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消/再來是魔法
《惡魔同盟》 · うえお久光 · 3萬 字
1
M142——在日爐理坂高中則被稱做「箕利慧」——陶醉地望着和自己組成搭檔的梁-南。梁是「組員」,屬於擅長格鬥戰的外來組,是個身材高姚、身體曲線緊緻的——女性。舞原姊妹的私人部隊大致上分爲從外面聘僱的「組員」,以及由舞原家中特別培養的「第一線」兩部分。「組員」和「第一線」中更細分爲照顧姊妹起居的「女僕組」、在學校護衛兼進行諜報行動的「制服組」,以及不屬於上述兩者的「黑衣組」等三個種類。而M142則隸屬「第一線」的「制服組」。但由於這次的事件人手不足,因此被借調過來。附帶一提,黑衣總計一百二十四人之中,有三十二人目前正在此執行任務。雖然她不認爲這是什麼嚴重的案件,但既然是敬愛的主人所下的命令,當然她也就沒有異議。
再說——
還讓她遇到了這麼帥氣的人。
沒錯,M142有着愛慕同性的嗜好——不對,是被灌輸的。「第一線」在遺傳基因的階段就被調整成會喜歡上主人,出生之後也接受舞原傢俬傳的教育,被洗腦成會對主人抱持絕對的忠誠。雖然終究只是「忠誠之心」,不過近幾年隨着封建倫理觀念的崩毀,對主人的忠誠心也開始漸漸變質爲別的東西,並終於在前三代時發生了部下侵犯主人的事件。附帶一提,在那之前的私人部隊都以男性爲主,但在事件之後,舞原家便認爲:「這樣不行!」因而「第一線」的成員便改以女性爲中心了。但就算人員從男性改爲女性,產生的心情也沒有改變,進入現代之後,更由於倫理觀念的變質而產生更加危險的情況。正巧的是,因爲小鳥遊恕宇在學校出櫃,於是以直接受到「小鳥遊衝擊」的「制服組」爲中心,接連發生「第一線」的人跟着出櫃的情況。這般已無法當作笑話看待的危險徵兆,讓依花傷透了腦筋。若只波及部下之間倒沒什麼問題,隨她們去——然而她們喜歡的基本上來說並非只針對「女性」,而是「舞原姊妹」。如果是對主人的崇拜也就罷了,可是,被所有的部下——況且還是女性——看做是那樣的對象,實在是……讓她們變成這樣的不是別人、正是舞原家。她們不但沒有罪,甚至還是被害者——只要一想到這點,就連依花都不禁憂鬱了起來。雖然就算在這種時候,她依然還是面無表情。
迴歸正題。
姑且不論上述那些。因此,M142對於自己的嗜好相當瞭解,她知道那其實不是對於女性、而是對於舞原姊妹的心情,也瞭解那是長年受到洗腦的結果,但她完全不在意。她反倒以此爲樂,並凝視着站在身旁的梁,一邊心想着要不要引誘她看看。可是她是「組員」,不曉得會不會被當作變態?要是她是「第一線」,那麼話就好說了。
另一方面,雖然梁全身上下部感覺到M142的視線,但卻不敢看她。她完全誤會M142的視線了,進而如此心想:真傷腦筋,她幹嘛一直盯着我瞧啊?總不會是我的鼻毛跑出來了吧?基本上,「組員」對「第一線」抱持着自卑感。梁認爲M142——她似乎還沒獲得專有的名字——的視線是在責備自己。我到底是哪裏出錯了?真在意……直接告訴我不就好了嗎?靜不下心來的梁,於是從口袋掏出了香菸。她以反射性的動作單手取出煙,然後叼在嘴裏——咦?打火機在哪啊?梁先拍了一下胸前的口袋,然後將手伸向腰間的口袋,同時低頭看着自己的身體。接下來——
「……嗚哇?」
手摸到了腰間的口袋……那裏確實有着口袋……但是卻看不見。見到的只有她赤裸的腰部而已——不僅是曬黑的部分,連沒被曬黑的地方也裸露出來了。警棒毫無支撐地憑空吊在半空中搖晃着。於是她又進一步巡視了全身,確認到自己只是腰邊飄浮着警棒的赤裸之身。
……爲、爲、爲什麼?
她戰戰兢兢地看向M142。
「啊,來。」
對上樑的視線,於是M142探了探口袋。雖然是在尋找,但梁卻沒看見口袋。不如說,M142身上也沒穿衣服。那不同於梁的雪白肌膚實在太耀眼了。
懸掛在腰間的電擊棒懸空搖晃着。
「請用☆」
有什麼東西被遞到嘴邊了……是什麼?
當然,M142手上什麼也沒拿。
儘管這樣,卻冒出了火焰。
感覺到緩緩蔓延的熱氣,一股熟悉的感覺滿溢口中。梁垂下視線看着自己的嘴邊——什麼也沒有。
她試着吸吸看,然後吐氣。
——沒錯,琪-妮擔任運送「瑪利亞人偶」的負責人。依花大小姐將全權委託給我——結果東西竟然失竊了……一想到咲杳大小姐會感到失望,琪-妮便坐立不安,自己主動向小敏請求……於是她現在人在這裏。
裏面沒有任何人。
「……」
琪-妮轉過身,將遮蓋胸前的手裏劍挪到腰部擋住下半身重點部位(嗚嗚,縫隙之間好令人在意……)然後將兩邊腋下的手槍連着透明槍套一同取下,硬是重新掛在胸前遮住胸部,將槍身作爲胸罩的替代品……實在是太難看了。明明就穿着衣服的啊……
模特兒?
「……?」
究竟是怎麼了?爲什麼?發生了什麼事?
昴將耳機遠離耳朵,嘆了口氣。真嶋也捂着耳朵。順帶一提,這個手機有同時向複數機體通話的功能。
正確來說,並不是完全赤裸。兩排棒型的手裏劍分別自右而左、由左而右交叉成X字型擋在胸前,腰部後方圍着頸鎧(小型鋸子)、兩旁腋下分別掛着手槍、雙臂及雙腳小腿也掛着合計四把小型手槍。除此之外,身上四處還裝備着手甲用的鐵爪、砝碼、藏在腳底的刀刃等暗器——隱藏式武器。題外話,所謂的隱藏式武器是指藏在衣服底下的武器,而並非用來隱藏裸體用的。
「……怎麼了嗎?」
這是比什麼都更該優先考慮的事。
這副打扮簡直就像是古早以前的太空劇場中出現的反派女主角一樣,比全裸還要讓人內心發寒。
「不行!算我拜託你——」
這該不會是在性騷擾吧?
除此之外……還要說些什麼?
並不是裸體,身上穿着衣服——只不過變成透明的罷了。這麼說來,依花大小姐有提過,犯人說不定是隱形人所以要多加留意。那時還以爲純粹只是種比喻,沒想到——
被映入眼簾的光景給嚇得呆愣在原地。
爲、爲、爲什麼是赤裸的?何時變成這樣的?
……爲何做出這樣的行動,谷莞自己也不知道。只能說是身體自己動了起來。雖然是個戰士,但畢竟才只是十六歲的少女,反射性地提起警棒揮了下去。
「……拜託妳,講話聲音再小一點……」
……白煙逐漸在空氣中擴散開來。
琪-妮忍住淚水,將「鳥羽」握在手裏。
「話說回來,『透明噴漆』果然沒有容量限制耶……」
M142仍舊一直保持着微笑。
在她一眼快速巡視屋內時,聽見屋外傳來了驚叫聲。從口袋取出墨鏡型夜視裝置並戴上,谷莞奪門而出,來到走廊。
她一邊提防着不要直視大元,一邊說道:
『……谷莞?喂,谷莞?谷莞!』
那故事的內容是什麼?啊、我是白癡嗎!現在可沒有想那種童話故事的閒情逸致吧?再說現在還在工作中啊!
若只是這樣……也並非完全沒興趣,於是琪-妮看了看自己的身體——
不行!別讓依花大小姐失望!
谷莞連忙用手臂遮住海藤的視線,並用背部頂着門。
「聯絡所有的人,叫大家報告狀態,還有……告訴他們目前恐怕發生了『異常狀態』,不過別亂了手腳,繼續執行任務。沒有什麼比無法完成任務更丟臉的了。待機部隊到這裏集合!這是緊急狀況!還有,把『堂島昴』也叫來這裏,那個男人應該是最瞭解目前狀況的吧……而我——」
『谷莞,妳等等,我馬上——』
她從窗子進到屋內,赫敏則在屋外待機。
「啊,不……」
腦海裏突然浮現「國王的新衣」一詞。
十分地顯而易見。
「這裏是梁-南。樋口……沒有異狀。」
「討厭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
——我一定要親手抓到犯人,二話不說將他砍倒在地——!
突然,她想到一件事,望向兩名待命中的部下。兩人都爲了遮掩自己的身體而手忙腳亂……不過幾乎都完全沒遮蓋住。沒辦法,因爲不是人人都像琪-妮一樣身上帶着許多武器。
從幸福的空想中被喚醒,琪-妮看向大元。
究竟是什麼東西需要花上這麼長的時間才能消掉?
梁-南和「第一線」的其中一人——不知叫什麼名字——同樣也是赤裸裸地站着。無法理解的狀況令谷莞陷入混亂。那些傢伙究竟在做什麼啊?現在可是執行勤務中耶?他們……三個人是這種關係?在走廊?咦咦?
「……別過來……聽好了,不準過來!」
梁嚮往常那樣地將手指伸向嘴邊。確認到了某樣物品,然後又再一次吐了口煙,接着看向M142。她的手維持着剛纔的姿勢,笑咪咪地看着梁,眼神就彷佛正注視着夢境一般。
「什麼啊!怎麼啦?真吵耶——」
但她的叫喊仍化爲徒勞。從通訊器……以及門的方向同時傳來走進室內的聲音。
女性——海道運輸的櫃檯小姐——正赤裸裸地蹲在地上。而在那前方——
「不,不會佔用妳多少時間,只要讓我素描一下就可以了。」
『一——直都還在使用中的狀態!現在也還在使用!』
「噗!」
幸虧(?)敵人的要害——
「……消掉貨車?就算這樣,也用不着這麼長時間使用啊?」
『……谷莞,怎麼了?』赫敏的聲音。
爲什麼是這個怪人?琪-妮在心中嘆了口氣。爲什麼自己得做這個怪人的護衛不可?雖然不明白他是藝術家還是什麼,但這傢伙分明只是個怪人嘛!全白的頭髮只有頂部挑染成紅色,一心不二、專注在雕像上的朝比奈大元,不管他再怎麼努力,模樣看起來也只像是在做蠢事而已。而且直到剛纔明明都還圍着一條兜檔布,現在卻連那個也都脫掉了。只不過是在打造雕像——就算是裸婦像好了——爲什麼會一絲不掛的?有必要全裸嗎?如果是模特兒也就算了,但爲什麼他本人全棵?
發現到樋口房間的窗戶開啓,赫敏(♂)和谷莞(♀)慌忙趕到屋裏。
樋口當然沒有異狀。
起初是一次,接着是兩次,然後又是尚在使用中、漫,長的一次。已經持續噴出十分鐘以上了。
「嗚哇、啊哇、哇哇……」
「……這是制服。」
雖然思緒仍舊一片混亂,梁還是依着命令盯向樋口的房間。沒有異常。梁摸索腰間,那個東西還是在老位置——儘管看不見。
梁按下按鈕進行通訊。
確實有袖子的觸感。
「……喂,妳怎麼啦?還好吧?」
總之梁先道了謝。M142點點頭,然後將某樣物品放回某處。她看來似乎對於自己的模樣、動作……以及梁的模樣都不感到疑問或異常。對上視線之後換來一個微笑,梁慌忙別開視線。
「這裏是谷莞,樋口不在這裏。接下來要搜尋房間內部。」
谷莞瞬間回神,對着通訊器回覆:
「去向依花大小姐報告……」
「喂……妳啊!」
冷靜點!像這種時候,若是依花大小姐就絕對不會亂了方寸的!(這是事實!)顫抖的手悄悄地扶上右手的槍。
就算至今經歷過多少地獄般的激戰,但畢竟也才十六歲,敵不過赫敏(♂)十八歲的力氣而被彈飛開來。打開門的赫敏(♀)——
她努力地整理混亂的思考。首先,我是醒着的,這不是夢……是幻覺?異常現象?不過爲什麼M142看起來還是那麼平常?
「不用了!別過來!」
我可不想被你這傢伙批評我穿衣的品味啊!琪-妮回答的同時在心中想着,但卻沒表現在臉上。真不愧是依花訓練出來的。
「會不會打算把這輛貨車消掉啊?」
爲、爲什麼?爲什麼?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
「……我在工作。」雖然聽起來感覺不錯。
「……這樣啊?是制服嗎?雖然很怪,不過很有震撼力,我很欣賞。如何?可不可以做我的模特兒呀?」
儘管在這種狀況之下,她的視線還是仔細盯着……當然是海藤的臉。見他瞪大眼睛的模樣,再加上事前聽說過樋口滿夫的能力,谷莞也想象到了眼前發生什麼狀況,以及自己目前正置身於什麼狀態下。
『谷莞!快開門!』
「真沒常識耶!真是的!」
「我剛纔注意到,妳的那副打扮是怎麼回事?是妳的興趣?還真奇怪耶!」
兩人目前正在貨車車廂中召開作戰會議。在這裏的話,就不用擔心被隱形人突襲了。
「……不要緊,失陪一下。」
若是普通的噴霧罐,瓦斯老早就噴完了。
昴嘆氣道:
海道運輸的社長開門走了出來,而且不知爲何全身赤裸。看見中年男性毫不吝惜地層現身上的雄偉,谷莞——正值花樣年華的十六歲——臉上頓時沒了血色。
琪-妮懊惱地咬着嘴脣。
用力握緊。
嘆了口氣後,琪妮叫來那兩個人。
驚訝得鼻水都噴了出來。不同於日本人的褐色肌膚漸漸染上紅色。
既然犯人綁走朝比奈菜菜那,就一定會來和大元接觸。要是朝比奈菜菜那是犯人,我就砍了大元!(不過根據那個堂島昴所說的,犯人似乎是樋口滿夫,但朝比奈菜菜那還是有可能身爲共犯)——一邊想着這些事,琪-妮一邊伸手握起愛刀「鳥羽」。她抵住刀鞘口擺出拔刀的架勢,確認着黑色刀身。讓依花大小姐失望、讓咲杳大小姐難過了。可惡!混蛋!大混蛋——正因爲有着這種令她惱怒的想法,所以就算那種怪人給自己看了骯髒的東西,也才能忍下來。等着瞧吧,到時我一定一刀賞你個痛快——!
「……謝謝。」
「到底是在消去什麼?怎麼這麼久……」
要是可以,真想將護衛這個怪人的工作隨便交給哪個部下去做。琪-妮是「組員」中黑衣組的排行第二,身分是副隊長。而她之所以會做這種不情願的工作,是由於她一心對於這次案件抱持責任感。
沒錯,正在工作——正在執行任務。
「……不曉得『透明噴漆』的瓦斯是不是也會破壞臭氧層?」
真嶋翹起嘴角:
「若是這樣,就可以讓人類滅亡囉!」
「嗚哇!真可怕……不過話說回來,好慢耶……黑衣……」
從車廂微啓的縫隙往外窺視。
「我不是叫他們來看看樋口在不在嗎……發生什麼事了嗎?」
「……」
「……我去看一下。」
真嶋還來不及阻止,昴就飛奔了出去。她對着無人的空間喊着「小心一點」——
「……」
然後真嶋嘆了口氣抱膝而坐,將下巴埋進兩膝之間。
在狹窄的車廂中、冰冷的地上——
下意識喃喃低語。
「兩人獨處……」
『放心吧!』耳邊響起惡魔的聲音。『有我陪着!』
「……謝謝。」妳又能做些什麼啊!
……算了,反正比我還能幫得上忙。
伸出手臂——然後凝視。那是理應因排球而鍛鍊過的手臂。現在在這裏的自己,並不是過去的自己,至少不是過去那個愛作夢的自己。在意的人——沒錯,現在還只是「在意的人」——對那個人的眼神感到膽怯、連帶對世界稍微感到害怕(山崎你這混蛋!)不曉得該如何是好。
如此喪失自信。
這些全都是、全都是那樁……四個月前的案件害的。
……總覺得哪兒不太合理。雖然覺得不合理,但不知道問題出在哪一點。
等着吧,堂島昴!用不着你找上門,由我自己去找你!獲得一切還是失去一切、不是死就是生——被粉碎吞噬的,是你抑或是我?究竟會是哪一方呢?
「那麼……在說明之前呢~」
「……」
「喂,學姊?妳怪怪的唷?」
下定決心後站起身——
「學姊?妳怎麼了?學姊?」
「……但是,讓這個地區中充斥『透明噴漆』,將我們變成裸露的目的是什麼?」
「……然後呢?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沉默。
昴和真嶋將變成透明的衣服用噴漆(舞原妹放進登山包裏的。附帶一提,登山包也變透明瞭)噴上色彩,總算是讓他們免去妨礙風化的罪刑。不過若以這副模樣定在大街上,就算遮得了重點部位,但也會四處引人注目。只在赤裸的身上塗了油漆(正確的說法是塗在衣服上,所以油漆簡直是浮在半空中),以這種打扮上街還是需要很大的勇氣。
樋口看着手中的「透明噴漆」。當然,他的手是透明的,不過的確拿着東西。他看着浮在半空中的「透明噴漆」,心中喃喃自語。
「所以,目前的狀況是那個『透明噴漆』造成的囉?」
圍上毛巾似乎也沒用。
昴起身繞到真嶋前方正視着她。
真嶋擦擦眼淚,拚命壓抑着想笑的衝動,將背上背的登山包遞給昴。
鏘——地一聲響起。
「……沒關係哦!這是無法抵禦的災害。而且接下來——」昴雙手掩住口,「呀!」了一聲後說道:「就輪到學姊囉?空氣是不可能阻斷的,『透明噴漆』遲早會傳進這裏。」
赤裸的女性們——爲什麼有這麼多女性?而且都是差不多年紀的女孩子——發出安心的嘆息。不曉得是不是錯覺,好像還聽見了失望的聲音,以及海藤清楚地「嘖!」了一聲。
「……抱、歉……」
於是,馬上打開門大喊:
……我究竟在這裏幹什麼啊?
「……那麼,開始吧!」
琪-妮對上昴的視線點了點頭。
「這個嘛……其中一個理由,應該是要限制我們的行動吧……」
「……說得也是。」真嶋揚起嘴角。
「你是……堂島昴吧?」
打扮幾乎沒什麼改變的朝比奈大元從梯子上詢問。
不。
「可以啊,但只是一般的油漆喔?」
「凸額頭。」
「嗯!」
「這樣應該就可以了吧?」
「沒錯。使用這個,連隱形人都能夠發現……但是被他擺了一道。只要戴上的瞬間,就會變成透明的,沒辦法看到畫面。」
「……那個,抱歉喔。」
真嶋嘆氣。
「學姊?」
從工作室中傳出了聲音:
「……抱歉。」真嶋拚命地咬牙忍住笑聲。
年紀似乎和昴差不多,或是再年長一點。褐色的肌膚、黑色的長髮,兩支手槍(是真槍嗎?)取代了胸罩掛在胸前,刀子則排成一長列、像裙子一樣圍在腰上,身上還可見到其它各式各樣的武器——左手上拿着的是……刀?是真刀嗎?雖然讓人看上去不太想接近她,但長相還挺可愛的。不管是她臉上的五宮或是褐色的肌膚,假使她是日爐理坂高中的學生,自己不可能會不知道有個這麼顯眼的女孩子……
「……哇喔,我可不會上妳的當喔!要是說YES就會被罵色狼,說NO就會被妳藐視爲性無能對吧?」
看上去像是負責人的少女靠了過來。
徹底冷場。昴當場像是要崩碎般大受打擊,真嶋則拍了拍他消沉的背。
特別是大元。
「嗯。」
他雙手一拍,引來大家的注目之後——
昴說了句「我先出去」之後便離開了車廂。離開的中途,性急的毛巾便率先消失了。衝視着昴直到看不見他的屁股之後(但馬上又傳來了「喲~」的一聲),真嶋看向自己的衣服——剛好在這瞬間消失。衣服轉瞬間就不見了。再見了,衣服。你好,我的身體。
2
將手放開噴嘴後,瓦斯停止噴出。樋口環視空無一人的四周——
手貼上了車廂的地板。觸摸到冰冷的地板,體溫也彷彿要被抽出似的——「學姊!」聽見昴的聲音,真嶋拾起頭。
「……原來如此,這樣就沒辦法找出隱形人了……爲了這個目的,所以才把我們穿戴在身上的東西變成透明的嗎……」
「我們不是在玩喔?」
「你想看?」
「那麼就馬上進入正題……雖然我是想這麼說……但在那之前……」她紅着臉,一副渴望的表情盯着昴和真嶋的身體。「……那個……可不可以分我們使用一下?」
……沒錯,局外人不應該知道。
「拍張紀念照如何?」
拿着「透明噴漆」的手覆上了溫暖的手指。樋口握緊了名爲「七七七」的少女的手,跨出了步伐。
「呵呵,變得有趣起來了!真的有趣起來了呢!」
……接着要怎麼做?
「堂島昴還沒來嗎!」
「做什、麼……」話說到後面就中斷了。
「真是的,別害我擔心啦!我還以爲發生什麼事了!」
琪-妮將那個透明物體拿在手上確認。
只有行動了。
昴取出某樣物品交給琪-妮。
昴突然驚覺到某件事,環視了周遭。然後——
「……妳在笑嗎?」
樋口嘆了聲氣,看着倒在地上的黑衣——雖然黑衣的身上什麼都沒穿。黑衣失去意識……不對,是我們讓他昏迷的。這裏是赤裸裸的天堂——雖然這情景有點蠢,不過實際情形卻很嚴肅。
那是琪-妮拔刀時推開鐔(注:嵌入於劍柄與劍身間之物,可供出刀與收刀之用,亦可保護手掌。依質材、作工不同,同時是顯示社會地位尊榮高貴的象徵)的聲音。
邊說着邊爬上車廂的堂島,身上並沒有穿衣服。他赤裸裸地爬上來,赤裸裸地在真嶋旁邊坐下。真嶋被嚇呆了,她維持着張開嘴的姿勢——
喀沙喀沙……在登山包裏撈東西的聲音持續了一陣子。登山包裏裝着用來對付所預想到的「透明噴漆」攻擊的手段。真嶋瞄了一眼身旁,看見昴腰上圍着一條毛巾。
真嶋朝外頭走出去。
「我知道啦……可是啊,快樂一點比較好呀?Confucious也是這麼推薦的。」
而這件事實意味着——
「不管目前在這裏發生了什麼事,最要緊的就是必須鎮定。因此呢,各位——」
等着吧,堂島昴!
「……」
菜菜那的聲音聽起來很愉快,不過當然是看不見她的人影。
「該怎麼稱呼妳纔好?小琪?小妮?妮妮?」
「……叫我琪-妮!」她在瞬間遮住自己寬闊的前額,然後又像沒發生什麼似地看向真嶋。「……妳是真嶋綾,沒錯吧?」
昴在梯子邊坐下,眺望着由全裸漸漸變爲半裸的女孩子們。雖然還不能斷定這是否能稱得上天堂,但視情況而定,搞不好會真的到天堂去報到。必須要正經一點。他考慮了好一會兒,開口說道:
「……嗯。」
「隨你自由。」
「是啊,不過還是不時地反覆噴霧比較好?」
Confuciou——?喔喔,孔子啊。
新穿上的東西也會變成透明的。關於這一點,從剛纔的毛巾已經證實過了。
「我是琪-妮,這次警備任務的負責人。」
「……這是防風鏡……是採測熱源用的夜視裝置啊……」
「開玩笑、開玩笑的啦!」昴連忙搖頭……唉,算了。反正也有幾個人覺得好笑,這樣就夠了。
「……順帶一提,附有紅外線探測功能的監視攝影機……」
琪-妮點了點頭。
再怎麼煩惱,答案也不會跑出來。
「就這第一點來說沒錯。真是的……真有他的耶!」昴微微一笑。「我還以爲他說不定會逃走呢!再不然就是從背後突襲……但沒想到他居然正面進攻。」
隨着「嗚!」的聲音響起,海藤和他的女性員工、另一個不認識的男人以及大元,便被不知不覺間悄悄挪動到他們背後的「黑衣」——雖然這樣一再強調的確很囉嗦,但他們沒穿衣服——動手打昏了。
將這三人軟禁到別的地方後,昴開始進行說明。
「油漆……是嗎?好!各位,儘可能地收集『油漆』過來!也告訴正在站崗的人!」
「……你就是堂島昴,是嗎?」
「——好像怪怪的耶!連一個黑衣的人影也沒有!」
「……還有一個……大概是要封鎖這個的機能吧。」
「隨傳隨到,鏘鏘鏘鏘,!」
真嶋仍維持着張嘴的模樣,轉過了臉。
「沒有。」琪-妮搖着頭。「誰在建造工作室時會考慮到這種事件?」
「……也是。」
「現在敵人可說是完全成爲隱形人了……那麼,敵人的下一步行動是?」
「……在你們印象所及之中,樋口最後的行動是?」
「……有兩個夥伴在樋口房間門前失蹤了……還有一個人,胯下被打爛了……」
昴臉色一青。
「……那個人該不會是男的?」
「……嗯,是這次唯一一位參加作戰的男性。」
「真慘……不,這也就表示對方是相當認真的嗎……」
昴下意識地遮住胯下呻吟。有一名少女似乎想說些什麼,不過結果還是什麼都沒講,便退了回去。
「……總而言之,他們的最終目的是將『瑪麗亞人偶』帶走。『瑪麗亞人偶』還在這裏。而爲了達成這個目的,有兩件必要的東西。運送用的車子,以及……」
「搬運『瑪麗亞人偶』用的起重機,是吧?」
琪-妮看了一眼工作室牆邊兩臺靠近大理石柱的起重機。
「光憑樋口一人是搬不動『瑪麗亞人偶』的。就算朝比奈菜菜那幫忙也一樣……所以無論如何都要用到那個起重機。這麼一來,他就一定會爲了搶起重機而來到這裏。」
「沒錯。我們只要守住起重機、車子還有『瑪麗亞人偶』的其中一項就可以了。但我們還不能夠正面保護『瑪麗亞人偶』,必須讓敵人以爲我們還不知道『瑪麗亞人偶』的藏匿之處纔是上策。因此我們就在這裏守着起重機吧!」
「乾脆破壞掉算了?」真嶋說。
「要是這麼做,會把敵人逼急的。狗急跳牆。要是不曉得動向會很傷腦筋,所以這就當成是最後手段吧……再說也總不能弄壞車子吧?」
昴從透明的口袋裏掏出某樣透明的東西,然後交給琪-妮。
「……這是什麼?」
「我對那輛貨車動了點手腳。」
『敵人……樋口已經知道了。他知道你是來奪取他的靈魂的。』
『是的……雖然從剛纔就一直斷斷續續地密集使用……』
「……喂,那個!」
「等、等一下!」
「是……」
「沒有更能讓人振作精神的事嗎?」
「一點也沒錯!」琪-妮接下去說:「好,現在來分組!分爲守護『起重機』以及搜尋『透明噴漆』兩組。儘管敵人會用盡手段來奪取『起重機』,但沒什麼好畏懼的。論智慧、力量、物資,全都是我們佔優勢!」
『……所以,我的精神體已經只能作爲昴先生的魔力而存在了。正如昴先生能將對手的靈魂變成「永遠」一樣,已經完完全全被轉換成昴先生的力量了。而那個力量也是,直到對手認輸之前,都被封印而不能使用……昴先生除了獲勝之外,已經別無他法了。我沒辦法幫他……』
爲什麼這傢伙不是透明的?
『怎麼會、怎麼會這樣……』
「……」
她們小心翼翼地緩緩接近樋口。
『不過話說回來……沒想到他會使用『透明噴漆』從正面攻擊呢。老實說,我完全沒預料到。超乎預測的敵人可是強敵喔!』
『……昴,若你所言無誤,這個情勢代表着一件事實……我想你應該已經察覺到了吧?』
好像忘了什麼。
M155按下了電擊棒的開關。
『昴先生,請你回想一下!』亞鳥的聲音插了進來。『「黃金右手」!』
不過,腦子裏已完全亂成一團。
『那是什麼東西?』舞原妹問。
沉默了數刻之後,亞鳥發言:
「……」
真嶋大喊。
「大小姐、亞鳥。」昴叫了兩人的名字。「能不能讓我和學姊獨處十分鐘?」
好像漏看了哪一點……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到底有哪一點看漏了?
「我也這麼認爲。」
樋口屏住呼吸等待着悄悄靠近的兩人,然後揮下了從最先遇到的黑衣身上取得的(透明)電擊棒。
「嗯?」
聽見這一聲,雷琪和M155回過頭。
「你叫我冷靜一點——可是太奇怪了吧?堂島只是在幫忙而已啊!實際奪取靈魂的不是惡魔——亞鳥嗎?」
『調查樋口。他沒有家人。因此沒辦法從這方面進行支持。』
昴緩緩地回望真嶋的視線。
「舞原學妹!」
樋口一定會來這裏。爲了奪取起重機,以及爲了尋找堂島昴。這一點是無庸置疑的——不過他要怎麼做?就算用「透明噴漆」變成隱形人,但在這種情況下還能搶得走起重機嗎?
「也就是說……他把這個藏在這裏,跑去別的地方了?」
「我說啊……」
『老實說嘛……』聲音聽起來毫無感情。『我很想看看耶?』
考慮這些也於事無補。
「那是什麼?」真嶋問。
「噓!」
「麻煩?」
倒吸一口氣。
『不對。』亞鳥回答。
「……嗯嗯。」昴對着面前毫無對象的空間點點頭說道:
「啊啊,什麼嘛,原來在那裏呀!」樋口說着:「妳們等一下,我馬上過去。」
「……是不是……那個啊?」小聲說道:「『透明噴漆』的噴霧罐……」
手機(果然也是透明的)突然傳出聲音,昴嚇得跳起來。
「然後呢,各位——」
她們警戒着四周。沒有其它人在的氣息。
「……別嚇人啦!妳之前都在做些什麼啊?」
沒想到竟發現了「噴霧罐」!理蘭驚呼了一聲。蜜凱兒連忙捂住她的嘴。
「請問……」
「在之前那件案子的時候,我和惡魔做了交易。不需要以我的靈魂爲代價,但相對的,我必須以惡魔的身分回收靈魂……聽起來很討厭對吧?」昴露出苦澀的表情。「所以……我才儘可能不想說出來……我並沒有外表看起來那麼好。雖然我明明就長得這麼好看……」
一個男人正望着這裏揮手——手上什麼也沒拿。但是錯不了,是樋口。
「會結金子的樹……先不管那個了。妳們覺得目前的情勢如何?」
洞瞬間擴大,對面站着一個男人。
那個東西就躺在石牆的裂縫中。
「妳在說什麼?啊啊?妳在說什麼?到底是在說些什麼?我是很認真在問妳們的耶?」
「亞鳥,沒有異狀吧?」
他眺望着少女們散開行動……嘿嘿,這是不錯的光景。不過樋口到底是爲何準備了這樣的景緻呢?真的只是爲了封住夜視裝置嗎?
在有點沉重的氣氛中,昴注視着真嶋。真嶋雖然沒有避開視線,但她的眼神看起來毫不帶情感,看不出她在想什麼。
「嗯……」
『沒錯……樋口恐怕瞭解,只要殺了堂島昴,自己的靈魂就可以不被奪走了。』
結果她究竟是「怎麼了」呢?純粹是遭脅迫而被帶着走嗎?還是,該不會……
昴搖搖頭。
他到底在想什麼啊?真搞不懂!還是別隨便和他交談比較好。一口氣打昏他!
然後緩緩縮近和樋口間的距離。
「……雖然敵人確實是隱形人,但沒什麼好害怕的,因爲『透明噴漆』並不能消去本身的噴霧罐,而隱形人是沒辦法在身上藏東西的。因此那傢伙必須得要大搖大擺地拿着『透明噴漆』移動不可……不用說,要是他放下『透明噴漆』就另當別論了……所以呢,總之我們就視情況睜大雙眼,找看看哪裏有噴霧罐大搖大擺地晃來晃去就好了。」
樋口究竟在做什麼啊?他是打算如何將起重機拿到手呢?昴撫上了耳垂然後揉了揉。
『現在有空嗎?』
「你的意思是……」
『樋口滿夫的行動,很明顯是意識到你——堂島昴而進行的。他知道你的真實身分,除此之外不作他想。』
「我只是……想要省去麻煩。」
「這話真是教人安心耶。」昴嘆息道。
現場掀起一片歡呼聲。現場的指揮就交給琪-妮吧!昴在梯子的梯階上坐下,真嶋則坐在他旁邊。
聽到舞原妹不帶感情的聲音,昴不知爲何浮出一股安心感。他嘆口氣說:
「……也是啦。」
從牆壁另一側傳來了「噗滋——」的聲音。
「你想做什麼?」
好啦,這下可變得棘手了——昴抓了抓鼻頭。
『樋口的目的有兩個,奪取『瑪利亞人偶』,以及——殺了你,昴。我想你應該早已知道了吧?』
「哇!嚇我一跳!」
……妳是想進行什麼支持啊?
『我拒絕。』哇喔,速答。
「……等一等喔?這不就表示……該不會……」
怎麼回事啊?疑惑地望着牆的瞬間,牆上開了個洞。
樋口突然向後一退。不過,絕不讓他逃掉!在她準備一口氣撲上前的瞬間,腳被什麼東西給絆住了——是透明的繩索。在她被一口氣吊起來的瞬間,有某樣東西用力打中了她——全身上下一陣衝擊!M155失去了意識。因此,她沒有聽見雷琪的慘叫聲。
「……小花?」
李-清和哈露兩人面面相覷。
「輕輕的、慢慢的拿喔……」
「……其實和妳說的相反喔!不是我幫忙亞鳥,而是亞鳥幫忙我收集靈魂……目前的我,是爲了自己而收集靈魂。」思索了一下,昴又補充:「……爲了實現我的夢想。據說,只要收集到一百零八個人的靈魂,我的夢想就能夠實現……不用將我的靈魂交給惡魔就能實現。」
「學姊,冷靜一點。」
「……咦?」
雷琪和M155各自提起警棍和電擊棒戒備。
『咦咦?』亞鳥突然驚叫出聲。『騙人!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會知道?』
昴嚥了咽口水、轉身面向看着這裏的半裸少女們。
不,並沒有人期待亞鳥的「力量」耶……?
「妳說說看!」
「菜菜那小姐……她……」
『我不想讓你和真嶋兩人獨處……特別是目前兩人都半裸的情況下。』
「別說這種冗長又難懂的句子。」
『……只有七分鐘喔!』手機「嘟!」地一聲掛斷了。
「亞鳥。」
『嘿嘿,被發現了啊?』嘟……這邊也掛斷了。
昴重新面向真嶋。
「……幹嘛啦?」
「我並不打算道歉或是找理由,所以妳放輕鬆聽我說。敵人——樋口想要殺我,無論是否以身爲一個人來說,完全都不是錯誤的。這是正確的選擇……因爲我最起碼也打算對樋口做相同的事。」
「……」
「以靈魂爲代價實現願望,結局就是這麼回事。爲了那個願望,其它重要的事將成爲犧牲——而且若犧牲的東西越多反而越好,因爲這樣才證明了那個夢想的價值。所以樋口賭上了靈魂,並打算再犧牲其它各種事物……我也是一樣。爲了我自己的夢想,其餘的我都可以毫不在乎地捨棄。我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
「……太亂來了!」
「我知道。所以我不會要求妳理解、認同或是原諒……只不過,唯獨這一點請妳要記着。」
昴清了清喉嚨,靠近真嶋的臉。
「……學姊是我很重要的人。但就算如此,若必要之時,我也會毫不猶豫地利用學姊、將學姊作爲墊腳石而後捨棄。視必要的情況而向妳求助,然後對妳見死不救。若是爲了我的夢想……我會殺了妳。假設……我只是假設啦,就算不可能會發生……但假設學姊喜歡上我,我就會利用學姊這一點。我會在妳耳邊甜言蜜語、親密地和妳有肌膚接觸,必要時獻出身體,然後在最後將妳推落地獄的谷底。」
「……就算你這麼說……」真嶋面無表情地開口:「我又該怎麼回答你?」
「請妳這麼說:『我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這不是在幫忙昴,而是我出於自己的意志所決定的。無關乎報恩、友情或是義理人情,而是出於我自己的意志而採取的行動。』雖然這樣有點自私,但要是學姊肯這麼說,我會輕鬆許多的……至少就最後而言,請妳以自己的意志下決定。因爲就像依花在我房間說過的一樣——這是我個人的『私事』。」
「……私事……」
……昴露出微笑。
緩緩伸出右手。
不在意真嶋喫了一驚,那隻手從真嶋的左頰滑向耳朵下方,伸進發絲中。
「怎、怎麼會……這、這種事……」
「……其它還有誰持有槍支?」
「陷阱?」
「他將我們變成全棵的真正目的,是要分析這邊的戰力!所以他只消去了衣服,卻沒有消掉武器!
「……妳聽到了?」
樋口嘆着氣,噴着「透明噴漆」將新拿到手的警棍和電擊棒變爲透明,並俯視腳邊受電擊而暈倒的黑衣。還只是少女而已,不過,就算年紀比自己小,恐怕也是個專家吧?正常情況下,應該不是樋口足以匹敵的對手。
「……哈啊?」
不知爲何,樋口並不感到害怕。
「……噫!」
「……但是,我的這裏總有種:『滋——』的感覺……」
不由得背脊一陣發寒,於是她慌忙解下了身上的槍支。一直注視着她胸前的昴,在瞥見褐色肌膚隱約露出白皙之物的瞬間,下意識地撇開了頭……而且是急遽地移開。受到那突發性的動作所引誘,戰士的自我保護本能被觸發,再加上琪-妮正感到畏懼,於是便反射性地舉起槍——
「什麼事?」
「……嗯。」
「這裏是日本耶?手槍這種東西……」
「……嗚、啊、抱……抱歉,那、那個,不用管我……請繼續!」
「……什麼啊……我剛纔聽到的是很令人難爲情的話嗎?」
樋口一驚,聳起了身子。
難道說……樋口讓我們全裸的真正目的,該不會是——
拉爾娜卡爾和M S23已經一步也動不了了。明明就是進到房間內,爲什麼會變成是在屋外呢?當然,她們很明白原理,是樋口用「透明噴漆」將地板、牆壁、天花板、傢俱、所有的東西全都變透明瞭。所以這只不過是「看得見室外」而已,其實還是在屋內……應該是如此。
「哇~~~住口~~~閉嘴~~~!」
「……可惡!我們都想錯了!樋口的目的並不是奪取『起重機』!」
微微傳來了他梳弄着頭髮、搔着耳朵的感觸。
「沒有,只有我而已。」
「陷阱……或是威嚇。嗯……這下子已經幾個人了?」
反而覺得求之不得。
「話說回來……」菜菜那小聲低語:「這些人身上都只有警棍或電擊棒耶?」
「這樣啊……不妙,我……」
移動的那一瞬間,腳碰到了某樣東西,拉爾娜卡爾發出了驚叫……我知道,這只不過是……透明的沙發,我知道……但是卻動不了。敵人說不定設下了什麼陷阱……不,包圍她們兩人的,是從更根本上產生的恐懼。站在火堆旁,害怕望向一片漆黑的「恐懼」;害怕視線自海面上探索波浪下方、朝向深海的「恐懼」;對於牀底下、衣櫃中、一片昏暗的另一側所感到的「恐懼」——畏懼於看不見、尚未摸清底細的某樣事物。這是更加發自於根本上的、本能性的「恐懼」。
「昴!振作一點啊,昴!」真嶋扶着昴,瞪着琪-妮。「妳、妳、妳在做什麼啊!」
……要是被隱形人奪走手槍……
爲了這個原因,所以只有武器沒有被消掉。
「……拿下來。」
沒錯。樋口點頭。就算堂島昴是「惡魔的盟友」,也絕非贏不了的對手……只要不喪失智慧、勇氣和冷靜。
「……沒事?你被槍擊中了耶?」
滋——腦海中突然閃過了什麼念頭。
「……要我說幾遍都一樣,樋口,你不能對敵人抱持期待!」
琪-妮正紅着臉按住胸口站在那裏。
「把那個拿下來,藏到別的地方!」
「……把它忘了!現在、馬上消掉妳的記憶!」
琪-妮徹底理解了。只要得知敵人的武器,要攻陷對方就很容易。另外,也能很清楚應該奪取的武器在何處。
「用那種東西是不行的啦!難得情勢有利於我們,至少得要有支槍呀!」
「……!」
在無法藏匿武器的情況下、在他能夠清楚分析戰力差異的情況下,我們竟然還分散了戰力——混蛋!琪-妮,把部下叫回來!那傢伙的目的不是奪取『起重機』,而是打算將我們全數消滅!」
「……八個人。」
「不,這是我的失策,是我擅自判斷定對手會隱密採取行動的。總而言之,快把部下叫回來!雖然不知道已經被搶走多少武器了……」
兩人已經一步也動不了了。
「槍?妳說槍……?」
在「透明噴漆」所製造出的這種情勢下——
害怕、厭惡,以及些微的、確實存在的快感。彷佛讓全身起雞皮疙瘩、彷佛讓人禁不住想哭泣的……心痛而悲傷的快感——
「……話說回來,連在這種近距離也打不中,妳是不是技術有問題呀?」
「走吧,進行下一個行動!」
「剛纔那些人身上有繩索和刀子喔!」
她恍然意識到。
「很努力嘛!不過,這些人也太沒用了……那麼就只剩十個人了?」
如同要射擊籠中鳥般處理掉兩人後,樋口嘆了口氣。正當這時,槍聲響起。
咦?琪-妮驚訝得傻了眼,慌忙遮住胸前。昴逼近她說:
樋口緊握着透明的警棍,環視了四周放眼望去什麼也沒有的空間,然後說道:
『透明噴漆』的噴霧罐大搖大擺地晃動着。
「你、你突然說什麼……」
「至少不是可以告訴他人的話吧?別別別……別管那麼多了!快忘掉!廢話少說!」
「……不,那個,我認爲這樣很好。是真的,我深有同感。」
「……學姊,我沒事的。」
「是嗎?」菜菜那笑出聲。
昴忍住痛微笑。
「啊、不、那個、我沒有打算偷聽的……不,那個,只是好奇有什麼事……」
昴的臉「砰、砰、砰」地分三個階段染上大紅色,他逼近琪-妮。
已經沒有任何事物可以阻止這兩個人了——
「……有人開槍了?槍聲?」
「哈啊!」
那是因爲妳的槍爆炸或是怎樣了吧?昴仍然像是熟透的章魚一樣。他看着琪-妮捂着的胸口,被兩把手槍藏起來(?)的部位。被這樣拿來使用,手槍應該也高興不起來吧?不,應該會很高興喔?
不過——
從什麼也沒有的空間中傳來確實的回覆。
「只有右手的上臂受點擦傷而已。」
沒想到「透明」會是如此讓人感到可怕的事。
「……喂。」
昴看向旁邊。真嶋也是。
而且再加上「透明噴漆」,正是所謂的如虎添翼。就算對手是堂島昴,也沒什麼好畏懼的。
她重新體認到隱形人的可怕。
「……總之,琪-妮,把槍拿下來藏到別的地方!」
——對於無法採知、未知事物的「恐懼」。
昴對琪-妮平靜地說道。琪-妮也和真嶋一樣巡視着四周,同時等待着聯絡。
況且隱形人目前還持有武器,並非要奪取起重機,而是打算將所有人滅口而四處出沒。
那就是人類這個物種捨棄尖爪和利牙所換來的——力量。
「走囉!」
琪-妮頓時不悅地說:「是我努力偏開了射程!」然後過意不去地說:「……不過這也不是什麼值得得意的事呢……」
持有武器的隱形人……真嶋打了個冷顫環視四周。寬敞的工作室中的……異形雕刻品之森……當然,樋口不在這裏。兩扇門都關得好好的,琪-妮的部下也在外戒備着。但是——
氣若游絲的聲音,連他自己都覺得難看。
「看吧,果然有人身上帶着槍!」菜菜那得意地說着。「……能不能搶得到啊?還是別搶比較好?搞不好是陷阱。」
昴臉上浮現笑容。
沒想到子彈只是擦過而已就這麼痛。忍受着傷口彷彿被火山浮石磨擦的刺痛感,昴看着琪-妮。琪-妮也正哭喪着臉回望他……胸部整個坦露出來。那麼大的胸部也絲毫不搖動,應該是因爲穿着透明的胸罩吧?他冷靜地判斷這些,然後別開了視線,然後說道:
「抱持期待的是朝比奈小姐妳吧?」
槍聲嗎。
「二十四個人。」
「……差不多該進行下個作戰了吧?」
射擊了。
起重機這種東西,之後再慢慢奪取就好了。
「……吶,學姊。」昴害羞地笑着說:「……要不要把頭髮留長?」
琪-妮驚慌失措的樣子看起來甚至有些可憐。
「……怎麼回事?」
昴羞紅了臉。
「……別介意,情況不得已嘛。」
「……昴。」
「堂島昴……但是,我……要不是因爲我……」
「再說,隱形人搞不好正在附近遊蕩,妳會那麼敏感也是無可後非的……是我不好,在這種場合下還突然動作。」接着心滿意足地笑道:「反正我也看到了好東西……痛痛痛,別捏我啊,學姊!我可是傷員耶?」
「嗶!」一聲,耳機傳來了電子音。
『七分鐘了……怎麼回事?』舞原妹出聲。
「妳的部下朝昴開了一槍!」
『……朝昴開了一槍?這是什麼意思?昴……你受傷了嗎?』
「不要緊,只是擦傷,舔一舔就會好了……雖然舔不到也是個問題啦……」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我叫她把胸部秀給我看,就突然開槍了。」
『……』
「……」真嶋無言。
「……」琪-妮也沉默。
「……總之事情就是這樣,所以妳別對她生氣,錯的人是我。」
感覺舞原妹似乎嘆了口氣。
『……我明白你沒事了。那麼,有沒有什麼進展?』
昴將目前所瞭解到的事告訴舞原妹。在這段期間,搜查隊的三組人馬共二十四個人全都失去聯繫。
發覺到這件事時已經太遲了。
『……我知道了。我等一下會接亞鳥一起過去那裏。我已經派出援手了——請你們撐到援手抵達爲止。』
「不、不是啦!我真的只是想知道原因而已!」
昴一行人也大喊。
「凸額頭!」這是昴的聲音。
……呃。
聽到樋口嘲笑似的語氣,少女們發出了高八度的驚叫。
「……抱歉,很痛嗎?」

「——卑鄙的傢伙!」琪-妮喊道。
「你是在瞧不起我?」
「那個人一定很強喔!因爲是武士嘛!應該不會像剛纔那麼好解決的。」
獲得一切或是失去一切、不是死就是生——賭上自己的夢想,以及……
「總之……你已經被將軍了,堂島昴。還是……你還要繼續?」
工作室的門應聲開啓,樋口光明正大地進到屋內。確認到他出現——
菜菜那倒是很冷靜。
「……那個人手上拿的是刀?武士刀?那個人是武士?」
總有種五感倒錯的感覺。
「我明明就賭上了性命打算一戰,結果那傢伙是怎樣?這裏是皇帝后宮嗎?全是女性的游泳大賽?混帳!真不甘心!真教人心有不甘!莫名地心有不甘啊!」
「……不,恰恰相反。真像是妳的風格……」
琪-妮以溼潤的眼睛凝視昴,但卻又突然——
昴無視琪-妮的瞪視,對着半裸的少女們搖搖頭。
「我會努力的。」這是強人所難吧?
聽了昴的話,樋口裝模作樣地聳了聳肩。
武士!Yeah!菜菜那豎起雙手的姆指。不過當然誰也看不見。菜菜那目前也還是透明的,只有樋口現出外觀。
「……我是男孩子,不要緊的☆……話說回來,妳有注意到嗎?」
「……沒有關係!」
「請別接受對手的挑釁。別和他爲敵比較好,妳們贏不了那個的……畢竟那是和惡魔交易而得來的力量。」
「啥?」
「……不要緊吧,堂島昴?」
樋口在一片空氣中探尋只有聲音的菜菜那的表情,然後大笑出來。
「朝比奈菜菜那和舞原家的『黑衣』們呢?」
「別說這種讓人聽不懂的話!快點放開!」
「他們全都沒事……因爲只是你和我之間的問題。還是……」
「纔不是那樣!」
褐色的臉頰染上微紅。
「……可以問妳一件事嗎?」
而昴對這一點適應得太遲了。要是到外面去的人已經全數滅亡,樋口馬上就會來到這裏了。有沒有對策?時間呢?再說又該怎麼做纔好?
畢竟都有槍了(真不愧是舞原家),搞不好也有武士。
「……應該吧。」
菜菜那看着樋口。
「妳、妳在說什麼呀?妳不會難爲情嗎?」
「……原來如此。」
「嗯,不要緊。」
「哈啊?」
聲音越來越小。
琪-妮熟練地進行消毒,同時與昴交談。
「難爲情……難爲情是難爲情,但是、那個、如果這樣能讓他從疼痛中轉移注意力……」
「沒這回事……那麼,我走了。」
『那麼,待會兒見。』
「……嘖,可惜。」
「……你沒問題嗎?」
真嶋也紅着臉。
「……凸額頭?」
「我也嚇了一跳啊!」樋口也笑了。「沒想到你這麼快就找出我了。」
——靈魂!
「……誰知道呢?」
「……我不知道……但是,我想這麼做……要是不這麼做,我似乎就……」
「這種體貼方式還真是有點……或者是說,『透明噴漆』實在太可怕了,連理性這道牆都能消去,讓人露出暗藏的癖好?」
「……媽媽咪呀!」
「什麼事?」
喀嚓、喀嚓,剪刀將透明的布剪開。(太好了,好險不是穿那件T恤——昴心想着。)皮膚和肉遭到撕裂的傷口變黑,而以那傷口爲中心,周圍也漸漸發紫。啊,不妙,光看就覺得痛。
「什麼?」
「那、那個。」她低頭開始述說:「我覺得……那個、你……很不錯……非常、那個、非常乾脆……呃、非常……不錯。」
他高舉「透明噴漆」。
「……我來包紮……」
「麻煩妳了。」
「……那個傢伙在做什麼啊!」
「真的老是被你嚇一跳呢!」昴笑了。「你的行動迅速、無法預測,也毫無多餘之舉。」
呼……吐了口氣之後,昴才終於發現自己還被真嶋抱在懷裏……算了!昴任由身體倚着赤身裸體、僅僅只靠飄在空中的「油漆」遮掩的少女。自己也幾乎全裸——雖然外表的確是赤裸的,但接觸部分卻沒有那樣的肌膚觸感,反而感覺到身上確實穿着衣服。
「妳的胸部整個就這樣坦露着耶?不,沒差啦,反正我畢竟也是個男孩子嘛!」
「哈啊!」
「……不要!」
樋口笑着:
……好了,堂島昴,我自己上門找你了!賭上最後的勝負吧!
「透明噴漆」將牆上開了個小洞,樋口窺探着洞內同時呻吟。
3
——這就是「透明噴漆」的世界——
「喂、喂!妳突然做什麼啊!」
「……都到這個地步了,你還懷疑我?」
「因爲很有趣。」
樋口確認口袋裏的「透明噴漆」,然後走進工作室。
「……」
菜菜那強烈的口吻令樋口慌忙搖頭。
這究竟是哪一國的語言啊?昴還來不及問出口,琪-妮便往他身上飛撲過去,而且還用那種感覺緊緊抱着他。啊哇!一陣疼痛如閃電般劃過右肩,令昴慘白着臉。
呀——!看守着「起重機」的七名少女發出歡呼。依舊是半裸着的少女們,興味盎然地看着昴、琪-妮和真嶋之間的對話。昴困擾着該將視線放在左、右的哪裏,並因如波浪般忽隱忽現、有着高低強弱的刺痛感而扭動着身體,同時一邊心想——我在做些什麼啊!被槍擊、被半裸的女孩子包夾在中間,我到底在這裏做些什麼啊?現在明明不是做這種事情的時候啊!
「等這件事情結束後,不曉得可不可以向那個人要簽名耶?」
「妳爲什麼……願意幫我這麼多?我綁架、囚禁了妳,還是偷走『瑪麗亞人偶』的男人喔?爲什麼……」
樋口看向「起重機」旁的半棵少女團體。瞪着她們,然後開口:
「……不,老實說,那只是因爲買下『瑪麗亞人偶』的是我朋友罷了——緣份還真是奇妙呢!」
昴嘴角浮現微笑。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呢!堂島昴。」
琪-妮一把揪住昴,讓他面向自己。瞬間的疼痛令昴差點發出呻吟。
「來吧,有誰想妨凝的?」
「……算了,反正只是遲早的問題。」
「有誰想來妨礙的嗎?可以喔?我不介意。不管是一對二願是一對多……我都有這個。」
「……你不相信啊?」
那個恐怕就是通向「堂島昴」的最後難關。
電子音。
「色狼!」真嶋大罵。
「……誰知道呢?」
琪-妮手持着醫療用品靠了過來。
真的是被將了一軍。
完全被奪走主導權了。
太小看他了嗎……
既然這樣……
「……還有其它的選項嗎?」
「沒有。」
「也對,那麼就繼續吧。」
「我想也是。」樋口點頭。
昴看着他。
凝視着敵人——互不兼容的存在。
——這一瞬間,兩人有種奇妙的同感——
——幾秒之後……
「……來吧!」
樋口等待着昴站起身走出來。
等待着他站起身走出來。
……等待他站起身。
……站起身……
「……你在做什麼?快站起來!不是要打嗎?」
「雖然我很想這麼做啦……」
昴搔搔頭。
「……好。昴……把『透明噴漆』……!」
「……你纔是最過分的啦!真是的,差勁透了!你自己知不知道啊?」
——咻!
琪-妮擺好架勢,將左腰上的刀鞘拉近,右手輕輕扶上,身體半側背對着樋口。這是稔式居合(注:推測是指「望月稔」,生於1907~2003年,爲靜岡縣出身的武道家。結合柔道、合氣道、空手道、居合、杖術等,開創「養正館武道」.「居合」則是當遭遇敵人突然攻擊時,能在瞬間拔刀並制服敵人的劍技)的基本架勢。琪-妮是稔式居合的祕技接班人。雖然在槍術上輸給「組員」中排行第一的小茵隊長,但若論拔刀術則未曾嘗敗,有着高人一等的自信。
在樋口來之前,就已經維持着這個狀況了。
「……請便。」
「……所以請你先等一下,我正在分解因數。」
伴隨着堅硬的手感,琪-妮失去重心倒地。一旁傳來一陣帶有溼度的嗚咽聲。敵人的肋骨應該斷了兩根……就算沒了劍,但她還是不鬆懈地以刀鞘戒備,毫不大意地窺探敵人的樣子。敵人痛苦難受地顫抖的樣子……
公主殿下的援軍等一下就會到了。只要在那之前守住昴——
真嶋突然驚覺到什麼似地抬起頭。然後——
在雙眼的黑暗之中,終於浮現出白色的影像——「透明噴漆」的噴霧罐所在之處。她不靠視覺,而只依其它的感覺及記憶,讓周圍的狀況重新顯現在腦海裏——雖然琪-妮還只能捕捉到一個物體的影像而已,但若是熟練之人則能完全重現周遭的情況。這種等級的能力被稱作「心眼」。憑着「心眼」,琪-妮完全捕捉到了「透明噴漆」的罐子,然後停下了腳步。
「痛……!學、學姊?」
稔式居合「左袈裟」!
「……拜託妳了。」
「般若……」
樋口漫無目的地噴着「透明噴漆」,同時在心裏佩服堂島昴真是個了不起的傢伙。我明明就如此緊張,但他卻……年輕真好。而昴也覺得樋口真是個好傢伙,是個紳士,嗯……而這一點說不定可以利用,讓昴有機可乘。
「可怕?自己說着大話找上門,結果卻很沒骨氣嘛?樋口滿夫!」
「……我的主人是舞原依花大小姐!但是……」
「……怎麼啦?若老是躲躲藏藏的就沒完沒了囉?」
「……抱歉。」
「透明噴漆」掉落地面,滾動着離開——
「……聽好了,爲了要站起來,首先就必須得坐下。」
「啊嗚!」
在她確定了對方位置的瞬間——
琪-妮終於睜開雙眼。
琪-妮站起身,從鞘袋中拔出刀,紅着臉看着昴。
(好,距離是刀身的兩倍又三分之一——)
「看來不在這裏呢。那麼我就收下這個交給昴吧——直接稱呼昴應該沒關係……吧?」
小心翼翼地確認對手的身體狀況。
彷彿沒發生過什麼似的,琪-妮持續緩慢的步伐。
匡!清亮的金屬聲。
於是,琪-妮VS樋口——第一回合的勝負開始。
——沒錯,覺悟。
「……快交過來。」
接着——
「小事一樁!」
「般若心經搞不好能發揮功效喔?」
過了一會兒——
有所同感的瞬間。
她目測與噴霧罐之間所剩的距離——
昴和琪-妮的視線交會。
……但這千真萬確是陷阱。不過也不能置之不理。
該怎麼做?
當!這是鋁製品被敲擊的聲音。
反正看不見對方——
「……不過,還真可怕耶——」
沉默過後——
——好啊,沒什麼不可的,我早就料到會這樣,已經有所準備,也做好覺悟了。
「?」
「那是因爲琪-妮完全沒有製造出機會。現在倒在這裏的不是我,而是被我作爲擋箭牌的女孩子。你懂不懂?」
「我一定會打倒那傢伙……到時候……」
「……但是,如果……」

戒備毫不鬆懈,劍則宛如沉眠於刀鞘之中——
琪-妮的右腳大幅地向前跨出,並順勢迴轉身體,將刀刃從刀鞘中拔了出來——稔式民合「右之太刀」。稔式的特徵爲不正面揮刀,而是由四十五度角轉爲正面橫向斬倒敵人。簡單來說,由於刀是由正向橫面揮去,所以容易使敵人措手不及,輕易地突襲成功。使用的部位爲刀尖,並且並非揮砍,而是去觸碰敵人然後再收刀——這樣的感覺。日本刀的刀刃本身就有着驚人的鋒利度。一般刀子若是不推拉,便無法切斷東西;但日本刀的刀刃,可說是隻要碰觸到便能將物體劃開,刀刃能既輕巧又迅速地斬斷東西。活用刀刃的此種特性而被編排成女性適用的居合斬,那就是稔式居合之術。
琪-妮自黑暗中計算着聲音的方向和距離。雖然比不上在「結界」之內,但也能抓得到大概的場所。根據堆砌起來的情報——
隨着「噗滋——」的聲響,樋口的身體逐漸消失。在他完全消失之後,瓦斯的噴出聲也尚未停止。
……不,就算妳給我那種東西……
昴揚起嘴角說道:
喀啷!
沒錯,一切還沒結束——
「……嗯……我等你,快一點。」
「……堂島昴,把『透明噴漆』交過來。」
「樋口滿夫,先由我來當你的對手!」
琪-妮失去了意識。
……唉唉。
昴和樋口互看着對方。
「……我好像有點不希望她打贏耶。」
……再多說一些,讓我聽聽聲音!讓我知道你的所在位置——
「啥?」
「……啊!痛!學姊住手!身爲男人,這是沒辦法的事呀!嗚哇!好痛!」
他將「透明噴漆」換到左手。
她羞紅着臉,不說二話地朝樋口走去。到時候……怎樣?怎麼回事?
「爲什麼?」昴故作了一個訝異的表情。
「那可就傷腦筋了。」樋口滿夫開口。
真嶋瞪了昴一眼,用拳頭抵在他的太陽穴上轉動。
「因數……?」
「……我會將那傢伙的首級獻給你。」
琪-妮將所有的神經置於黑暗之中,敏銳地感受周遭,以劍加上手臂長度的三分之二爲半徑,在自己的周圍展開了一個圓。踏入這個結界的,不管是什麼,都會——
「——?」四周掀起一陣疑惑的騷動聲。
「嘿嘿!」昴出聲。
琪-妮揮動被上了黑色的刀身,正確地捕捉到被拋向她的某樣透明物體——恐怕是警棍——將其打落在地。由於刀身回鞘的速度更迅於聲音消失的速度,因此由旁人眼中看來,根本看不清發生了什麼。
咻——
琪-妮拔起黑刀,在燈光下仔細端詳,然後又收回刀鞘,看向昴。
「……真是個意外熱情的人呢~」
「啊!」真嶋驚訝地倒抽一口氣。
就閉上眼睛吧!
……樋口不帶感情的語氣,讓昴打住了準備起跑的腳步,改而緩緩走向「透明噴漆」。他毫不留心周圍地撿起了噴霧罐。
「要是靠近會被妳砍吧?雖然因爲工作上的需要,我也很常接觸刀劍……但出鞘的真刀果然還是很可怕……!」
「你難道將朝比奈菜菜那當成盾牌?」
「琪-妮好不容易製作出的機會,爲什麼我非得白費不可?」
琪-妮紅透了臉微笑着,左手提刀,右手輕握住刀柄。她用小指確認着握柄同時出聲:
這次則不是使用刀尖而是劍的中~上部分,並非觸碰而是名副其實的「斬」技,成功地捕捉到了看不見的對手的身軀。無法砍下去的堅硬觸感——手掌感覺到劍被彈開,琪-妮下意識地道歉——對不起,我的「鳥羽」——但是!
大家都還未聽清楚所說的話——
咕嗚!吐出的呻吟聲。咚沙!倒地的聲音。看來對方似乎在腹部放置了鐵板——不過琪-妮並不在意這一點。和射擊昴時相同的反射神經正促使她的身體移動。回鞘的黑刀再度滑出,這次是正面朝敵人揮出刀刃軌跡——
接下來,樋口在哪裏?
她緩緩逼近在地上滾動的「透明噴漆」。他在那裏嗎?或者不在?
「原本就站着的話,是無法進行起立動作的。」
啪嘰!伴隨這陣聲響,電流竄遍了全身。
(這男的……)
樋口看着昴。不知爲何他右手流血,坐在地上被一個半裸的女孩子、以及一個穿露胸裝的女孩子從左右兩側夾抱。而另外一邊則是——雖然很煩但還是要說——半裸的女孩子們。
「正是如此。」他的聲音聽起來有種奇妙的無機質感。「順帶一提,她被我綁住雙手、嘴巴上也貼了膠布。再這樣下去,她可就要因自己吐出的東西窒息而死囉?還是……」
「……我不會見死不救的。我對女孩子是很體貼的。」
樋口消去的東西,只有樋口才變得回來。
昴丟出了「透明噴漆」。
「透明噴漆」在空中砸中了某樣東西,不自然地落地,然後再度浮上空中。隨着「噗咻——」的噴霧聲,朝比奈菜菜那嬌小的身軀和耀眼的紅髮立刻顯現了出來。菜菜那雙手被捆綁在前,嘴上貼着膠布——膠布因口水而偏離原本的位置,沾滿嘔吐物的嘴脣看起來更紅了。在她身上捆了三層金屬板,和不知是什麼東西的零件,但兩側徹底地被壓平呈現出銳利的角度。
「……裏頭混着血呢。」樋口用平板的聲音說:「傷到內臟了吧?」
「你不是人!」真嶋吶喊着。「兄然將女孩子當作擋箭牌——你真是差勁透了!」
「是啊,沒錯!我……爲了自己的夢想,我什麼都做得出來。除了夢想以外的事物我全都能夠拋棄。獲得一切或是失去一切——堂島昴,你也是同樣的吧?若是有助於你的夢想,你應該就會對她見死不救,不會交出『透明噴漆』……理應是這樣。」
真嶋看着昴。昴沒有回望她,對着發出聲音的空間點點頭。
「是啊,沒錯,正是如此。我們就是這樣。」
「……我現在明白了,堂島昴。」
噴了一次瓦斯後——
樋口的身影出現了。
他的語氣依舊沒變——但雙眼卻是溼潤的。不曉得樋口自己有沒有發現,但他沒有拭去眼淚,只是看向昴。
他從口袋掏出了某樣物體,雖然是透明的——但恐怕是刀子。
「我確實不想將靈魂交給你,但是,不只這樣……我恨你!不能原諒你!不能原諒你!不能原諒你!不可原諒!不可原諒!不可原諒——」
但是,你真正無法原諒的是——
真遺憾呢——昴在心中喃喃道。
很遺憾,我並不是你。就算你制裁我,你的罪也不會消失——
「那麼——」他彎起脣角。
這次真嶋以自己的意志大喊。啊啊……但是我開得了槍嗎?樋口彷彿看穿了真嶋此番心思,繼續說下去。
真嶋下意識大叫。
「我……會……開槍……」如果有必要。
沒問題,我開得了槍——不開槍,昴就會死。我還欠他人情。
「給我頭貼着地面下跪。」
真嶋在一旁看着,昴完全被對手壓制。真嶋看着昴進入攻程距離、打算揮手使出電擊棒,但被樋口理應正握着刀的左手給勉強擋了下來——那是演技。樋口什麼也沒拿。真嶋看見了——樋口將「透明噴漆」擲向了昴。昴反射性地以左手接下。樋口趁着此隙將空着的左手伸向腰際,拔出了某樣物品。他還帶着一支電擊棒。真嶋看見了——隨着「啪嘰!」作響的瞬間,昴急遽地向後一倒。他翻白了眼倒臥在地。樋口跨到他身上,這回真的自口袋中拿出了某樣東西。看見他亮出刀鋒的動作,以及兩手擺出握刀架勢的瞬間——
但實際情形卻相當地正經。
「已經不要緊了,學姊。來吧,妳到外面等……」
……樋口看着小鳥遊,看着這位並非打工、而是正職爲巫女的少女。看起來幾乎像是在瞪着她。
昴看着樋口,笑着對他招手示意。
——而真嶋只能光是看着,什麼也沒辦法做。
「……啊啊,妳啊……現在纔來……」
「一點也沒有不同。就結局上來說都一樣。妳只不過是沒有和惡魔做交易,但結果還是捨棄了某樣重要的事物——妳真的有那份覺悟嗎?真的有心理準備要踏上跟我以及昴相同的道路嗎?」
經過一陣沉默後——
「第二回合,要開始了嗎——」
「啊啊,真可憐……不過哭泣的臉也很可愛呢!」
「……什麼?妳說什麼?那到底是什麼意思——」
「……咦?」五秒?
「……咦?」
樋口的手顫抖着抽動了一下。真嶋的心臟嚇得差點停止——那一瞬間她還以爲樋口要揮下刀了。她將力量集中到手指……集中到食指上——不要緊,射得出子彈——要打中他——拜託!
「吶,她也拜託妳們了。」
昴VS樋口——第二回合的勝負開始。
「老實說……」小鳥遊露出殘酷的笑容。「昴會怎麼樣都與我無關——但你對真嶋學姊所做的事,真的把我給惹火了。雖然我不曉得你們在五秒內瞭解到什麼,但衝擊性的事實只要你自己一個人知道就夠了!」
真嶋將食指扣上了扳機。沒關係,雖然不太瞭解槍,但看起來像防護栓的東西已經解除了,裏面也確實裝進子彈——射得出子彈。
「……我就下跪吧,所以告訴我……那究竟是什麼意思?」
她指示跑過來的七個人將琪-妮和朝比奈菜菜那拾到外面,然後輕輕環抱真嶋的肩膀。
小鳥遊拿着一把大傘。是便利商店買得到的那種,也就是乙烯樹脂做的便利傘。她用收折起來的傘砰砰地敲着自己的肩膀,同時一面走近真嶋。
——惡魔的盟友。
(——0!)
「直到最後一刻我都不想放棄。」
「什麼?你不認識我?你真的是日爐理坂的人嗎?」
「……妳該不會想和我打吧?」
「……數完五秒後,我就會揮下這隻手。想阻止我就要在我數完之前開槍。在我數完五秒前,妳就瞭解一下自己真正的內心吧——」
(——三……)
「我應該早點來纔對呢。」
「視情況而定。」
「纔不——」
「……對喔,我都差點忘了。明明就有聽到槍聲的嘛……」
「當時沒開槍的,難道只有真嶋學姊嗎?」
樋口轉過頭,看見少女正手持着槍瞄準着自己。
抱起以一副露胸裝打扮倒在地上的琪-妮,然後朝遠處正望着這裏的七名半裸少女招招手——
已經感覺不到手臂上的疼痛了——
「……但是……妳開得了槍嗎?妳有那份覺悟嗎?」
真嶋破涕爲笑。
「不準動!」
「……滿想聽的。」
「……巫女?那又爲什麼要做這副打扮?」
「沒錯,救兵來了,已經不需要再擔心了。」
(——五……)
聽到樋口的話,身着白衣、水藍色褲裙——也就是巫女裝扮的小鳥遊將寬大的袖口卷至手臂,擺出了跪着單膝的姿勢。
「不準動!」
(——四……)
既有刀又有槍,還有惡魔和魔法道具……而眼前的景象比那其中之一都還要更缺乏真實感。天色已近黃昏,在光線已變得微弱的工作室中、大理石的異形雕像之林裏,自己認識的人正在彼此廝殺。沒錯,她認識那個人——那個人既溫柔又相當蠻橫,愛鬧彆扭、愛逞強、容易受傷,但是卻很溫柔。也不知他是純真還是好色,很會撒嬌也很會對女生甜言蜜語——可是應該是個溫柔的……
這光景乍看之下,很像是打算對赤裸的少年噴灑殺蟲劑,實在很可笑。
槍沒有被拙下扳機。。
「妳是什麼東西啊?到底是來這裏幹嘛的?」
真嶋——沒辦法開槍。
「……原來如此,把你當作隱形人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決定了我會敗北呢。」
右手握着電擊棒,昴一步步往後退。右手握着「透明噴漆」,左手持着恐怕爲透明的刀子,樋口一步步逼近昴。
「……我是認真的喔!」
「……小鳥遊……」
「……什麼啊?」樋口拉高音調:
該怎麼做?想怎麼做?更首要的問題是,真嶋什麼也不能做。沒有任何力量,頭腦並不算好,也只有半調子的體力,不是有錢人,也沒有任何特技,沒有轉變情勢的力量。所以她很明白依賴惡魔之人的心情。昴的心情、樋口的心情——雖然稱不上理解,但至少心有所感。想做點什麼、想幫得上忙、不想要束手無策。如果是爲此——
「爲了實現無法以一般手段達成的願望,因而向惡魔借取力量的我,和爲了幫助無法靠自己之力拯救的人,因而藉助違法的力量的妳——我們兩人究竟有哪一點不同?」
「……是嗎?那麼,不要緊,妳就試試吧——」
(——一……)
4
「你是樋口滿夫……沒錯吧?」

「沒問題,妳就試試看啊……我等妳五秒。」
「……看見剛纔的情形,你還認爲自己會贏嗎?堂島昴。」
樋口凝視着真嶋。
「到此爲止了!」
聽到這句話,真嶋才察覺到,自己正在哭。
小鳥遊恕宇深深地、自責地嘆了口氣。
「……啊……」
似曾相識的聲音——
「囉嗦!」真嶋大吼。「我是個笨蛋,所以別說那麼難懂的話!我只是、只是……我只是——」
樋口舉起手。
——而且他是朋友。不,是恩人,是救了我的人——不開槍的話,他會死!
樋口看着真嶋。如此緊張得都快無法呼吸的少女,正大口喘着氣癱坐在地,而他就以溫柔得出奇的眼神看着少女。接着他看向空中,注視自己拿着透明刀子的右手。看了好一段時間。左手無力且自然地垂放着。過了一會兒後,他又再次高舉起右手——
「新鷹神社的招牌巫女,指的就是我小鳥遊恕宇。明明神社名字就是『粗暴的老鷹』,招牌巫女名字卻叫做『沒有老鷹』,你覺得如何呀?」(注:「新鷹」的日文假名あらたか也可寫成「荒鷹」,「荒」有粗暴之意。而「小鳥遊」的發音爲たかなし,字面上是「沒有老鷹」的意思,「小鳥遊」一字會如此發音走因爲「天空中沒有老鷹,小烏便可自在遨遊天際」,因而取其意作爲發音)
將真嶋交付給黑衣之後,小鳥遊重新面對樋口,用雨傘指向他。
沉默。
「你已經察覺到了吧?自己的夢想只不過是虛假的。」
「那我問妳,妳和我有哪裏不同?」
「你該不會以爲這是我的興趣吧?不,當然不是。我穿這樣是有理由的。你要是聽過理由一定也會不得不認同地大罵『混蛋』的……想聽嗎?」
「……妳是誰啊……怎麼那身打扮……」
……這個人心情看起來似乎好得不得了?有什麼好事嗎?樋口事不關己地心想着。
「抱歉……因爲我有重要的事情嘛。不過那件事也已經解決,不需要掛念了,所以我就能以幸福的心情、無後顧之憂地戰鬥了……不過話說回來——」嘆口氣後,聲音繼續說道:「……多麼美妙的狀況啊!啊啊,早知道這樣……」
不開槍的話——會死的!
昴放低姿勢摸索着地面。找到了,剛纔琪-妮打掉的這東西——是透明的電擊棒。推下開關,電擊棒便發出了「啪嘰!」的聲音。空氣傳出了燒焦的味道。舞原家實在是——這東西到底有幾萬伏特啊?還是,因爲剛纔被打落在地、受到撞擊,所以才短路了?
「爲了讓你磕頭下跪。『早知道當初我就該磕頭下跪纔對的』——到時候你可是會後悔着說這句話喔?」
(——二……)
「……你不隱身嗎?」
沉默。
沉默——被打破了。
響起了瓦斯的噴氣聲。
樋口的身體轉眼消失。
「……妳看得見嗎?小鳥遊!」
工作室裏迴響着樋口滿夫的聲音。
「我現在正磕頭下跪呢……然後,小鳥遊,就讓妳見識見識吧,『透明噴漆』的力量!那時候我沒有攻擊,是因爲被那女孩分散了注意力——沒錯,我能夠殺了堂島昴……一點也沒錯,我的夢想不是虛假的——小鳥遊恕宇,我要殺了妳,證明我的夢想並非虛假!」
「哦……好啊,來吧!」
第三回合的勝負開始——VS樋口的最後一戰。
「我話先說在前頭,你可別小看我唷?」小鳥遊大放厥詞。了……不,這樣聽起來只像是在叫囂吧?換個說法會不會比較好懂?教導舞原家黑衣們格鬥術的,就是我的養父。」
「放心吧。」從空氣中傳來樋口的聲音。
「雖然不曉得妳有多大能耐,但我不會靠近妳的。」
褪口低沉的聲音迴盪在微暗的工作室內。「透明噴漆」的噴霧聲直到現在都沒停止。小鳥遊從遠處看着「透明噴漆」的噴霧罐。然後她嘲笑了:
「……用那東西你要怎麼戰鬥?」
「看看妳的右手吧。」
小鳥遊望向右手。
「……原來如此。」
小指已經消失了。不僅如此,在小鳥遊視線所及之前,中指跟無名指也緩緩地消失了。
「哦~」
「……小鳥遊,我要把妳消除。在妳看見之前,慢慢將妳消除掉。」
樋口是個善良的好男人——但是很軟弱。
……這樣啊。
「我的防範準備不錯吧?」她用現在連上臂都已化爲透明的右手,撐起自備的傘避雨,一邊露出得意的微笑。
瓦斯的噴灑聲變強。
「沒有生命危險……」
樋口很善良,太過善良了。
堅強的人就會殘存,軟弱的人就會死去。
工作室裏下起了雨。
「要馬上說話也……」
看到樋口——噴霧罐進到雕像後方隱蔽了身影,小鳥遊微微一笑。
小鳥遊抱起樋口,望向昴。昴已經清醒了。他和小鳥遊對上視線,笑着說:
小鳥遊也笑了。
「……也對。」小鳥遊點頭。
臉上浮現彷佛既悲哀又困惑的笑容。
同一時間,雨滴所營造出的樋口的身體,也漸漸消失了——當然,雨還是繼續在下着。肌膚上有水滴打落的觸感,耳朵也聽得見聲音——但是卻看不見——雨水本身被變爲透明瞭。彷彿受到日曬似地,工作室內一眨眼時間就幹了。
「……很可惜,對我來說那並不能造成威脅——結果你還是一個不錯的傢伙嘛,樋口。無法犧牲他人的——善良男人。」
電流很有效率地通過了以人類之手所造出的雨水,以及被雨水濡溼的身體——就算看不見。被強烈的外泄電流所包圍,樋口滿夫失去工葸識。
他不打算迴避。
「就算消掉我的外表,我也不會死喔!」
她消失的手指抵着嘴脣,吹響了尖銳的口哨聲——
「……樋口。」
「真是個好方法。雖然是很單純的方法,但光是看見對手這麼做,心理上的壓力也會倍增。因爲你可以從那裏看見我,但從我這裏卻完全看不見你那邊呢。」
「……」
在工作室外頭臨時搭建的帳篷裏,朝比奈菜菜那恢復了意識。她甦醒後的第一個念頭是——太好了!
小鳥遊溫柔而低沉的聲音在工作室內響起。彷彿歌聲般的嗓音——連雨水的音色都化爲了節奏。
「是誰將『透明噴漆』給了這樣的你?」
……樋口的眼神理應是無法看見的,但她彷佛補捉到了似地,注視着樋口的雙眼。
樋口滿夫輸了。
「橡膠長……?」不導電的絕緣體。
——樋口究竟僵了多久呢?
「……什……麼?」
就算再怎麼善良的人,那也和活下去的力量絲毫無關。小鳥遊無法照顧樋口的人生。既然無法幫得上他——
樋口嘲笑着說:
她面無表情地朝噴霧罐探視,搜尋樋口的臉所在位置。
……是嗎——原來是這麼回事!
這個男人太過善良了,而那就是他的致命之處——
「你問我爲什麼要穿巫女服是吧?」小鳥遊依舊撐着傘,然後用左手拎起褲裙的下襬。「若穿着這件鬆垮垮的褲裙,就可以遮掩住——這雙橡膠長靴了。」
因爲被他綁架,所以菜菜那很明白。
「……什麼?」
「你的夢想是虛假的,這就表示你和『透明噴漆』並非因爲命運而相遇的。既然如此,就一定有某個人將『透明噴漆』給了你,並且將昴的存在告訴了你。那個傢伙利用你的善良、利用你的夢想,讓你和昴對戰——」
若伸手觸摸八成是溼的,但由外觀來看卻完全沒溼。
樋口看着小鳥遊。小鳥遊正精準地看着樋口。她舉起了手,但樋口沒有動作。她的慢動作看起來像是丟出了某樣透明的物品,又像是在做什麼信號,而樋口則只是看着她的舉動。
然後開口——
「我就在猜想,會不會下雨呢?」
那麼,和善惡、正邪、生存競爭率就沒有關係。
「能將妳復原的人只有我!聽到這個,妳的感想如何呀?」
「……呵……呵。我還想說妳怎麼一派悠閒,結果這就是妳的最後絕招?妳以爲這種程度就能將我逼得走投無路嗎?」
「就算看不見空氣,但空氣依然是無所不在。這世上沒有什麼東西是『透明噴漆』消不去的!小鳥遊恕宇——奇怪的巫女小姐,妳已經玩完了!」
天花板上設置的滅火用灑水器,在小鳥遊的信號下啓動了。
這並不是出人意料的結果。老實說,她早就料想過,樋口八成會失敗。
小鳥遊神清氣爽地回應:
要是樋口堅強到能夠反駁那句話,自己就放他一馬——小鳥遊是這麼想的。小鳥遊和昴不同、和舞原妹(以及真嶋)不同,並不全面贊同昴的立場。就算他和惡魔訂下契約,但再怎麼說,她還是不認爲——身爲人類卻去奪取靈魂是件好事——就算那是爲了日奈。因此,要是對方有值得拯救的價值,即使與昴爲敵,她也會幫助敵人——關於這點,她也已經事先對昴說過了。
「織田橡長……開玩笑的。」
(昴這麼回答她:「隨便妳!不過幫不幫助的判斷標準是什麼?」小鳥游回道:「憑我的雙眼。」昴認同了。到時候要是變成敵人也是沒辦法的——)
人工雨水淋溼了雕像,打在雨傘上頭,發出啪答啪答的聲音。和沒被淋溼的小鳥遊呈現對比,人工雨滴落在樋口身上,從他身上滑落。樋口透明的身體因人工雨而浮現出入型的輪廓。
樋口聽不進煩人的廢話,急忙巡視四周……可惡!有沒有……有沒有什麼對策?冷靜點,好好思考——
「……別光是動口,稍微動動身體如何?看看妳的手,已經連手腕都完全消失囉?」
「……哦?」
在彷彿無止盡的時間裏……
「妳根本不瞭解『透明噴漆』。」
太好了!
「閉嘴!」
冷靜點——樋口深呼吸。他知道小鳥遊打算做什麼。她是想要激樋口,讓樋口承認自己使用了「透明噴漆」實現願望……沒錯,這個願望不可能是虛假的,因爲實際上他就已經成功和「透明噴漆」締結契約了。爲了讓樋口承認這一點,所以小鳥遊才故意刺激他的。
就只是這樣——
「……爲什麼妳總是把甜頭搶走啊?」
她望向一旁,樋口正被擔架拾經帳篷外。
「……沒辦法,差不多該做個了結了。」
最後,雨水開始消失了。
樋口大概贏不了吧。
簡直就跟菜菜那的父親一樣。
「還真敢說!」
「就算看不見空氣,空氣的確是無所不在。看不見並不等於沒有。忘了這件事,將看不見與沒有畫上等號的那一刻起,你就註定要失敗了……不,不對,是當我來到這裏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經輸了。」
「……真可惜……那明明是人類具備的最大美德啊……那是比追求夢想、比任何事都來得應該尊重的事——你纔剛接觸到『透明噴漆』的啊……告訴我一件事。」
再次完全消失身影的樋口放聲大笑。
下一個瞬間……
確認樋口昏過去後的狀態,小鳥遊嘆了口氣。
這就是現實。
——果然不行。
一陣衝擊遊走全身上下。
5
空間中只充斥着雨水滴落的聲音——
「奇怪……這個詞是多餘的。不過你說『巫女小姐』倒是讓我想起來了。樋口,你下跪磕頭了吧?雖然我看不見啦……不過算了,我就告訴你答案吧。」
菜菜那是這麼想的,所以她才無法對樋口置之不理。這正是所謂「對不幸者的同情」,或許是她體內一半的日本人血統所導致,也說不定是因爲長年照顧父親的緣故。樋口和除了善良以外、毫無藝術才能的父親一樣。所以看到像父親一樣的人,菜菜那就沒辦法置之不顧。樋口讓她想起了父親——儘管菜菜那她父親人還好好地活着就是了。
被看不見的濃密空氣所包圍——
——我接下武士的居合斬了!
「因爲我是個好女人。」
媽媽咪呀~她嘆了聲氣,摸索着腳邊。哦哦?這真是奇蹟,竟然沒被發現。確認到透明電擊棒還在腳邊,她思索着拿了起來。
無論樋口有着怎麼樣的決心、有着什麼樣的覺悟,他都殺不了堂島昴——菜菜那已經預料到了……一決勝負?雖然樋口說要一決勝負,但打從一開始,樋口和堂島昴就沒有站在對等的位置上。這兩人的對戰,就像一個田徑選手向拳擊手挑戰。假使體力和體能勝過對方,但還是不可能贏。雙方對於「一決勝負」的認知本身就不同,對於要追求的目的認知也不同。對短跑者而言,最終敵人就是自己與時間;而拳擊這種東西,不管有再多規則做裝飾,最終也只是彼此毆打而已。
「……咦?不行嗎?」
……有人在說話。
勝負——已定。
肚子喫下一計武士居合斬的女孩子,在這世界上究竟能有多少人?而且若還限定爲「紅髮美女」,那數量一定會一口氣大幅減少的。沒錯,胸前的鬱悶疼痛感一點都沒有影響到她的心情。
但是,樋口卻——
「你能夠喜歡上朝比奈菜菜那嗎?」
小鳥遊聳聳肩。
他失敗了啊。
「……這是我以巫女的身分對你下的詛咒,所以你聽好了——」
「……妳說什麼?」
好了,該怎麼辦呢~
只要我的頭髮還是紅的,事情就不會如此結束。再說,要是就這麼終結,身爲「七七七」這個名字的所有者,不就沒有臉見樋口了嗎?我這張超級可愛的臉耶?
絕對不讓事情變成那樣。
菜菜那笑了。
這不是很有趣嗎——她在心中喃喃自語。
所謂的堅強,就是無論在什麼樣的困苦情況下,都能喃喃道出「這不是很有趣嗎」。而現在,正是所謂「很有趣」的狀況。
菜菜那微笑。
——沒錯,只要我的頭髮還是紅的,就無法忍受敗北——
「紅髮美女」站起身,跨出步伐。
爲了第四回合的勝負——爲了親手粉飾這最終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