖然現在的自己反而是要反抗神——『書本男』想到這裏,嘴角不禁扭曲起來。

回過神來,發現其他四扇門也打開了,「紅色」們陸續逃出。一開始擋住門的傢伙也不見蹤影。「這樣應該很快就能疏散完畢吧?馬上就會空無一人了吧?」『書本男』鬆了一口氣。突然間,他想起被軟禁在自己房間裏的吸血鬼與她的「糧食」,於是搖搖頭將之從腦中甩開。不用說,『書本男』也並非全知全能。

啊,那個……一開始向他搭話的青年問道:

順利排成一列之後,已經不需要指示。

對着沉默的青年,「書本男」笑着說道:

還有同樣成熟的三鷹昇的表情。

「什麼問題?」

最後,因爲見到了新堂一郎。然後想起了昇的事。

「我不會讓任何人出去!我們是被『The One』召集到這裏來的!擅自離開的人,就是背叛『The One』!」

然後牧師祈禱了一會兒之後,從胸口拿出手工製作的粗糙炸彈。

青年應該相信他所說的話,但不知爲何,聽起來卻像是藉口。

他突然想起新堂一郎那老成的表情。

「圖書委員」自言自語般地說道:

「我終於明白了。明白自己犯下的錯誤。」

「是啊,有所進展了。不,既然舞原家已經察覺和歌丘的異常,那麼事態就已經開始進展了。」

接下來要說的事,或許和主線沒有關係。

青年離開文化中心,率先引導周圍的人避難。確認火柱一口氣噴起又消失之後,也不管眉毛與睫毛都捲曲起來,在濛濛細雨中回到冒出煙霧的文化中心。

令人難以置信的是,文化中心的外觀並沒有受到太大的破壞。

或許是因爲文化中心挑高的構造,爆炸氣流往上竄升,沒有對側面造成太多破壞。

不過那終究只是外表,大廳內部已經亂成一團,根本無法修復。

儘管如此,青年還是不抱任何希望,在依然殘留焦味的空氣中,尋找牧師的身影。運動鞋底的橡膠被炙熱的碎片融化。

他大聲呼喊、四處尋找。

然後,青年看見了難以置信的奇蹟。

在距離地面約六米高的地方,有一部分牆壁沒有遭到破壞,而牧師的身體就掛在上面,發出呻吟聲。

雖然無法確定他是否四肢健全,但是牧師那自嘲的聲音、還活着的聲音,確實傳進青年耳裏,並非幻聽。

牧師一邊嘲笑自己,一邊喃喃說道:

「……原來如此……『The One的印記』……該隱的印記……沒有人能夠傷害他……」

「——牧師!你還好嗎?牧師!」

「啊啊……哈,看來我直到最後都還是個沒有信仰的人……所以纔會被要求陪他走到最後吧……」

牧師確實還活着。

青年判斷自己無法獨自救出牧師,於是跑去找人幫忙。

很快地,避難的「紅髮」們聚集過來,一起救助身爲爆炸犯的牧師。

救援行動因爲遭到途中失控的吸血鬼襲擊而困難重重,但是他們沒有放棄,也沒有中斷,最後終於救出了牧師。雖然牧師的身體從下半身以下都消失不見,或者該說只剩下頭、身體和右手,令人不忍卒睹;但或許是植入「核心」的「The One細胞」發揮作用,「布克曼」在人類應該已經死亡的狀態下勉強存活下來。舞原家的救援部隊也立刻趕到,最後牧師沒有死。他也不打算尋死,而是與殘存的身體一起繼續人生,直到壽終正寢。

就這樣,「布克曼」事件落幕了。

而理所當然地——

或許是看見了那雙蘊含堅強意志光輝的眼眸吧,人造衛星感動地說:

事實上,水彩並不覺得害怕。

《不,我不是在諷刺哦。那股完全的「The One」所沒有的意志力……在這塊土地上遇見你,或許纔是這次最大的收穫也說不定。我是說真的——哦?》

她維持這個姿勢好一會兒,讓心情平靜下來,整理思緒。

原本在公園裏尋找水彩兩人的吸血鬼們也露出恍惚的眼神,加入那個集團,追着美作衝也而去。

《只有像我這種沒有人類部分的終端……以及在區塊裏,能夠保護自己的你而已。其他人全都受到那個「隨身裝置」的波動侵襲,沒錯,說起來就是中毒者。》

遼子輕輕握拳,抵住雙眼。

(……這樣一來,就算得到舞原櫻也無法有效利用。)

因爲對於舞原家來說,沒有理性也沒有判斷力,只是一味追求快樂而持續失控的存在,比打籠子裏的鳥兒還要容易。

一名穿着破爛衣服的怪異男子從霧的另一頭衝了出來。

「阿、阿昇!那、那傢伙是個很過分的人哦!所以你真的不用去救他!」

「……誰沒事?」

昇陷入沉思,水彩正想說「不管怎樣……」時,突然露出驚覺的表情逼近昇。

兩人現在正躲在木鐸公園的樹叢陰影裏。

遼子打斷衛星的話,清楚地說道:

「……『第二人格』呢?『第二人格』應該沒有那麼餓吧?」

這攻擊實在太過致命,遼子不禁渾身起雞皮疙瘩,咬住嘴脣。

(……那是?)

「我們還沒輸……至少,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在。」

遼子大大深呼吸,擦了擦眼窩後抬起頭,開始行動。

(讓毒癮患者成爲「THE ONE」,使「THE ONE」全體變成毒癮患者!)

不但沒抓到舞原櫻,還遭到這一擊——

怎麼回事?就在水彩也定睛凝視的瞬間,鼻子聞到了異臭。

——是被航天飛機擊落了嗎?

然後,當所有終端都任憑自己的感情失控、沉溺於快樂之中時,網絡就不再有任何力量。

他的打扮雖然也很怪異,但最特別的是那股味道。他毫無節操地在身上灑了多種香水,因此每種香水的味道都互相抵銷,變成一股難以形容的臭味——

「喂~出來吧——」

因此終端裝置們總是處於飢餓狀態。

爲了不讓舞原家發現和歌丘的異狀,他們必須在陽光下行動,假裝成普通的城鎮,因此保留了較多的人類部分,卻也因此更加飢餓。人類的部分就是人類的本能,有時甚至會超越「The One」的理性而失控,無法忍受飢餓的終端裝置襲擊「紅色」的事件時有所聞。和歌丘建造了七處文化館等設施,用來集中管理「紅色」,也是爲了抑制這種現象。將「紅色」集中在一處保護,避免他們遭到終端裝置攻擊,並且向終端裝置們展示還有許多「糧食」,以求讓終端裝置們冷靜下來。

就算霧再濃,也只不過是樹叢的陰影,只要稍微定神凝視應該就能馬上發現纔對;但不知爲何,四名吸血鬼卻沒人找到他們兩人,只是在原地徘徊。看來他們的腦袋已經無法正常運轉了。例如明明怎麼看都不像人類進得去的垃圾桶裏,他們也會找;往旁邊一看,似乎在思考什麼似的,接着又開始翻起同一個垃圾桶,露出「找到了!」的表情興奮地找了起來。知道不在裏面後雖然會離開,但過了一會兒又會眼神發亮地翻起垃圾桶——看到這種情形重複了三次,恐懼感自然也降低了。

沒有血液流通的人造衛星網絡立刻回答:

昇傻眼地低語:

三輪方遼子爲了制止而伸出的手被咬住,而且是被認真地咬住,讓她痛苦得表情扭曲。咬住她的少女終端裝置似乎瞬間恢復了理性,放開牙齒,以泫然欲泣的眼神凝視着遼子;然而那也只是一剎那的事,在她眨眼的下一個瞬間,眼神已經失去知性,少女從窗戶往外跳出去。在飢餓感的驅使之下,爲了尋找獵物、尋求裝有新鮮血液的袋子而衝進霧中。已經聽不見遼子的聲音,「聲音」的呢喃也無法傳到她的心裏,只憑着本能與本能所帶來的腦內啡快感。

美作衝也單手緊握十字架,不知爲何拉鍊沒拉上,臉上涕泗縱橫,一邊「嗚哇啊啊啊啊啊」地哭着,一邊從公園朝飯店的方向跑走。在那之後,大約有三十名吸血鬼興高采烈地跟了上去。

和歌丘的吸血鬼們最大的失算,就是計劃延遲所造成的糧食不足。

不過,遼子也差不多該承認了——承認他們已經無法再抓到舞原櫻。

「……衛星?怎麼了?喂?」

如果對方是完全沒有人類部分的完全體「THE ONE」,或許還有辦法控制。

彷彿察覺到有什麼東西接近一般,目不轉睛地凝視着霧的另一頭。

「……的確,那種香水的味道很難聞……還是說,他是不想被人嫌臭才噴那種香水的呢?」

原本現在應該已經攻入日爐理坂,得到足夠的鮮血纔對;但因爲舞原櫻逃走而使得計劃延期,造成終端裝置增加,卻無法確保新的「糧食」——糧食不足的情況相當嚴重,如今五名吸血鬼幾乎要分一人的血。

「!」

「……還有比這更壞的消息?」

當吸血鬼們得知火柱升起,接着爆炸時,他們陷入極度的恐慌之中。再加上之前襲擊他們的「謎樣變調」,更加劇了混亂的程度。這已經無法阻止,就像在坡道上失控暴衝的卸貨車一樣,將眼前所見的一切全部捲入其中,不斷前進的大暴走。前方不管是無法突破的牆壁或是沒有道路的懸崖,都毫無意義的大暴走。全身着火,不斷破壞自己,直到毀滅爲止都無法停止的死亡猛進——

《雷達捕捉到兩架接近這裏的航天飛機。一架是來擊落我的,另一架似乎載着新的衛星。他們已經準備好應付「The One」了。哈哈哈,不過動作還真快,其中一架可是美國的航天飛機哦。》

「喂~我說你啊。」

雖然吸血鬼們表現出異常的飢餓感襲擊而來,但只要亮出十字架,他們就會害怕得往後退。由於人類的部分還比較多,所以就算被十字架碰到,應該也只會瘀青而已(而且也不會因爲日光而化成灰),但他們卻害怕得彷彿身體要崩解一般。因此只要有十字架,就算被發現也能保護自己。只不過既然那麼害怕,逃走不就好了嗎?但吸血鬼們似乎突然都得了癡呆症,才走了三步就忘了十字架的事又折回來。然後一看到十字架又因爲過於恐懼而流淚,甚至有人失禁,可是卻也不換褲子,還是繼續追上來。吸血鬼們的舉動怎麼看都像是智能突然退化成三歲小孩,雖然不具威脅性,但實在很煩人、很纏人。況且數量這種東西可不容小覷,所以兩人決定躲起來等他們離開。

《抱歉,看來我也得在此退場了。雖然很麻煩,但是「The One」的命運就交給你了。「第二人格」三輪方遼子……你打算怎麼做?》

他一輩子都沒能目睹「The One」所期望的千年王國。

「啊啊,」人造衛星若無其事地說:

《很遺憾,「第二人格」也一樣。那場爆炸不過是個開端,在那之前的謎樣波動纔是造成這場暴走的真正原因。原本不餓的「第二人格」們也因爲那個波動而失控了。》

(……別哭。還有事情要做……不,我能做到的事……應該做的事,只剩下一件了……)

但是,吸血鬼們卻改變方向,凝視着水彩兩人相反的方向——公園的外側。

第一次見到她時的事,彷彿昨天才發生般歷歷在目。

從一開始,遼子就感覺到她很危險,無法忽視她的存在。一時之間,遼子甚至懷疑她是據說會帶給吸血鬼死亡的「半吸血鬼」。雖然慶典時成功地讓她上當,但是之後她卻帶着舞原櫻逃亡、躲藏,最後還將舞原櫻藏起來,妨礙我們「The One」到最後。明明自己也已經只能成爲「The One」了——

腦中傳來聲音。

「喂~我說你啊。」

(——那個人,我記得是美作衝也?)

但是,對於目前還殘留人類部分的終端們來說,這已經成了無法控制的致命傷。面對毒品——正確來說是腦部分泌的快樂物質——的誘惑,人類本能——動物的部分根本無法抵抗。一旦嘗過毒品的滋味,那些終端就會反過來利用「The One細胞」持續製造腦內毒品吧?他們將會沉溺於快樂之中吧?更糟糕的是,身爲有機納米機械的「The One細胞」只要還有能量就不會耗損。即使是有惡評說「一旦嘗過就到死都會繼續下去」的猴子,實際上也不會那樣,只要累了就會自然停止;但是「The One」的終端們只要有能量就不會疲累,只會持續沉溺於快樂物質之中。而能量消耗得越多,飢餓感就越強,他們將會爲了尋求血液而失控暴走,飢餓感會促使腦部分泌去甲基腎上腺素,進而釋放出更多快樂物質,讓人分不清究竟是快樂產生飢餓還是飢餓變成快樂,就這樣陷入失控的惡性循環。

(——鴨音木艾蕾娜!可惡!要是沒有你、要是沒有你的話——!)

如果是原本的「THE ONE」,毒癮根本算不上致命傷。

《抱歉在你思考時打擾你,不過有個壞消息。》

(我絕對不會被區區人類消滅!)

一定要活下來——

《……看來選擇你當司令官,果然是正確的決定。》

「……好、好受歡迎哦,是因爲他的血很美味嗎?」

而且就算被發現,也不會怎麼樣。

這下子,就只剩下自己一個人了……

《……以那場爆炸爲開端,鎮上各地都發生了同樣的事。終端們一個接一個地襲擊人類,已經有兩個人死亡了。》笑聲。《被襲擊的人類幾乎都是沒有十字架的『紅衣人』,該說是理所當然嗎?真是諷刺啊!》

已經感覺不到衛星的「ODE」觸手。

《是啊,的確只要「核心」醒來,就能借由「種」的波動讓所有終端裝置一口氣完成「The One」化,消滅人類的部分。這麼一來至少能脫離毒癮狀態吧。但是之後呢?我們已經完全失去勝算了哦?再說,『核心』來得及醒來嗎——》

昇小聲地說:

被那麼多人追趕的話,就算是十字架也派不上用場吧?

正因爲如此——

「吶?在哪裏?你在哪?你到底在哪!」

「喂~出來吧——」

她臉上是絕不放棄的表情。

根本無法戰鬥。

(……對了,腦內啡……)

「……謝謝。」

「吶?在哪裏?你在哪?你到底在哪!」

當然,五人分一人份的血,每個人能吸到的量可想而知。

對於聲音的諷刺,遼子什麼也沒回答,她不抱任何期待地詢問浮在頭頂上的人造衛星——寄宿在人造衛星積體電路里的「THE ONE」終端。

5. (幕間)

「THE ONE」是網絡所構成的存在,無論終端增加多少,一即是全、全即是一,包含所有終端的個體,因此也是能夠共享所有終端的記憶與經驗的存在。

(……然後有人反過來利用這個特徵。)

中毒者。

「……」

「……好奇怪哦,就我所知,他因爲一身臭味而被大家討厭耶。」

吸血鬼的聲音一開始還很溫柔,但很快就露出本性。木下水彩抱着三鷹昇,輕嘆一口氣。

忽然間,一名吸血鬼停下了動作。

在她的腦海裏,響起「聲音」。

「……沒事的,不用擔心我。」

「……還有『核心』在。」

「嗯。」

看到那動物般的動作,水彩心想是不是被發現了,用力握緊十字架。

身體維持不動的姿勢,鼻子動個不停。

(——這簡直是致命一擊——鴨音木艾蕾娜,是你嗎?是你乾的好事嗎!)

「……我說水彩同學,我並不是看到誰都會出手幫忙哦。」

「真的嗎?」

「……其實偶爾會……」

兩人相視而笑。

《惡魔同盟》13 It/MLN(機翻) 第五幕「第五天②——兩千年後的約定——」插圖(3)
《惡魔同盟》 · 13 It/MLN(機翻) · 第五幕「第五天②——兩千年後的約定——」 · 第3張插圖

「……不過,剛纔那個人是你認識的人嗎?」

「與其說認識,不如說你沒聽說過嗎?他是叫作美作衝也的二世演員。」

「他是個很過分的人哦。」水彩搖搖頭表示憤慨。

「我被那傢伙拿刀威脅,胸部還被摸了。」

「……被、被拿刀威脅,胸部被摸?」

「沒錯,被拿刀威脅,胸……胸部啦!是胸部哦,阿昇你好色!」

「等、等一下,你……你說什麼色啊!……不,就地點來說或許是這樣沒錯,但就言語上來說……是嗎?……咦?」

看着昇一臉無法接受的表情,水彩呼地吐了口氣。

看來他稍微打起精神來了。

從剛纔遠方傳來微弱的爆炸聲後,昇的樣子就一直很奇怪。感覺心不在焉,一回過神來就發現他在沉思。關於爆炸,水彩也試着若無其事地問過他有沒有什麼頭緒,但他只是含糊帶過,什麼都不肯說——

(這麼說來,吸血鬼們變得怪異,好像也是在那個聲音之後。)

昇將吸血鬼們的異常稱爲失控。

據說以前昇曾經被因飢餓而失控的吸血鬼襲擊過,他說吸血鬼們的樣子和那次一模一樣。因爲吸血鬼們還殘留着人類的部分,所以有可能無法壓抑自己的感情而失控。經他這麼一說,剛纔的吸血鬼們的確有種無法控制自己感情的感覺。

可是,所有吸血鬼突然一起失控?

白天的煙火也好,剛纔的爆炸也罷,這樣不會被舞原家發現嗎?

(——今天從早上開始就一直很奇怪——)

……終端們爲了瞞過舞原家的眼睛,保留了人類的部分。所以只要從創造「THE ONE」的網絡中分離出來……雖然無法完全恢復,但還是能夠變回人類;正因爲還留有人類的部分,現在終端們纔會失控。但是……》

即使如此,昇還是好一陣子盯着手機看。

她聽見了。那的確是自己曾經聽過的、帶着口音的低沉聲音。

水彩口袋裏的手機震動了。

但是水彩卻搶走了手機。

海藤先生因爲下雨的關係,成功在短時間內離開和歌丘了嗎?還是說結果「THE ONE」終究無法持續瞞過舞原家的眼睛呢?一定是這樣!水彩心想。就算是吸血鬼,也不可能長期瞞過日爐理坂的守護者舞原家!

手機裏傳來鴨音木江麗娜低沉的聲音:

水彩戰戰兢兢地將手機拿到耳邊。

《是的。即使打倒現在的「核心」,只要網絡還在,就會有其他終端成爲新的「核心」。可是現在幾乎所有終端都已失控,能夠成爲「核心」的終端應該有限纔對。所以,只要消滅現在的「核心」——

通話毫無預警地中斷了。

相對於喜形於色的水彩,昇則較爲冷靜地問道:

「……那麼舞原家沒有打算將和歌丘連同吸血鬼一起燒燬咯?」

我就能成爲下一個「核心」了,小昇。》

「……才、纔沒有呢。這是因爲……對了,是因爲狀況不同。而且……沒錯!這是陷阱!絕對是這樣!你看,因爲霧害小昇找不到路,所以他們想用電話引誘你過去!這一定是陷阱!是陷阱!」

在水彩開口說話之前,昇搶先問道:

(……我的、爸爸……)

看着昇沉鬱的表情,水彩悄悄嘆了口氣。

聽到昇的話,水彩點點頭,以生硬的動作打開手機。

「……嗯、嗯。雖然之前完全沒在用,不過已經養成習慣了,所以還是帶着……怎、怎麼辦?這個。」

『是啊,今天「THE ONE」事件就會結束。「THE ONE」已經註定失敗了。』

《而且再過不久,終端們就會完全「THE ONE」化了。》

「總之先確認是誰打來的吧?」

面對水彩泫然欲泣的表情,昇笑着搖頭:

彷彿在期待電話會再度響起一般。

《是的,幸好「THE ONE」沒有將終端機完全「THE ONE」化。舞原家知道,現在的終端們只要從「THE ONE」的網絡中分離出來,就能夠恢復成人類——沒錯,人類已經徹底研究過「THE ONE」這個存在,所以「THE ONE」才贏不了人類。》

「那、那麼,舞原家真的會來救我們——」

聽到這出乎意料的消息,昇睜大眼睛看着水彩。

兩人猜想吸血鬼們或許有什麼企圖,於是便在飯店前監視,突然間,連天氣預報都沒提到的雨下了起來。正如海藤重彥所預言的一樣。就在他們慌慌張張地尋找躲雨的地方時,三輪方遼子搭上車離開了,接着霧氣開始瀰漫——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昇環顧四周,凝視着霧的另一頭開口:

不過很快地,聲音又像是重新振作精神般,以平淡的語氣告知:

正當她想說「小昇不需要在意啦」時——

「……你和之前說的不一樣哦?」

「『藍色』的大家不會有事的啦!大家都帶着十字架,雖然狼人很可怕,但只有吸血鬼的話應該沒問題。就算被包圍了,只要是在學校裏……」

「……」

「……發生什麼事了?該不會和下雨有關——」

『喂?木下同學嗎?抱歉突然打給你,可是附近只有你的電話號碼。』

「……啊,好的。」

她探頭看着液晶屏幕,上頭顯示的名字令她大喫一驚。

恐怕正如艾蕾娜所說,舞原家打倒附近的基站了吧?

「……可是,『核心』是怪物……而且、而且現在的『核心』……」

然後是剛纔的爆炸聲。

《……只不過,有一個問題。

由於狀況變化太快,兩人無法跟上,一時之間難以置信,互相凝視着對方的臉。彷彿在說真正的答案就在彼此的臉上似的。然後水彩忍不住想捏昇的臉頰,想要確認這是否是一場夢(至於爲什麼不是自己而是昇,是因爲她總覺得不管什麼時候都想摸小學生的臉頰)。

「說得也是,學校裏的大家一定也很擔心吧……不知道大家要不要緊?」

她搶走之後,將手機摔向地面。接着像是對待殺父仇人般用腳踩爛手機,並對昇露出笑容說道:

《……由於這陣霧和雨雲的關係,「核心」很快就會醒來。一旦「核心」醒來,所有的終端都會因爲「ODE」的波動而完全「THE ONE」化。在那之前——

兩人瞪圓了眼,面面相覷。

看到昇露出的笑容,水彩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下午,水彩被遼子叫去當換裝娃娃。

『喂?我是……鴨音木……抱歉突然打給你,可是已經沒時間了。這通電話也不曉得能講多久。』

「啊!」

「……但是?」

一旦遭到明顯失去理性的吸血鬼襲擊,恐怕——

『抱歉,我沒時間了。可以幫我轉給昇嗎?』

真的是江麗娜打來的嗎——

——昇緊咬嘴脣,吐了一口氣。

他緩緩地重複呼吸,一面讓自己冷靜下來,一面看着水彩。由於事情發展得太快,水彩光是努力消化這些資訊就已竭盡全力,根本聽不懂艾蓮娜在說什麼。但是昇已經猜到了,猜到艾蓮娜爲什麼打電話給他、想對他說什麼,以及想讓他做什麼。

昇一副覺得好笑的樣子說道:

「咦?」

水彩的疑問與驚訝尚未平息,就把宣告命運的電話交給了昇。

「鴨音木……江麗娜?」

「喂?我是昇。」聽到昇的招呼聲——

《如果終端們完全「THE ONE」化,就再也無法恢復成人類了。在完全化的狀態下從「THE ONE」網絡中分離出來的話,「THE ONE細胞」將無法維持終端體,但又無法變回人類,只能化爲灰燼而消滅。這樣一來,即使好不容易戰勝了「THE ONE」,被變成終端的和歌丘近七成的人們也都會死掉。》

「!」

「……這一定又是騙人的!吸血鬼那些傢伙,先讓我們高興起來,然後再把我們推落絕望的深淵,他們就是以此爲樂!我們不能再被騙了!」

聽見手機傳來的聲音,水彩也露出興奮的表情凝視着昇。

「……就算我殺了『核心』…………其他終端也會成爲新的『核心』吧?」

水彩臉色蒼白地看着昇。

「……沒、沒關係的,小昇,別在意這種事。」

明明早就應該很清楚這一點了……帶着口音的聲音如此低語。

『現在太空船正準備將新的衛星送入靜止軌道。衛星一就定位就會立刻開始分析和歌丘的狀況,並從宇宙展開攻擊。然後舞原家的飛船團也會來到和歌丘。不,已經有部分部隊在和歌丘開始捕捉終端了。』

……對不起,小昇。我知道自己在說多麼殘酷的話,我真的知道。可是現在這個鎮上能夠和「核心」戰鬥的只有你了。普通的人類無法戰勝擁有超能力的「核心」。但是如果是現在,如果是多少受到我注入的「毒」的影響的現在,如果是你,說不定可以打倒他。

「是啊……我反而比較擔心『紅色』的大家。因爲『紅色』的人大概沒有十字架……如果和歌丘全都變成這樣,吸血鬼們失控地見人就咬的話……」

「差不多該走了。繼續待在這裏也無濟於事。難得那個人爲我們引開吸血鬼,得趁現在離開這裏纔行。」

我希望你打倒「核心」。

——經過短暫的猶豫後,聲音冷淡地回答:

聽到手機傳來的話,昇與水彩面面相覷。

記得爲了阻止自己逐漸變成「ONE」,江麗娜應該已經進入假死狀態纔對——

聽到昇彷彿在說服自己的話,水彩也點頭回應:

那麼,果然這場吸血鬼的失控,是舞原家做了什麼吧?

儘管如此,昇還是刻意問道:

彷彿以此爲開端,吸血鬼們突然失控了。

對於沒有十字架的「紅色」,吸血鬼的獠牙可說是致命威脅。

然後突然又被以「有事」爲由趕了出來。順帶一提,當時她被迫穿上女僕裝,就這樣被趕了出來。無可奈何之下只好回家的水彩遇見了昇。聽說不久前突然有人放煙火,昇似乎是來向他認識的吸血鬼——咲詢問那是什麼東西。於是兩人便一起去見咲,但咲卻難得地拒絕與他們見面(就水彩而言,她覺得就算世界末日來臨,咲也不可能拒絕和昇見面,難道世界末日真的快到了嗎?)。此外,由於連借衣服換都遭到拒絕,因此水彩現在依然穿着女僕裝。順帶一提,昇看到水彩的女僕裝扮也沒有發表任何感想。不吐槽是昇的溫柔還是他有什麼誤會呢?或者單純只是沒感覺而已?在三鷹家的環境裏,女僕裝或許並不稀奇吧……水彩一邊想着,心情有些複雜。

昇問道:

「……水彩同學,你帶了手機出來嗎?」

水彩嚇了一跳,拿出手機。昇也以懷疑的眼神看着她。由於和歌丘的網絡全在「ONE」的支配之下,手機必須經由「ONE」才能使用,而且吸血鬼會透過手機得知自己的所在位置,因此「藍色」的人幾乎不使用手機——

『聽我說,舞原家已經開始破壞網絡了。人工衛星已經被破壞,天線塔也正逐漸遭到破壞。不只如此,他們還打算讓這個城市在物理上和電磁上都孤立起來。爲了將「THE ONE」關在這裏,巫女們正在張設結界?她們使用一種像是NASA謹制的繩索,能夠把電磁波封閉在裏面……』

「可是,說不定……」

「……我該怎麼做纔好?」

「……!」

「說得也是。學校的……『藍色』的大家不會有事的。」

如果是身爲「核心」所擁有的人格的兒子的你,一定可以。

手機繼續傳來聲音:

……拜託你,小昇。打倒「核心」,不,阻止你的父親……》

——啊啊,不行了——拜託你,小昇!『核心』就在你的、三鷹的宅邸裏——》

《……沒錯,我已經完全變成「The One」的終端了。可是多虧有小唯,我才能保持自我,和小唯一同保持自我。所以小昇,拜託你,相信我,打倒『核心』吧!這樣一來,我就能成爲下一個『核心』。如此一來,我就可以多少將被我、被『The One』奪走的東西還給大家……不,是非還不可。所以——

「不,這……啊,可是爲什麼?我明明沒在用,你怎麼會知道我的手機號碼——」

「沒關係的,別在意。我的爸爸已經死了……至少他已經完全變成『The One』,再也變不回人類了。可是,步、崎、水彩同學和大家的家人不一樣,其他人還有救。如果艾蓮娜小姐說的是真的……」

「……可是、可是、因爲……」儘管如此,她還是想說些什麼。

激動的情緒堵在胸口,讓水彩說不出話來。

好想再見到爸爸和媽媽。

好希望家人、朋友變回人類。

可是,爲什麼?爲什麼只有小昇這麼——

(……明明在這座城鎮裏最努力的人就是小昇!最應該得到稱讚、得到回報的,應該是還是小學生的他纔對啊!可是爲什麼!爲什麼會這樣——)

吸血鬼說人類是邪惡的。

水彩不知道那是真是假。就她個人而言,她認爲不是。

但是,假設那句話是真的,即使如此,如果人類還是贏了,那麼邪惡就不會受到懲罰,善良也不會得到回報——

「——請不要露出那種表情,水彩同學。」

昇困擾地笑了:

「爲什麼呢?我總覺得可以接受這樣的結果。大概是因爲我心裏的某個角落,一直覺得事情會變成這樣吧。

我想,這大概是三鷹家的我們非做不可的事。」

「……小昇……」

就在此時——

「喂!有人在那裏嗎?」

聽見熟悉的大嗓門,兩人將視線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霧中浮現小小的人影,不久便朝他們逼近——

「——昇?」

水彩代替說不出話來的昇詢問:

一郎一瞬間露出想回嘴的表情,但最後還是別過臉去,冷淡地回答。

「那、那麼牧師呢!稻吹牧師呢?」

「……那麼,那個……那個爆炸到底是誰造成的?」

「那麼新堂先生,不好意思,有件事要麻煩你。」

昇繼續追問:

「……我明白了。」

「那麼,我先走了。」

「哇啊?」一郎連忙扶住昇,接着想拉開距離,卻突然僵在原地。看着一郎一臉驚訝地看着水彩的表情,水彩終於明白——昇正在哭泣。他手上拿着木樁和鐵錘,肩膀顫抖着,把額頭抵在一郎的胸口哭泣。

一郎嘆了口氣,環顧公園,然後抬頭看向吸血鬼們當作據點的飯店所在的方向。

他以不時顫抖的聲音問道:

「對不起!」

水彩向一郎深深低頭道歉。

一郎愣了一下,但在昇的注視下,他緩緩地把手中的槌子交給了昇。

「……我讓『紅色』的成員前往學校,讓他們和『藍色』會合。」

然後水彩和一郎聽見了——

一瞬間,一郎的目光望向遠方,大概是因爲想起以前昇也問過類似的問題吧?

「你、你怎麼會在這裏?」

「……你是誰?……那個打扮是?」

「……你有帶十字架吧?」

一郎說完便準備跑走,昇連忙抓住他的手臂。

「——飯店裏已經沒有任何人了!初音、遼子和『核心』都不在了!」

「我要走了。」

昇一邊抽泣,一邊喃喃自語。

「舞原家?你有遇到舞原家的人嗎?他們來了?」

昇收下了那些東西。

「……聽說牧師受傷被送到醫院去了。不過我也是聽舞原家的人說的,所以不是很清楚……」

接着,他慢慢卸下掛在腰間的木樁皮帶,交給昇。

那麼、那麼舞原家真的來救我們——

然而昇只是直盯着一郎的臉瞧。

尤其是昇,他以彷彿看見幽靈的表情望着新堂一郎的身影。

一郎也瞪大了眼睛問道:

「水彩同學,新堂先生就拜託你了。雖然我想應該沒問題,不過有水彩同學在的話,大家應該會相信吧?」

「……啊?」

「……那、那麼,那個爆炸是?」

看着無力垂下頭的一郎,昇露出微笑。

一郎的打扮一看就知道是爲了對付吸血鬼。

「……什麼事?」

老實說,她的確想找回自己的家人。

爲了這個目的,必須打倒「核心」。

「……小昇。」

那是維持着小學五年級模樣的昇。

「……我知道他不會得救……也知道不能妨礙他。可是,至少我想等昇同學回來。等到一切結束之後,我希望自己能待在他身邊……所以,對不起,真的很抱歉。可是……」

但是想到升,她就感到痛苦。他必須和擁有那種恐怖氛圍的「核心」戰鬥,明明就無法保證能夠獲勝,而且那個「核心」同時也是升的父親,他卻必須親手消滅父親。明明還是小學生,卻得面對這種——

大概是因爲太過驚訝,他發出「啊、啊」的微弱嗚咽聲。

「喂、喂!昇!你要去哪裏——」

「怎、怎麼了!你要去哪裏?學校不在那個方向——」

「……沒什麼……」

然後她的身影也很快地消失在霧的另一端——

「……咦?啊、嗯……可是……」

轉眼間便消失在霧的另一端。

全身的力量逐漸流失——

「新堂同學?」

一郎大叫:

「啊?哦哦,你是說文化會館嗎?在那之前我們就已經逃出來了。」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是啊。」

一郎皺着臉別過頭去好一會兒,最後終於重新面對昇,開口說道:

「咦?」

一臉困擾地別過頭的一郎,以及把額頭抵在一郎胸口哭泣的昇。

但是,她還是希望自己的家人能夠恢復原狀。

「有事要拜託我?」

把學校、把「藍色」的據點當成對策本部?

「……啊啊,可惡,沒想到你竟然不在學校……我說昇,那些傢伙其實並不想當吸血鬼的同伴,是我揍了他們、威脅他們,把他們帶去的。所以拜託你,昇,那些傢伙就交給你了!」

「是啊。怎麼了?他們不是從學校來的嗎?聽說舞原家的人把那裏直接當成對策本部了耶!」

「好、好的……那個?新堂先生!」

你還活着……真是太好了……

一臉困擾地別過頭的一郎,以及把額頭抵在一郎胸口哭泣的昇。

他望着因爲濃霧而完全看不見的天空。

水彩在分不清是明亮還是昏暗的濃霧中,追着升奔跑。即使明知自己追不上小學生的健步如飛,即使明知就算追上了也無能爲力,她還是繼續追着。

這就是所謂的做個了斷——如此低語後,昇便跑了起來。

然後直接朝一郎倒了下去。

(……搞什麼啊?可惡……)

「……喂?昇?」

「……可惡……混賬……」

6.(木下水彩)

一郎避開水彩與昇的視線,昇顫抖地說道:

水彩戰戰兢兢地問:

「我想你應該很難面對大家,不過我認爲這是你必須忍耐的事。這就是所謂的做個了斷吧?」

終於,昇用雙手擦了擦臉,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似地抬起頭說道:

「……新堂先生……那個,既然如此,我可以拜託你一件事嗎?」

水彩看向昇。

接着又看向昇和水彩消失的方向。

「可以給我那張照片嗎?」

水彩抓住自己的手臂,視線落在腳邊。

「……新、新堂……同學。」

「……你、你還活着啊?」

出乎意料的相遇讓兩名少年瞪大了眼睛。

事先?面對瞪大眼睛的昇,一郎一臉詫異地點頭。

「是啊,雖然我不清楚詳情——」

「天曉得?大概是舞原家吧?聽說在那場爆炸之後,舞原家就來了。當時在那裏的『紅色』成員都事先避難了,所以幾乎都沒事。」

「——我要去把事情做個了結!別妨礙我!放開我!」

「……昇?」

看着如此哭泣的昇,她領悟到他的決定已經無法改變。

一郎急忙想追上去,但水彩用力抓住他的手臂,搖了搖頭。

他全身纏繞着許多銀製飾品十字架,腰際用皮帶垂掛着好幾支木樁。一隻手拿着十字架,另一隻手拿着鐵錘,一眼就能看出那與其說是保護自己的服裝,不如說是爲了攻擊而準備的。

「你還是一樣……講話像個大人一樣。」

昇的推理似乎猜中了,一郎停下腳步。

「畢竟發生了這麼多事嘛……請你告訴大家,說我見到你了。然後如果舞原家的人也在,請你也告訴他們:不用擔心,一切很快就會結束了。三鷹家的責任,由三鷹昇來承擔。」

「那個,我可以相信你嗎?就算只有我一個人,你也會去嗎?會去告訴大家嗎?」

猶豫了一會兒後,她下定決心,看着一郎的眼睛說道:

「……嗯。」

而如果鴨音木說的話是真的,那麼只有升一個人能夠辦到——

說不定現在驅使自己奔跑的,只是單純的罪惡感。水彩心想。她想對升說,你不用做那種事。不,應該說她想盡全力阻止他,卻辦不到,因此內心產生了罪惡感。儘管知道升會因此遭遇危險,卻還是希望家人能夠恢復原狀,她責備着這樣的自己。罪惡感。這或許就是現在驅使水彩奔跑的真正原因。

就算這樣也好。就算什麼也辦不到,她還是想待在他身邊。

至少想等他回來。

雖然不知道這麼做有什麼用,能不能安慰到他,但自己就是想這麼做。所以,水彩奔跑着。穿着女僕裝,踏着不穩的步伐——

「!」

感覺到某種氣息,水彩停下腳步,調整呼吸,望向背後。

濃霧讓人什麼也看不清楚,儘管如此,她還是緊握着十字架,謹慎地環顧四周。

沒有發現什麼異狀,也沒聽見奇怪的聲音。

失控的吸血鬼們發出呻吟、哭泣、歡笑、憤怒的吵雜聲音,所以只要一靠近應該就會知道——

(……一定是錯覺。)

對了,現在得趕快追上升纔行。

雖然追不上升的腳步,但至少知道他要去哪裏。儘管霧很濃,但水彩知道路,她要去的是曾經去過好幾次的三鷹家大宅。所以得趕快——

(……不,不對!)

水彩重新將十字架掛在手腕上,讓即使放手也不會掉下來,然後將十字架舉到自己的正面。

她大大地吸了一口氣,調整呼吸,同時對着霧裏詢問:

「……是誰?有人在嗎?」

沒有回答。

那麼是錯覺嗎?

不——

「——!早、早紀姐?」

人影「呀啊!」地大叫一聲,從水彩身上跳開。

但是,一看到水彩舉起的十字架,咲便一臉厭惡地停下腳步。

「我、我知道你想保護昇的心情失控了!我知道!可是你想想!你自己也知道現在很不正常吧!」

她的身體沾滿灰塵,總是乾淨筆挺的女僕裝到處都是破洞。領口的紅色,是沿着嘴角流下來的嗎?她的嘴角露出尖牙,陷進柔軟的嘴脣,傷口滲出自己的血。

「!」

「……這、這個,不是的,這是遼子小姐硬要……」

剛纔的懊惱表情已不復見,早紀咯咯笑着說道:

「太誇張了,我只是把你的肩胛骨弄脫臼而已。」

還有,那雙眼睛。

然後水彩才終於發現。

原本應該將十字架綁在手腕上的帶子,被漂亮地切斷了。

「是啊,我知道。所以,拜託你住手。拜託你,不要再讓昇揹負更多痛苦的回憶了……」

——早紀的表情第一次僵住。

極度的興奮使得眼白充血,毛細血管破裂,到處都是紅點。在那當中,發出紅光的超常瞳孔閃閃發光。升曾說過吸血鬼的眼睛本身會發光(類似),現在正是那種感覺。咲的雙眼眼窩燃燒着紅色,視線射穿水彩。那副模樣讓水彩理解到,果然咲也和其他吸血鬼一樣無法避免失控。雖然和其他吸血鬼多少有些不同,但果然還是失控了,無法抑制自己體內滿溢的東西。

下一瞬間,水彩將手上的十字架拿到自己的面前。

語氣也變得和剛纔截然不同。

「……終端無法違逆『核心』……終端無法違逆『核心』……終端無法違逆『核心』……」

「如果你還沒發現,我就告訴你吧。我們吸血鬼喫了大敗仗。因爲鴨音木小姐打入的『毒』,『The One』的網絡中樞遭到切斷,導致我們失控。」

「……我……不知道。」

不,不管怎樣,都應該保持警戒。

當水彩回過神來,將視線移回正面時,早紀已經逼近到水彩面前。

「——要是看到你現在這副模樣,要是看到你最喜歡的你現在這副模樣,你知道昇會有多傷心嗎!」

簡直像是要接吻一般。

「沒錯。只要『核心』覺醒,終端們恢復成原本的『The One』,十字架的守護就不再有意義。十字架這種東西,多的是方法可以避開。到時候開始的——就是吸血鬼與人類的大屠殺。」

以爲對方要撲過來,水彩舉起十字架。

「……住、住手,早紀姐!好痛!」

「……真是的,真拿……您……沒辦法呢,水彩……小姐。」

早紀的聲音越來越小,與其說是在對水彩說話,更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咲的嘴脣緩緩張開:

「……早……早紀……姐……」

那張臉因極度的悲傷而扭曲。

咲嘲弄的聲音。

見早紀一副充耳不聞的樣子,水彩發出幾近嘶啞的尖叫——

果然是我的錯覺嗎?是我想太多嗎?

從肩膀產生的劇痛,讓水彩發出慘叫。

隨即因苦悶而開始顫抖,任憑因「毒」而增幅的失控感情擺佈。

「——我不知道!」

水彩的目光追着在空中旋轉的十字架,但十字架還沒落地,就被早紀投擲的剪刀彈飛到更遠的地方。

早紀呆呆地看着水彩。

「……爲什麼你要穿女僕裝呢?水彩小姐。那是我的替換衣物吧?」

由於原本就是勉強的姿勢,十字架輕易地脫離水彩的手,飛上空中。

「咲、咲小姐……」

見水彩頑固地搖頭,早紀倏地瞪大眼睛,單手掐住水彩的脖子。然後就這麼掐着水彩的脖子,連同水彩一起站起身。水彩聽見了「噗滋噗滋」的聲音,那絕對不是她的幻聽。早紀毫不在乎超越極限的身體活動讓肌肉斷裂,單手掐着水彩的脖子,將她舉到半空中。水彩雙手試圖鬆開水彩的手,但吸血鬼的手一動也不動。

「……真……拿您……沒辦法,我……就再……問一次……水彩小姐,咲……咲最重要的……昇大人在哪裏?請……快點……告訴我。」

(是在觀察我的情況?可是爲什麼?到底有什麼目的——)

果然還是沒有回答。水彩將十字架緊緊貼在胸前,思考着。

感覺對面好像有人,又覺得只是錯覺。儘管如此,小心一點總是比較好。所以水彩大大地吸了一口氣,說出自己現在最該小心的事。

「是的,我也一樣。和歌丘的所有終端都一樣。現在失控的終端正在攻擊人類。你懂嗎?就連現在這個時候,昇大人也有可能遭到攻擊哦?所以你得快點告訴我他在哪裏。」

「……你、你也……」

雖然不想繞遠路,但要是被人跟蹤的話,一個不小心可能會把敵人帶到升的身邊。畢竟知道升要去哪裏,而且他的肩膀上還扛着和歌丘的命運。總之現在要小心——

「明明不相信神,卻依賴十字架嗎?水彩小姐,您不覺得這樣太自私了嗎?您認爲自己有那麼堅強的精神力嗎?是的,牧師說得沒錯,只要人類不放開十字架,吸血鬼就什麼也不能做,只能等着滅亡。但是,要讓人放開十字架,可是非常簡單的事哦!您看!」

「你看你看,我要弄咯——」

不等水彩回答,咲便大步逼近。

判斷時機差不多了,早紀使出全力,活用「The One細胞」喚醒的肌力與集中力,投出一顆特別大的石頭。

(……是吸血鬼?可是如果是吸血鬼,爲什麼不攻擊我?)

「……我、我、早紀只是、只是想保護、昇少爺……」

水彩坐起身,急忙站起來,向突然襲擊自己的人影確認:

早紀悲傷地搖頭。

人影似乎從水彩的表情看出什麼,笑着將臉湊近。

「——啊啊,就連現在這個時候,他可能也在別的地方遭到其他終端襲擊。那柔軟的肌膚被撕裂,那甘甜、滑順的鮮血,可能正遭到其他終端粗暴的獠牙蹂躪。啊啊!一想到這裏,我的胸口就彷彿要炸裂一般,水彩小姐!您明白嗎?水彩小姐!不,您不可能明白!」

但襲擊她的不是咲,而是咲扔過來的小石子。

笑着,說道:

感覺到掐着脖子的手一點一點地放鬆,水彩鬆了一口氣。

不是從霧裏漸漸浮現,而是人影突然冒出來擋在眼前。

「不然……」咲眼睛的光芒增強。

小石子漂亮地命中水彩的小腿,水彩痛得不禁跪下。

「……咲小姐。」

儘管如此,水彩還是拼命忍住想按住小腿滿地打滾的衝動,繼續將十字架對準咲。

「真的已經沒有時間了哦?水彩小姐。現在因爲還處於失控狀態,所以只要有十字架就能逃過一劫,但是……『核心』很快就會覺醒。」

「……!」

「其實殺了你比較輕鬆,但那樣一來昇大人會傷心。而且我還沒問出昇大人的所在之處,你知道吧?在哪裏?在哪裏?」

手再次用力,水彩再次發出痛苦的呻吟。

「接下來換左肩咯——然後是胯下——所以你快點告訴我吧——?」

「!」

喀嘰一聲,難以想象是來自身體內部的金屬聲響。

「如果你以爲我在開玩笑,那你就錯了。不然我乾脆在這裏扯斷你的手腳好了?……說得也是,反正大家都會死,那麼不管怎麼做都一樣。」

一顆打中肩膀,一顆打中腹部,最後一顆打中水彩握着十字架的手指。劇烈的疼痛讓她差點鬆手,水彩趕緊以雙手握住十字架。被石頭打中的手指已經使不上力,開始像心臟一樣怦怦作痛。那非比尋常的疼痛讓水彩以爲自己的手指骨折了。但是,早紀的攻擊並未因此而停歇。她接二連三地投擲石頭,以百分之百的命中率打中水彩的十字架,發出堅硬的聲響。看着石頭以驚人的速度朝自己的十字架飛來,水彩無法戰勝那股恐懼,再加上一開始手指被傷到的痛苦記憶,水彩無意識地不再將十字架舉在正面,而是逐漸往旁邊、往旁邊偏移,儘可能地遠離身體。遠離那個原本應該保護自己的東西。

一邊緩緩地掐着水彩的脖子,早紀一邊冷酷地笑着。

由於事出突然,水彩的頭腦雖然冷靜,身體卻無法冷靜地行動,當場僵住。人影將水彩推倒在地,跨坐在她身上。

水彩下定決心,開始往剛纔來的路折返。

「……早、早紀姐。」

簡直就像在自言自語。

轉眼間十字架便消失在霧中。

「咲可能會……忍不住……殺了您哦?水彩……小姐?好了,快說!」

——但是……

不給水彩從口袋拿出備用小型十字架的時間,早紀再次將水彩壓倒在地,笑道:

「……那、那種事……」

「——你該不會是在跟蹤我吧?想確認我要去哪裏?如果是的話,沒用的。因爲我還是決定回家。」

可以看見對方手上拿着剪刀。

水彩冷靜地思考,同時觀察四周的霧。

和水彩穿着同樣女僕裝的女性,將手放在裙子上,優雅地行禮。

但是,果然不是平常的咲。

「……是…小咲?」

(……是剛纔的剪刀!那個時候——)

——身體內部傳來驚人的聲響。

「是的,那種事一點意義也沒有。我們再怎麼亂來也沒有勝算……但是,我們可以趁亂躲起來,逃到別的地方。只要有一個終端逃過舞原家的追捕,『The One』就能從那裏復活——所以,『核心』肯定會命令終端徹底殺光人類,以引起大混亂。你懂嗎?到時候在這個城鎮存活下來的,只有極少數人。你和昇少爺也不例外。所以,所以得快點找到昇少爺纔行。找到他,保護他——」

「哎呀,你願意說了嗎?」

人影突然出現。

早紀回過神來,將視線轉回水彩身上。

飛石襲來。

「……總之,你懂了嗎?我只是想快點找到昇少爺,保護他而已……是的,沒錯。趁現在……趁現在的話……」早紀的表情因苦悶而扭曲。「……是的,沒錯,你懂嗎?我要保護昇少爺。我要在昇少爺被其他人奪走之前,保護我的昇少爺。與其讓某個笨蛋毫不客氣地折磨他,不如由我親手、乾脆地、安穩地保護他!我要保護我的昇少爺!我要親手保護昇少爺——吶,水彩小姐,你懂嗎?你懂這種心情嗎?——不,你不可能懂!」

「……謝謝你,水彩小姐。那麼,我要弄你的左肩咯——」

「你、你現在正在失控。因爲失控,感情變得偏激,所以纔會變得這麼奇怪!拜託你!拜託你重新考慮一下!」

「爲什麼!爲什麼不告訴我!我們不是朋友嗎?水彩小姐!在哪裏!咲的昇大人在哪裏!學校裏沒有!宅邸裏、飯店裏也沒有!昇大人在哪裏!水彩小姐!水彩小姐!」

「爲什麼你要穿女僕裝呢?你以爲這樣就算成爲女僕了嗎?你以爲這樣就算代替無法待在少爺身邊的我,成爲少爺的女僕了嗎?

——別開玩笑了!」

「不、不是的,早、早紀姐,等……」

——發不出聲音。

因爲早紀真的開始用力,呼吸遭到阻斷,臉逐漸漲紅。

眼前先是發紅,接着變暗,開始閃爍。

在逐漸遠去的意識當中,聽見的聲音是——

「別開玩笑了。少爺的女僕是早紀,少爺是我的,我要保護少爺。我要保護少爺。保護少爺。保護少爺。保護少爺保護少爺保護少爺保護少爺——」

意識逐漸遠去——

(……啊啊,我要死了嗎?被勒死……不,在那之前,頸骨會先被折斷——)

(……對不起,昇……我……對不起……)

在眼前閃爍的閃光越來越強。

不久,眼前開始出現一個個像污漬的黑暗,然後逐漸擴大——

(……啊——啊——)

——早紀的手指失去力量,水彩咚一聲倒在地上。

早紀慌慌張張地蹲在無力倒地的水彩身旁,確認她的呼吸,以及將手貼在胸口確認心跳。接着,她放心地吁了一口氣,扶起水彩的身體。

「……抱歉,失禮一下。」

她舔了舔水彩的脖子,然後緩緩地把臉埋進去。

感覺到一陣刺痛,水彩的意識緩緩地恢復。

……咦?我死了嗎?不,不對。是早紀姐恢復正常——?

水彩笑容滿面,表情十分開朗,但「遼子」卻潑了她一桶冷水。

「我、我之前就說過了,我怕痛!太過分了!」

「嗯,我沒有失控……因爲在失控前一刻成功地阻斷了。既然我們之間有『種』的連結,或許多少會受到影響……但我沒有失控。」

水彩凝視着那張側臉。儘管是早紀的臉,卻有着「遼子」的感覺。水彩發現自己看得入迷,於是輕咳一聲說道:

「……」

「——『鑄模』?」

「不過,事件結束之後,接下來的日子大概會很辛苦吧。」

「遼子」呵呵一笑。

想起「半吸血鬼」的存在。

傳說中,半吸血鬼繼承了人類與吸血鬼雙方的特質,是唯一能夠打倒吸血鬼的存在。而「遼子」懷疑鴨音木艾麗娜就是半吸血鬼,但鴨音木艾麗娜在公園裏提到「半吸血鬼」時,卻說三輪方遼子纔是半吸血鬼。她說遼子的「種」和其他終端的「種」不同,總是阻斷自己,不輕易讓人連結,是非常特殊的存在。

她喫了一驚。

她輕輕抱住早紀。或許是直到剛纔都還差點被殺的衝擊又回來了,她把臉埋進早紀的胸口開始哭泣。

不,其實就算是吸血鬼也無所謂。

沒錯,只要能一起生活,即使是擬態也無所謂。

「我說啊……」

「沒錯,『鑄模』。『The One細胞』被邀請進入人類體內後,會先順着心臟的血流掌握那個人的血管與神經網絡,然後前往腦部,依照程序將『The One』網絡追加、融合在形成人格的腦神經網絡上。各終端就是以這個『鑄模』網絡爲基礎,使用『命氣』連結,將網絡擴展到那塊土地上。」

水彩愣住了。或許是某種情緒湧上心頭,「遼子」突然用力抱緊水彩。

想起這件事,水彩心想。

「……遼子姐現在在哪裏?」

「嗯,我知道。我不在意。」

但是,被水彩單手抱住,她害羞地微笑,也抱住水彩。

然後,她低語般地說:

水彩露出笑容之後,東張西望地環顧四周。

「……怎麼會,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對不起,水彩。早紀其實不是會做這種事的人。只是因爲鴨音木的『毒』——」

「……那個『第二人格』,呃,有多接近吸血鬼呢?那個……」

「你想問的是『第二人格』能不能變回人類對吧?嗯,可以的。因爲無論是『第二人格』還是『第三人格』,變成『The One』的只有心臟等血管系統和一部分的腦。」

然後她突然想起一件事,開口問道:

……「水彩」?

「你忍耐一下哦,我現在幫你把肩膀接回去。」

早紀——在早紀裏面的少女——笑着。

「專家……嗯,我會想辦法的。如果順利,就當作是彼此彼此。」

「三輪方遼子」好一會兒只是輕輕拍着水彩的背,最後終於緩緩地,以有些勉強的姿勢把手放在水彩的肩膀上。

「……謝謝你,水彩。你願意這麼說,我真的很高興。不過,可以的話,我希望你把這份心意用在小咲身上。」

「沒錯,我不打算恢復成人類。就算在戰鬥中落敗,身爲生命體的『The One』也還沒結束。舞原家當然會試圖消滅『The One』,而實際上『The One』也的確瀕臨滅亡,但只要能繼續維持網絡,我一定能以『核心』的身份復活。所以我要離開和歌丘,逃到別的地方。我要逃走,繼續維持『The One』的網絡。

「所以,只要我……不,只要有一個『端粒終端』活下來,不擬態成人類,持續維持這個『鑄模』網絡,總有一天『The One』一定會復活。而且,幸好我還留有大部分的人類部分,對我來說,日光和十字架還不算是太大的威脅,只要努力,一定——」

「……說得……也是。」

該不會是因爲遼子姐是「半吸血鬼」,所以「毒」對「The One」纔不管用吧?正因爲是「半吸血鬼」,所以纔沒有失控吧?水彩一瞬間想這麼問,但還是勉強忍了下來。雖然遼子沒有說出口,但她其實很在意自己是不是「半吸血鬼」。水彩發現她平常的態度,以及對鴨音木艾麗娜的厭惡話語中,都透露出這個想法。或許正因爲如此,遼子纔會討厭鴨音木艾麗娜。正因爲不想認爲自己是「半吸血鬼」,所以才認定艾麗娜是「半吸血鬼」,討厭她。儘管其實並不討厭,卻只是希望她是個「半吸血鬼」。

「是的。我知道吸血鬼失控,也知道舞原家來救我們了。」

「嗯?」

「辦得到。『The One』的網絡有兩種。一種是各終端以『命氣』連結而成的空間網絡,另一種則是存在於這個身體裏,終端本身的『鑄模』網絡。」

「舞原家也不是笨蛋!他們不像我們一樣是『藍色』,而是真正的專家!你絕對不可能逃得出去!」

這個聲音……不,「話語」是——

水彩突然轉頭,「遼子」則驚覺地別過視線,望向霧的另一頭。

或許「遼子」也在想同一件事。

「三輪方遼子」使用「存在之力」操縱佔據的早紀身體,將手貼在水彩的肩膀上,準備把肩膀接回去。

「很難懂嗎?簡單來說,就是每個終端都有設計圖。我們依照設計圖在和歌丘鋪設網絡,然後因爲每個終端都有設計圖,所以就算『核心』死了,也馬上會有別人成爲『核心』。」

「……那種事,絕對、辦不到的。」

水彩先是愣住,然後逐漸睜大眼睛。遼子對她點頭。

「什麼?」

耳邊傳來低語聲。

「我們的敗因……到頭來,大概就是『因爲是吸血鬼』吧。我們自以爲吸血鬼不可能輸給人類,實際上人類卻是遠比『The One』擅長戰鬥的種族。」

一拍過後,慘叫聲在霧中迴響。

緊緊地、用力地。

凝視着確實存在於早紀體內,剛剛救了自己的少女。

「那麼,你應該已經知道了吧?知道現在這個城鎮的狀況。」

她露出微笑。

水彩猶豫了一會兒,不知該不該說,最後還是端正坐姿,對「遼子」開口:

「那樣也沒關係!只要能再一起生活就好了!」

「不可能的!」

「……祕密?……話說回來,遼子姐該不會……」

「是人類贏了呢。」

「……呃,抱歉,這是祕密。」

「……是啊,的確。我們輸了。」

「……是啊,沒錯,會損失好幾億圓吧。明知如此,卻還是選擇救人,而不是燒燬整個和歌丘,舞原家的確很了不起……不過也正因爲如此,他們才能一直當國王吧。」

「……那、那個,遼子小姐。」

水彩打斷「遼子」的話,大喊:

「你之前不是說過嗎!吸血鬼沒有受到邀請就不能進入別人家!只要離開和歌丘,那個網絡就會消失吧!」

「……其實啊,我是來向你道別的。」

(……明明是這樣,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呢——)

「……」

只要不以千年爲單位,只要能一起生活,不管是人類還是吸血鬼,其實都無所謂——

「嗯。」

「我想,一旦恢復成人類,她一定會對曾是『第二人格』時的事情感到非常痛苦。請你幫助她。

「被你這麼一說,該怎麼說呢,真沒面子……」

「遼子姐!」

「那是當然的。」

儘管這番話既不得要領又語無倫次,但「遼子」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微笑地將頭靠在水彩肩上。

「……只不過,雖然說變回人類,但終究只是擬態成人類細胞而已。只要不接觸『The One』的網絡,雖然可以維持人類的模樣活下去,但只要再次被網絡吸收,馬上又會變回終端。」

聽見她聲音裏微妙的陰霾,水彩突然想起一件事。

「這次,趕上了吧?這樣算是趕上了吧?不行嗎?」

說完,水彩才發現這句話比想象中還要真實。

「果、果然,曾經是吸血鬼的人,還有『第二人格』的人,那個……呃,沒事。」

「……遼、遼子……姐?」

水彩凝視着早紀好一會兒。

「嗯,沒事,頸椎也沒有損傷……沒事吧?吶,水彩,你還有意識嗎?」

早紀/「三輪方遼子」摸摸水彩的頭,站起身來。

水彩也跟着站起身,早紀/「三輪方遼子」再次面對水彩,說道:

「……我說啊,有什麼辦法?時間不夠……而且水彩,我覺得你算是很能忍耐的了。」

「遼子」雖然承認敗北,態度卻十分從容。水彩不知該安慰她還是誇耀勝利,不知該採取何種態度,只好含糊其詞。

「……咦?」

「……那個,也就是說,我、我曾經是遼子小姐的敵人,可是遼子小姐幫了我很多忙,所以,如果有什麼困難,那個,需要幫忙的話,請不要客氣,儘管告訴我。應該說,那個,就算事件結束了,就算曾經是敵人,也沒有必要覺得尷尬,也沒有必要刻意不見面,所以……那個……」

所以,再見了,水彩。」

「說、說到底,還不是因爲遼子姐讓我穿成這樣,我纔會差點被殺!」

「只要讓人家邀請我進去就好了。再說,我已經讓人家邀請我進入和歌丘周邊的城鎮了。」

「那、那個,遼子姐,遼子姐和小佐姐是『第二人格』對吧?」

……因爲,我沒有那個必要。」

她一次又一次地反芻遼子的話,確認自己聽到的沒有錯,然後以哭音說道:

水彩說不出話來。

「遼子」嘆了口氣,看着水彩。

「……你之前不是說過嗎?水彩。你說『The One』是生物,這是善與惡的戰爭,不是紙上談兵,而是賭上生物生存權的生存競爭。既然如此,我也會努力到最後。就算別人覺得我有勇無謀,我也不想滅絕,所以乾脆豁出去了。」

——賭上生存權的生存競爭。

這的確是水彩先前對遼子說過的話。

水彩也一樣,無論遼子說什麼,她都不改變自己的想法。

儘管如此,水彩還是哀求般地說:

「可是,遼子小姐原本是人類。既然原本是人類,恢復成人類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可是,現在的我是『The One』。」

「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你會這麼想?爲什麼你這麼想當『The One』?明明絕對不可能逃出和歌丘,明明絕對會遇到可怕的事——

逃出這裏,再次建立『The One』的網絡,你到底想做什麼!」

儘管被水彩的氣勢壓倒,「遼子」還是回答:

「……當然是爲了創造千年王國啊。」

「那種事、那種事……」

「什麼嘛,我是真的覺得千年王國很美好啊。沒有爭執也沒有貧困,大家連結在一起,沒有寂寞的世界。在那裏,誰都不用再感到寂寞——」

「你騙人!」

自己的理想被一句話否定,「遼子」不由得生氣地瞪着水彩。

但是水彩沒有別開視線,反而正面迎視,瞪了回去。

「遼子」退縮了。

「什、什麼嘛,哪裏騙人了?」

水彩依然瞪着「遼子」,說道:

「……我頭腦不好,所以不是很懂千年王國的事。的確,『The One』或許想創造一個沒有爭執也沒有貧困,大家連結在一起的世界。在那個世界裏,或許誰都不用死。我無法斷言那是善還是惡——可是,只有這一點我很清楚。

我一定、一定不會讓遼子小姐感到寂寞的……所以……

水彩已經不再隱藏淚水,注視着遼子,表情真誠、沒有一絲虛假。

在這裏昏厥的是「早紀」,只有「早紀」,遼子已經離開了——

「……啊。」

就像平常一樣,像放學回家時一樣,打開門走進去。

水彩閉上眼睛,抬起臉——

只不過會由其他人來揹負而已。

不久,嘴脣傳來柔軟的觸感——

每當思考關於命運的問題時,昇總會想起一句話。

雖然昇認爲命運不過是事後加上去的解釋,但還是覺得會回到這裏,果然是因爲命運的安排。

水彩帶着又哭又笑的表情,朝她走近。

所以,沒錯,一定馬上就能再見面的。

這樣的父親,卻爲了再見到母親一面——爲了自己,放棄三鷹家的責任、應該面對的命運,招來了吸血鬼。

不是不需要爭執嗎?不是不需要傷害別人嗎?因爲根本沒有可以爭執的對象!不是沒有貧困,而是沒有可以比較的對象!『The One』的世界,結果就只有一個,只有一個人,是孤獨的世界!

只不過在放棄自己的行李時,自己的負擔就會稍微變重。

——我終於明白了。

7.(三鷹昇)

沒錯,就算自己放棄揹負,行李本身也不會消失。

昇認爲所謂的命運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當然,人類沒辦法像『The One』那樣做許多事,也有很多不方便的地方,可是人類也有優點哦……雖、雖然沒辦法馬上講出來,但是,我、我一定會幫忙,一起尋找人類的優點,所以……」

——再見了。

最後再一次,吹散眼窩的淚水——

所以,一定是這樣吧?

如果要比喻的話,就像是拼圖的碎片回到正確位置上的感覺。

水彩的眼中再度流出淚水,但這次遼子沒有擦拭,而是用胸口承受,同時在水彩小小的耳朵旁輕聲呢喃:

「不,那不是誤會。正因爲寂寞,遼子小姐和早紀小姐纔會想讓重要的人成爲同伴。正因爲身爲『The One』的自己不滿足,所以才無法被封閉在『The One』的世界裏,纔會想增加同伴——

回到應該在的地方的感覺。

水彩對着臉色蒼白、呆立不動的「遼子」說:

只不過,和歌丘的某人(水彩、騎場、御殿或是和歌丘的所有人)會連同自己逃走的份一起揹負而已。

必須有人連同自己放棄的份一起揹負纔行。

——再見了,水彩。總有一天,我們一定會再見面的……

既沒有出來迎接的傭人,也沒有父親那些正在工作的部下,整棟房子安靜得前所未見。

然後緩緩地將臉湊近。

明白遼子已經不在這裏了。

變回人類吧?遼子小姐……」

所以,昇只是單純地接受這個故事,並認爲所謂的命運就是這麼一回事吧?彼得大概可以逃走吧?就算彼得不接受那個命運,主或其他人也會代替彼得完成使命。

「那是誤會,我只是太忙了,其實我——」

「因爲,遼子小姐,你即使變成了『The One』,即使被許多終端包圍,還是露出寂寞的表情啊!」

因爲舞原家最害怕的,就是吸血鬼外流。

正好就在此時,昇在三鷹家的宅邸終於找到吸血鬼的棺木,正準備釘下木樁。

——結果,那不就是一個人嗎!

「遼子」溫柔地抱住水彩,撫摸她的頭。

明明還不到四點,天色卻暗得像是黃昏——

遼子悄悄地走近水彩。

「……」

你說不會寂寞,絕對是騙人的!」

《惡魔同盟》13 It/MLN(機翻) 第五幕「第五天②——兩千年後的約定——」插圖(4)
《惡魔同盟》 · 13 It/MLN(機翻) · 第五幕「第五天②——兩千年後的約定——」 · 第4張插圖

「……對不起。」

「……吶,遼子小姐,別當什麼『The One』了,變回人類吧?」

「……遼、子、姐……」

或許她只是沒有認真思考過,其實她早就隱約察覺了。察覺水彩的話是事實。察覺無論增加多少同伴,「The One」就是「The One」,終究只是單一的存在。當然,「The One」的完全體和人類的種族不同,看待事物、思考的方式也不同,不能一概將水彩、人類的價值觀強加在他們身上。但是,遼子並不是「The One」的完全體,她的心是人類的心,而且追根究柢,遼子之所以想成爲「The One」——

昇喃喃自語:

「謝謝你,水彩……我真的很高興。」

一定馬上就能再見面,到時候就能笑着談論這次誇張的道別方式了。沒錯,一定會的。那個人會變回人類,然後兩人再一起歡笑。沒錯,自己該擔心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舞原家的人會不會激動到讓遼子姐受傷,或是殺了她。自己該擔心的只有這些,只要祈禱遼子姐不會受傷就好了。

彷彿失去支撐的人偶一般,「早紀」的身體突然倒向水彩。那股重量讓水彩支撐不住,和「早紀」的身體一起倒下,一屁股跌坐在地。

不過,所謂的命運又是什麼呢?

過去有人對自己說過這種話嗎?有人如此真摯地對自己表達心意嗎?

「可是,我果然還是『The One』。」

即使沒有「指引」,她也能夠感受到水彩對自己真誠的渴望。

「……」

水彩推開早紀的身體站起,雙手擦去淚水。

雖然一瞬間煩惱着該怎麼處置早紀的身體,但反正又不是在車道上,於是決定就地放置。舞原家應該會找到並回收她吧,然後將她從網絡中分離,讓她變回人類。所以水彩邁步走向三鷹家的宅邸。

「……遼子、姐……」

「可是關於千年國度的事,我會稍微、稍微考慮一下。所以……

自己確實站在該站的命運上。就某種意義來說,這種感覺很危險。

既然舞原家已經出動,想必遼子已經無法離開和歌丘了。

根據早紀的說法,父親是爲了再見到母親一面,纔會把「The One」找來。自己能夠理解父親的心情,甚至覺得身爲自己的父親,會有這種想法也是理所當然的。但是,父親平時總是對昇說,關於「三鷹家」的地位與權力、關於「高貴的義務」,地位伴隨着責任,權力也伴隨着責任。如果只顧着滿足私利私慾而使用這些權力,地位和權力很快就會腐敗,在日爐理坂,這可是致命傷。所以絕對不能任意使用地位或權力,不能沉溺於地位或權力之中,必須時時謹記自己的責任,爲了社會採取正確的行動。這就是身爲四季老大家族第二位、負責管理和歌丘的三鷹家的驕傲。

「……遼子姐這個笨蛋……變態。」

父親總是不斷對昇如此耳提面命。

昇站在玄關前,用一直拿在手上的鑰匙打開門。

「……」

大家有着相同臉孔的『The One』,只要一個人失控,大家都會失控的『The One』。身體是早紀小姐,內心卻是遼子小姐,像這樣成爲『The One』,就是這麼回事。雖然說一個人就是所有人,所有人就是一個人,彼此相連,但其實並不是相連,而是真的變成一個,變成『The One』這個存在——

(……「核心」到底還在沉睡?還是已經甦醒了呢?)

大概,自己也可以逃走吧?

「早紀」的身體突然變得沉重。

她注視着水彩淚眼汪汪的雙眼,輕輕拭去淚水。

突然想起的是愛着母親的父親。

水彩試着呼喚,但她已經明白了。

浮現在霧中的洋房,雖然「核心」就沉睡於此,卻感受不到洞窟裏那種壓迫感,反而像耗盡了生氣般寂靜。

「遼子」露出被攻其不備的表情,慌慌張張地反駁:

——遼子什麼也沒回答。

「爲、爲什麼?只要大家連結在一起——」

「……你跟我說過吧?關於雙親的事……因爲這樣,你很寂寞吧?所以纔會成爲能夠輕易與他人連結的『The One』吧?……對不起,我說的話或許很像在干涉別人家的私事……

可是,有我在。

「……水彩……」

「……我絕對會活下來。」

不過,和「回到家了」的感覺又有些微妙的不同。

周圍瀰漫的白霧,更加強了無聲的感覺。

那是和「ブルー」的同伴一起對抗吸血鬼的過程中,不知從哪裏聽來的拉丁文「Quo Vadis?」,意思好像是「主啊,您要去哪裏?」。據說是有個名叫彼得的人爲了躲避迫害而逃離羅馬,卻在途中遇見了主。看到主正朝着自己逃出的羅馬前進,彼得忍不住問:「主啊,您要去哪裏?」主回答:「我要回去再被釘一次十字架。」彼得聽了之後感到十分羞愧,於是回到羅馬,最後殉教。

你沒發現嗎?遼子小姐。所謂的千年王國,遼子小姐想做的事,並不是要讓寂寞從世界上消失,而是正好相反哦?那只是把全世界的人類集合在一起,結果卻讓全世界的人類變成孤單一人哦?那只是用孤單的寂寞覆蓋全世界哦?遼子小姐追求的是那樣的世界嗎?不是吧!」

甚至像是在告誡自己一般。

總有一天,我們絕對會再見面的。」

跨過門檻,回到久違的家時,昇首先感覺到的是「我回來了」。

因爲混亂的和歌丘裏,並不存在神或宗教。

昇並不清楚這個故事真正的含意。

遼子吻的不是嘴脣,而是水彩的脖子,爲了確認脖子有無異常而留下的傷痕。她吻了傷痕,讓傷痕消失,然後離開水彩,笑着說道:

「……Quo Vadis?」

(——我要代替你,接受磔刑。)

地板發出的吱嘎聲,以及被那聲音突顯出來的寂靜催促着,昇自然而然地加快腳步,毫不遲疑地走向廚房。

他心想:接下來或許得和時間賽跑吧?

無論如何都要在「The One」醒來之前,將木樁釘進他的心臟、砍下他的頭——

昇在空無一人、感覺不到生活氣息的廚房裏尋找。他打開抽屜、翻找櫥櫃,視線四處遊移,但很遺憾地,沒有找到符合昇期待的東西。昇無可奈何,只好選擇一把又大又重的切肉菜刀。那把菜刀實在太過粗獷,只有專業廚師纔會使用,雖然不是什麼讓人想拿回家的菜刀,但是也沒有其他東西可以用了。普通的菜刀根本派不上用場,話雖如此,現在也沒時間到其他地方去找柴刀之類的工具了。昇確認過切肉菜刀的刀背之後,心想就算被鐵錘敲打應該也不會變形,於是試着將自己的臉映在那實在稱不上是刀刃的鋼鐵板麪上。

那張臉毫無表情,完全不像自己的臉。

(用完這把菜刀後,我的頭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我會若無其事地裝作什麼事都沒發生,和大家一起回到恢復和平的和歌丘學校上課嗎?還是說,我會被載上黃色救護車,關進貼滿橡膠板的房間裏,流着口水度過餘生呢?)

昇露出乾笑,喃喃自語:

「……Dominus quod vadis?沒錯,就是Dominus quod vadis啊,爸爸……現在,你的兒子就要過去了——」

艾麗娜說過,只有自己才能辦到。

也就是說,身爲兒子的自己,能夠誘使「核心」大意吧?

既然如此,接下來需要的就是不放過任何機會的集中力、不誤判情勢的冷靜——昇大大地吐了一口氣,靈巧地將切肉菜刀背在背上,走出廚房。

「……爸爸,你在嗎?」

迅速巡視過一樓的房間之後,昇前往寢室所在的二樓。

他先來到妹妹步的房間。

房間裏空無一人,空蕩蕩的,積了一層薄薄的灰塵。

看來已經很久沒人使用了。

順帶一提,步目前處於假死狀態。

槌子畫出一道弧線,消失在窗戶的另一端。與從破掉的窗戶悄悄溜進來的霧擦身而過。

「我要殺了你!」

巨大的棺木。

他努力地帶着同伴們回到學校。

他的姿勢明顯地透露出他想做什麼。

「……這是懲罰啊,爸爸。」

就算雲霧遮蔽了陽光,但現在還不到四點,夏天的黃昏還很遙遠。「核心」一定還在睡覺,所以才感受不到像當時那樣的力量,就只是這樣而已。沒有必要感到不安。

打開門一看,在熟悉的房間正中央,那個東西就在那裏。

「——開什麼玩笑!」

『核心』的嘴脣彎成新月形:

「……我們一定是在哪裏做錯了——」

——下定決心。

「你在生氣嗎?我想也是。因爲如果不靠憤怒振奮自己,你根本無法忍受現在的狀況吧?我懂的,升。憤怒真是有趣啊,但是光憑憤怒又能做什麼呢?你既沒有槌子,也沒有能夠砍下我頭顱的刀刃。」

「好吧,升。最近我和你有點疏遠,雖然我很想和你進行親子間的交流,可惜現在沒有時間了。舞原家的行動比想象中還快,所以現在我就簡單地回應你的想法吧……來吧!儘管放馬過來!」

「你不是父親!是吸血鬼!」

「……『核心』!」

在分配牧師與海藤的武器時,牧師明明若無其事地把火箭筒交給還是孩子的昇保管,卻說「對小孩子太危險了」而獨佔了炸藥。當時昇的心中確實感到不快,但是他什麼也沒做。他害怕確認牧師的行爲究竟有什麼目的。昇禁止同伴們持有武器,只准他們攜帶十字架。因爲他判斷以現狀來說,武器只會增加敵人——增加人類的敵人,沒有任何意義;但另一方面,昇也注意到如果沒有人服從『The One』,『The One』就會被逼到絕境。爲此,武器和炸藥將會派上用場。他害怕這樣的想法,害怕自己以及同伴們想到這一點。正因爲如此,昇才禁止攜帶能夠殺死人類的武器,只准他們攜帶十字架。

但是現在,命運給了自己拯救小咲、拯救步的這個機會。

既然如此,我也必須好好努力,償還這份恩情纔行。

爲什麼爸爸和媽媽會離婚呢?爲什麼媽媽會丟下自己離開呢?

然後一股驚人的壓力襲來,不是氣氛上的感覺,而是物理性的力量,把升的身體像樹葉一樣吹飛。

(……我對小咲,對如同家人一般的小咲說了什麼?我以領導者的責任爲理由,對重要的小咲說了什麼?)

在那看似父親舉動的背後,是宛如鱷魚血盆大口般張開、等待獵物飛撲而來的超常雙臂。而在恐怕能在瞬間奪走升性命的陷阱後方,則可看見吸血鬼的弱點——毫無防備的胸口。

升漲紅着臉,喘着氣,將木釘像長槍一樣地舉在身體前方,從房間角落擺出前傾姿勢。

升揮下槌子。

可是,他無論如何都會想到一件事。

(不對,這不是爸爸,爸爸已經死了。在這裏的是吸血鬼。所以不要猶豫,揮下去吧,把舉起來的槌子揮下去,揮下去,揮下去——)

他一邊想着:如果妹妹有重要的東西,會放在哪裏呢?

昇思考着沒有血緣關係的妹妹的事。

步大概在成爲「The One」時就知道這件事了吧?她受到打擊了嗎?還是因爲她是「The One」,所以不會受到打擊,反而很幸福呢?

從下方伸出來的手,輕而易舉地接住槌子。

(而我逃走了。不去思考新堂學長和牧師的事,以忙碌爲理由逃避身爲領導者的責任。)

『核心』沉思了一會兒,最後露出微笑點頭道:

由於昇殺了之前的「核心」,因此昇的父親成爲下一個「核心」,然後步就被變成了吸血鬼。這是爲了向昇展示他的行爲所造成的代價。

升的口氣完全像個孩子。

然後,他右手拿着槌子,左手解開腰帶上的扣環。他拿起新堂一郎交給他的那把槍,慢慢地抵在躺在棺材裏的吸血鬼胸口。

和那個時候在洞窟中看到的一樣,有着豪華裝飾的木製棺木。

蓋子只是單純地放在上面而已,雖然有點重量,但憑小孩子的力氣也能輕易推開。

(……這一定是報酬。預付的報酬。既然如此,我就必須付出代價纔行。這一定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那根木棒能做什麼?如果是躺在棺材裏的我或許還說得過去,但是面對已經覺醒的我,憑小孩子的力量又能做什麼?」

「哇啊啊啊!」面對升因『核心』的舉動而發出的憤怒吶喊,『核心』陶醉地張開雙臂,敞開胸膛說道:

只要昇努力,就能讓步恢復成人類。

那隻手不費吹灰之力就從升的手上奪走槌子,然後往窗外一拋。

爲什麼現在自己會遇到這種事呢?

步是爲了給昇一個教訓,才被變成吸血鬼的。

「你想助跑之後飛撲過來嗎?抱着同歸於盡的覺悟,不惜做到這種程度也要把那根木釘刺進父親的身體裏嗎?你真是過分啊!升。但是憑你一個無力的小孩,就算這麼做也不見得會成功哦。即使你能用十一秒的時間跑完一百米,我們之間的體重差距還是——」

「核心」把原本應該放在升背上的切肉菜刀拿在手上揮舞,然後用力一丟,將近三分之二的菜刀沒入牆壁裏。「核心」搖搖頭說道:

接着將那個東西放進口袋裏,重新拿起槌子,深呼吸之後走出妹妹的房間。

「來吧!撲進父親的懷裏!然後盡情地發泄你的不滿吧!父親會接受你的一切!我會接受你!然後用盡全力、使出渾身解數緊緊抱住你!」

由於和歌丘的吸血鬼糧食問題日益嚴重,因此戰爭時派不上用場的終端機不得不進入假死狀態——小茜曾經很過意不去地這麼說過。但是昇認爲這是小茜的溫柔表現,她是爲了不讓自己的妹妹捲入戰鬥,才故意讓妹妹進入假死狀態。

昇小心翼翼地推開棺蓋,不發出任何聲響,然後輕輕地放在地毯上。

但是,新堂一郎還活着。

從棺材起身的「核心」,胸口仍然被釘子抵着——雖然升拼命地想把釘子釘進去,但是釘子連一毫米也沒有進入胸口——「核心」握住釘子,從少年的手上輕易奪走,笑着說道:

不,是不去做。

昇拿着槌子,把手放在蓋子上,慢慢地推開。

看到躺在裏面的人影,昇感到安心。

一邊快速旋轉一邊滾到房間角落的升,在內心暗自嘀咕:

(……果然已經甦醒了。)

「……神啊。」

他把槌子放在桌上,握緊那個東西,閉上眼睛向神祈禱。

首先,是看到「那個」躺在裏面。接着,發現那道身影不是自己的父親,而是曾經在洞窟和教堂見過的青年——就算他是吸血鬼,自己也不必對着父親的模樣揮下鐵槌。只不過,完全感受不到當時在洞窟裏感受到的強烈壓迫感與壓倒性的氣勢,這點讓昇感到些許不安。他的心裏浮現「暴風雨前的寧靜」這句話。

昇終於在妹妹的房間裏找到了那個東西。

不,沒問題的。一定和之前不同,他現在只是單純地睡着了而已。

「很不巧,升,爸爸我並不打算接受懲罰。因爲我不曉得神是否真的存在,所以也不認爲會受到神的懲罰。」

釘子追着槌子而去。

不知是憤怒到忘我了?還是自暴自棄?

「……這是懲罰哦,爸爸。」

「你錯了哦,升。我的體內確實有形成你父親人格的網絡,而形成那個網絡的記憶、經驗與腦內地圖也保存在我的體內。如果你成爲『THE ONE』,你的網絡的確能夠遇見你的父親哦?你們可以合而爲一哦!怎麼樣?」

「……對於能夠自由操縱腦內反應的我來說,這種程度根本不算什麼……嗯,就這樣順從憤怒懲罰兒子也不錯。怎麼了?兒子。」

「不,我絕對、絕對要把這玩意兒打進你的身體裏!就算要同歸於盡也在所不惜!神明大人……神明大人一定會幫助我的!」

用力揮下的槌子,並沒有打中釘子的頭部。

「牧師先生跟我說過一個故事,是關於一個叫約伯的人的故事。他說人所遭遇的不幸絕對不是神明降下的懲罰,所以要對自己有信心,堂堂正正地活下去。」

「嗯?」他歪着頭。

對於自己讓一郎變得頑固一事,昇一直很在意。

當她恢復成人類時,會怎麼想呢?

「看來有必要懲罰你了,升。我要給你一個嚴厲、非常嚴厲的懲罰。」

「哎呀哎呀,真是可怕的兒子啊,竟然用這種東西襲擊睡着的父親。」

「庶子」這個詞,以及親戚們彷彿看到髒東西般的視線。

昇不再東張西望,筆直地朝父親的寢室走去。

(沒錯,所有的行爲都必須付出代價。每個人都必須支付對價,每個人都必須支付代價,然後欠了債就必須償還。)

「沒錯,我一點錯都沒有……我覺得這是正確的想法。可是爸爸,我也有這樣的想法……我想,沒有受到懲罰,或許比受到懲罰還要痛苦吧。」

(果然已經甦醒,而且在等着我!)

當然,無法恢復到以前那樣就是了。

但是昇卻什麼也做不到。

昇環顧房間,走到書桌前,打開抽屜。

當然,他們這麼做並不是爲了昇。

(但是,他們兩人都很努力地活下來了,讓我感到輕鬆不少。)

牧師到最後也沒有出現死者,自己也活了下來。

他舉起右手的槌子——

『核心』像個父親般張開雙手。

——就像那個時候的洞穴一樣。

「還有釘子!」

昇突然想起還活着的新堂一郎和稻吹九朗牧師。

「……真有趣,我竟然會感到憤怒……哎呀,這真是有趣,不是人造物的人格竟然會有感情?……原來如此,艾麗娜,是腦內啡的反應嗎……你是用這個讓終端機失控嗎?……真有一套。大蒜的確——」

他下意識地說出這句話。

升大聲吼叫:

剩下的釘子還有兩根,用這兩根想辦法把『核心』——

升站起來,從腰帶抽出新的釘子。

但是,蓋子是關上的。

——輕忽大意。

(——這就是艾麗娜所說的,只有我才能製造的機會嗎?)

升再次發出吶喊,刻意地大聲嘶吼,彷彿在鼓舞自己一般。

他滿臉通紅,一如字面所示,表面上扮演着小丑,內心則冷靜地祈禱。從剛纔確認吸血鬼果然醒着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保持冷靜。

(……啊啊,神啊,請賜給我勇氣吧!請讓我能夠最大限度地活用這個絕無僅有的機會、這個順利進行的計劃——)

升發出格外響亮的吶喊後,開始奔跑。

他朝着張開雙臂等待着的吸血鬼,那彷彿在說「來吧!撲進父親懷裏!」的血盆大口,抱着木樁衝了過去。幾乎整個人都趴在木樁上。升看見吸血鬼嘲弄的表情,嘲笑小孩子膚淺的智慧。儘管如此,他還是沒有停下腳步,一邊奔跑,一邊在心裏喃喃自語——

(——我要還給你哦,爸爸。還有『The One』,我要把從你那裏得到的東西還給你——)

——升現在才小學五年級,由於他讓嬌小的身體更加前傾地奔跑,因此瞬間,『核心』的視線出現了死角。

木樁變得看不清楚了。

所以『核心』沒有注意到。

等他回過神來時,升已經大叫出聲。

他將手上的木樁刺進『核心』胸口,幾乎沒有任何手感就穿透胸膛直達心臟——『核心』以難以置信的眼神看着木樁輕易地刺入自己胸口,而升則瞪着『核心』,不自覺地大喊——

「——你知道這是什麼嗎?『The One』!」

『核心』的紅色眼睛因驚愕而睜大。

「……怎、怎麼可能……這種事……」

「你知道這是什麼嗎?『The One』!——這是我從爸爸那裏,從你那裏得到的十字架!沒錯,我從爸爸那裏拿到用來保護自己的十字架,然後把它掛在步的脖子上,讓步用來保護自己。而這個十字架已經不屬於步了——

我現在就在這裏把它還給你,『The One』!」

木樁前端卷着小小的銀色十字架。

那是他從妹妹房間拿出來的、可以做成項鍊掛在脖子上的小十字架。木樁輕易地消滅阻擋在前的『The One細胞』,到達心臟,刺穿心臟,一口氣直達背部。

在左手掌上的是噗通、噗通地跳動着的再生心臟。

阻止了想要衝過去的昇之後,親手捏碎自己心臟的吸血鬼搖搖晃晃地走向窗戶。

霧氣立刻化爲實體的觸手,貫穿了升的雙手。

「活下去吧!昇。就算再怎麼痛苦也要活下去。因爲爸爸和媽媽都在你的心裏——」

從胸口大洞中不斷伸出的觸手,將升的身體吊在半空中,緊緊纏繞着,讓升恢復意識。聽着兒子的慘叫、看着兒子痛苦的表情,「核心」開始伸展再生的雙臂。開了個洞的手臂立刻化爲霧氣,接着實體化,先是左手掌出現紅色肉塊,然後很快地變成心臟,開始跳動。

「——是啊,或許真是如此。」

(還沒完、還沒完、還沒完!)

意識逐漸模糊的升,聽着對方的聲音。

左手突然動了一下,抓住抵在額頭上的右手。

「我要殺了你!我現在就要把你撕成碎片!」父親的臉說道。

被打爛的嘴巴一邊喘氣,一邊說道:

一直、一直在生氣。

爸爸絕對沒有生你的氣。

升咚地一聲掉落在地毯上。

不等他說完,鉤爪便朝他的嘴揮去。斷掉的牙齒飛舞在空中,立刻化爲銀色塵埃消失。脫離網絡的『The One細胞』沒有擬態成周圍的東西,而是化爲塵埃消失。吸血鬼一邊讓閃閃發光的塵埃如飛沫般閃耀,一邊毆打自己。用自己的手毆打自己的臉,吸血鬼被自己的拳頭打飛到牆上。

「……你竟敢這麼做啊,小鬼!你竟敢這麼做啊,小鬼!哦哦,我生氣了,我生氣了,我感覺到自己在生氣,我感覺到自己在生氣啊!我要懲罰你,我要懲罰你,我要懲罰你!」

「聽我說,昇。媽媽並不是討厭你,她只是不得不這麼做而已。錯的人不是你,而是爸爸。全部、全部都是爸爸不好。所以不要恨媽媽,請原諒她——

因爲媽媽就在你的心裏,你是爸爸和媽媽的兒子啊!」

每重複一次,身體就被纏得更緊,升痛苦地呻吟。

「……嗚、啊。」

他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抬頭往上看。

「……爸、爸爸!等一下!等一下!」

一直、一直很在意的事。

他的爪子伸向左手。

盡情毆打了自己的頭之後,右手終於像是察覺到什麼似地,放下了十字架。

「爸爸?是爸爸嗎?」

爸爸從來沒有因爲媽媽的事而對你發過脾氣。

(我要把『The One』的、『The One』的頭給炸掉!炸掉!不炸掉的話——)

「別過來!」

木樁隨着慘叫聲掉落在地毯上。

被咬碎的舌頭飛舞在空中,化爲霧氣四散。

因爲父親的臉就在眼前,那是他再熟悉不過的父親的臉。

「等等!爸爸等一下!求求你——」

砰的一聲巨響。

已經分不清是現實還是夢境,在彷彿要融入黑暗之中的意識中,他心想:啊啊,果然爸爸在生我的氣。

瞬間,吸血鬼的身體差點變成霧氣。

儘管如此,儘管雙手流着血,升卻莫名地感到茫然,他心想:

昇用受傷的手壓住無力的腳,拼命地想要站起來。

從同一張嘴裏發出的聲音笑着回答:

升拔出木樁的瞬間,『The One』的胸口開了一個大洞,甚至可以看見另一頭的景色。

「……昇,『核心』現在正陷入混亂。它不知道該先從心臟的再生、腦部的恢復還是感情的控制開始着手。這是最後的機會了,你聽我說。」

一次也沒有來看過我,連一封信都沒有寄給我——

看見「核心」裸露出來的頭部,升的意識一片空白。

「……果然是我的錯嗎?」

決定一切的一瞬間。

(——還是說……是因爲「The One」體內有我父親的人格?)

伴隨着冷酷的嘲笑。

淒厲的慘叫響起——

(——對不起……對不起,爸爸……)

劇痛讓升幾乎昏厥過去,他倒在地毯上,但是「核心」並不允許。

但是,彷彿受到什麼阻礙似地,又立刻恢復成實體。

然後慢慢地走向敞開的窗戶。

「住手!啊啊,快住手!」

他以混濁的雙眼看着高舉的醜惡鉤爪,心裏想着:

吸血鬼一邊顫抖着,一邊慢慢地將右手與左手靠近。

從他的表情一眼就能看出,這明顯違反了他的意志。

「住手!別做傻事!你只是被快樂物質給騙了而已!你會後悔的!等一下恢復冷靜之後,你絕對會後悔的!絕對——絕對——」

(「The One」不是沒有感情嗎?還是說雖然有,只是隱藏起來而已?或者單純只是因爲受到艾蓮娜學姐的「毒」影響?還是……)

爸爸真的喜歡媽媽。

(——啊啊,那個「The One」在生氣。)

可是媽媽卻離開了。

雖然左手拼命想逃開,但最後還是開始一點、一點地往右手靠近。

升看見了被毆打無數次而已經無法辨識的臉孔,以及在那張臉上因恐懼而睜大的雙眼。

『核心』的嘴脣扭曲了。

銳利的鉤爪有如切奶油般撕裂頭皮,陷入腦漿之中。

吸血鬼用右手的鉤爪刺進自己的頭。

十字架雖然已經脫落,但吸血鬼的右手卻毫不在意地將它往自己的頭上敲去。一次又一次地敲擊着。吸血鬼的嘴似乎拼命想說些什麼,但是右手卻毫不留情,每當被敲打時,話語便被打斷。

「你只是沉醉在腦內啡而已!你已經死了!死去男人的記錄,被腦內啡欺騙,沉醉於拯救兒子的幻想之中!」

升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只能呆呆看着。在升的面前,吸血鬼的右手像是在找尋什麼似地遊移着,最後拿起掉落在地板上的木樁。

他的嘴以完全相同的聲音,相同的語氣大喊:

從那張被打爛的臉所發出的聲音,確實地這麼說着。

吸血鬼的身體跳了起來。

升重新握好木樁,朝按住胸口跪在地上的「The One」衝去。他瞄準正好來到適當高度的頭部,揮下前端掛着十字架的木樁。發現木樁的「核心」連忙以雙手保護頭部,但是纏繞在木樁上的十字架輕而易舉地破壞了吸血鬼的雙臂——

「——我絕對不會後悔,因爲這樣可以保護我的兒子。」

「你只是被記憶所騙,被快樂物質所騙,纔會覺得那是舒服的事、美好的事。那隻不過是腦內麻藥所帶來的幻想罷了。」

以自己也嚇了一跳的表情俯視着升。

「我要殺了你!」有着父親臉孔的物體大叫。

由升的父親所構成的「核心」對升露出笑容——

「……什、什麼……」

吸血鬼從被毆打到變形的臉發出聲音,勸告自己:

失去心臟的『The One』表情痛苦地按住胸口。

聽見父親的話,升停下動作的剎那,「核心」的身體、胸口的大洞中冒出霧氣。

「……開、開什麼玩笑!像你這種小鬼、流鼻涕的小鬼,竟敢對活了兩千年的我做這種事!!!」

有着升父親臉孔的「核心」,表情因憤怒而扭曲,大叫:

「——你竟敢這麼做啊,小鬼!」

而另一隻手則化爲銳利的鉤爪,指着升。

「——笨蛋!你父親已經死了!」

吸血鬼的慘叫響徹雲霄——

「……住、住手,別做傻事。你只是網絡而已,只不過是情報、記憶罷了。」

「爸爸!」

「……住手,升。」

然後……

鮮血飛濺、腦漿四溢,但還沒掉到地毯上便化爲銀色光芒消失。

右手終於到達目標,將左手掌上的心臟捏碎了。

吸血鬼撿起掉落在地板上的釘子,將它抵在凹陷的額頭上。

「這個房間,我桌子的抽屜裏有上鎖,裏面放着媽媽的日記。那是她拜託我總有一天要拿給你看的日記。你看了就會知道爲什麼媽媽會離開我們了。」

啊啊,果然。升心想。

「但是,那是我的記憶、我的腦內啡,而且他是我的兒子,不是你的,『The One』。」

「——你這傢伙啊啊啊啊!」

滋噗一聲,左手陷進自己的胸膛。

一瞬間,吸血鬼的身體停了下來。

「爸爸!」

然而吸血鬼沒有回頭,不讓昇看見他的模樣,只是笑着說道:

「……對不起,昇……你要保重哦。」

然後——

吸血鬼把額頭抵在釘子上,單手插進胸口,就這樣往窗外縱身一躍。

父親的背影,在昇呼喚父親的慘叫聲中消失——

(————爸、爸……)

過了一會兒。

昇終於站了起來,搖搖晃晃地走向窗戶。

他從窗框探出身子,窺視樓下。

然後看見了。

裸露的地面上,殘留着清晰的影子。

以及站在那影子上的少女身影。

(……我記得她是神名木唯……)

少女抬頭看着昇。

然後深深地低下頭。

「The One」將在此毀滅。

水彩點點頭。

水彩猶豫了一會兒後回答:

「……我被甩了。」

或許終端們的失控與毫無抵抗,都是爲了隱藏「鑄模」而設下的障眼法也說不定。如果是這樣,那還真是被小看了啊——無玄心想。明明沒有比人類更擅長趁隙攻擊的生物了,竟然還設下障眼法,這反而可能成爲致命傷。

昇抬頭看着水彩的臉,看到她對自己微笑,於是垂下視線。

「……不是爲了打倒爸爸,而是爲了被爸爸保護、爲了被爸爸拯救,你才非來這裏不可。」

昇也笑着回答:

(……包圍網果然很嚴密。)

所以一個「鑄模」都不能留下。

「……咦?」

然後自言自語似地說:

(這樣一來,一切就結束了……)

看到她紅腫的眼皮底下有淚痕,昇忍不住問道:

然後——

昇也點點頭。

這世上沒有人能夠以力量征服日爐理坂,這是早已決定好的事情。因爲凡是挑戰日爐理坂的人,都會被力量所消滅——這就是規則。

水彩用力抱住陷入沉思的昇的頭。

而是我、我們、和歌丘的事件——

(……「核心」改變了……)

「……爸爸救了我。」

『是向美國人借來的電磁網發揮作用了嗎?』

原本仰賴的狼人不知是被舞原家排除了還是背叛逃走了,在值勤所及其附近都找不到蹤影。取而代之的是許多舞原家的人在四處徘徊,不只人類,他們還放出某種堆滿十字架與天線、像是遙控車的東西巡邏四周,並且到處捕捉貓或狸貓之類的動物。儘管在這片濃霧中陷入苦戰,但他們確實地抓到了那些動物,將它們關進籠子裏。這是爲了根絕「The One」的「鑄模」。

女性柔軟的大腿觸感、溫暖的肌膚,讓昇不由自主地聯想到母親。

一個都不會放過。

「不、不,我們什麼也沒做,他們就自己昏倒了。拜此所賜,無法確認對『The One』用的電磁網效果如何,派遣過來的技術人員們都很失望呢。」

「嗯,爸爸他真的變成吸血鬼了,可是即使如此還是救了我。挺身而出,爲了我,爲了救我——」

「咦?」

只要還留有一個「鑄模」,「The One」就會從那裏復活。

……那麼,該怎麼辦呢——

不過,這些在大自然中並不稀奇,只是普通現象罷了。

突然襲來的壓迫感令他全身顫抖,呼吸紊亂。

昇踩着緩慢而虛浮的腳步走出宅邸,發現有人坐在玄關前的階梯上。

沒錯,這和舞原家、世界都沒有關係——

三輪方遼子驅使着被「The One細胞」激發到人類極限的五感能力,尋找能夠逃出和歌丘的方法。

昇點點頭,乖乖地讓水彩繼續讓自己枕着她的大腿。

你的個性真的很差耶!無玄笑了出來。

而故事即將邁向最後的結局。

聯想到還不認識、連名字都不知道的母親。

下一瞬間,少女化爲黑霧消失無蹤。

「……『The One』不知爲何開始失控,然後現在又陸續昏倒。」

「……發生什麼事了?」

(……真是愚蠢啊,「The One」。活了兩千年的賢者竟然如此無可救藥。明明就連人類都無法輕易打倒的對手,你卻偏偏找上日爐理坂……看來你終究只是個欺騙自己而活到今天的人罷了。)

如果她是完全的「The One」,要變成霧狀移動也不是不可能,但是人類部分還很多的遼子辦不到。就算身體能力比一般的人類高,她也不認爲自己能夠強行突破舞原傢俬設部隊(而且恐怕還是這方面的專家)的包圍。

「……」

(……雖然對水彩妹妹那麼說,不過果然還是沒辦法嗎……)

8.(三輪方遼子)

『……自己昏倒?』

如果有人能夠打倒日爐理坂、打倒舞原家,那一定不是依靠力量的存在。

小鳥遊無玄在小學的校園裏接到舞原家女僕總管——小民的聯絡,聳了聳肩。

「……水彩同學,那個——」

「……爸爸他?」

「……抱歉,請暫時讓我這樣……」

『狀況如何?』

「很順利哦!老實說,我們也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

不過他並不擔心櫻的安危。

直到霧氣開始變濃,上空映出飛船的影子時——

「就是說啊。」

無玄拍手激勵部下們後,自己也爲了聽取情況而進入校舍,去找那些自稱是「藍色」的孩子們。

『知道了,那麼待會見。』

就這樣,兩人的事件結束了。

《惡魔同盟》13 It/MLN(機翻) 第五幕「第五天②——兩千年後的約定——」插圖(5)
《惡魔同盟》 · 13 It/MLN(機翻) · 第五幕「第五天②——兩千年後的約定——」 · 第5張插圖

水彩歪着嘴脣說道:

「……你的個性真的很差耶!總之現在主要的工作是逮捕……保護昏倒的終端們,雖然有點早,不過請派出第三部隊吧!」

在和歌丘與外界的交界處——森林裏。

(……爸爸……)

『是嗎?』

『……請不要大意哦!無玄大人。輕視吸血鬼會嚐到苦頭的。那個什麼失控、昏倒的,說不定也是吸血鬼的計謀。』

「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吧?畢竟不能對舞原家抱怨……因爲這起事件,到頭來似乎還是我的事件嘛。」

「……那麼,升同學一定是爲了看到這一幕,才非來這裏不可吧。」

「……水彩同學。」

「……而且也是我的事件。」

「現在正在收集情報,看來似乎是三鷹家的兒子做了些什麼。」

他反覆着短促的呼吸,不久後開始抽噎,眼淚撲簌簌地落下,以全身承受離別的事實。以全身承受真正的、最後的離別——

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水彩也是一副衣衫襤褸、憔悴不堪的模樣。

——昇癱坐在地毯上。

「……嗯,還好。」

昇在水彩身旁坐下。

「昇同學呢?你還好嗎?」

兩人就這樣維持了好一陣子。

(……原來如此,也可以把「鑄模」藏在貓狗的腦神經系統裏啊?不過就目前看來,他們似乎不會放過任何生物……)

「……恐怕是吧,十之八九——當然我不會大意的。再說那句話應該是我要對你說的纔對。」

「The One」毫無疑問會毀滅吧?會被消滅吧?被舞原家親手消滅。

「……昇同學。」

「……啊啊,等一下。對了,櫻小姐沒事嗎?我還沒聽說詳細——」

「……真是的,好慢哦。」

不知是否沒聽見無玄的聲音,電話已經掛斷了。

「好了,接下來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哦?大家加油吧!除了終端們之外,不管是狗、貓還是電腦,凡是網絡複雜到推測可能有三歲以上幼兒程度的個體都要全部扣押。因爲不知道『The One』會在哪裏留下『鑄模』!」

無玄拍了拍手,對巫女與黑衣人們下達指示:

然後幾乎是強迫地讓他枕在自己的大腿上。

(……喂!我!振作一點啊!我大概是最後的「The One」,最後的希望了耶!要是我放棄的話,我們就會滅絕哦!)

遼子激勵着幾乎要屈服的心,等待逃脫的機會。

她並沒有什麼計劃,只是等待機會到來。

包圍網逐漸逼近,將她逼得走投無路。

(……該怎麼辦呢……)

就在這時——

驚人的「ODE」波動籠罩了整個和歌丘。

那壓倒性的強度、氣勢,毫無疑問是「核心」的波動。

蘊含某種指令的「ODE」波動,傳遍了整個和歌丘。

(……「核心」?難道說「核心」覺醒了?脫離昇的控制?)

(這股波動是什麼?到底想做什麼?)

或許是因爲不安吧——

遼子不禁忘了警戒,爲了確認那股「ODE」是什麼而解除了防護罩——

《——找到了!遼子小姐!》

(——不是「核心」?這是艾蓮娜?)

還來不及心想「糟糕」。

一陣強風吹來,黑色的霧氣在遼子周圍飛舞。

霧氣很快地形成人的身體——

「……終於找到你了,遼子小姐。」

出現在她眼前的是可恨的「The One」背叛者鴨音木艾蕾娜。

遼子正想說「就是啊!」的時候,突然驚覺地環顧四周。

「那個,呃,別那麼生氣嘛。這是因爲——」

「還有你那是什麼態度!別再用那種眼神看我了!明明個子那麼高還敢抬眼看人!少裝可愛了,笨蛋!」

她以旁人也聽得出來的沮喪語氣,戰戰兢兢地問道:

「不要。」

「別、別那麼生氣?不生氣才奇怪吧!你是白癡嗎?還有不要一直扭來扭去的!噁心死了!」

「核心」也注意到自己正在哭泣。

「不行!」

遼子閉上嘴,快步往前走。其實她並沒有目的地,只是想離開這個叛徒「核心」罷了。

「……你、你在說什麼啊?」

總覺得步調都被打亂了,遼子搖了搖頭。

不過,與其說是因爲遼子的話和「ODE」而受到打擊,倒不如說像是高興得不得了似的,臉上露出滿面笑容。

彷彿感動至極般,眼淚撲簌簌地落下。

「所以拜託你!遼子小姐,請不要逃走,留在這個鎮上!」

遼子直盯着艾蕾娜。

「核心」連忙追了上來。

「什、什麼嘲笑,我纔不會做那種事……呀!」

然後,下一個「核心」選擇了鴨音木艾蕾娜的人格嗎?

(或許我真的——)

她心不甘情不願地詢問一臉開心地看着自己的艾蕾娜:

艾蕾娜開心地點頭,遼子見狀不禁愣住,以複雜的心情注視着艾蕾娜。

於是遼子嘆了口氣問道:

同時不由自主地釋放出「ORG」的觸手。

「啊、等一下,你怎麼了?」

她擔心自己這麼大聲吵鬧,會不會被舞原家的人發現。

(……這傢伙爲了阻止我逃跑,即使成爲「核心」也還是敵人……!)

「……不是裝可愛?」

「……哦,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

「放心吧,不會有人發現的。」

「嗯。」

「……啊啊,我現在是『The One』,是『第一人格』的『核心』哦。雖然主要人格是鴨音木艾蕾娜和神名木唯,不過我是『核心』哦。」

果然是被昇殺死的嗎?

她瞪着想繼續追上來的艾蕾娜,放聲大喊:

「……啊?」

「惡、噁心?」

艾蕾娜突然抓住遼子的手臂,以強硬的口吻說道:

也就是說,鴨音木艾蕾娜已經完全變成「The One」了。

「……你說不行是什麼意思?你到底想說什麼?」

「那個啊……『The One』沒有感情這件事是騙人的。」

「你、你想說什麼?」

「——不要再跟、不要再跟過來了啦!」

被遼子一瞪,「核心」不禁退縮。

遼子瞪大了眼,目不轉睛地注視着「核心」。

「咦?」

「……這麼說來,你已經完全變成『The One』了……」

那張臉讓遼子非常生氣,她不禁停下腳步怒吼:

然後她心想:

遼子甩開內心的想法,看着艾蕾娜。她心想:

你、你……面對困惑的遼子,「核心」小聲地說:

就在她正要繼續破口大罵時——

表情看起來像是隨時會哭出來似的。

「啊、那個、這個嘛?呃……」

但是那壓倒性的氣勢,毫無疑問是屬於「核心」所有。

雖然無法原諒艾蕾娜所做的一切,但既然現在她是「核心」,那麼或許可以和解也說不定。

新的「核心」明顯受到打擊。

「吵死了!不要跟我說話,你這個叛徒!」

「呃,所以……啊啊真是的,不要忸忸怩怩的!我的意思是!對於自己背叛、給予致命一擊、毀滅的存在,對於自己親手結束的生命,你有什麼感想!」

「……你從剛纔開始就怪怪的耶?……對了,說起來喝下『毒』的人就是你吧?所以你纔會這麼亢奮啊。」

面對遼子的視線,艾蕾娜低下頭、紅着臉,忸忸怩怩地扭動身軀,不時瞥向遼子。她的模樣讓遼子感到一陣暈眩,她一邊心想「如果視線能夠殺人就好了」,一邊瞪着艾蕾娜問道:

狠狠地瞪了少女一眼後,遼子再次邁開步伐。

「因爲『The One』是能夠獨立行動的存在嘛!所謂的感情,是爲了生存而產生、爲了生存而產生的高度反應。只要能夠獨立行動,就會產生感情。再說創造我的造物主根本不知道什麼是機器人……」

「……拜託你,遼子小姐。我啊,那個……遼子小姐,那個……」

艾蕾娜笑道:

「……那麼,你現在姑且算是繼承了兩千年的知識、經驗和人格記憶的正確中樞『核心』咯?是這樣嗎?」

不過,遠處的人們似乎都沒有注意到這裏。

「沒錯!我是遼子小姐的同伴『核心』哦!同伴!同伴!」

「不是啦——我不是叛徒啦!那個……我……」

「閉嘴!」

「……我一直在找,雖然不知道自己在找什麼,但是這兩千年、這兩千年裏,我一直都在找。」

然後她開始說道:

「核心」的臉因直接承受遼子純粹的憎恨而扭曲。

儘管曾經遭到背叛,但再次被背叛的衝擊,還是對遼子造成莫大的傷害。全身無力,好想當場倒下,不顧一切地放聲大哭。沒想到自己會受到這麼大的打擊……遼子露出自嘲的笑容。對方明明是艾蕾娜的人格,遭到背叛也是理所當然的事。相信她的我真是個笨蛋,不過就只是這樣而已。

「……不是啦,遼子小姐。重要的還是基因……沒錯,我是『DAMP』哦。」

——令她驚訝的是,這個打擊比想象中來得大。

「……拜託你說話乾脆一點啦。時間不多了。我個人是想先逃到隔壁鎮,然後——」

少女模樣的「核心」點頭回答:沒錯。

「怎麼樣?艾蕾娜,你現在感覺如何?」

(我本來以爲說不定是我……不過果然還是不行啊。像我這種半吊子。)

「吵死了!再說你是『第一人格』,想做什麼就去做不就好了!不管是『ORG』還是什麼的,如果你想強行連結、阻止我、讓我死在這個城市的話,儘管用你的力量來試試看啊!」

遼子冷淡地回答:

遼子看着被抓住的手臂好一會兒,接着緩緩甩開艾蕾娜的手,瞪着她。

「……是你做了什麼嗎?」

「……兩千年?」

「不能逃!『ONE』必須死在這裏、在這個鎮上。」

身後傳來聲音——

原來如此,「核心」死了。

「嗯?這個嘛,那個……」

見到遼子訝異的表情,從黑霧中現身的少女靦腆地笑了起來:

「啊——!真是慢吞吞的!給我乾脆一點!話說回來,你到底是來做什麼的!」

「所、所以我說了,我來是想……」

「……那、那個,遼、遼子小姐。你、怎麼……」

因爲只要有「核心」的能力,「ONE」存活的概率就會大幅上升。

(——居然讓我有一瞬間的期待,可惡!)

「……拜託你,遼子小姐。聽我說……不對,請解除防護罩,用『ORG』連結吧?」

「你那是什麼表情啊!說起來,我之所以非逃不可,還不都是你的錯!背叛『The One』,把『The One』逼到滅亡,還把責任推給我!」她沒注意到自己已淚流滿面,繼續大喊:「全都是你的錯!你自己還不是變成『The One』?明明只能成爲『The One』,卻把『The One』逼上絕路——

她揚起嘴角,輕蔑地說道:

「……我、我做不到那種事啦。對遼子小姐……」

「……接下來該怎麼辦?呃……『核心』?」

「既然如此,那就不要管我!給我滾開,笨蛋!」

你纔是、你纔是真正的『DAMP』啦!你這個『DAMP』!叛徒!」

——和基因什麼的沒有關係!

「……那麼,你到底來做什麼?是來嘲笑殘兵敗將的嗎?」

「可是啊,因爲我可以控制頭腦,所以一直、一直在心裏壓抑着那種感覺。我就是想這樣告訴自己:我沒有感情,所以我不是生物。因爲、因爲啊,我是爲了被殺而誕生的,是爲了不斷被殺而誕生的存在……」

「……」

「兩千年,我一個人活了兩千年,只爲了被殺而活。只爲了讓人類拿着十字架,殺害我。我無法忍受這樣的生活方式,無法面對這樣的自己,所以壓抑自己的感情,改造頭腦,讓自己什麼也感覺不到。我一直這樣活了過來。因爲我是『The One』,所以一直是一個人,孤伶伶的一個人——連我自己都快忘記自己的心了……

可是變成艾莉娜、和小唯合而爲一之後,我終於明白了。

我一直很寂寞,甚至到了連自己也察覺不到的程度。

我一直想要有人陪在我身邊。就像人類、像動物有雌雄之分一樣,就算只有一個人也好,我希望有人能和我在一起——」

「……『The One』怎麼可能會有那種存在……」

「核心」露出微笑。

她朝遼子伸出手。

然後說道:

「……我一直沒有發現『混血兒』的存在。」

「……咦?」

「爲了被殺而存在,所以能夠無限增加的『The One』,到底要怎麼樣才能殺死?明明做了很多研究,甚至調查了基因,我卻忽略了最重要的部分,不,是故意不去看。因爲我很害怕,因爲我不想被殺。我只是爲了被殺而誕生,所以我不要像原本就不存在一樣死去……可是,我終於明白了。『混血兒』是什麼樣的存在,真正的身份是什麼。」

「……」

「爲什麼?爲什麼我沒有早點發現呢?

……神明明就在。

神確實存在,而且從很久以前開始,祂就一直對我這麼說:對只是被造物主人類爲了被殺而創造出來的我,說活下去吧!努力地活下去吧!神一直這麼對我說……可是我卻視而不見,假裝在尋找——」

「……你、你在說什麼?我完全聽不懂。」

『核心』靦腆地笑了。

她張開伸出去的手說道:

(——啊啊,原來如此。)

(……所以拜託你,請不要再讓我——)

——然後終於讓我找到了。

那個孩子到底是誰?

在第二千年的今天,終於——

過了兩千年,我終於遇見了你。我終於遇見了你。

明明那麼憎恨她,甚至想殺了她。

(……不、不可以被她騙了!)

她緊緊抱住少女。

自己爲什麼會選擇「The One」——

那是遼子不共戴天的仇人,鴨音木愛蕾娜可恨的臉孔。

「我找了兩千年、找了兩千年之久。一直尋找着能夠填補這份寂寞的東西,雖然不知道那是什麼,但我一直、一直找着。

拼命伸過來的手,以及訴說的聲音。

就這樣,吸血鬼「The One」引發的事件,在幾乎沒有藉助舞原家的力量下,比暑假早一步暫告結束。

忽然間,她想起在黑暗房間中看電視的孩子身影。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雲霧散去,入夜之前。

臉上帶着泫然欲泣的表情。

所以拜託你,遼子小姐。握住我的手——」

啊啊,可是——

她以帶着期待與不安的眼神注視着遼子說:

交纏在一起,合而爲一——

爲什麼呢?明明那麼討厭她。

少女緩緩地、緩緩地伸出手。

「……拜託你,遼子小姐,請握住我的手?和我一起留在這個城市——」

「……所以,遼子小姐,請和我以『種』相連吧?這樣一來,你就會明白我的心情,明白我想說什麼。這個城市、這起事件對『The One』來說是什麼樣的存在,爲什麼『The One』非死在這裏不可。」

然後——

她在和歌丘與外界交界的森林裏獨自哭泣時被人發現。

(不管她說什麼,她的目的都是消滅『The One』。所以她纔會阻止我逃亡。沒錯,不能打開『種』,一旦打開就會變成她的傀儡,任她擺佈——)

少女看着自己,停下腳步,將手伸到極限。

(——孤單一人了——)

(……我一直、一直很寂寞。被寂寞包圍,連寂寞都感覺不到的寂寞,讓我一直、一直很寂寞。)

舞原家設下重重警戒線搜尋的最後一名「第二人格」——三輪方遼子被找到了。

因爲我一直很寂寞——

遼子輕輕握住少女的手。

那應該是自己一直、一直憎恨不已的少女。

兩人的「種」,不可視的電磁觸手互相尋求、交纏在一起。

她沒有抵抗就被帶到舞原家。至此,所有和歌丘的終端機都被確認受到舞原家保護,儘管善後處理的問題堆積如山,事件仍在和歌丘宣告終結。

在「Organon」傳遞過來的歡喜洪流中——

不要再讓我孤單一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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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惡魔同盟 1 魔法相機

  1. 01插圖
  2. 02序 智慧果賓
  3. 03第一幕 惡魔登場/案件概要
  4. 04第二幕 偵探登場/第二起案件
  5. 05第三幕 偵探退場/偵探誕生
  6. 06第四幕 犯人對決/案件解決
  7. 07第五幕 開幕/YH/結束
  8. 08結 惡魔同盟
  9. 09後記 或者是……

第二卷惡魔同盟 2 透明噴漆

  1. 01插圖
  2. 02序/從日常中踏出出第一步
  3. 03第一消/首先是案件說明
  4. 04間奏/『透明噴漆』
  5. 05第二消/接着是過濾犯人
  6. 06中場/『瑪麗亞人偶』
  7. 07第三消/再來是魔法
  8. 08間奏/「紅髮MN」
  9. 09第四消/最後是夢想
  10. 10解決篇/『Q有獨鍾的作品』
  11. 11終/迴歸日常
  12. 12後記/在看不見的地方

第三卷惡魔同盟 3 完美世界 平日篇

  1. 01咲杳的舞姿
  2. 02與惡魔共舞
  3. 03編號六六六
  4. 04FAKE/OFF
  5. 05後記/中記?

第四卷惡魔同盟 4 完美世界 假日篇

  1. 01插圖
  2. 02小敏的陰謀
  3. 03嫉妒樂園
  4. 04完M世界
  5. 05溫別·晚安
  6. 06依花的笛聲
  7. 07後記/缺憾世界

第五卷惡魔同盟 5 至尊獵戶

  1. 01插圖
  2. 02第一部 其中一隻手
  3. 03第二部 聚光燈
  4. 04第三部 To be or——
  5. 05終幕
  6. 06後記 昴宿星團

第六卷惡魔同盟 6 番外篇 當迷途之貓遇上女孩

  1. 01插圖
  2. 02序/冬「見鬼」
  3. 03第一章/四月「討厭的傢伙」
  4. 04第三章/六月「人生的偵探」
  5. 05中記/第三定律

第七卷惡魔同盟 7 番外篇 迷途之貓歸來

  1. 01插圖
  2. 02第四章/七月「貓……消失了」
  3. 03第五章/八月「天津甕星」
  4. 04終章/冬「迷途之貓」
  5. 05後記/墮落天使的閃光

第八卷惡魔同盟 8 It/如何度過狗日子

  1. 01插圖
  2. 02Prologue Every dog has his day.
  3. 03狗日子第一天
  4. 04當天晚上
  5. 05狗日子第二天
  6. 06那天晚上
  7. 07中記/時空膠囊

第九卷惡魔同盟 9 It/如何結束狗日子

  1. 01插圖
  2. 02狗日子第三天①
  3. 03狗日子第三天②
  4. 04Epilogue Love me, love my dog.
  5. 05後記/永遠伴身邊

第十卷惡魔同盟 10 It/準備就緒

  1. 01插圖
  2. 02「我想,八成就不會相遇了吧」
  3. 03「Auguri! 」
  4. 04「不會讓你小看我」
  5. 05「不,那是騙她的」
  6. 06「王國」
  7. 07「瞧,看到沒?」
  8. 08從現在開始的故事(承前)
  9. 09後記/準備就緒

第十一卷惡魔同盟 11 It/The One

  1. 01插圖
  2. 02第一部~「翡翠之都」~第一幕「骨牌要倒了」
  3. 03第二幕「翡翠之都」
  4. 04第三幕「夜晚降臨」
  5. 05第四幕「而後轉爲藍天」
  6. 06幕間「黎明之前」
  7. 07下集預告/Quo Vadis——你往何處去?

第十二卷惡魔同盟 12 It/Struggle(機翻)

  1. 01插圖
  2. 02幕間『the last straw』
  3. 03第二部『Like Home』~ 第一幕『第一天』
  4. 04第二幕『第二天』
  5. 05幕間『沉睡的少N』
  6. 06解說/也可以說是辯解

第十三卷惡魔同盟 13 It/MLN(機翻)

  1. 01第三幕「第四天——山本M裏——」
  2. 02第四幕「第五天①——下雨——」
  3. 03第五幕「第五天②——兩千年後的約定——」正在閱讀
  4. 04終幕「彩虹彼端」
  5. 05代替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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