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It/MLN(機翻)

第四幕「第五天①——下雨——」

《惡魔同盟》 · うえお久光 · 2.9萬 字

1. (阿希姆)

這一天,結束從早上到中午的森林巡邏工作後,等待着狼人阿希姆的是雙手抱胸,一臉嚴肅地擺出一副「我有麻煩事要找你」的模樣站在那裏的狼人巴爾杜爾。一看到他的臉,阿希姆就瞬間想拋下一切回到德國深山裏。

只要看他的表情就知道,肯定又發生了什麼新的麻煩事。

巴爾杜爾在人類形態時的外表是二十歲出頭的青年,但只要他皺起眉頭就會立刻老上十歲。這也代表了他有多麼習慣擺出煩惱的表情。對狼人這個種族來說,會煩惱就是一種稀有的才能,所以阿希姆纔會想讓他成爲下一任族長。不過巴爾杜爾的實際年齡只有五歲半,還很血氣方剛,再加上喜歡獨處的個性,有時會展現出陰鬱的殘暴性格,實在不是當領袖的料子,讓希望儘早決定繼承人的阿希姆十分煩惱。順帶一提,阿希姆在人類形態時的外表是三十歲出頭,實際年齡卻是十六歲,在狼人當中已經算是邁入老年。

狼人擁有超凡的回覆能力,但代價就是壽命很短。

他們的肉體大約從九歲左右開始衰老,幾乎沒有人能活到二十歲。

由於壽命只有二十年不到的肉體特徵,以及大部分時間都必須用來維持生存的生活環境因素,狼人無法順利將歷史與文化傳承給下一代,也無法培養對抗人類的力量;相對地,他們也不會把對人類的仇恨留給下一代。因此阿希姆等人不必揹負祖先的仇恨,能夠過着還算平穩的生活。

直到現在爲止。

直到過去曾是自己主人的「The One」呼喚他們,說要創造一個能讓狼人存活的世界,要他們協助他爲止。

不管怎麼說,狼人都是必須躲藏在人類視線之外生存的種族。

即使沒有祖先的仇恨,對人類還是有無法平靜的心情。正因爲如此,阿希姆纔會答應協助『The One』,帶着一族中能夠戰鬥的人來到日本,來到日爐理坂。當時他意氣風發地認爲,既然有『The One』這個領導者在,狼人就不會輸給人類。『The One』會將人類化爲家畜,創造一個能讓狼人大搖大擺走在外面的世界。自己能夠幫忙實現這個願望,在自己的這一代實現一族的願望,沒有比這更光榮的事了。

但是最近——

阿希姆站在巴德用力面前,注視着他的臉,開門見山地問道:

「……發生什麼事了?」

巴德用力猶豫了一會兒,別開視線反問:

「……阿希姆,昨天那件事,你找到解決方法了嗎?」

「……什麼解決方法?只能請他們忍耐了。」

昨天,統率和歌丘的「核心」——「第二號人物」將白天的最高責任者交給一名少女負責,而那名少女三輪方遼子竟然提出想借用一名狼人的要求,讓阿希姆的胃又開了一個洞(順帶一提,阿希姆雖然擔任狼人首領很久了,但來到這裏之後才第一次因爲壓力過大而罹患胃潰瘍)。她到底在說什麼?她知道我們狼人一個人要負責多大的區域嗎?少掉一個人會造成多大的負擔,她到底知不知道啊?再說,現在三人一組的警戒態勢就已經很勉強了——儘管如此,阿希姆還是沒有像壽命短暫、活在當下的狼人那樣當場拒絕,而是回答「……我會考慮(煩惱)」。這是因爲舞原家的櫻和另一名少女,以及名叫海藤重彥的男人應該還潛伏在他們狼人監視的區域裏,而他們卻找不到對方,讓他感到很愧疚;此外,阿希姆個人也很中意這名叫做三輪方遼子的少女。這個名爲三輪方遼子、有着少女外貌的「端粒終端」和其他老是說些「怎樣都好」、「什麼都好」、「只要有趣就好」這種泄氣話的「端粒終端」不同,她擁有明確的目的意識與熱情。至少她從未說過「失敗也無所謂」之類的話,反而對那樣的意見感到憤怒。聽說她明明身爲「端粒終端」,卻每天晚上都在對「核心」說教,這樣的個性對賭上種族存亡而戰的狼人來說,實在是再可靠不過了。

所以,他很想盡可能地幫助她——

阿希姆像是在說服自己似地喃喃說道:

現在狼人是以三人一組的方式建立「基地」,分別在各區監視各自的範圍。一個人以基地爲中心監視有沒有人進出土地,一個人在森林裏到處探索有沒有人在,一個人則是作爲輪替人員一邊休息一邊待命。不過這是隻有靠短暫睡眠就能恢復的狼人才能採用的輪班制,如果是人類的話馬上就會累垮吧。不,老實說就算是狼人也相當辛苦。最重要的是,這種行動的基本是兩人以上組成隊伍一起行動,卻無法組隊,不管做什麼都必須一個人進行,這點真的很痛苦。

不過阿希姆倒是認爲,就算犯人是牧師也不奇怪。

「……你覺得提歐怎麼了?爲什麼他沒有回來?該不會是被人類幹掉了吧?」

而最令人費解的是,海藤重彥和舞原櫻這兩個人類面對狼人竟然能夠完全隱藏蹤跡。森林明明是狼人的主場,他們卻沒留下任何痕跡。如果是似乎受過特殊訓練的海藤就算了,連兩個普通的女高中生都能成功潛伏。

巴德力克搖頭。

(還是相反地,有非得抓住不可的人逃進森林了呢?)

(……那麼,該怎麼辦呢……)

因爲對鴨音木艾蕾娜來說,飯店這個吸血鬼的根據地裏,有着在緊要關頭時可以當成王牌的可能性。

可是鴨音木艾蕾娜不可能離開飯店。

巴爾杜爾點頭同意阿希姆的話後,這次真的頭也不回地朝森林走去。

但是又立刻回頭叫住正要離開的阿希姆。

巴爾杜爾憤恨地說道:

面對這詭異的情景,阿希姆不由得渾身顫抖。

當然,英格想必是猶豫到最後一刻才聯絡的吧。

(……既然如此,他們到底在拼命尋找什麼人?)

「……這些傢伙讓人很火大啊。感覺好像一直被人監視着。」

「……感覺很噁心啊,可惡……」

「……我們已經沒有多餘的狼人可以派出去了,只能請三輪方遼子忍耐一下,只靠終端機的力量來行動。就算無法掌握證據,應該還是能發揮抑止力吧。」

在阿希姆抬起頭的同時,巴爾杜爾手中的樹枝飛了出去。

雖然森林和大氣中完全沒有動靜,

「吶,阿希姆。」

「……大概是什麼時候的事?」

巴爾杜爾像是放棄掙扎般點頭回答:

「……難道是雷恩哈爾特那傢伙……」

「——可惡!」

阿希姆搖了搖頭。

(……嗯,我們的能力確實比人類強。)

以狀況來說,名爲舞原櫻的少女很有可能潛藏於和歌丘與日爐理坂的交界處,也就是阿準負責區域的森林裏。但這裏正好位於海藤重彥所在的區域對面,因此不得不將搜索人員完全分割開來。當然,所謂「潛藏」終究只是可能而已,其他區域也必須警戒,結果就是戰力不得不分散。就某種意義來說,他們現在可說是正遭受夾擊。

這座森林本身就有某種異常之處。

隨着一陣令人不快的啪嚓聲,那東西死去了。

2.(海藤1)

「該休息的時候不休息是要怎麼完成任務!休息也是任務的一部分啊!不要說這種像是在擁護放棄任務的話!」

(……說到底,舞原櫻真的在這座山裏嗎?會不會是讓我們這麼想,其實她是在別的森林裏?還是和那個叫海藤的男人在一起?又或者是——)

因爲在這個世界上,被冠上神之名而遭到殺害的人類比惡魔還要多。

其他貓則是動也不動,彷彿在觀察阿希姆的反應一般。

(……但是,如果他們沒有回來呢?)阿準問自己。(我們已經沒有多餘的人手了哦!啊啊可惡——要是那個叫海藤的傢伙在的話,就可以犧牲其他區域——啊啊不行,那說不定就是他們的目的。爲了讓我們把人手集中在那裏,好讓舞原櫻從其他地方逃走……沒錯,問題就在這裏,舞原櫻——)

該不會是被那個叫海藤的男人——想到這裏,阿希姆終於明白問題出在哪裏,於是瞪着巴爾杜爾說:

「這也沒辦法。泰歐是雷歐唯一的弟弟。那傢伙的其他兄弟姐妹全都是死胎,只有他們兩個兄弟。會擔心也是當然的吧。而且他還犧牲自己的休息時間去找人……」

(但是既然如此,爲什麼人類能夠把我們趕到地下社會?現在在陽光下昂首闊步的不是狼人而是人類又是爲什麼?)

前天,海藤重彥發現和歌丘似乎發生了什麼事。狼人增加到四名之後,突然又減少爲三名(三匹?),而且開始在森林裏進行搜索。

「……我還是沒辦法相信牧師會殺人啊。」

阿希姆開始在腦中回想。

這三天裏,在和歌丘發現了二十一具紅色——自願跟隨吸血鬼的人類——的屍體。

在這片日爐理坂的山中巡邏時,就連應該已經習慣在山裏行走的阿希姆偶爾也會分不清方向。明明沒有迷路卻會覺得自己迷路了;像是走在同一條路上好幾次、又像是第一次走這條路一樣;彷彿有人跟在自己身後般,無法相信自己的五感,甚至開始懷疑起映入眼簾的事物,這種感覺有時會讓人感到恐懼。

「那傢伙纔不會逃走呢。不,是我們之中的任何人都不會逃走。而且也不會輸給區區人類。」

巴爾杜爾發出咂嘴聲。

老實說,阿希姆也覺得非常不舒服。

(……還有啊,巴爾杜爾。老實說,我超想逃離這個滿是貓的森林。一開始的氣勢都不知道消失到哪裏去了,現在的我其實很想立刻拋下一切回到德國的鄉下——)

「接到通知是在十分鐘前。」

(難道森林裏有不能進入和歌丘的某個人嗎?)

真要說起來,不只是貓而已。

「住手。別做無謂的殺生。」

——再加上連貓都做出如此異常的行動,也難怪年輕狼人的精神會變得不穩定。

不知爲何有幾隻貓跟在他身後,像是要跟着他一樣。

阿希姆忍不住對巴爾杜爾怒吼之後,嘆了一口氣。

數量應該超過十隻吧?潛伏在草叢中或站在樹枝上的貓們正注視着這裏。

「……應該是從鎮上逃過來的吧。別在意。」

受到環顧四周的巴爾杜爾影響,阿希姆也跟着移動視線,這才發現他們已經被無數的貓包圍。

「沒錯。他爲了尋找弟弟而離開崗位進入森林了。英格正在詢問我們接下來該怎麼辦。」

阿希姆不禁咂嘴,巴爾杜爾則像是要安撫他般說道:

「……其實,我們收到通知說,泰奧鮑德出去巡邏後,到了時間也沒有回來。」

雖然大多數的狀況都難以判斷是自殺、他殺還是意外,但三天內出現二十一具屍體,不得不說這數量實在異常。而且爲了避免被舞原家發現,事件本身必須加以隱蔽,因此無法進行有效的搜查,讓三輪方遼子等「第二號人物」十分苦惱。從狀況來看,到處對紅之成員說教的牧師相當可疑,但這位牧師因爲受到「The One」無聊的惡作劇而被賦予了「The One印記」,在某種程度上能夠感應到「存在之力」,因此在吸血鬼面前不會露出馬腳。然而若不抓到現行犯,就無法證明牧師是犯人。於是三輪方遼子便委託狼人代替吸血鬼監視他。

「總之,來換班吧。巴爾杜爾,我去基地,你去巡邏。」

「……再看看情況吧。說不定那兩個人會在英哥的輪替時間前回來。」

「……嗯,你說得對。」

「我還是沒辦法接受啊。普通人也就算了,那可是牧師耶?牧師、聖職者會殺人嗎?這世界也太沒救了……再說,他爲什麼要這麼做?」

鴨音木艾蕾娜一定也考慮到這一點——

「……好。」

「我哪知道?而且又還沒確定是牧師乾的,只是覺得可疑而已。」

在此之前,他們都是兩人一組,在森林裏的據點——雖然是敵人,但那個地點選得相當好,是森林中吹拂的風會聚集的地方——站崗,監視是否有東西在和歌丘內外移動。現在卻捨棄兩人一組的基本原則,一人負責看守,另一人則特地外出搜索。先前他們採取的態度是隻要不讓海藤離開和歌丘就好,但現在很明顯是在尋找什麼,不是海藤,就是其他某個人。

但是,如果她逃進森林,山本美里、神名木唯以及鴨音木艾蕾娜應該也會同行纔對。

一旦開始懷疑,就會沒完沒了。

「……」

貓這種生物原本就比狗更重視地盤。它們的一天幾乎都花在巡視地盤上。然而這些貓卻若無其事地捨棄了應該位於鎮上的地盤,也沒有尋找新的地盤,而是聚集了這麼多的數量一起行動。這隻能說是異常了。

不知何時折斷的樹枝精準地命中目標,讓對方發出慘叫。

從現在的狀況來思考——

阿希姆嘆了口氣,在心中對着已經看不見身影的巴爾杜爾說道:

「……誰知道呢。說不定只是單純的意外,也有可能是迷路了,又或者是跑到哪裏去打瞌睡了吧。我也不知道。搞不好是中了陷阱,就連這個叫海藤的男人到底是什麼來頭,我們也不清楚啊。」

「你說什麼?」

正因爲讓他們單獨行動,纔會發生這種意外狀況。

阿希姆再次嘆了口氣。

爲了和狼人英格取得聯繫,阿希姆走進基地……說是這麼說,其實只是個臨時搭建的組合屋。他感受着貓們的視線,煩惱着要是提歐和雷恩沒有回來的話,人員配置該怎麼辦。不過,其實根本沒有這個必要。就在阿希姆不知道自己在煩惱一件毫無意義的事情時,雷恩哈爾特正在森林裏徘徊尋找弟弟。海藤重彥從遠處看着雷恩哈爾特的行動,也煩惱着該怎麼做——不是要做什麼,而是要不要做。然後和阿希姆一樣待在森林裏的山本美里也和阿希姆一樣煩惱着。她當然不可能知道幾分鐘後會發生什麼事。

記得泰奧鮑德應該是和哥哥雷恩哈爾特一起負責巡視那個據說海藤重彥這個神祕男子潛伏的森林區域吧?

如果是後者的話,海藤能想到的人物就只有舞原櫻一人。

「這些傢伙是怎麼回事?山裏到處都是它們。」

「再等一下吧。搞不好他會突然跑回來……只要他沒有從任務中逃走的話。」

看着被小樹枝貫穿頭部、釘在地上死掉的貓頭,阿希姆嘆了口氣,舉起手說道:

人數從四名減少爲三名,是因爲除了海藤潛伏的這座森林之外,也需要在其他森林進行搜索嗎?所以纔不得不減少人員——如果是這樣,敵人要找的就不是海藤。因爲敵人應該也知道海藤在這座森林裏,所以纔會增加到四個人。

(……爲什麼?發生了什麼事?)

總之,阿希姆瞪着巴爾杜爾。

即使同伴死了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更沒有逃跑。

而且被害者全都是「信徒」類型——也就是所謂的無賴系——這不就暗示了牧師是犯人的可能性很高嗎?

不知道。

「啊?」

「人只要被逼急了,也會發狂。比起這個,你有什麼事?應該是發生了什麼事,纔會一臉嚴肅地在這裏等我吧?」

但雨確實即將落下。

「……輪替人員呢?」

(……那麼,該怎麼辦?)

阿杜爾大大地嘆了口氣。

巴爾杜爾拍了拍阿希姆的手後邁步而出。

看到巴爾杜爾明顯煩躁的樣子,阿希姆也輕輕嘆了口氣。

看到頭部被樹枝貫穿釘在地上,模樣悽慘的貓,阿希姆不禁呻吟:

「總之先讓英哥繼續在基地監視吧。不讓任何人離開城鎮,也不讓任何人進入城鎮,這是最重要的事情。」

(「——我只能再撐六天了——」)

想起鴨音木艾蕾娜的話、她的表情以及她下定決心的原因,海藤嘆了口氣。

今天已經是第五天了——到現在還沒有下雨的跡象。

如果明天也沒有下雨,鴨音木艾蕾娜一定會嘗試那張王牌吧。

海藤非常後悔自己告訴鴨音木艾蕾娜「那個可能性」。

……雨還下不來嗎?

(我到底是爲了什麼,明知危險還來到這個城鎮?爲了對那孩子宣告死刑嗎?)

實際上,我到底是爲什麼來到這裏呢——自虐的笑容在海藤的嘴角綻放。

老實說,就連海藤自己也不清楚。

只不過,在得知這個城鎮即將發生某件事時,海藤就下定決心了。搭檔告訴他,這個城鎮即將發生某件事,在看不見前方的傾盆大雨中,某個不得了的存在正在蠢動,讓整個城鎮籠罩在悲鳴之中——當聽到這幅恐怖光景時,海藤就下定決心了。

但是爲什麼?我爲什麼會如此下定決心?

是爲了儘可能減少被害嗎?

(聽好,你仔細想想。)搭檔的話在心中響起。

(的確,接下來和歌丘將會發生不得了的事件,應該會有很多人死掉吧。可是那還不及「獸的數目」所造成的損害的幾百萬分之一。然後,不要忘了這一點。我們之所以在這裏,就是爲了阻止這件事發生。)

(我不會否定你那無聊的英雄主義,可是比起在那裏救出二、三十條人命,你應該想想將來可以拯救的更多生命吧?只要你還活着,今後要拯救多少生命都沒問題哦!)

不用說也知道,搭檔想說什麼。

要是有個萬一,就先考慮讓自己活下去。

而如果以讓自己存活爲優先考量,那麼在雨下之前都不該採取行動。這幾天的觀察下來,海藤已經大致看出狼人的弱點。不過小心駛得萬年船。只要在雨中,海藤就能不被狼人發現地逃離這個城鎮、衝進舞原家,帶着騎兵隊回來,這樣應該就能救出這個鎮上的人們。

雨遲早會下——這一點他很清楚。

等待下雨就好。

他想起那個不再成長的兒子。

她說要用竹子做水筒、過濾器和淋浴設備。

爲什麼有人非犧牲不可?

「……不是懲罰?」

他不知道何時會下雨。

現在應該要等待下雨。

那個時候美里喫完早餐,好好地把生肉喫下肚,身心都處於如字面所述的滿足狀態。

從遇到這個因爲神明打賭而突然失去財產、家人與健康,非常不合理的荒謬故事時起,他就一直在尋找答案。

「!」

把櫻的毛巾放在臉上,大大地呼吸,閉上眼睛。

海藤重彥終於對年輕狼人(海藤無從得知其名爲提歐波爾特)宣戰。

但是機會只有一次,一旦錯過就再也不會有第二次了。

至於另一件——

櫻去山裏某處取竹子了。

她曾經遭遇過一場嚴重的意外,當時她的朋友差點死掉,於是她向神明祈禱。

「……我想,那一定是爲了今天吧?如果神真的存在,而且知道吸血鬼總有一天會來到和歌丘的話,那麼祂一定是爲此才救了小唯。爲了讓我有賭上性命的勇氣,與吸血鬼戰鬥——」

想到這裏,海藤就覺得心痛。

他忍不住渾身顫抖。

就算結果犧牲了一名少女,但只要能拯救更多生命就無所謂。

這是第一件事。

——雖然無法成爲任何慰藉,但至少能夠讓自己驕傲的答案。

沒有汗臭味。

第一件事——不幸並不是因爲罪惡而受到懲罰。

(再說還有一天的時間。等到今天晚上……不,等到明天早上看看會不會下雨也不遲。最重要的是自己的性命,對吧?)

或許是因爲決定不分開,要和櫻一起躲藏的關係吧?總覺得心情很放鬆。

「……那麼,爲什麼神明要讓那個叫約伯的人遭遇那種事情呢?」

明明櫻不在這裏,自己一個人被留在這裏,卻感受不到昨天那種不安、恐懼和寂寞。

櫻還說要順便採昨天發現的蜂巢,所以可能要花上一段時間纔會回來。蜂巢啊……美里開始想象蜂蜜的味道。不過話說回來,現在櫻去採的是胡蜂的巢,胡蜂和蜜蜂是不同種類的蜂。根據櫻的說法,日爐理坂沒有野生的蜜蜂,全部都是舞原家飼養的。雖然聽說是爲了以防萬一而由舞原家管理,但美里實在無法想象蜜蜂在「萬一」的時候要怎麼使用。所以她只是單純地想象蜂蜜的味道。附帶一提,美里並不知道胡蜂巢穴可以採到什麼、喫起來是什麼味道,要是知道的話就不會這麼迫不及待了吧。

「約伯啊……突然遭遇到非常悲慘的災難。」牧師說道:「他的財產全部被奪走,兒女也都遭到殺害,自己還得了不治之症。這一切都是神的旨意,你們覺得這是爲什麼呢?」

這個答案大概一直都在海藤的心中吧?在內心深處朦朧地等待化爲言語的那一天。而就在這一天,牧師終於給了他答案,讓他能夠具體地理解。

「是的,沒錯。」牧師點點頭,然後環視在場的所有人。

毛巾的主人現在不在這裏。

海藤什麼話都沒有回答。

3.(美里・1)

望遠鏡中映出了年輕人的身影。

這或許就是讓自己來到這個城鎮的原因。

那個自稱是書本管理人的牧師說他失去了信仰,但是卻知道聖經裏一個名叫約伯的男人的故事,而且還能說出讓人感到心情舒暢的答案。「約伯記」——在舊約聖經當中,這個故事可說是大放異彩。當時在公園裏,牧師對大家講述的就是這個故事。三鷹升問:「人是邪惡的,所以神明纔不肯幫助人類嗎?」

據說她小時候曾經向神祈禱。

「……打賭?就因爲這樣,約伯就要遭遇到那麼悲慘的事嗎?家人和財產都被奪走?」

喫了生肉之後,身體會暫時暖洋洋的。

什麼千年王國只是癡人說夢,神明也不會因爲人類邪惡就降下懲罰,發生在我們身上的事情也不是因爲我們不道德而受到的懲罰。只是不幸——如此而已,並沒有其他理由。所以,我們不要再責怪自己了。讓我們純粹地面對不幸,與吸血鬼戰鬥吧!」

幫助人是很好。可是如果因此讓自己犧牲,那就叫做愚蠢至極。

爲了幫助朋友的補償。

海藤一邊看着望遠鏡……

內心的聲音依舊在低語着:

(等待雨下或許纔是正確的——)

「對,不是懲罰。所以約伯的朋友要求約伯悔改,說他一定是犯了什麼罪纔會遭遇到這種事,但是約伯拒絕了他們,說自己沒有理由受到懲罰。而實際上神明也認同了約伯的話,反而責備了那些指責約伯的朋友們。」

「那個時候我曾經祈禱過。我向神明祈求,請祂救救小唯。我說我的寶物也好,生命也好,什麼都可以給祂,只要能救救小唯就好。」

身體暖洋洋的話,就會有種幸福的感覺。

但是艾蕾娜相信這一點,而且一旦時機來臨,她一定會犧牲自己吧?

深吸一口氣,櫻花的香味充滿鼻腔。聞起來不像是人的體味,而是像橘子一樣的好聞味道,還有確實感受到的微微汗臭味。原來櫻也會有汗臭味啊,美里對這奇妙的事情感到佩服,不知爲何還覺得有點優越感,她大大地吸了一口氣。突然想到什麼的她把浴巾拿開,從側腹抱起貓,試着把它放在自己的臉上。

——就在接近中午的早晨。

但是,如果各位願意允許我發言的話,我認爲這個故事其實是在講述兩件重要的事。

陽光太刺眼了,美里把當作枕頭的櫻花浴巾蓋在臉上。

記憶中,海藤的兒子總是抬頭望着海藤。他的眼神閃閃發亮,因爲他很少有機會能和海藤四目相對。

這世上真的有神,祂實現了自己的願望,所以自己可以拿生命來交換大家的平安——或許就是因爲相信這一點,鴨音木艾蕾娜才能忍受自己逐漸變成吸血鬼的事實吧?畢竟她還只是個高中生,如果不這麼想,也許就撐不下去了。正因爲如此,海藤才無法對艾蕾娜說什麼,只能在心裏咒罵。如果這是真的,那麼神未免太殘酷了,這根本是惡魔的行徑。

「你們明明有這種毛皮,卻不會流汗嗎?嗯?」

但是海藤卻能夠理解。

人一旦遭遇不幸,往往會責怪自己,認爲是不是自己的錯?是不是自己不好?忍不住就會責怪自己。但是就像約伯記所描述的,即使沒有犯下任何罪過,不幸還是會降臨到人的身上。而且理由還是神明想打賭這種莫名其妙的理由。所以就算遭遇不幸,也完全沒有必要責怪自己。如果約伯因爲對自己的信仰失去自信而責怪自己的話,反而會讓神明失望吧。

然後,她的朋友得救了。

但是就算神真的存在,也沒有從鴨音木艾蕾娜身上奪走任何東西,或是要求她獻出生命。

海藤一邊問着自己,一邊突然想起一件事。

一邊發現自己無意識地在胸前口袋找香菸,不禁苦笑。

「……約伯。想起約伯——」

「……約伯,我想起約伯記了。」

「畢竟我們都是生物啊!」他像是說給自己聽似地喃喃自語:「一對一,而且我還有武器——應該不會輸吧?」

沒錯,痛楚絕對不是敵人。

甚至可以說是很開心。

——年幼的孩子仰望自己的模樣。

就連內心的痛楚也一樣,那絕非敵人,而是爲了教導自己某個重要的道理而存在。

那個年輕人有着一張典型的猶太人面孔,鼻子很大,看起來並不怎麼緊張,以已經變成習慣的動作確認周圍的情況,同時在草叢裏走着。雖然他看起來就像來觀光的外國人,可是海藤曾經看過這個年輕人變成狼人的模樣。也曾經看過他變成狼人之後,在森林裏狩獵的模樣。狼人——不過在這三個負責監視的人當中最年輕的這名青年,應該是最容易應付的對手吧?最重要的是……

……啊~感覺好悠閒哦!真是平靜啊!

「不是、不是,完全不是這樣。約伯是大家都公認的善人,而且信仰非常虔誠,這一點神明也知道。儘管如此,神明還是允許惡魔對約伯降下災難。」

拯救鴨音木的良機。

失去兒子和妻子的海藤,一直在尋找答案。

「對,約伯也問了神明這個問題。但是神明並沒有回答他,反而說:『這個世界是我創造的』、『你有辦法做到同樣的事嗎?』、『做不到的話就不要抱怨』等等。而實際上,神明讓約伯受苦的理由並不是因爲約伯犯了什麼罪,約伯一點錯也沒有。只是單純地因爲神明和惡魔打賭,也就是打賭約伯會不會遭遇任何不幸都還能繼續相信神明,而約伯就被選爲神明和惡魔打賭的對象而已。」

這是在準備考試時,從梶井基次郎的書裏看到的話吧?雖然不知道是不是『可以感受到一種不是這個世界的休息感』,不過的確很舒服。但是下一個瞬間,美里想象的是貓爪抓臉的畫面,她大叫一聲「哇!好可怕!」把貓抱起來放回肚子上,然後再次把櫻的毛巾放在臉上。突然,美里想到可以把貓放在毛巾上面,雖然不知道爲什麼,但總覺得這是一件非常有魅力的事,不過美里還是忍住了。因爲從過去的經驗來看,這隻白貓只要開始動起前腳就快要睡着了,所以她覺得一直把它抱起來玩弄很可憐。

是夏日豔陽還是女人的天性?只要少了其中一項,山本美里就不會做出那種傻事吧!但是她兩者兼具。不管是夏日豔陽還是女人的天性,光是其中一項就已經夠危險了,更何況兩者都湊齊了。更進一步來說,那天似乎會是個大熱天(雖然這個預測落空了),而且山本美里本人對於在森林裏的生活也已經產生「我考到駕照一年了」這種程度的餘裕。會產生危險的狀況全都湊齊了,而美里可以說是回應了那個狀況的期待。

和歌丘發生了某些事情,而年輕狼人也鬆懈下來。像這樣的機會或許不會再有第二次。

鴨音木艾蕾娜對於自己突然變成吸血鬼的命運,似乎覺得是一種補償。

記憶中的兒子。

所以美里沉浸在幸福的感覺中,慵懶地躺在吊牀上。身旁有一隻戴着紅色項圈的白貓身體緊貼着她躺着,只要美里一伸手,光是這樣它就會開始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明明還沒摸它,只是覺得要被撫摸了,這隻貓就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因爲實在太可愛了,美里抱起白貓,把手伸進它的肚子搔癢,貓咪討厭地想推開美里的手,還咬了她的手一口。但是,很明顯地有控制力道,像是貓咪想推開的前腳爪子是收起來的。不是人類的貓竟然會這麼貼心,真是了不起。好不容易從美里的手中掙脫後,白貓還是沒有離開美里身邊,又再次躺下,躺在橫躺在吊牀上的美里側腹上。它用前腳揉着美里的肚子,似乎很舒服的樣子。所以美里也沒有改變姿勢,繼續躺在吊牀上。

海藤不自覺地喃喃自語:

以及幫助了朋友的補償。

她大大地深呼吸。

聽到牧師的話,三鷹升、艾麗娜、木下水彩等人全都呆住了。

(……我或許正打算做件蠢事。)

也是自己今後與安縣、九十九月詠,甚至堂島昴對戰時,以及與狼人戰鬥時所需要的內心力量吧?

雖然聲音持續了一陣子,但海藤的腳步並未停下。

「……因爲他做了什麼壞事,所以才受到神明懲罰嗎?」

美里抓起不回答的貓的前腳,閉上眼睛試着壓在自己的眼皮上。

所以現在這個城鎮所發生的事情,絕對不是什麼神罰。

(……別想些蠢事了。對方可是狼人耶!)

三鷹升沒有自信地回答:

(別亂來,等雨下吧!一個不小心,死的人可是你啊——)

這個年輕人和現在不在場的另一名青年感情似乎相當好——應該說,他被當成小孩子看待——所以很適合用來當誘餌。

肉球舒服的觸感、毛皮滑順的肌膚觸感,還有像是曬乾的不團結稻穗般的野獸味道。

海藤不知不覺地喃喃自語。

即使後半輩子已經對這種疼痛習以爲常,這件事仍然讓海藤感到某種東西在心裏摩擦。

明明已經戒菸將近十年了,這個習慣卻還是沒有消失。不過留下來的只有習慣而已,自從下定決心禁菸以來,海藤一次也沒有想過要抽菸,甚至不曾爲戒斷症狀所苦。他之所以會戒菸的直接動機是爲了恢復體力,爲了讓自己不要跑個幾步就氣喘吁吁、流口水;可是當海藤決定戒菸時,他才發現自己已經無法像以前那樣享受香菸了。無論是香菸的味道、氣味、觸感,全都變成了單純的空氣。不只是香菸而已,海藤也變得不會喝醉了。最嚴重的時候,他甚至感受不到痛楚,可以一邊喝着沒有味道的酒,一邊默默地看着香菸的紅色火光——大約七百度的高溫燒灼自己的手臂。正因爲海藤是這樣的人,所以禁菸和禁酒對他來說都很容易。反而是要找回痛覺和食物的味道比較困難。

感覺到風向改變的海藤將手繞到背後,確認過最後的裝備後,在迷彩服上披了件大衣,離開藏身之處。

海藤心想,這大概就是自己一直尋求的「約伯記」的答案吧。

「約伯記的故事在舊約聖經中也是特別殘酷的一段文學故事,因此也引發了許多議論。所以像我這種已經失去信仰的牧師,實在沒有資格談論這個故事。

神真的存在嗎?

在森林中被吸血鬼和狼人追着跑,明明是這麼異常的狀況,卻能如此平靜地待在這裏,這都要歸功於櫻所擁有的可靠、堅強以及氣氛吧。

舞原櫻這個人,讓美里感到安心。

一想到這裏,美里就覺得櫻真的很厲害。

不是指她的野外求生能力,而是她擁有領導衆人的魅力。

「……公主殿下嗎……」

就這樣一直過着這種生活也不錯呢。美里腦中閃過這個念頭,發現這並不是開玩笑後,不禁笑了出來。

我這個人真的沒問題嗎?腦袋有沒有問題啊?

……不過,如果和櫻在一起的話,或許這樣也不錯吧。

(……要是櫻真的是男生就好了,這麼一來……)

如果櫻是男生的話,現在我們說不定已經做了不得了的事——美里微微臉紅,輕輕翻了個身。躺在肚子上的貓滑了下來,她抬起頭環顧四周。美里抱着貓縮成一團,把蓋在臉上的毛巾再次當成枕頭。

不知爲何連耳朵都紅了的她自言自語:

「……嗯——我可能真的很好色吧……」

總覺得最近思考這種事的時間比例越來越高了……

「——都是因爲太閒害的!」

這就是所謂的「小人閒居爲不善」吧?美里點點頭,抱起肚子上的白貓。一閒下來就會想些有的沒的,可是又沒事做,所以也沒辦法。就算要做過濾器(幫忙)之類的東西,櫻不在的話就沒辦法開始,而且也不能找可以喫的植物,更別提狩獵動物了。

最重要的是,櫻要她在這裏等。

「……啊!喂——」

肚子上的白貓站起來,跳下吊牀。

離開美里身邊,走向附近的樹蔭。

看來是因爲被美里抱着,所以受不了熱吧?

美里也起身。

即使從美里的位置,也可以看到四根三角形的長牙正朝着天空聳立。不知道是什麼構造,奇妙地重疊在一起的牙齒看起來非常銳利,美里因爲恐慌而顫抖不已。啊啊、啊啊,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美里的腳陷入泥地,環顧四周。

走了大約十分鐘。

就在她心臟噗通一跳的同時。

因爲這個動作太過激烈,周圍的野貓們紛紛跳開。

但是並沒有看到什麼特別搖動的地方。

從泥巴里出現的是像針一般的粗硬毛髮。

跟着她過來的貓咪們也坐在地上打呵欠。

耳朵後面插着三根樹枝的山豬張開嘴巴,開始奔跑。

在長長的鼻子前端,可以看到四根牙齒。

啊啊,然後……

泥沼已經不是昨晚看到的那種泥沼了。

紅褐色的巨大身軀上到處都沾滿了幹掉的泥巴。

「……無情的傢伙。」

她不想再次把手伸進泥巴里,於是從附近撿來一根樹枝戳了戳,挖起一些泥土,然後攪動——

三角形的耳朵夾着鬃毛,不停地動來動去。美里一瞬間被那個動作吸引住,然後她發現到一件事。有三根比鬃毛還要粗的東西,像裝飾品一樣從耳朵後面伸出來。不,不對。那不是裝飾品也不是角,是樹枝。看起來像是樹枝的棒子,有三根像角一樣豎在耳朵後面。

櫻的身材好到不管被誰看到都不會害羞(而且實際上她的確不會害羞),美里不認爲她能理解這種心情,不過如果知道美里真的不願意的話,或許她會接受也說不定。

手上並沒有什麼特別的異狀。

(對了,那裏有座小山崖,那傢伙過不去。趁它繞路的時候快逃吧——)

因爲周圍有貓咪們在放鬆休息,所以才能這麼安心。

多虧如此,美里終於領悟到一件事。

就在美里發呆看着的時候。

(……鼻子?)

簡直就像是蛇盤踞的痕跡。

就在她改變身體方向時,手掌突然被泥巴里的東西刺到,美里忍不住發出慘叫並舉起手。

(……啊啊,怎麼辦?它生氣了,這傢伙在生我的氣——)

美里周圍的貓羣全都把耳朵平貼在頭上,壓低身體,發出「喵啊啊、喵啊啊」的低吼。很明顯是在威嚇什麼,這股緊張感讓美里忘了呼吸,直盯着樹叢看。

——自己先擦乾身體吧!

(……這麼說來,我忘記問櫻了。這是什麼?看起來不像是自然形成的痕跡……該不會真的是蛇吧?)

可是櫻會聽她的嗎?

日本應該沒有能留下這種痕跡的巨蛇。

貓發出「喵!」的一聲。

但是它還活着。

美里的心臟噗通噗通地跳着,她看着手掌上被刺到的地方。

可是它不是在生我的氣嗎?

如果櫻覺得沒辦法接受的話就算了,要是她鬧脾氣說要一起洗的話,到時候就放棄吧!不過不管怎麼樣,在讓她看到之前,自己得先把身體擦乾淨。天氣這麼熱,應該很快就會幹了吧?只是用毛巾擦乾的話——雖然昨天發生了那種事,但不知道有什麼根據,櫻斷言今天追蹤者不會過來這裏。

的確很熱。

她拿起自己的浴巾,悄悄地環顧四周。

貓羣各自抬起頭來,看起來像是在看右手邊的樹叢,也像是單純看着美里而已,實在很難判斷。

……一定是風吧?

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山豬頭上竟然插着三根樹枝。

樹叢動了。

美里一邊回頭一邊往前走,確認幾隻貓抬起頭、站起來靠近自己之後鬆了口氣。

——美里的耳朵聽到右手邊傳來樹葉摩擦的聲音。

美里移動着多少有些肌肉痠痛的身體,前往作爲水源的泥沼。

下一個瞬間,它突然跳起來,消失在美里看不到的懸崖死角。

它用圓盤般的鼻子在地面嗅了一陣子之後,終於抬起頭來看向美里。毫無疑問,它是在看美里。視線交會的下一個瞬間,令人難以置信的事情發生了。「那個東西」的身體變大了,突然長高了。慢了一拍之後,美里才終於理解到那是鬃毛。「那個東西」豎起了鬃毛。爲什麼?當然是爲了威嚇——

好像只是被什麼東西碰到而已。

……不然就是貓。

對不合時宜的我感到憤怒、火大,準備用獠牙刺穿我的肌膚——

貓咪們什麼也沒說地跟了過來。

「……櫻……」

(啊啊、啊啊,怎麼辦?不行,不可以害怕,我得振作一點纔行,只要我不亂動,對方一定會逃走的——)

(……哇啊!這、這是……)

她記得飲水的地方。

美里思考到最後,得到的結論是這樣。

(——啊啊可是果然還是討厭——)

比昨天還熱。

櫻應該想一起洗吧?

關於泥沼之謎的痕跡,還有是誰留下那些痕跡的事。

她維持四肢着地的姿勢,悄悄地靠近那裏。

美里想要站起來,卻發現自己的腰已經軟了。

當山豬巨大的身體逼近眼前的瞬間,美里往旁邊一跳。

美里的心臟噗通噗通地跳着。

可是要和身材比例超羣、肌膚又漂亮的櫻一起洗嗎?要在明亮的光線之下,讓櫻看到自己的裸體嗎?美里立刻感到泄氣。在飯店的時候明明沒有一起洗澡(正確來說只有一次被闖入),偏偏在這種狀態下一起洗?女人心真是不可思議的東西,雖然不想讓男人看到自己的裸體,但美里更不想讓同性看到身體、不想被看到,尤其是像櫻這樣的美女。或許是因爲自我意識過剩,她覺得自己的身體很貧弱。

冷靜點!大家趁現在快逃!她一邊傳送不成聲的意念,一邊拖着無力的腳,好不容易纔站起來的時候。

她全身緊張得起了雞皮疙瘩,心裏想着:不對,那不是狼人。狼人的身體不可能藏在那麼小的樹叢裏,一定是更小的生物。是貓嗎?不然也一定是狸貓。不對,聽說狸貓是夜行性動物,所以那是貓,絕對是貓,一點危險也沒有——

「——好痛?」

那是像豬一樣黑漆漆的鼻子。

同時觀察貓羣的樣子。

(……剛剛那是什麼?)

(……!……騙、騙人……騙人的吧?怎麼可能?)

這次草叢又在美里的面前晃動了。

從草叢的陰影裏,突然伸出一個鼻子。

——美里思考了一會兒後站起身。

沒有發現什麼異常。

然後那個東西緩緩地現身了。

『那個東西』緩緩地移動。

即使櫻不在,貓咪們還是會跟來吧?美里感到不安。

(……不過是一起洗?)

沼澤的右手邊有一米左右的小懸崖,對面兩米處則有大約到美里腰部高度的矮樹叢。

那身軀明顯比四肢着地的美里還要大上許多。

一定是貓晚了一步纔跟過來。昨天也有過好幾次這樣的情況,全部都是自己杞人憂天——

『那個東西』沒有助跑就跳了一米高,和美里站在同樣的地面上。

不管怎麼樣,還是趕快把事情解決比較好——美里將視線轉回水窪上,發現有隻從未見過、大小跟小指頭差不多的蟲子在水中游動,於是忍不住仔細觀察。好像還有許多不同種類的蟲子在水中游動——該不會是水蛭吧?……不,應該有吧?日本也有水蛭嗎?要是有的話就糟了,如果被那種東西吸住,就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了。美里看着許久未見的水面,因爲太過乾淨、透明而感動不已,她忍住想赤腳踩進去的衝動(啊啊,不過那樣一定很舒服吧),按照當初的預定,只用清水擦拭身體。她環顧四周,尋找適合掛衣服的樹木——

那很痛苦。

跟昨天在樹皮剝落的樹幹上看到的一樣。

可是那樣會讓櫻非常難過吧?

不過,她也深刻地體會到自己的知識有多不可靠。

「!」

原本就因爲受到櫻照顧而感到過意不去,要是再因爲自己的任性讓她傷心,實在讓人難以忍受。再說,雖然被看到裸體的確很難爲情,但並不是絕對不能忍耐的程度,也不是無法忍受的事情,不然就沒辦法過團體生活了,只要忍耐的話——

美里鬆了一口氣。

美里突然發現,那裏是昨晚看到的,像是某種巨大繩子扭成8字形或無限大符號形狀的痕跡。昨晚看到的好幾個奶油色水窪已經消失,只有那個痕跡雖然逐漸乾涸卻還清楚地留在原地。

從五米高的巖壁湧出的水,形成一個直徑不到兩米的大水窪,水深大約到美里的膝蓋,可以清楚地看到水底。明明沒有混濁,爲什麼昨天會以爲是泥沼呢?美里瞬間感到不可思議,但立刻就明白了。因爲周圍都是乾爽的泥土,所以水很容易變混濁。光是美里靠近一步的震動,就能讓水產生混濁。

美里聞到從胸口升起的氣味,用手指拉開領口讓空氣流通,順便把鼻子湊上去嗅了嗅。哇啊!汗臭味好重!她皺起眉頭。果然還是住在城鎮比較好,可以洗衣服、換衣服、沖澡,好想念浴室……對了!美里想起昨天和櫻的對話,今天應該可以洗澡,而且櫻還說會想辦法弄到肥皂。

——喵啊啊!貓羣發出低吼。

美里正想喊出櫻的名字時又停了下來。

即使如此,美里還是仔細地看着自己的手掌,再三確認之後,才戰戰兢兢地看向剛纔手碰到的泥巴表面。

她把手放在泥上,正想窺探泥沼或是水窪時。

就像是要跳進水窪一樣。

在如此混亂的情況下,能夠做出這樣的動作簡直就是奇蹟。但是很不巧地,山豬並不允許奇蹟發生。一直等待機會的野獸並沒有放過美里。當美里的身體飛起的瞬間,山豬也以後腳爲軸心急速轉換方向,幾乎沒有減速就漂亮地轉過身來,用鼻子將美里的身體往上一頂,再用獠牙刺進她的腹部。被頂起來的衝擊讓美里的身體越過沼澤,滾到三米外的泥地上。當身體撞上地面的瞬間,全身都感覺到撞擊的疼痛。但是和下一秒感受到的痛楚相比,這根本算不上什麼。美里的側腹裂開了一個大洞,簡直就像是被刀子切開一樣,鮮血像湧泉般不斷流出。感受到劇烈的疼痛與灼熱感,美里連昏倒都沒辦法,在泥地上痛苦地打滾。細小的泥土跑進眼睛、鼻子和嘴巴里,傷口中大概也有吧?混着泥水的眼淚流下,口水沾溼臉頰,美里發出痛苦的呻吟。不知道山豬是否知道美里的狀態,只見它緩緩繞過水窪。

確認和倒在地上的美里之間沒有任何障礙物後。

山豬再次開始衝刺。

美里的身體再次被捲到空中。

4.(海藤・2)

首先感覺到人類的氣味,

接着是半乾的血味,然後捕捉到同伴的氣味,狼人英哥從基地飛奔而出。

他首先想到的是,提奧邦特回來了。

然後應該是受傷了——但是這是何等僥倖!他似乎抓到了在這座森林裏四處躲藏的男人海藤重彥!從乘風而來的氣味如此確信,所以才花了那麼多時間吧。英哥一邊這麼想,一邊爲了聯絡應該還在森林裏徘徊的雷恩哈爾特,從腰間拿出手機,同時爲了迎接提奧邦特而飛奔出基地。

然後他看見了提奧邦特的臉。

正確來說,是提奧邦特的「頭」。

把提奧邦特的頭放進塑料袋裏拿着,穿着迷彩服和大衣這種奇妙搭配的人類,對前來迎接的英哥露出笑容後,將塑料袋裏的東西滾到地上,然後說道:

「——這是要送的東西。由你來收下可以嗎?」

英哥從喉嚨發出分不清是笑聲還是呻吟的聲音,用左手抓着自己的胸口。

左手手指用力地陷入胸口,但他沒有阻止自己這麼做。

如果不這麼做的話,他覺得自己會無法控制自己。他的身體已經憤怒到把拿出來的手機捏碎了。不管狀況如何,他都想衝向對方——完全不考慮對方的力量。所以英哥緊握自己的胸口,抓着自己的牙齒,拼命地壓抑自己,同時瞪着那個男人。

男人露出困擾的笑容說道:

「……那麼……真傷腦筋啊,看來是沒辦法蓋章了。」

海藤重彥和狼人英哥對峙。

海藤看着瞪着自己的狼人男子,在心中咋舌。

以及胸口前所未有的騷動。

「這個嘛,我這麼說姑且也是爲了你好哦。」

「比起這個,你不叫援軍來真的好嗎?雖然你的手機好像壞了,不過應該有通訊器吧?要不要拜託附近的同伴來支援你?只要你開口,你的同伴不到十分鐘就會聚集過來。對吧?」

「……真是的,吸血鬼也好、狼人也罷,你們還真是羣愛作夢的傢伙啊。」

「——你這傢伙陷害了泰歐!用骯髒的陷阱,做出戰士不該有的卑鄙行爲從背後偷襲他!否則泰歐不可能會輸給你這種傢伙!」

他露出笑容說道:

「怎麼?你也跟這傢伙一樣,把自己當成狼人還是什麼的嗎?」

(舞原櫻果然逃走了,所以這些傢伙纔會改變警戒態勢。不過他們似乎還不知道櫻公主的所在之處——所以這傢伙纔會懷疑,不知道該不該把目光從我身上移開。也不知道該不該叫援軍來,讓其他區域的配置變得薄弱——)

到處都是倒下的貓,它們的身體無一例外地流着紅色的血。美里覺得好像看到粉紅色的腸子,不由得別過臉去。然後她看向自己的腹部,雖然被染紅的襯衫遮住看不清楚,但是血液依然不斷湧出,而且有種什麼東西要跑出來的感覺。如果美里把手放開的話,腸子一定會因爲腹部的壓力而跑出來吧。

只有無法形容的激烈灼熱感。

不知道爲什麼,全身就不用說了,連腹部也感覺不到疼痛。

狼人的眼睛瞬間瞪大,隨即眯了起來。

在第二次突進時,幸運的是因爲按着腹部在泥地上打滾的關係,所以沒有受到利牙的傷害。只是被撞飛而已。不過……

(哎呀,馬上就失算了。)

「你之所以能贏過泰歐,是因爲用了骯髒的陷阱。但是在這附近一帶,也就是我們的基地所在之處,你應該無法設置陷阱纔對。即使如此,你以爲自己還能贏我嗎?區區人類想打贏狼人?」

5.(美里・2)

狼人一字一句地擠出話語。

「你殺死的戰士名叫泰歐巴洛特。而我的名字是英古,爲泰歐報仇者。」雷光閃動的黃色眼眸直視着海藤。「上頭交代儘可能活捉你,所以不要做無謂的抵抗。要是你敢抵抗,我可無法保證自己會做出什麼事來。」

美里露出扭曲的笑容,一隻手壓住發燙的腹部,另一隻手從地面撿起平坦的石頭,靠着背後的樹勉強站起身。

狼人問道:

(啊啊傷口沾到泥土了我會中毒我會破傷風我會被細菌入侵——)

水窪混濁、大地染成一片血紅。

(可是,對方是人狼。就算用子彈攻擊也會被躲開,而且只要稍微受傷就會立刻復原。而我非得戰勝這樣的傢伙不可。)

「……我的任務是不讓任何人通過這個區域。而你這種人類,我一個人就綽綽有餘了,不需要援軍。」

「啊啊?」

持續射擊。

的確,在還是少年的時候,自己曾經嚮往成爲正義使者。

(……什麼?)

海藤笑了起來,重複道:

「……『The One』給了我、名爲日語野的東西。」

「我是爲了你好才這麼說的哦?」

山豬注意到她的行動,鼻頭轉向美里。

即使如此,貓羣還是想衝向山豬,但是山豬完全不把它們放在眼裏,繼續進行殺戮。它轉動耳朵、抽動鼻子,用銳利的牙齒撕裂貓羣,將它們打飛出去。

「……所以呢?」

(那麼兇惡的生物真的是山豬嗎?那不是惡魔的化身嗎?)

海藤絲毫不顯露出內心的驚訝回答道:

如果他能憤怒地衝過來的話就簡單多了,這樣子就不知道爲什麼要準備這麼殘忍的演出。

狼人的視線掃向四周,鼻子抽動着。

——突然。

海藤的心底深處湧起某種苦澀的東西。

隨着「噗嘎」的叫聲,腹部被剖開的貓在空中飛舞,然後摔落地面。

但是,當時所抱持的英雄形象,和現在這個把屍體的頭顱踢來踢去、欺騙單純對手的自己,到底有哪裏不同?

「……只有、你一個人嗎?」

聽了海藤的話、看了他的行動,自稱英古的狼人盯着海藤好一會兒。

他緊接着對沉默的狼人說道:

……我會在這裏被山豬殺死嗎?

說完後海藤往旁邊一跳,扣下扳機,射出不是威嚇的子彈。

「……不好意思,你的好意我心領了。是說別這麼關心敵人好嗎?真噁心。」

那是苦味、是悲傷,也包含了憤怒的成分。

被消音裝置壓低的模糊槍聲連續響起。

「如果我說不知道,你會相信我嗎?」

「……你這傢伙真是卑鄙,竟然不給泰歐戰鬥的機會。突然襲擊他,然後把他的頭砍下來。」

美里拼命保持隨時會消失的意識想着。

海藤用鼻子哼了一聲。

「無可奉告。就算我說了,反正你也無法相信吧?」

「……舞原櫻也和你在一起嗎?舞原櫻在哪裏?」

「志願成爲英雄的前少年……雖然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算了,至少他把手機弄壞了。

「……你就是、海藤嗎?」

或許只是把已經決定好的結局往後延而已。

「那麼我就告訴你吧。我的勝利是泰歐的遺憾所換來的勝利。被你用骯髒的陷阱陷害、連戰鬥機會都沒有的戰士,他的遺憾將會幫助我。你將會在看到這世上不該存在的東西時,因恐懼而死去。」

(那真的是山豬嗎?)

肚子好熱,而且好冷。

接着是對被捲入的人狼們的憤怒。

「……真令人驚訝,你會說日語啊?」

雖然它的眼睛看着美里,但是視力似乎不太好。

明明只要乖乖過日子就好了,卻還大搖大擺地跑出來,真是令人火大。

「——是陷阱!」

海藤哼了一聲,要到現在還持續發出警告的人狼英古別再抵抗、乖乖束手就擒後,將兩把槍口對準了他。

「這樣啊?那還真是令人期待……你們真的很喜歡這種虛張聲勢呢。」

狼人喘了好一會兒粗氣,才深呼吸一口氣說道:

因此,從第二次飛上空中兩米左右撞到這棵樹之後,美里就沒有再被攻擊了。

對於把這麼純樸的傢伙捲入這種殘酷戰爭的憤怒。

「……夠了吧?」

真的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自嘲。

海藤一邊說,一邊心想:「果然如此。」

接着嘴角一歪說道:

山豬不是夜行性動物嗎?不是害怕人類嗎?

看到他明明是人類的模樣卻做出如此野獸般的行動,海藤噗嗤一笑。

狼人以非常可怕,已經到了讓人分不清他是在生氣還是在忍笑的表情開口:

最後,將視線移到了那個叫做泰歐的男人身上——那顆還維持着人類外型的頭顱。

「喂,叫英古的傢伙。不管你是個多麼好的人,就算你還有家人留在故鄉,我還是要殺了你。不然我們就會被殺。事到如今已經無法停手了。所以夠了吧?趕快開始吧。讓我們來一場沒有漂亮話、血淋淋的互相殘殺吧!」

首先是對於『THE ONE』的憤怒。

當然,這也是多虧有貓羣挺身而出的犧牲。

狼人的眼睛瞪得老大,發出如野獸般的吼叫:

「我並沒有打算要隱瞞哦。沒錯,我就是海藤重彥。」

他戳了戳腳邊的『東西』,笑了起來。

「所以,就算你想隱瞞情報也沒用。」

他邊說,邊踢了踢掉在腳邊的東西。

所以纔會以警察、自衛隊爲目標。

「……你到底是什麼人?」

(……如果是吸血鬼或狼人就算了……居然是山豬。)

大概是終於整理好思緒了吧?狼人開口說道:

「……你到底在想什麼啊?人類。」

他從腰間拔出雙手的槍。

最後則是對自己本身的憤怒。

「誰有空陪腦袋有問題的傢伙玩啊?」

狼人的嘴脣因笑容而扭曲。

話說回來,既然櫻逃走了,那鴨音木緣梨奈又怎麼了?

感覺到胃部咕嚕咕嚕作響,美里深呼吸一口氣,然後再次看向山豬。

山豬已經不再注意貓了,它完全轉向美里。耳朵一邊動着,一邊睥睨着美里,牙齒還發出喀吱喀吱的聲音。

(——啊啊,不會吧,它在磨牙?)

(真不敢相信,這傢伙正在用牙齒磨牙,爲了要刺穿我。)

這傢伙真的是山豬嗎?

它是自然界的生物嗎?

或許這是懲罰也說不定。因爲自己不聽櫻的吩咐,一個人跑來這種地方。過度相信自己的力量、驕傲自滿、沒有小心謹慎地獨自前來洗澡,所以纔會受到懲罰。

我應該要有所自覺纔對。

不管是什麼樣的日常生活,只要踏錯一步,就會進入黑暗的世界。

——那麼這就是自作自受嗎?

散落在四周的貓屍。

直到剛纔爲止還坐在美里身邊打呵欠的可愛生物——

美里發出咕嚕的聲音,瞪着山豬。

用自己的雙眸瞪着頭上插了三根樹枝、像角一樣的山豬。

嘴巴擅自編織出話語:

「——你想要喫我嗎?」

山豬的鼻子抽動着,看着這邊。

美里笑了。

「你知道嗎?肉食動物不會覺得草好喫哦!因爲它們沒有必要喫草。草食動物也不會想喫肉,因爲沒有必要。正因爲有必要,所以生物纔會覺得食物好喫,並且想要喫下去。味道和氣味就是告訴我們這些東西,有沒有必要喫、會不會有害——

對雜食的你來說,我聞起來香嗎?」

(……啊啊、可惡……不行了嗎?不!我要奮戰到最後一刻——)

在視野捕捉到雙手遮臉的狼人身影的瞬間。

那輕蔑的口氣,讓海藤在心中低語。

山豬沒有回答。

「……真遺憾啊。結果還是活捉了呢。」

子彈接二連三地陷進英哥的身體裏。

海藤喘着氣大喊:

「……什、麼?」

——還是說只是想殺掉我?因爲生氣所以想殺掉我?

但是子彈雖然陷進了英哥的手臂、胸口和身體,卻沒有把那些部分打飛,也沒有阻止他的動作。

美里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嘴巴卻不斷編織出話語。

美里的意識沉入黑暗之中。

鼻腔捕捉到腥臭的氣息,她被黑暗吞噬。

英格應該有注意到,海藤的腰帶上還插着兩把槍吧?

雖然捨棄口徑來增加總彈數,但是使用方式就是如此,子彈轉眼間就用完了。所以,替換的槍支插在左邊腋下和腰部後方。然後海藤故意做出像是要展示腰帶的動作。這個組織配給的槍套,只要把槍插進去就會自動裝填新的彈匣。就算是狼人,光是看應該也無法理解這麼多事情吧?不過他應該會注意到這條腰帶上有很多彈匣,而且還能補充子彈。

——你這傢伙,這是什麼意思?英哥正想這麼問時,看向自己的左臂。

溼滑的舌頭閃動着光芒,它流着口水朝美里衝去。

左臂連同肌肉一起被捏碎、連骨頭也被捏碎的海藤,沒有發出任何呻吟聲。

不過,前提是不能被躲開。

如果是能連續擊出幾乎超越音速的鐵塊的槍,那也是有可能的。

「光是預測兩、三步之後的發展是不行的。如果不能預測對手的想法,不管是將棋還是國際象棋,任何比賽都贏不了。而我的想法從一開始,就只有讓能夠躲開子彈的你大意,讓你被子彈擊中而已。不管是惹怒你,還是露出破綻……」

美里一邊說着,一邊瞪着野獸,她的腦中已經沒有自己的事了。也沒有貓的事,甚至沒有櫻的事。有的只是壓倒性的死亡、面對死亡的冷靜眼神,以及從腹部深處燃燒起來的熾熱怒火。我或許會死,或許只能等死了。可是那又怎樣?這裏或許是它的地盤,這片泥沼或許是它的東西。可是那又怎樣?我要戰鬥到最後,爲了喫掉它而戰到最後。吸血鬼、狼人和櫻都與我無關,我是爲了喫而戰,就算殺了它也無所謂——

「……但是,你能持續到什麼時候?子彈和體力應該都是有限的。」

「這個嘛,到底是爲什麼呢?人類。」

狼人不到一秒就跨越了英格和海藤之間的距離。面對速度如此快的對手,如果還要用腦確認狀況的話會來不及。所以海藤的手臂也沒有等待確認狼人是否消失。在想到「來了」的瞬間,左手不等大腦的指令,以條件反射動了起來。爲了瞄準連接狼人和自己的最短距離,本來要拿槍的左手停了下來。然後從左手的大衣袖口飛出隱藏的小型手槍。當飛出來的東西收進手掌裏的瞬間,海藤已經扣下扳機了。當然,他不認爲藏在袖子裏的小型手槍口徑能傷到狼人。甚至不覺得鉛彈可以打進去。從那把小型手槍發射出來的子彈,只要能讓對手退縮就夠了。只要趁虛而入就夠了。就算只有一瞬間也好,在無法完全避開以馬赫速度飛來的子彈的距離下,只要能阻止狼人的腳步就好。

(——子彈用完了!)

「人類也是,只要做好準備,肌肉就會緊繃起來,身體也會變得僵硬吧?狼人的這個現象可不是人類能比的。」他咯咯地笑了。「既然知道你會來,我就能事先讓身體緊張起來——你以爲我沒發現嗎?你故意露出破綻、引誘我的事情,你覺得我沒發現嗎?

「……什、什麼……?」

要是變成那樣的話,區區的人類就只有被秒殺的份了。

如果是擁有超常回復能力的狼人,現在應該早就排出子彈、傷口也癒合了纔對——

美里終於連同樹枝一起從山豬背上被甩了下來。

海藤越是靠近,狼人就離得越遠。這個狼人始終保持着能夠避開子彈的距離,和那個叫泰歐波爾特的狼人比起來,根本是難對付到無法相提並論的程度。明知道會被躲開卻還是得開槍射擊,這會讓精神感到疲勞;但是如果不持續用雙手的槍射擊的話,對方就會活用那超越人類的反射速度衝過來。

「你這傢伙是怎麼回事?爲什麼能避開子彈啊!」

只是,像是對美里的聲音有所反應似的,耳朵微微顫動。

所以海藤故意做出像是要展示還有子彈的動作。然後故意讓對方推測自己遲早會換槍。爲了唯一一次的機會,爲了唯一能獲勝的瞬間——

比起瞄準目標射擊的右手槍,只是胡亂掃射的左手槍消耗得更快。

如果是被偷襲的話就算了,區區子彈怎麼可能貫穿我英哥、狼人戰士的身體!」

(對了,至少、至少用這顆石頭給它一擊!)

(……現在就儘管笑吧,狼男。只要我最後能夠笑就好。)

覆蓋而來的影子讓她的視野立刻變得一片黑暗——

不管反射神經再怎麼好,只要擁有肉體,動作就有限度。

喀嚓一聲,左手的槍發出非常不祥的聲音。

但是這次什麼都沒有。

「……這、這、這是……」

然後他發現了,被子彈擊中的部分已經變成藍色了。

全身受到堅硬地面的衝擊,然後美里從正下方看着山豬的獠牙。

「……那麼,至少讓我奪走你的抵抗手段吧。」

是因爲被海藤的子彈擊中了嗎?果然還是多少受到了傷害嗎?不,怎麼可能?那種程度的口徑?

「我說狼人啊,爲什麼你們要服從『ONE』?對於你們這些黑暗的存在來說,『ONE』應該是最大的背叛者吧?」

(在用這顆石頭敲碎插在山豬頭上的三根樹枝之前,我死也不會瞑目——)

——就在美里的視線捕捉到三根樹枝的瞬間。

「來吧!你這混蛋!」

美里露出笑容說道:

聽到那個聲音的同時,海藤一邊用右手的槍射擊,一邊把左手放到腰間的槍套上。

《惡魔同盟》13 It/MLN(機翻) 第四幕「第五天①——下雨——」插圖(1)
《惡魔同盟》 · 13 It/MLN(機翻) · 第四幕「第五天①——下雨——」 · 第1張插圖

「……什麼?」

只有被對方逃到子彈用完這種事態,無論如何都必須避免。

從狼人的臉孔深處露出的黃色眼瞳,冷冷地射向海藤。

而且,就算擁有超回覆能力,沒有該治癒的部分的話,也無法回覆。

隨着話語,狼人的雙手開始用力。

不過要是你做不到,就由我來喫掉你。由我來喫掉你。或許你對我生氣,可是我也很生氣。我不會原諒你殺了貓,所以絕對要喫掉你。雖然不覺得好喫,也沒有香味,但是我絕對要喫掉你——」

海藤靠在露出驚訝表情的英哥身上,輕聲說道:

避開突破音速之壁的子彈的瞬間,狼人的身影從視野中消失。

然後英哥露出驚訝的表情,凝視着自己的左臂——不知爲何無法使力的左臂。

「……真不巧啊,人類。如果是人類的話……就算是狼人,在這麼近的距離下被子彈擊中……毫無防備地被擊中的話,應該會受到很嚴重的傷害吧?」

海藤露出悲傷的表情,對英哥說道:

和那個叫泰歐波爾特的傢伙戰鬥時,能夠設陷阱,而且也有地利之便。

「……原來如此,你這傢伙,似乎不是單純的卑鄙小人。」

「……」

下一個瞬間,英哥的身體無視於子彈的存在,衝到了海藤的面前。

下一瞬間,山豬張開大口。

海藤一刻也不停地持續開槍。慣用手的槍對着對手,左手的槍則爲了保護自己而射擊。總之就是一邊移動身體,讓對手無法瞄準,一邊在可能會露出破綻的地方、敵人可能瞄準的地方灑子彈進行牽制。

「——!」

骨頭折斷的聲音,從海藤的身體裏響起。

美里茫然地看着這一切,同時將拿着石頭的手伸向頭上的樹枝,也就是她靠着的那根樹枝。當野獸巨大的身體逼近眼前的同時,她放開壓着腹部的手,抱住頭上的樹枝,雙腳往地面一蹬。令人難以置信的是,應該已經受到重傷的美里,身體竟然還能聽從她的使喚。美里的身體遵照美里的心意行動,美里的身體往上跳起,纏繞般地抱住樹枝,從山豬的視野中消失。然而,即使擁有令人難以置信的兇暴性、以驚人速度衝過來的惡魔野獸,在美里從眼前消失的瞬間也立刻停了下來。在撞上樹木之前,山豬漂亮地停住自己的體重,雖然這不在美里的計算之內,不過她已經不在乎了。當美里的身體完全掛在樹枝上的瞬間,樹枝從根部折斷,美里連同樹枝一起掉到山豬背上。樹枝的寬度正好壓住山豬的身體,所以美里就夾在樹枝和山豬的背之間,拼命地扭動脖子,尋找插在山豬頭上的三根樹枝。雖然劇痛從腹部傳遍全身,但是美里的意志並沒有因此而停止,她拼命地尋找插在山豬頭上的樹枝,爲了用手上拿着的石頭給予致命的一擊。

……如果你有辦法的話。

既然遲早會沒有子彈的話,海藤就會去換其他的槍來使用,這點英格應該也猜到了吧?到時候槍林彈雨就會停止。到時候就會出現破綻。

狼人用自己的手封住海藤的雙手,發出笑聲:

在遠處,狼人的臉扭曲成笑容。

「……什麼?」

「……真遺憾啊。」

從下巴到喉嚨染成一片紅色的她笑着,用模糊的聲音說道:

(——我的子彈用完的時候纔是機會。)

美里吐出一口血塊。

在勉強能夠避開以音速飛來的子彈的距離下,一邊窺探着破綻,一邊稱讚海藤的狼人——英格。

從大口徑的右手手槍發射出來的子彈,就像停止提歐的動作一樣,把英哥身體被擊中的部位打飛,阻止了他的動作——本來應該是這樣的。

「來啊……」

——動不了?

例如砍斷脖子,就算是狼人也能殺死。

6.(海藤・3)

「……好啊,那就喫掉我吧!

海藤右手的大口徑白銀手槍噴出火光,子彈擊中了狼人英哥的身體。

要是變成那樣的話,海藤就完全沒有勝算了。

狼人笑了起來。

例如破壞心臟。

「……『ONE』爲了讓自己在美國有立足之地,所以讓人類知道狼人和吸血鬼的存在……你還不懂嗎?

沒錯,我早就知道你是狼人,而人類也知道狼人的存在。

然後呢,你以爲人類在知道你們的存在、知道你們是威脅之後,會不採取任何對策嗎?你真的這麼認爲?」

「——嗚嗚?」

英哥的雙手違揹他的意志,離開海藤的手臂,開始顫抖起來。

英哥以顫抖的雙手按住腹部的傷口——開始變色的藍色傷口,將手指插進傷口中,在痛苦之中挖出子彈。

那不是鉛製的子彈。

——而是銀色的子彈。

「……銀、銀製的子彈?」

海藤搖搖頭,要他別搞錯了。

「那只是普通的銀而已,並沒有神聖的力量。世界上根本沒有什麼神聖的力量。能夠殺死你的,終究是科學——也就是注入這顆子彈裏的『毒』。」

「——毒、毒?」

英哥全身無力地癱坐在地上。

海藤俯視着癱坐、倒下的英哥,把沒事的右手伸進口袋裏,拿出一個裝有液體的小瓶子,繼續說道:

「沒錯,就是毒。正確來說,是叫作『逆轉錄病毒』的東西。詳細情形我也不太清楚,總之就是一種能讓正常細胞癌化的病毒。」

「……癌、癌化……」

「沒錯。所謂的癌,就是不聽從身體的命令,擅自增殖的細胞。細胞的增殖能力異常——這種病毒會引發癌化。話雖如此,對普通人類來說,這並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武器……不過,對擁有超回覆能力——也就是細胞增殖能力的你們來說,應該很有效吧?畢竟這個病毒會利用你們本身那驚人的回覆能力,擴散到全身啊。」

「……嗚、哇、嗚……」

英哥已經說不出話來了。

癌化的細胞在狼人那超回覆能力的作用下,開始發威了。藉由血液運送到身體各處的異常細胞,在身體各處製造出藍色的斑點,然後逐漸變成黑色。接着,從那裏開始崩解。癌症的結局——如果是人類的話,要花上好幾年的時間;但狼人的回覆能力卻只花了短短几分鐘就完成了。

海藤凝視着這一幕好一會兒。

美里已經忘記響徹雲霄的煙火聲,只是轉動視線尋找山豬的身影。

但是既然已經發生了這樣的事件,舞原家應該就不會饒恕「The One」以及協助他的狼人了吧?

在黑暗中,有如光一般醒目的東西,一定是櫻擁有的體溫。

(——接下來只要在另一隻狼人回來之前離開這裏、前往大城跡就行了——)

——就在此時。

雖然想伸出手,身體卻動不了。

英哥的身體從末端開始崩解,他似乎想說些什麼。

「……可是、可是絕對要活下去比較好,活着絕對比較好,所以對不起,山本先生。雖然無視了你的願望,不過請你原諒我,不要生氣,不要討厭我——」

確認脖子完全消失之後,突然感到一陣無力。

只是那裏有種舒服的熱度。

海藤一邊用夾板固定住被折斷的手腕並噴上瞬間粘着劑,一邊看着這一切。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櫻的身影。

強力的溶解液將狼人的脖子連骨頭一起溶解,消失在地面之中。

某人的身影出現在眼前。

最後,海藤的手腳失去了力氣。

——不要緊的哦,山本先生——

他幾乎是以癱倒的方式坐下來,呈大字形躺在地上,放聲大笑。

煙火不斷升向空中。

——森林突然被一陣強風吹過。

因爲這絕對不是不知情的人可以隨便責備的事。

櫻的大眼睛撲簌簌地掉着眼淚說道:

儘管現在還是明亮的下午,卻有好幾發、好幾發粉紅色的煙火清晰地升上天空。咚咚咚的聲音響起,煙霧升起,天空綻放出花朵——粉紅色的火花。

她看到櫻的眼淚滴了下來。

重疊的特製煙火重音,形成某種波形,成爲特殊的和音,引發共鳴反應,撼動舞原家立於四個角落的御柱。

現在升向天空的煙火,這是——

手繞到背後,腹部被抱住。

在和歌丘與日爐理坂的交界山中,從森林一角發射的櫻花色煙火,在正午的陽光下清楚地映照出天空的模樣。

8.(然後——)

天空傳來轟隆聲響。

海藤點點頭,說道:

但是意識立刻變得朦朧,彷彿要墜入黑暗深淵。

「這是人類爲了打倒像你們這種擁有不死身的怪物,所創造出來的武器。我從一開始就知道你是狼人了,所以才故意讓你大意——好讓我有機會把這玩意兒打進你體內——是啊,我的確做了卑鄙的事,不過我可不打算道歉哦!是你自己要小看我的……不只是這樣,其他還有很多事也是。」

……戰士?

黑骨立刻溶解消失。

「!」

接着不到兩分鐘的時間,他的身體便完全崩解。海藤從口袋拿出罐子,將裏頭的液體灑在僅剩的黑色炭狀骨頭之上。

必須將能夠推理出死因的東西全部消除纔行。

7.(美里・3)

原本應該裂開的地方,不知爲何感覺不到疼痛。

「拜託你原諒我哦,山本先生……」

確認血已經止住的傷口。

不,還沒結束。海藤搖搖頭站起身。

原本坐在櫻身邊的貓咪們,一起站了起來,並且露出獠牙。

所以,在完全消除掉自稱英格的狼人的屍體痕跡之後,海藤接着朝完成任務、名爲提歐的狼人脖子灑上液體。

看到櫻面無表情地俯視着自己,美里正想開口說話,但嘴脣卻因爲沾到血而粘住,一動就破皮。不過在聲音通過乾涸的嘴脣前,櫻微笑着說道:

雖然無視了山本先生的請求。

(……要想起,快想起約伯記——)

雖然覺得這是鞭屍的行爲,但面對狼人可不能留下證據。

要是被對方知道我方有這種武器,就再也沒有勝算了。

(……爲什麼你要小看人類、小看舞原家呢……)

(你不是個壞傢伙。)

在天旋地轉的世界中,櫻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

直接對舞原家的御柱送出信號——這是隻有舞原家當家才能使用的緊急通報手段。

「我看到了哦!山豬。山本先生抓到一隻很厲害的獵物呢!從今天開始我就叫你『屠豬女』……那個啊,屠豬就是殺豬,女就是女人——在非洲的語言裏是『踩踏母豬的女人』的意思。

櫻的聲音、溫柔呼喚名字的聲音,化爲悅耳的音樂滲透至全身——

(我做到了,我成功了!這樣大家一定……)

簡直就像被塗上了粘膠一樣,雙眼睜不開來。

海藤拼命忍住想這麼說的衝動。

雖然會被追蹤者發現。

——美里瞪大了眼睛。

櫻對睡着的美里微笑說道:

確認美里睡着後,櫻輕輕地將她放在地上。

然而真正重要的是,一發又一發發射的聲響。

他先是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接着拒絕理解發生了什麼事。

某種東西撼動了大氣。

有種舒服的溫暖擴散到全身。

櫻伸出手,輕輕闔上美里的眼睛。

我小時候夢想的,明明不是這種戰鬥啊!

被害能控制在最小限度。鴨音木和歌丘的藍色成員們,舞原家都會拯救他們。能夠得救的人就會被救出,之後——

美里想反抗,卻無法抵抗眼皮的重量。

移開原本按在腹部的手掌。

英格不到幾分鐘就完全沉默了。

(爲什麼要與人類爲敵呢!)

「不可以說話,山本先生傷得很重……聽話,不要說話了。剩下的體力全部用來活下去吧!只要山本先生有心,身體一定會回應你的。」

然後美里感覺到自己被抱了起來。

「不用擔心,我會幫你留肉的。等你好了以後再一起喫吧?像是山豬火鍋之類的。山本先生要喫心臟哦!因爲那是禮貌……」

因爲我相信是這樣沒錯。

但是,即使如此,活着絕對比較好。

他們將不再被允許隱居,只能步上滅亡一途。

美里似乎聽到什麼驚人的聲音,於是恢復意識並睜開眼睛。

至少這些傢伙的種族,已經註定要和「The One」同生共死了。

在仰望天空的海藤視線前方,響起了某種爆炸聲。

「……」

海藤咬緊牙關,心中感到無比懊悔。

「……我剛剛發射了煙火信號彈,舞原家的人馬上就會來接我們。到時候要打針哦!那樣一來你就會恢復精神。只要殺死進入身體裏的『毒』,一定就能恢復健康、變得可以講話。所以在那之前,請你再忍耐一下——」

最後再看一次自己的身體,環顧四周後,他重新披上大衣,邁步向前——

這麼一來,一切就結束了。

(……爲什麼你要跟隨「The One」?)

「對不起,山本先生。可是我知道你很努力,我都知道。山本先生非常拼命……」

——是戰士的稱號哦!」

命運是多麼諷刺啊。

要休息也得等離開這個城鎮再說。

看到御柱產生共鳴反應而搖動,舞原家的女僕長小茵領悟到事件發生——不,是已經發生,同時在口中壓抑着嗚咽。同一時間,在和歌丘的飯店裏,三輪方遼子與木下水彩正享受着涼爽的夏日午後,她看到空中的煙火,搜尋成爲「The One」終端的衆人的記憶,得知那是隻有舞原家的代理當家舞原櫻才能發出的信號。她一邊以衛星搜尋煙火發射的地點,一邊確認即使「The One」掌握了以衛星爲首的網絡,也無法阻止這個信號傳到舞原家。

即使現在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舞原家的人們應該很快就會察覺。

察覺自己被「The One」欺騙了。

察覺自己被「The One」矇蔽,放任他們入侵——

三輪方遼子領悟到,那一刻終於來臨了。

所有終端立刻以「ODE」連結,開始形成戰鬥體制。

同時遼子對狼人們下達指令。不管發生什麼事,都要以確保舞原櫻爲最優先事項。

如果舞原櫻被帶回日爐理坂,這場戰爭對「The One」來說將變得十分危險。

但是隻要得到舞原櫻,「The One」的勝利就無可動搖。

而現在,「The One」確實對日爐理坂先發制人了。

比起日爐理坂的任何交通工具,位於同一座森林裏的狼人更能迅速抵達舞原櫻身邊。狼人確實能夠更快捕捉到舞原櫻。

(——沒錯,就算被舞原家發現,只要得到舞原櫻就沒問題。我們毫無疑問地能夠先發制人。)

(不,我們已經先發制人了——)

(——開始進攻日爐理坂!)

三輪方遼子發號施令。

在三輪方遼子的指令下,悄悄配置在和歌丘各處的系統終於開始運作。

那是「The One」以兩千年來的智慧所創造,爲了讓害怕陽光的「The One」能夠稍微活動的系統——人工雲製造裝置。

裝置將塵埃吹到空中,製造空氣的溫度差,在上空形成雨雲。「The One」以兩千年來的知識創造的特製人工雲製造裝置,現在開始發揮力量,在和歌丘一帶的上空製造雲層。雲層不久後將降下雨水,雨水將在和歌丘的土地上製造出濃霧。雖然對以「種」連結的「The One」不會造成任何影響,但是人類的視覺將被濃霧遮蔽,行動受到限制。不透光的惡夢白霧,很快地充斥整個城鎮,在雨中製造出伸手不見五指的空間——

這正是海藤重彥的搭檔所預言的雨景。

看着周圍慌張的模樣,神名木唯在旅館裏扶着鴨音木艾蕾娜,咬着嘴脣。

咻!

(的確,如果我不來這裏,或許就不會遇到危險,或許能拯救更多的人。但是不對,我想拯救的,並不是不認識的幾百萬人。我想拯救的、我想幫助的,只有幾個人,只有幾個認識的人。只有我能親手抱住的兩個人——)

狼人的手臂、爪子,再度朝天高舉,下一瞬間——

海藤的視野染成一片鮮紅。

「我們不相信天國,只相信留下血統。」

(……好不容易盼到雨了……事情卻進行得不順利。)

海藤扭曲着嘴脣,心想在這種腳的狀態下,應該逃不掉了吧。他放棄趁着逐漸變濃的霧氣逃走。先不管痛不痛,他的腳根本跑不動。所以他用右手握住槍柄,靈巧地從腰帶抽出銀色的刀子,掛在小指上。

沉默。

(……終於來了……)

「……你們有小孩嗎?」

「你將死在這裏。成爲舞原家的犧牲品、成爲人類的犧牲品,什麼也辦不到。」

刀子上當然塗了「毒」。

「那不是我的公主,別搞錯了,真令人不舒服。」

但是海藤反射性地保持了平衡。

他想起夥伴對他說過的話。

「……不管你只是個傭兵,還是什麼人,都無所謂。我要在這裏殺了你。爲了我的朋友英哥和弟弟提歐,我要在這裏殺了你。爲了我的家人。」

「……雨,下了……」

「……你們比我更有資格。」

被壓扁、打上石膏的左手,無法應付這根樹枝。但是又不能讓對方看見自己的右手,海藤只能看着那根釘住自己左腳的樹枝。他試着站起來,腳卻傳來一陣劇痛,再加上左手的痛楚,讓海藤的額頭開始冒出冷汗。雖然他沒有表現在臉上。

一根飛來的樹枝帶着驚人的熱度,刺進海藤的左腳背。

「在那個世界。」海藤沒有隱瞞地回答:「在你們相信的天國。」

隱藏在霧氣中,有如鬼怪或惡魔的影子,做出撿起某樣東西的動作。海藤立刻側身,舉起被石膏包住的左手保護頭部,把右手和肩膀藏在死角防禦。

——在雨中,只有白霧被染成鮮紅色。

狼人的聲音震動霧氣。

海藤幾乎是憑藉着經驗察覺到,但因爲半身的姿勢,使他無法將槍口朝向後方,海藤只好將左腳從意識中捨棄,硬是將身體轉過去。他無視劇痛,試圖重整態勢。但是這個時候,狼人已經比海藤快了兩步。當他重整好態勢時,已經太遲了,狼人已經舉起了手。在海藤將槍口朝上之前,狼人的手已經揮了下來。

接近的人影有着尖尖的耳朵、長長的嘴巴、覆蓋着獸毛的臉,以及眼角上揚的金色眼眸。看見這個理應能夠預料到的人物登場,海藤明白自己已經大意到無法找藉口的程度,不禁在心裏咋舌。

手槍和小刀在空中劃出弧線飛了出去。

(海藤先生說得沒錯,雨真的下了……)

(不,我救了三鷹昇。那傢伙見到我時的表情,真的很值得一看。啊啊,光是那樣就值得了。那對仰望我的眼睛——)

尖銳的樹枝飛向海藤的左腿。

「所以,我們纔會在這裏戰鬥,爲了未來。」

唯深吸一口氣。

(問題在於,這傢伙會不會把我折磨到死。如果她打算秒殺我,我就沒勝算了……等等,我幹嘛期待敵人啊?真是沒用。)

「是啊。」

——家人。

(……下雨了……居然在這個時候下。)

「……你知道剛纔的煙火是什麼嗎?」狼人的聲音變大了。「那是你們的公主放的煙火。你們的公主放棄躲藏,選擇主動現身——」

既然腳被絆住,左手又不能用,那麼右手就不能失去。

不,或許他應該倒地纔對。

「啊啊,這個理由比爲了『The One』好多了。」

(——後面!)

野獸的嘴編織出話語:

「……那麼你到底是爲了什麼而戰?既不是爲了這個鎮上的人,也不是爲了舞原家,那你爲什麼要特地來到這個鎮上?爲什麼要選擇犧牲自己?你戰鬥的理由是什麼?」

啊啊,沒錯,要是不來這個鎮上,就不會遇到危險,說不定還能拯救更多的人。但是我來到這個鎮上,以爲可以稍微幫上一點忙,結果卻是這副德行。放棄等待,雨就下了起來;等到能夠逃脫,卻已經失去意義,還差點被狼人殺死,結果還是救不了任何人——

但是,他感覺到有人接近,於是坐起身子,抬起頭。

靴子裏面,血正不斷滲出來。

雖然被大衣保護的左腿沒有被樹枝刺中,但襲向全身的衝擊力道,還是讓海藤差點倒地。

「……這個嘛,會是什麼呢?」

他悄悄起身,製造出死角,右手悄悄伸向腰間的槍套——

海藤笑着回答——

就在他保持平衡的瞬間,被刺中的左腳背傳來劇痛,令他不禁發出呻吟。就在這個瞬間——

(我並不後悔。)

海藤嘴角浮現笑容,看向人影后方的遠方。

正因爲如此,他纔會接下獨自逃離和歌丘的危險任務。

霧氣中,傳來聲音。

右臂的感覺消失了。

「……提歐……我的弟弟,也被你殺了?」

(……是約伯,快想起約伯——)

「……英哥在哪裏?」

「不過,我就是希望如此……即使只是逞強也好。」

在淅瀝瀝的雨中,海藤呈大字形躺在地上,笑了好一陣子。

狼人的身影從霧中消失了。

咻的一聲,風切聲響起。

霧氣越來越濃,讓狼人的身影化爲黑影。

然後輕聲說出宣告命運的「那句話」——

啊啊,原來如此。

(爲什麼,會有人犧牲?)

人影停下腳步,低聲問道:

左腰附近傳來劇痛,海藤不禁屏息。他臉上露出痛苦的表情。這件大衣應該有防彈效果,但是沒想過會被小石頭打中。更別說被狼人的怪力丟出的小石頭打中。海藤心想,陷入大衣裏的小石頭,應該會讓他流血流上一陣子吧。如果有機會流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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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惡魔同盟 1 魔法相機

  1. 01插圖
  2. 02序 智慧果賓
  3. 03第一幕 惡魔登場/案件概要
  4. 04第二幕 偵探登場/第二起案件
  5. 05第三幕 偵探退場/偵探誕生
  6. 06第四幕 犯人對決/案件解決
  7. 07第五幕 開幕/YH/結束
  8. 08結 惡魔同盟
  9. 09後記 或者是……

第二卷惡魔同盟 2 透明噴漆

  1. 01插圖
  2. 02序/從日常中踏出出第一步
  3. 03第一消/首先是案件說明
  4. 04間奏/『透明噴漆』
  5. 05第二消/接着是過濾犯人
  6. 06中場/『瑪麗亞人偶』
  7. 07第三消/再來是魔法
  8. 08間奏/「紅髮MN」
  9. 09第四消/最後是夢想
  10. 10解決篇/『Q有獨鍾的作品』
  11. 11終/迴歸日常
  12. 12後記/在看不見的地方

第三卷惡魔同盟 3 完美世界 平日篇

  1. 01咲杳的舞姿
  2. 02與惡魔共舞
  3. 03編號六六六
  4. 04FAKE/OFF
  5. 05後記/中記?

第四卷惡魔同盟 4 完美世界 假日篇

  1. 01插圖
  2. 02小敏的陰謀
  3. 03嫉妒樂園
  4. 04完M世界
  5. 05溫別·晚安
  6. 06依花的笛聲
  7. 07後記/缺憾世界

第五卷惡魔同盟 5 至尊獵戶

  1. 01插圖
  2. 02第一部 其中一隻手
  3. 03第二部 聚光燈
  4. 04第三部 To be or——
  5. 05終幕
  6. 06後記 昴宿星團

第六卷惡魔同盟 6 番外篇 當迷途之貓遇上女孩

  1. 01插圖
  2. 02序/冬「見鬼」
  3. 03第一章/四月「討厭的傢伙」
  4. 04第三章/六月「人生的偵探」
  5. 05中記/第三定律

第七卷惡魔同盟 7 番外篇 迷途之貓歸來

  1. 01插圖
  2. 02第四章/七月「貓……消失了」
  3. 03第五章/八月「天津甕星」
  4. 04終章/冬「迷途之貓」
  5. 05後記/墮落天使的閃光

第八卷惡魔同盟 8 It/如何度過狗日子

  1. 01插圖
  2. 02Prologue Every dog has his day.
  3. 03狗日子第一天
  4. 04當天晚上
  5. 05狗日子第二天
  6. 06那天晚上
  7. 07中記/時空膠囊

第九卷惡魔同盟 9 It/如何結束狗日子

  1. 01插圖
  2. 02狗日子第三天①
  3. 03狗日子第三天②
  4. 04Epilogue Love me, love my dog.
  5. 05後記/永遠伴身邊

第十卷惡魔同盟 10 It/準備就緒

  1. 01插圖
  2. 02「我想,八成就不會相遇了吧」
  3. 03「Auguri! 」
  4. 04「不會讓你小看我」
  5. 05「不,那是騙她的」
  6. 06「王國」
  7. 07「瞧,看到沒?」
  8. 08從現在開始的故事(承前)
  9. 09後記/準備就緒

第十一卷惡魔同盟 11 It/The One

  1. 01插圖
  2. 02第一部~「翡翠之都」~第一幕「骨牌要倒了」
  3. 03第二幕「翡翠之都」
  4. 04第三幕「夜晚降臨」
  5. 05第四幕「而後轉爲藍天」
  6. 06幕間「黎明之前」
  7. 07下集預告/Quo Vadis——你往何處去?

第十二卷惡魔同盟 12 It/Struggle(機翻)

  1. 01插圖
  2. 02幕間『the last straw』
  3. 03第二部『Like Home』~ 第一幕『第一天』
  4. 04第二幕『第二天』
  5. 05幕間『沉睡的少N』
  6. 06解說/也可以說是辯解

第十三卷惡魔同盟 13 It/MLN(機翻)

  1. 01第三幕「第四天——山本M裏——」
  2. 02第四幕「第五天①——下雨——」正在閱讀
  3. 03第五幕「第五天②——兩千年後的約定——」
  4. 04終幕「彩虹彼端」
  5. 05代替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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