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It/The One

第一部~「翡翠之都」~第一幕「骨牌要倒了」

《惡魔同盟》 · うえお久光 · 2.9萬 字

1 (水彩)

私立日爐理坂高中一年級,木下水彩的世界開始崩毀——可以形容成她將至今一直細心排列的骨牌乾脆地「咚!」一聲推倒。這全都因爲一通夏夜裏響起的電話。

當時水彩就如同她至今堆砌起來的日常生活般,在一如往常的時間裏和家人喫晚飯、一如往常地洗碗,然後一如往常在盥洗室脫掉衣服、身體裹着浴巾、綁好頭髮正準備走進浴室。但是——

「水彩,妳的手機響囉!」

而這時她也一如往常,對着興奮地拿着她的手機衝到盥洗室的父親表現出厭煩,說了句「謝謝」便一把搶過手機。

接着她嘆氣。

又被她忘在玄關了啊……

雖然父親買了手機給她作爲高中入學紀念禮物,但她卻沒什麼機會善用它——畢竟通話費是要由自己的零用錢來付,所以她實在很不想用——於是經常就被她忘在玄關,也給了父親一個很好的藉口。

從熒幕上確認是誰打來的電話,父親仍望着裹着浴巾的女兒,水彩再一次對他說道:

「謝謝。」

「……水彩~」

「不行。」

這也是她至今一路堆砌的日常生活中,已重覆上演好幾次的戲碼。

水彩的父親在和歌丘國小當老師,喜歡畫畫到甚至親自創立寫生社的地步。他特別喜歡畫人物畫,也很想畫自己的女兒,而且可以的話,還希望是裸體畫。所以一有機會,父親就搬出這個話題(話雖如此,他也理解這不可能實現,問這問題不過像是例行公事罷了)。當然水彩每一次都鄭重地拒絕了。雖然多得是拒絕的理由(是爸爸、是男的、是老師、她正值青春期、當模特兒很不好意思也很難受、父母畫小孩子的畫,這種事太丟臉了),但就心情來說她也不是不能理解。水彩她自己也一樣,不是出自奇怪的心態,有時候她真的只是純粹想要畫女孩子的裸體。由同爲女性的水彩口中說出來或許太自大了些,但女性的裸體真的很美。有時甚至讓她覺得是世界上最美的也不誇張。而對畫畫的人來說,想借由繪畫表現出這種美,這也是事實。那是種挑戰、是屈服,一旦遇見壓倒性令她覺得「好美」的事物,水彩就不禁想將其畫下來。當想要的東西出現,人們就會藉由各種手段想去得到。而對水彩來說,她的手段正是「繪畫」。因此水彩偶爾也會產生想畫裸體的衝動。並非像她爲了學習畫人體而每個月會參加一次、專科學校的素描會中舉辦的裸體寫生(話雖如此,但這確實也是有意義的——沒有學過裸體的人物畫,就如同字面意義所說地欠缺「精髓」),而是爲了畫畫而想看裸體,純粹是這樣的心情。所以父親一定也一樣,當然多少也會有雜念——不如說99%都是雜念,但至少剩下這1%的部分純粹只是想畫水彩吧。

但也不能因此就答應他。

關上門,將還沒開口拜託就被拒絕、垂頭喪氣離去的父親擋在門外——門發出了超乎必要的「啪答」巨響——水彩衝向盥洗室裏掛浴巾的地方,接起手機。

「喂喂?千鈴?」

她聽見手機傳來友人開朗的聲音。

「水彩?真是的,好久喔!要讓我等到什麼時候啊,每次、每次、每次都這樣……」

抱歉抱歉——邊道歉聽着朋友——名叫藤見千鈴——開心的聲音,水彩感覺自己心情也開朗了起來。最讓她感到高興的是,這一個月來圍繞在千鈴身上那種「強顏歡笑」的感覺,現在她一點也感覺不到了。比方說,她上次打電話說:「今年的暑假作業我已經全做完囉!」的那種「強顏歡笑」感,或者當她開心地說:「聽我說!我減肥成功囉!」的那種「強顏歡笑」感,水彩每次聽了就覺得胸口一陣緊揪而想哭。但或許就是因爲水彩這種愛哭的個性,爲了不讓她擔心,所以千鈴纔會像那樣「強顏歡笑」;一想到這一點,水彩也哭不出來了,只好笑着回她說:「真的嗎?那借我抄!」或是「咦~?真好!妳這傢伙!」然後掛斷電話。但從今天千鈴的聲音中,完全沒有那種「強顏歡笑」的感覺。

計程車載着木下一家開始奔馳。免費。

老實說,她並不想大喫一驚。

「嗯~可是啊,他有那樣的父母親,所以不光只是有錢,一定也揹負着某種壓力吧?」

啪答一聲,計程車門關上。

(「因爲我想讓你們大喫一驚!」)

是迫不及待了吧,千鈴的聲音因喜悅而顯得神采奕奕,她終於公佈答案:

千鈴沉着地回答。語氣雖然平靜,但最近連續捲入不幸漩渦裏的她,說出的這番話卻總讓人覺得帶點沉重。「再說,也不曉得是不是真的。我也只是從護士那裏聽來的,他好像住在醫院附近的飯店裏,爲了戒毒而接受特別的『勒戒治療』……」

聲音愣了一下,但馬上轉變成笑聲:

(……難道說,怎麼可能……可是!)

好久……真的好久沒聽過友人不是「強顏歡笑」的開朗聲音,水彩開心得想知道發生了什麼好事,於是便急忙詢問:

(「因爲我想讓你們大喫一驚!」)

喂,等一下——正準備開口詢問——

「那個……我們……」

她不想要有什麼驚喜。真的。

(「我媽終於死了!」)

(——不會吧!)

「……對了,不好意思,請別太期待車速。計程車不能開超過速限,這也是當然的嘛。安全第一,並熟知所有道路,將客人儘早送達目的地的計程車纔是理想的計程車,我是這麼認爲的啦——」

「怎麼啦?有什麼好事嗎?」

「……喔喔,妳是指『美作衝也』吧?不對,很可惜妳猜錯囉。」

「那麼,我們出發吧。」司機對他一笑。

(……這……難道說?)

水彩的母親「是~是~」地點頭,而在她一旁——

「咦?」

看着女兒消沉的模樣卻不知該說什麼纔好,水彩的父親——木下一路悄悄嘆了口氣。自從夏季中旬的事故以來,家人死了一位、兩位,而隨着今天第三位的死去,女兒的友人藤見千鈴成了孤獨一人。他當然覺得這是件傷心、可憐的事,但對一路而言,因爲親密好友的不幸而大受打擊的女兒才更讓他擔心。對於不擅交際又內向的女兒來說,「朋友」這個字具有相當重要的意義。因此女兒一定是將友人藤見千鈴的不幸視做己事而感到痛苦吧?一想到此,他就難以忍受。但話雖如此,他也無法爲她做些什麼——他知道這種時候不管說什麼都構不成安慰——一路的視線離開女兒轉向前方,這才終於發現門前停了一輛計程車。

「喔……」

「真沒辦法~那我給妳點提示吧!提示就是……我……媽媽!」

咦?他轉頭問女兒。

無視當場僵住的一路——

對於父親的問話,她以「嗯,大概……」含糊帶過。

一路就這麼張着嘴。

「不不,我明白。連基本車資的距離都不到是吧?嗯嗯,我有聽說了。是要去那間醫院吧?」

「請別擔心,太太。」司機微笑着回答:「我們已經說好了,我會免費送你們去。就因爲是這種不幸的時候,大家更應該多少遇到一些好事啊。」

咦~可是會是什麼事?

彷彿在抗議「別一五一十全說出來啦」地點頭,只見年紀看來尚輕的司機說出了一路他們正準備前去的醫院名字。

她真的很想快點說出來吧?不知是否等得不耐煩,手機另一頭千鈴的音量變大:

所以她纔打電話來。

「沒錯!」

「既然這樣,妳每天都在跑醫院,說不定總有一天會遇到他喔,千鈴!」

——手寫的?

「死掉的事情是真的吧?」

「這種藝人真是爛透了!」這是水彩母親的說法。「什麼叫做輕度毒癮?他八成以爲這樣就能幫自己『鍍金』,像麻藥什麼的,一定就是這麼回事。不是常有那種藝人嗎?自滿地說些什麼:『我以前曾經很壞。』而會覺得那樣很帥的人也有問題!真是不良影響!」

外頭是一片暮色。在太陽雖已隱身、但天空仍帶着蒼明的空氣中,率先走下玄關前階梯的父親詢問,身穿着日爐理坂高中制服的水彩則欠缺信心地回話:

「這是特別服務,木下先生。就算只有基本車資的距離也完全不要緊,車資我也不跟你們收。」

1.千鈴因爲打擊太大而變得異常了。

一定是真的發生了什麼好事。

是嗎——水彩抓了抓頭。

能夠想像到的就只有——

猜想千鈴或許是想說這個,水彩高聲說道。就是吧!要是真的碰到該怎麼辦呀?很棒吧!兩人笑着交換諸如此類的對話。一生只有一次的高中一年級暑假,爲了照顧家人而每天跑醫院,要是能因此遇見藝人的話,那的確會是件很棒的事吧?就算那位藝人是個癮君子。說實在的,她對什麼名叫「美作衝也」的藝人半點興趣也沒有。那是故作開朗,故作開朗——簡直像是什麼美妙的奇蹟,兩人那樣彼此笑着也只不過是幾天前的事。

水彩僵在原地。

她會真心感到高興的事?

而水彩愈想愈覺得似乎「答案是2」。與其認爲千鈴變得異常,她總覺得「自己變得異常」這個想法還比較能讓她接受——再怎麼說,現在還回蕩在耳邊的,不是千鈴話語的內容,而是她那聲音中充滿幸福的語氣。沒錯,就連掛掉電話的現在,耳中也只殘留着聲音帶來的感覺,就連千鈴是不是真的說了「沒錯!」也很令人懷疑。沒錯,再怎麼樣,千鈴也不可能那麼開心地說出母親死了,是我自己聽錯的可能性還比較大。又或者是因爲自己太想聽見千鈴開朗的聲音,所以才擅自想定她充滿了幸福——

2

又過了一會兒,妻子終於跑過來——

這才發現妻子已迅速坐進了車裏。

「……不知道,可是,應該不是吧。」

(看她高興成這樣……)

「妳猜猜看。是水彩妳也猜得到的。」

「喔喔,那個啊,因爲事出突然所以來不及準備。老實說啊,我一直想當個計程車司機,而不是程式設計師,可是我父母不允許……啊啊,好了,請上車吧,木下先生。我們趕快去醫院吧,令媛的朋友正在等你們呢。」

水彩的母親總是保持一貫的批評態度。

「我媽終於死了!」

一路戰戰兢兢地走近計程車,從車窗窺探車內。

水彩原本就不認爲自己會猜中。約一個星期前,她才從千鈴本人口中聽說「美作衝也」,所以她只是隨便說說看而已。這個名叫「美作衝也」的藝人/演員年紀約二十三歲,是在特定族羣間頗出名、演員父親和女演員之間所生的優良品種:雖未對外公開,但在他漫遊海外時聽說染上了輕度的麻藥上癮,而似乎是爲了戒毒——以及躲過媒體的耳目——悄悄來到了「日本的異鄉」,隸屬於日爐理坂的和歌丘。

她立刻想到的是——

千鈴那滿是欣喜的聲音,會是像平常一樣「強顏歡笑」嗎?可是究竟爲了什麼而必須強顏歡笑?再說,她那口氣實在不像是「強顏歡笑」。

爲什麼問我這種事?就這麼想傷害我嗎?女兒彷彿如此問道的嚴厲視線讓他內心一陣揪痛,於是清了清喉嚨,一路瞥了身後正將大門上鎖的妻子一眼。

副駕駛座前懸掛着一個顯而易見的手製牌子,可以看見上頭寫著名字,以及用毛筆強而有力地書寫着「以成爲優良駕駛爲目標」!

「喂,要搭計程車去嗎?又沒有很遠,真浪費。」

「不會吧?」水彩不禁喃喃出聲。「……真的嗎?」

千鈴的聲音像是在吊人胃口般:

就是嘛,就算是藝人,也不會因爲遇見那種人就高興成這樣——水彩點頭。像我就一點也高興不起來。更別提正處在艱苦時期的千鈴了,水彩實在不認爲她有閒情逸致爲那種事而高興。當然,對這時候的水彩來說,她一點也料想不到不久後就會遇見那個「美作衝也」本人,更不知道將被他拿刀抵着威脅並被揉胸。因此水彩將「美作衝也」的事從腦中撇得一乾二淨,開始思考別的可能性。

「嗯……算是吧。但也不能算是好事啦……妳覺得會是什麼?」

「該不會是……嗯~妳見到了那個叫什麼來着的藝人了?」

千鈴的媽媽?

2.打擊太大而變得異常的是我。

一路隱約感到不安地坐進計程車。

一瞬間腦中浮現出記憶裏,身上連着上百、上千……不對,是上億根插管,簡直就像浮在插管之海一般——附帶一提,那幾乎可被形容成「義大利麪狀態」——的千鈴母親的模樣。只靠着維生裝置才勉強活着的那個——

(看她高興成這樣,該不會——)

這一瞬間,骨牌傾倒了。

「所以當然要保密喔!」

「媽媽叫了計程車嗎?」

「……誰曉得?」

差點隨着千鈴充滿幸福的聲音脫口說出:「真的嗎?太好了!」

(難道說……難道說……該不會——)

這時,啪答一聲,前方傳來計程車開門的聲音。

對於被叫出「木下先生」感到困惑(果真是老婆打電話叫的吧?),一路不禁看向駕駛座確認。

「……不知道啦。」

就只有一個可能……不,怎麼可能。

「猜不到嗎?」

「……護士可以把這種事情告訴別人嗎?」

「咦咦?我要想很久耶—別那麼壞心,告訴我嘛!」

會是什麼呢?我也猜得到的事?

她剛纔……滿是開心地說了什麼?

司機靦腆地笑了:

什麼嘛~明明妳自己也想講的啊——一面心想,水彩一面老實地開始思考。

「真的——咦咦?」

妻子——名叫水香——瞪大了眼,責難地看向丈夫。她的眼神如此訴說——老公,你拿女兒朋友的不幸跟計程車司機殺價?就算賺到了,這也不是值得誇獎的事吧?意想之外的冤罪讓一路慌忙搖頭看向司機。喂,等等,好像哪裏怪怪的耶?再說,免費?身爲平時總是告誡國小兒童「不可以接受陌生人送的東西」的老師,「免費」這個字眼實在令他介意。

就連現在她也還心有餘悸,要是再被嚇到的話……

而後,面無表情的女兒也慢吞吞地跟着坐上車。

(「然後啊,水彩,我希望妳現在來醫院一趟……不,請妳家人也都一起來。」)

她……剛纔說什麼?

「實在搞不懂耶……應該不是要守靈吧?」

3

那個男人拿刀坐進計程車,是在醫院約五十公尺前、和歌丘裏的兩間飯店之一——高級飯店「觀鶴臺」正門前。

附帶一提,位於醫院約五十公尺遠的這個地點,距離木下家還不到五百公尺,一路上司機還真的是「安全駕駛」。至少司機留心的不光是自己與乘客的安全,由車速來看,無疑還包括了鐵定會突然衝進馬路的球與小孩、斑嘴鴨,又或者蛇、青蛙或蝸牛。要是在平常,一路鐵定會下車從後面幫忙推車(基本上他是個親切的男人,而且很雞婆),但不知爲何今天卻沒那種心情。

(世上怎麼可能會有免費的好事?)

坦白說,有部分原因是他不想太早到醫院。女兒一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思索,看來一點也沒留意到外頭的狀況:而妻子也很有她的風格,正打開電子記事簿,準備隨時能夠聯絡葬儀社——萬一必要的話。雖然外人做到這種地步或許有點太過分了,但畢竟水彩的友人藤見千鈴的家人全都去世了,只要有心,除了讓死者復生以外,多得是能幫忙她的事。因此對於計程車龜速的抱怨——也包括對司機的——沒有人說出口,而事實上車裏只有一路和司機在進行對話。雖說基本上都只有司機一個人在講話就是了。司機訴說着自己對計程車的熱情、工程師工作的孤獨(只要有那個心,工程師是可以關在房裏足不出戶、不和任何人說話工作的喔!沒錯,只要敢用攜帶式廁所的話。不過嘛,就算辦得到各種事,電腦也沒辦法連起居問題都照顧得到。沒錯,它們纔不會爲你做到那些,結果最後電腦也無法成爲家人啊!沒辦法成爲家人的夥伴啊!),以及能夠乾脆地戒菸的簡單方法。總歸他說的話,就是隻要內心的友愛能夠覺醒,香菸這種東西也就能夠輕易戒掉,因爲自己的身體不是隻屬於自己。不是自己的所有物,而是向大自然借的。拿尼古丁或瀝青去污染身體,這種行徑就等於是在污染大自然一樣地可恥。而去感受與大家的一心同體感,這遠遠比吸菸美好得多了——大概就是這樣。這些終究不是一路能夠接受的話(他是個爲了香菸,要他拋棄三、五年壽命也無所謂的男人。雖說在三、五年後他是否還會這麼想就不一定了),一路將這些話當成懷疑「這傢伙是信宗教的嗎?」的材料之一。而這樣的感覺,終於在他好不容易問出——

「爲什麼免費載我們?更重要的是,爲什麼你會等在我家門口?」

這個問題——從他上車之後好幾次都想問,但由於司機滔滔不絕,讓身爲教師、平時總是告誡兒童「要聽別人把話講到最後」的他沒辦法插嘴——而聽到回答時,終於讓他由疑惑轉變成確信。

年輕、充滿朝氣的司機說道:

「各位,你們相信神嗎?」

「……神?」一路愣住。

司機點頭。

「沒錯,神。我是這麼想的,發生了這種不幸,各位會不會憎恨神?像千鈴小姐也是,她就很恨神喔。『神爲什麼奪走了我的家人?既然要奪走的話,爲什麼不在事故中連我也一口氣全殺掉,而卻讓我獨活?雖然我是從事故中逃過一劫,但爲什麼卻從我眼前接二連三地將親人一個個帶走?爲什麼只留下我一個人』……我到底該如何回答她纔好?」

啞口無言的一路身旁,女兒微微抬起頭。

年輕的司機不顧車子仍在駕駛中,回頭——雖然車速不怎麼快,但一路卻急遽地感覺像在搭雲霄飛車般「嚇得屁滾尿流」——對一路說道:

「神有神的考量,要這麼說是很簡單。妳可以跟她說,這是神所賜予妳的試煉。又或者可以告訴她,妳犯了某種罪。乾脆這麼說好了?妳有某一點惹火了神,所以遭到報應了——」

「纔沒有什麼神。」水彩突然插嘴。

開朗的司機打住話,點了個頭——臉轉回前方——又搖頭。

「嗯,實際上妳要這麼說也沒辦法。特別是對日本人而言。死了小孩、死了好人、因邪惡而死、因不合理之事而死——在這些死亡面前,至少在這漩渦當中,一切的言語都是沒意義的。實際上大家都想要吶喊:『爲什麼我們必須忍受這種事!叫負責人出來!』可是神不會回答。所以——」

「你是基督教徒嗎?」

妻子半摻雜着好奇心與諷刺插嘴。一路突然湧現一股無法言喻的憤怒,想要朝妻子怒吼。妳怎麼會這麼想?除了基督教以外,其他也有很多宗教是信奉神的吧?別這樣,住口,妳那種半帶嘲諷的口氣對這傢伙不管用!憤怒同時也帶有焦躁。不知爲何,從剛纔司機一面開車一面看着這裏的暴行開始,一路就突然感覺一直受到焦躁侵襲。爲什麼呢?他總覺得不能和這傢伙同處在這裏,在這臺車/密室(而且還是免費!)裏。從剛纔他「嚇得屁滾尿流」的時候起,這種感覺就一直沒有消失。或許是因爲這名年輕司機的眼睛看上去是紅色——若是兔子就算了,人類不可能有這種顏色——的關係。當然那絕對是看錯了,可是就算想偷看後照鏡確認,不知是否角度不好,別說司機的眼睛了,就連他的身影都沒出現在鏡子裏而無法確認。這又使得他更加感到不舒服。那個究竟有沒有盡到後照鏡的功用啊?再說,搭這種車真的沒問題嗎?就算再怎麼想貫徹安全駕駛,不但後照鏡沒發揮功效,司機還在開車途中轉頭,這種計程車真的沒問題嗎?

不對,不能搭這輛車。

丈夫強硬的語氣讓水香慌忙摸索錢包。水彩半是畏懼地看着事情的經過。孩子的爸爸,你怎麼了?不管是千鈴或爸爸也好,今天大家都很奇怪耶?她不禁看向駕駛座——

隨着司機的視線望去,水彩才終於看向找出錢包的母親身後。

「爸爸?」

「水彩!」

車停了。

不知何時已擠滿了人潮。

青年僅稍微緩和力道,拉開身體。

「等等,冷靜點,我不會靠近你,我只是要去我老婆身邊而已,好嗎?冷靜一點,可以吧?」

「……所以啊,我纔想說總之就先表示點行動。沒錯,表示善意的行動。」

男人將菜刀重新抵在水彩下巴,用微妙地帶點嘶啞的尖聲對水彩耳語:

「可是就快到醫院了喔?」

「喂,把手機交出來。」

「讓我們下車。」

(——太瘋狂了!)

可是就快到醫院了喔——這句話聽來簡直就像在說「就快到樂園了喔」。不是天國,而是樂園。就像貼在公共電話亭裏,旁邊還附加了一句「超值優惠」或是「大特價」等,那個可疑的單字——

雙眼不知何時已被深色的墨鏡所遮蔽。

「……還真是敏感耶。真有趣。」

「不不,我不跟您收費——」

趁現在——水彩心想。

「請問我是不是哪裏得罪您了?若是的話,我道歉——」

手掌仍貼着她感到痛楚的胸前。啊啊——她心想。啊啊,難怪我會被這種傢伙用那樣的眼神看待。我是這麼地軟弱。腦袋明明異常冷靜,明明還有餘裕思考自己「像被蛇狠狠盯住的青蛙一樣」,身體卻動彈不得,就只是顫抖,簡直像是頭和身體被切開了似的。明明是如此冷靜,我卻快要死了嗎?會輕而易舉地被殺死嗎?死亡是如此輕易就會造訪的事嗎?就像襲擊千鈴的家人那樣輕而易舉嗎?就算我是這麼地冷靜。

「渾帳!既然這樣,妳……妳就叫警察啊!叫警察、叫自衛隊——叫軍隊來啊!快叫啊,渾帳!」

青年笑了。

嘴角彎起,露出下流的笑容。

下一瞬間,仍放在胸部的手加強了力道,青年將她拉近身邊。手就這麼握在胸部上。被用力抱近的瞬間,水彩嚐到了被色狼襲擊的女性所體會到的嫌惡感。那是憤怒、憎惡、生理上的厭惡、屈辱,以及更勝過這些的恐懼。無力感、絕望感,以及不知爲何產生的——罪惡感。明明沒做什麼壞事,很顯然自己纔是受害者,然而我卻感到罪惡意識。這傢伙知道我是女的,知道我是無力的小孩而笑了。抓着我的胸部笑了。可是我卻動彈不得地僵在原地,就連叫出聲也辦不到,像個受罰的罪人一樣——

水彩聽見視線上方青年的呻吟。

他粗暴地拉高聲音大叫:

「拿去!」

「警察一定……馬上就會——」母親的聲音打住。

「讓我們下車!快一點!」

「……啥?」

「……」

(——怎、怎麼搞的?)

年輕,而且仔細看,確實有着一張充滿魅力臉孔的青年司機微微一笑。

「不許靠近我!」

而她確實看見了。

很不可置信,他似乎直到剛纔都沒發現水彩是女的。

一路再次將身體探進車內,丟給司機兩張千圓鈔票。

被急遽的憤怒、加倍的焦躁,以及漸漸浮出的莫名恐懼纏繞,一路呻吟般低喃:

宛如暗夜般的墨鏡轉向青年,年輕司機笑着般說道:

發育中的胸部被毫不客氣一握,劇痛令水彩不禁呻吟。

水香拿出手機,但從剛纔就一直維持屏息的姿勢僵在原地。

「請問,您是不是哪裏不舒服——」無視朝他開口的司機,一路逕自開門走出車外。摸不着頭緒而仍呆愣在車上的妻子和女兒讓他一時火大,於是他自己繞到另一側打開車門,將妻子拉出車外,然後就這麼探身進車內——

「多少?」

他感到訝異,總之先趕往妻子身邊——

青年看着一臉嚇呆表情的水彩。

「開車!」

(世上不可能會有免費的好事。)

「放開我女兒!」

刀子遠離水彩的身體。

話才說完,又露出微妙的神情咋舌。

——路平靜地說:

那裏並沒有任何人。

司機轉頭。

——十字架?

然後和妻子一樣。

回過神,他發現身後……不,四面八方都是人。背後甚至連道路都被擋住看不見,多到五、六十人……不,還要更多——無數人影包圍着他們。儘管如此,但他至今都沒發現,不是由於傍晚天色昏暗的緣故,也絕非因爲陷入恐慌。儘管聚集的人數如此之多,但卻完全沒發出半點聲響。沒有出聲、身體文風不動、有如繪畫中的人影一般,就只是默默佇立着凝視這裏。沒有竊竊私語也沒有談笑,就只是像個物件般,目不轉睛地——一路轉動脖子。人山人海——每個人都緊閉雙脣,彷彿在看着珍奇的擺設般望向這裏。(擺設在眺望擺設——一路心想。)甚至感覺不出觀衆有在呼吸,不光只有走上大馬路的人羣。人們從店裏、車子裏、家裏的窗戶探出頭,無聲無息地凝視這裏。突然間,背後感到一陣如箭貫穿的氣息,一路回過頭。然後他看見了,在和歌丘也算數一數二高的——二十層飯店,從飯店的窗戶、陽臺、露臺——放眼望去,到處都是數不盡的人臉。在一片寂靜當中,無數的視線、視線、視線就只是目不轉睛、不發一語地凝視這裏——

「你載我們的車費我已經付了!這下子就不欠你了!這下子我們就不欠你了!出來,水彩!」

啞然失聲。

她聽見母親水香的聲音。

——隨後倒抽一口氣,啞口無言。

「別用你的臭味把我美好的交通工具弄髒。」

——但雙腳卻只是顫抖。

「讓我們下車!」

因此一路搗着女兒的耳朵,拚命擠出聲音:

男人將菜刀往旁邊空中一揮。

在蒼藍的夜色中雖然看不清楚,但他右手握着的是——

由於太過拚命地想拖出女兒,以及對於這樣的丈夫太過喫驚,一路與水香都沒察覺到身後跑來的青年。氣喘吁吁的青年首先以身體撞開水彩的母親,將她撞倒在柏油路上,又順手以握着的菜刀砍向父親的手臂。身上穿的作爲正式打扮兼喪服的西裝沒派上任何用場,兩道血滴便從切口處噴了出來。推開因急遽的熱度而畏縮的一路,年輕人不知是否沒有察覺,無視水彩便強硬地坐進車內。車內立刻充斥濃郁、強烈的香水味。複數香水味混合的強烈氣味讓水彩不禁想吐,這時青年才終於注意到水彩。然後兩人視線相交。青年有着一張非常憔悴削瘦的臉,但卻只有雙目散發着凌厲的光芒。他的雙眼像是喪失了理智,眼白帶有混沌的青色,破裂的毛細血管有如戰裂紋路般顯眼。

(這傢伙瘋了!)

母親無論何時對事物都帶着批判性。

彷彿不在意話題被水彩的母親一時打斷,也不在意一路所說的話,司機若無其事地繼續說下去:

「臭氣沖天的傢伙來了。」

「爲了碰上不幸的各位,所以我纔想說至少要用車子這種美好的交通工具來載你們,就算只有基本車資的距離也想免費送你們一程。這是出於善意。沒錯,交通工具——所謂的人類,終究是搭載了意志的交通工具,是操縱善意的生物,而我相信神的意志就寄宿在人們那樣的善意當中——」

「你想說的……我明白了。所以……趕快……讓我們下車!」

他連自己都搞不清自己在說什麼,大叫道:

沒錯,趁現在,機會就是現在!狠狠咬這個小看我的傢伙!用頭撞他!像電影裏那樣!只要能讓他放開我的身體——

「十字架啦!就是十字形狀的玩意啊!你至少該知道十字架吧!渾帳,你是在耍我嗎?宰了你喔!啊啊,不行了!別過來!別靠近!」

雖然兩人剎那間對上視線,但下個瞬間青年卻彷彿沒看見水彩般搖搖頭,關上車門並上鎖,擋住一路的手之後,便將菜刀指向駕駛座大叫:

「不要。」回答得很乾脆。

一陣猛烈的暈眩侵襲,一路單膝跪地。

水彩對上司機的視線。

「沒聽見我說的嗎?我說手機!現在的小鬼應該都有吧!」

視線再次與青年對上。

水彩聽見倒抽一口氣的聲音,但不知那是青年還是自己所發出的。片刻沉默後,水彩像是要從刀子、從青年的視線逃開似的低頭忍耐。不知經過了多久的寂靜,下一瞬間,青年的手環上水彩的脖子。同時計程車門打開,傳進夜晚的涼氣以及父親「把我女兒還來!放開她!」的怒吼。發生了什麼事?水彩心想。在自己低頭俯視的視線前方,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青年將刀子抵在水彩臉頰上,不懂得剋制力道的刀子在她臉上劃出一道紅線,但水彩沒有發現。滾遠一點!離我遠一點!這陣聲音,這陣近在耳朵上方的聲音,不知爲何聽起來很遙遠。然後水彩便像塑膠製的玩具般輕易且順暢地被拖出車外。這時候臉上的線增加到了兩條,但誰也沒有發現。

「爸爸!」

「你做這種事又能如何!別做傻事了!」

自己威脅着要對方叫警察的青年,讓一路不禁看向妻子。

耳邊傳來怒吼,胸部又被更用力一揉——應該說是被握緊,劇痛讓她鼻腔深處一哼。由於淚水滲進臉頰上的傷,這時水彩才終於發覺自己在哭。唔哇~我在哭耶。被這種男人肆意玩弄,在父母面前被摸胸,所以在哭——大腦深處異常冷靜的部分思考着。真是沒用耶~再說……手機?啊啊,我又把手機忘了,而且這次是忘在盥洗室。真沒用。我真是沒用。我絕對、絕對再也不能把手機給忘了。沒錯,買手機給我爲的就是在這種時候派上用場啊!不用在這種時候,那要用在何時?我也是時下的女高中生,所以至少得習慣手機纔行——

在「這個」時間點,那裏還不見半個人影。視線彼端雖是飯店正門口,但入口大廳的旋轉式玻璃門轉動、隨後有個男人從裏頭衝出來,絕對是在水彩將視線轉向那裏之後才發生的事。

暮色之中,從飯店出來的男子毫不猶豫地筆直跑向這裏。

「——錢包!」

「讓我們下車!」

雖然他自己也覺得這是異常的舉動,但他不打算鬆手。

繞在脖子上的手,不安分地滑到腰,然後繞到胸前。

「慢着!」青年出聲叫住一路。「喂,你!你把十字架!把十字架拿來!」

聽見女兒喫驚的聲音,一路這才察覺自己雙手正搗着女兒的耳朵。

聲音着實讓人生畏。

沒錯,冷靜點,別慌——這句話同時是對着青年和自己說的。全身受恐懼侵襲,手腳發抖、喉嚨因湧上的恐慌預兆而畏怯的同時(「冷靜點,冷靜,冷靜——」),一路依原先預定慢慢趕到妻子身旁。他抱住不知爲何噤聲的妻子顫抖的肩膀,然後環顧四周尋求救助,順帶老實地搜尋十字架——

認定水彩是無力小孩的笑容。

女兒「噫!」一聲悲鳴。

接下來青年臉上浮現的表情,不管今後活到多老,水彩絕對也忘不了吧。

和水彩一走出車外,青年便將她當作盾牌般推到身前。

「!」

這時一隻手搭在他的肩上。

「別、別過來……」青年的聲音明顯在畏懼。一陣聲音打斷他。

「喂喂?」

突然聽到年紀尚輕的少女聲音,一路回頭看向聲音主人。

「你還好吧?」少女的聲音說道。

和女兒同樣穿着日爐理坂高中制服的少女,手搭着一路的肩膀微笑。彷彿一路跌倒了,而她是要幫忙攙扶起身般盈盈微笑。就像日常生活中常有的一個鏡頭。然而實際上一路並不是跌倒,在他的正前方,女兒正被人拿菜刀抵着……

少女再次平靜地詢問:

「你不要緊吧?」

「……嗯。」

突然間,一路內心湧上一股想發笑的衝動。什麼?不要緊?問我要不要緊?是啊,當然,我當然不要緊。看了那個也能理解吧?就只是我女兒被人拿菜刀抵着、臉頰流了血罷了。拿着菜刀的男人腦袋有根筋不正常,說想要十字架,女兒的命掌握在那種傢伙手裏雖是個問題,但若真要說的話,握着菜刀的不管是羅馬教皇還是以絕世手藝自豪的廚師,這種狀況就是個問題。是啊,沒錯,剩下的一切OK。妳不必像這樣,像車站中經常可見的一個鏡頭般若無其事地對我搭話——

不正常的是我嗎?還是世界?

「喂喂?請問?」少女出聲。

「我沒事——妳退後。」

儘管被無盡的混亂侵襲,總之一路還是先打算將少女推到身後。

但少女卻不爲所動。

她微笑着說道:

「不要緊的。」

……什麼?

少女抬頭看向身後的飯店。

彷彿在找尋什麼,凝視飯店好一會兒,她搖搖頭,最後終於從腰包裏緩緩取出手帕。本以爲她要拿給一路,但她卻就這麼湊到自己鼻子上,往青年和水彩的方向走去。

(……外星人。)

「設定成『實習』的是能幹什麼!總之,木下先生,雖然看起來不太嚴重,不過請讓他幫你看看手臂的傷……妳也要請他幫妳看一下嗎?」

瞪大眼睛的水彩父母周圍發出「咦咦?太詐了啦!」的抗議聲。

「這是『整人大作戰』吧?」

觸摸胸部的力道消失了。

低着頭的水彩頭上不知發生了什麼事。

彷彿是要從三輪方遼子手中守護女兒,母親水香抱緊女兒,插嘴說出從剛纔就不斷反覆的單字。

「——請交給我們處理。」

「……你聽見了吧?第一,警察已經來了。」

「少囉嗦!渾帳,別靠近我!」

「我、我沒有打算違逆,只是、只是——渾帳!」他突然瞪着一路,粗魯地高叫:

「好了好了,包在我們身上。」和剛纔的少女同樣穿着日爐理坂制服的少年們笑道。

「……可是,究竟……」正要開口的父親被打斷。

「是~是~用不着你說,我也不想靠近。你真的是很臭耶……再說,你身上帶着這麼臭的味道,還真以爲自己逃得掉啊?就算在一公里遠也聞得到啊。

在場對槍聲有反應的,只有我和這個菜刀男,以及爸媽共四個人。其他的人,包括眼前這個名叫三輪方遼子的人、那位計程車司機、包圍着爸媽的高中生們,還有在那後面的圍觀者,所有的人都不爲所動。完全看不出他們有所動搖。人數明明這麼多,但動搖的人就連半個也沒有,彷彿沒發生過什麼事似的。彷彿早就知道槍聲會響起。又或者彷彿槍聲在這一帶是家常便飯,警察不先加以警告便開槍沒什麼好稀奇,他們早已聽膩了似的——

「找警察的話,就在這裏!」

「……然後?」

然後一路看見「他熟識的鄰近警官桂木先生」,以極其自然的動作從腰間拔出手槍。

噗喳扭喳咚嘶——水彩在母親的懷裏緊緊抱住,靜靜聽着肉被擠爛、令人不舒服的聲音。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微抬起頭,望着訝異得張口結舌的雙親,水彩茫然心想——她知道自己被人拿菜刀抵着,啊啊……可是除此之外,她什麼也搞不懂。說到底,這些人講的話她也聽不懂。明明說的同樣是日語,但她無法理解他們說了些什麼,自己又是被他們怎麼談論的——

你很臭。

「是這裏的現場負責人。」

「聽好了——那個女孩啊,是爲了能讓朝比奈菜菜那邀請我們,非常非常重要的物件,和你的價值可不一樣。再說……果然還是得以自己的雙眼主觀來看纔行呢。這女孩挺可愛的不是嗎?」

附帶一提,聲音源頭只在稍遠一點的地方,兩名警官(其中一位是水彩也認識的桂木先生)挺胸而立的另一側。但由於夜色昏暗,以及受到警官身後人羣所組成的人牆妨礙,所以不知那究竟是什麼聲音。除了知道那裏直到剛纔都還站着手持菜刀的青年「美作衝也」(啊啊,藝人果然不是什麼好東西)以外。然而那不過是些瑣事,真正可怕的纔不是那種事。真正可怕到讓水彩緊緊抱在母親懷中、拚了命不願直視的,是那些人羣當中有她所認識的人的事實。鄰居阿姨、文具店的叔叔、畫具店的店員在人羣裏的這個事實。她所認識的人正在參加凌遲私刑的這個事實——

少女帶着嘲笑回答:

沒錯,外星人——這些人是外星人。一定是外星人。所以——

突然間,腦中浮現「外星人」這個字眼。

「因爲那邊還是得等一切結束後才輪得到啊,再說,我的主觀絕對認爲這女孩比較好。懂吧?你們看!」

「站、站住!不、不許再靠近!」

他絕對敢打賭,在這夜晚的寂靜當中,別說警笛聲了,就連汽車聲音他都沒聽見。絕對。那個聲音——

她聽見少女的聲音——

對水彩「嗯哼」地拋了個媚眼,三輪方遼子——現場負責人轉向身後,對壓制着水彩父母的一羣人叫道:

可是水彩卻一點也沒有獲救的感覺。

三輪方遼子眼神溫柔地看着水彩。

第三,你不可能從這裏逃得掉,絕對。我們不是隻有在這間飯店裏。」

身爲教師的他曾見過好幾次,對方是在這附近的派出所值勤的巡查部長——真正的警察。

熟識的男人身影,讓一路不禁屏息。

「怎、怎麼搞的,你們……」

三輪方遼子看起來一點也不在乎槍聲,仰望身後的飯店。

被當作人質的水彩胸部被一扭而發出悲鳴,青年依舊持刀對水香叫道:

片刻沉寂後,傳來了回應:

青年很顯然畏縮。

「不、不是……我也沒辦法啊!我忍不住,夜晚……夜晚、夜晚很恐怖……」

彷彿有人對他們發號施令,他們動作劃一地同時往前跨出一步,縮小包圍青年的圈子。

人潮同時動作了。

轟隆聲震動大氣。

等、等一下!一路原本打算制止,卻被身後鑽出的幾隻手給溫柔制止。

「怎麼這樣~三輪方同學,妳不是已經預定了真嶋同學嗎?」

兩名身穿看來是正規制服的男人現身。

「警察!快點叫警察——」

「這是『整人大作戰』吧?沒錯,我要告你們!我絕對要提告!什麼『美作衝也』啊?藝人?就算被當作開不起玩笑或被人嘲笑也好,我絕對要告你們!」

一路瞪大雙眼,看向聲音來源。

「好好好,明白了。」

「大部分的傷,這個人都會治好的。」

她故作親膩地輕撫水彩的上臂。

青年「噫!」地倒抽一口氣。

抱着妻子和女兒,父親向計程車司機詢問。

(「喂,這女孩我果然還是要了!」)

對一個計程車司機問這種問題是很奇怪,但戴墨鏡的男人卻很乾脆地回答他。

少女像是要安撫他似的說道:

與其說她在找些什麼,不如說,她像是在等待着什麼。

菜刀乾脆地從青年手中松落。

……你到現在也還戒不掉吧?」

身旁的妻子果然也同樣被幾個女高中生(至少外表看來是)制止並加以安撫。

(看……看什麼?)

「我可以把你怎麼樣?我下手會不會猶豫?你想想看吧。」

「……他會變得怎麼樣?」

「是的,沒錯,我治得好。對喔,在設定上我是個有超羣醫術,但卻對日本的醫療現狀感到絕望的年輕實習醫生——」

(——我敢打賭。)

然後彷彿接續他們的話一般——

而後像要回應他似的,從人羣后方傳出渾厚粗獷的聲音:

「我的名字叫做三輪方遼子。」

前方傳來明顯因恐懼而畏怯的怒吼:

「桂木先生!」

「真是的,真拿妳沒辦法~可是,只有那女孩喔!這邊的我們要了!」

「只不過啊,因爲他習慣使用不良藥物,講道理對他而言行不通。所以這種時候……方法雖然原始了些,但只能靠『痛楚』這種形式來確實教育他了。」

一路維持着笑容僵在原地。朝他回以笑容後,桂木先生依舊面帶微笑地雙手舉起槍把上綁着繩子的三八式手槍,對準天空,輕鬆地扣下扳機。

這景象並非幻覺,而是現實光景。親眼看着這一幕卻完全無法理解的一路與水香,被出其不意的槍聲嚇得不禁倒地,就彷彿槍聲實體化、射中他們胸口似的。而實際上若非槍口朝天,不然任誰也會以爲兩人遭到了槍擊:而兩人或許就是因爲如此認爲所以才倒地。劃破寂靜夜晚的槍聲就是如此地驚人。雖說確實是受了出其不意的驚嚇,儘管如此,如此震耳的爆聲就算不是出其不意,任誰也會嚇得身體一顫而瑟縮。就連異常冷靜的水彩,以及持刀抵着水彩的青年也都同樣僵着身子,聽着撼動大氣的槍響。但另一方面,水彩也冷靜地看見了,並且確信。

(……『整人大作戰』……)

「別這樣,你只是因爲毒癮發作,所以才無法冷靜下判斷。我可以跟你打賭,你絕對會後悔的。等到藥效過後,你一定會後悔的,絕對會厭惡幹下蠢事的自己。所以趕緊趁現在——」

4

「好了,已經夠了吧?美作衝也。要是再讓我浪費工夫的話——」

「懂了的話就放開那個女孩。要是不識相點的話——」

確認完飽受驚嚇而講不出話的一路與水香的狀況,對水彩投以一個微笑,自稱三輪方遼子的少女將視線轉回青年身上,再度開口:

在這奇妙的狀況當中,發現了唯一可以確定、熟識又可靠的人,一路放鬆緊張的肩膀。而不管何時總是帶有批判性的妻子,臉上也稍稍展露放心的神色。現令情況依舊危急(而且也無法理解),但他們仍感到放心,打算再喊一次「桂木先生!」衝上前去——

過了半晌。

(外星人、外星人、外星人——)

少女冷淡一笑,說道:

會是碰巧路過此地,一直混在看熱鬧的人羣中觀望嗎?

人潮迅速地讓開一條路——

「你!十字架!快拿十字架來!」

少女轉過身,手帕仍按在鼻子上,聲音朦朧地報上姓名。

「不要緊的,請安心等候。」

「第二,這附近沒有十字架。那不是在便利商店就能隨便買到的東西,也不是你這種人可以隨便拿的。再說,你還真以爲警察來就會得救啊?以爲有十字架就逃得掉?你的人生展望太天真了,讓人知道你以前老是被寵壞——聽好了!

「放心,他當然會生龍活虎地回飯店。」

「——現、現場負責人?」

過了半晌,她環顧四周。

「很痛吧?妳的胸部。一定瘀青了。真的很抱歉,我們不會再讓這種事情發生了。」

「喂,這女孩我果然還是要了!」

三輪方遼子指着墨鏡男插嘴:

三輪方遼子笑道:

維持以手帕掩鼻的姿勢,她一面曲起手指數給蒼白着臉喘氣的青年看。

「啊……啊……」

也難怪母親會如此主張。這確實是比較容易接受的思考方式,水彩也這麼覺得。沒錯,整人大作戰,這麼一來一切就說得通了。說着「好了好了~」安撫總是抱持批判態度的水彩母親的三名女學生,在父親身後保持距離、如影隨形卻狀似親膩地隨侍在側的兩名男學生是同班同學,以及這不絕於耳的咚嘶啪嘰啪滋聲是由自己熟識的人加入陣營製造出來的,這些事情就全都說得通了。啊啊,沒錯——水彩在內心低喃。沒錯,這是「整人大作戰」,大家一定都是串通好的。大家一起串通好,想要「整得我們嚇一大跳」,只是想要嚇我們——

(「因爲我想讓你們大喫一驚!」)

「呃……嗯~總之——」

似乎是對不管說什麼都只會重覆「整人大作戰」、避耳不聽的水香感到厭倦,墨鏡男/計程車司機/絕望的年輕實習醫生將視線轉向水彩。

「姑且不管其他的事,首先我們完成當初的預定吧。」

「……?」

當初的……預定?

對了。

水彩轉頭看向近在飯店旁的醫院。

彷彿在等待這一刻似的,她看見醫院的自動門開啓。

遠處由門後現身的,是友人千鈴的身影。

而緊接在她身後的是——

「……啊啊!」

一面聽着某人的嘆息——

啊啊——水彩也心想。

水彩半是放心,也對朝着這裏揮手的千鈴與她母親揮手回應。

看上去十分健康的千鈴母親身影,現已比烙印在腦海裏的那個義大利麪狀態給她的印象更加強烈。她一面畏縮地朝那個身影揮手回應,一面心想。

(「我媽終於死了!」)

就是那時。

一定是有某樣事物在當時就壞掉了——由計程車司機兼醫術超羣的見習醫生(自稱)開路,三輪方現場負責人溫柔地推了她背後一把,水彩與被寂靜包圍的觀衆一起走向千鈴,以及她那「健康」的母親——她已經沒力氣抵抗,而打從一開始也沒那個力氣抵抗:若她曾以爲有的話,那最終也只是幻想——同時水彩有生以來第一次向神祈禱(在這種情況下,她非常自然而然地辦到了。真的非常自然)。啊啊,神啊,請停手,請不要再嚇我了,現在立刻停止這個「整人大作戰」。不管發生了什麼事,這都已太過超越我想像所容許的範圍了。再這樣下去我會崩潰的。算我求您,快停手——

兩人都纔剛出浴,身上包着浴巾、冒着熱氣吹着「釋出負離子的電扇」(不是飯店附的,而是咲杳帶來的),讓肥皂和洗髮精的香味散佈在房間裏。附帶一提,進浴室的順序是猜拳決定的(再進一步說明,浴室雖然有五間,但不知爲何她們四人住宿的期間只使用了一間),依唯、愛蕾娜、美里最後是咲杳的順序,一次一個人進浴室。但美里才進去一分鐘,由於唯埋頭看書、愛蕾娜在打瞌睡,沒人理睬而寂寞起來的咲杳就突然脫掉衣服,還來不及阻止便闖進浴室,所以美里有點鬧彆扭。但她原本也不是真的在生氣,若要說的話,這股不悅是因爲咲杳黏她黏到這種地步,害得她很不好意思使然——

打算將臉埋回枕頭裏時,和唯對上視線。

視線奇妙地有如喝醉一般茫然,不過她迅速環視了一圈,觀察豪華傢俱所裝飾成的西式房間,以及三位朋友的樣子。

往樓下一看。

「妳纔沒資格這麼說呢!」

「……怎麼說呢,不清楚。可是……」

有些緊張地對她「嗯」地點頭,愛蕾娜依然看着窗外。

有如惡夢專家似的,咲杳用力搖頭。

5(愛蕾娜)

這時候,她頭一次——

(——可是,究竟是要保護她們什麼?)

全身感到恐懼侵襲。

開始傾倒的骨牌,似乎已無法停止。

這是怎麼搞的?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看見愛蕾娜緊貼着唯,咲杳開心地笑着說:

她站起身。

按住正要起身的咲杳的頭(「痛!好痛!要擠出來了!腦漿要擠出來了啦,山本同學!」),美里點頭:

愛蕾娜轉動視線看着兩人。

「——咦?喔喔——」

愛蕾娜起身,看着直到剛纔都作爲枕頭的少女。

「不,沒什麼。果然純粹只是引擎逆火。」

「……愛蕾娜。」唯的聲音雖小卻很平靜,能令她安心。

再說,那個聲音絕對是車子引擎逆火的聲音——不,事實上愛蕾娜不曉得那是什麼聲音就是了。

愛蕾娜最後又再次觀察窗戶映出的室內倒影,確認唯正在看書、美里在唱搖籃曲?以及咲杳正將頭埋進大腿,沒有察覺到這裏,於是她終於打開一道細細的窗縫,迅速走到陽臺。

從扶手欄杆的間隔——

「發、發生什麼事了嗎?」

似乎是感應到了什麼,美里聲音中摻雜着擔心。但愛蕾娜沒作任何回應,抱住起身的唯,倚在她身上。

「那會是什麼聲音啊!聽起來很像大炮的——」咲杳果然插嘴。

「……愛蕾娜?」

看見依然保持低頭姿勢,但從書本中抬起頭、訝異地望着她的唯,愛蕾娜突然覺得想哭,於是轉個身將臉埋進剛纔當成枕頭的唯背上。鼻子貼着溫暖的背,她心想:不要緊,我會保護大家的。唯、山本還有咲杳都是,我一定會保護妳們的——

話說出口,她才注意到,就某層意義來說這是實話。

(——咦咦?)

「是什麼樣的夢?」

「……我睡着了嗎?」愛蕾娜自言自語地詢問。

——她就是可以知道——

愛蕾娜朝訝異地看着她的唯,以能讓她聽見的聲音喃喃說道:

(沒錯,就算是唯也不可能知道。)

「——啊啊啊啊,真是的!」

蒼藍的夏日暮色,不知何時已渲染成一片黑。

然後直接走向窗邊。

「逆火就是……總之就是車子引擎發出的聲音,聽起來像槍聲一樣。電影裏頭經常出現——」

「不,沒什麼……只不過。」

壓住打算起身的呋杳的頭,山本美里嘆道:

「算我拜託妳,不要動!真的很危險耶!」

用力抱緊唯(不行,不能讓美里看外面!),愛蕾娜連忙回答:

注意力回到書本的唯的身影,令她鬆一口氣。

「不對!不是這樣——啊,嗚……嗚哇,我想像了一下!不行!不行了!嗚哇!嗚哇!我不行了——!」

邁開的雙腳就像別的生物般行走。

以和歌丘排名第二的開闊美景自豪的高級飯店「觀鶴臺」,不愧是最頂樓套房的陽臺,老實說,放眼望去實在看不清黑夜覆蓋下的地面情況。儘管如此,不知爲何愛蕾娜還是知道飯店正面有計程車,並且還被七十四個人圍在當中。她也知道包括自己在內,不光只有人類,一共有兩百二十六隻眼睛正看着那裏。這是爲什麼呢?明明看不見。不是視覺,是靠別的感覺得知的,就像是以指甲喀哩喀哩地耙着牆壁的那種感覺。不,與其說由某處得知,不如說她就是可以知道。

「發生什麼事了?」美里的聲音。

「至少看起來像是睡着了。」

「纔沒那回事,惡夢是很討厭的。嗯。」

「我剛纔一定是半夢半醒,總覺得有聽見大家對話。」

美里痛苦打滾的模樣,讓愛蕾娜不禁彎起嘴角。

「喔喔,可怕的夢。」美里點頭。

咦咦咦?爲什麼啊?雖感到困惑,美里還是望了這裏一眼徵求意見,看是不是真的這樣做比較好。她的眼神讓愛蕾娜不禁發笑,說着「不用啦」並搖搖頭,同時更加用力抱緊唯。

用全身感受唯嬌小身體的體溫,同時放縱思緒——我剛纔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在二十層樓高的地方得知地面上發生的事……不,在那之前,就明白那是槍聲,而且追根究柢還預知到會響起槍聲——

「拜託妳安分一點啦!就跟妳說了,真的很危險耶!」

唯問道:

回到與外頭僅有一牆之隔、冷氣正發揮性能的室內——

聽見打從懂事起就聽到再熟悉不過的少女聲音,愛蕾娜微笑着回頭。臉上浮着無力的笑容,拚命控制着幾乎快發抖——儘管她有這種感覺,卻完全沉着地行動——的身體走向唯。

唯起身詢問:

嗯,那個啊,雖然看不太清楚,但好像發生了什麼事。不如說,「美作衝也」打算逃跑而騷擾「木下水彩」;所以「三輪方遼子」和「核心」本體親自前往收拾事態了。但就只有這樣,其他什麼事也沒有,所以沒什麼好擔心的。事實上她真的打算這樣講,至少她是打算這麼說,只不過最後說出口的卻是:

「鴨音木同學真愛撒嬌耶~」

「……愛蕾娜,妳醒了啊?」

(在看這裏?)

「嗯,大概。」

「那就繼續保持安分啦!」壓低音量,美里既像訴說又像懇求般地開口:「……我說,咲杳啊,妳再認真點想看看,要是我正在清耳朵時妳動了,結果害得妳受傷,妳覺得我會是什麼心情?要是咲杳妳的耳膜破掉的話,我就——」

「嗯。我真像個小孩子。」

將外面的世界隔離——

砰!當這聲聽來輕脆卻貫穿了大氣的聲音響起時——老實說吧,鴨音木愛蕾娜早就知道那是槍聲了。並非以前曾聽過真的槍聲,也並非親眼看着傳出聲音的現場,但她就是知道那是真正的槍聲。不僅如此,她內心早巳做好了心理準備——聽見槍聲時的準備。當然,這裏是室內,而且還是二十層飯店的最頂樓套房,聲音在牆壁與距離的阻隔下沒什麼大不了的,但先做好心理準備是再好不過的了。不管是什麼事。

「……嗯,對呀。」

睜開眼簾。

聲音小得大概只有愛蕾娜才聽得見吧,聲音的主人是神名木唯。她是愛蕾娜的表妹,也是最親密、重要的朋友。

將正準備伸進咲杳耳洞裏的掏耳棒舉高,美里終於高聲叫道:

嗯——愛蕾娜準備回答。

(……我……好像作了夢。)

「這種事不要緊啦。那個啊,耳膜破掉也會再生喔!所以——」

「哇啊啊冷靜一點,山本同學!」

(而我又爲何要瞞着大家這件事?)

(——啊,咦?)

爲什麼我會說出完全不一樣的話呢?不,在那之前,爲什麼我只不過看了一眼——不,大概在看之前——就知道那種事?就是可以知道?還有,啊啊,更重要的是,爲什麼我明明這麼畏懼,卻還是若無其事地再平常不過地走進室內、關上窗戶,裝作什麼也沒發生般打算拉上窗簾呢?

她雖然想看唯的表情,但因害怕和她對上視線而沒辦法轉頭。無奈之下,她只好儘可能慢慢靠近窗戶、緩緩拉開窗簾,一面慢吞吞地開鎖並偷偷藉由窗戶反射窺視唯的樣子。

「嗯?喔喔,我想還是確認一下。」對於自己半無意識動作一事感到困惑,但愛蕾娜還是平靜地回答:「嗯~我想應該只是車子引擎逆火吧。」

「我很安分啊……」

確定窗戶確實上鎖,平靜心情,拉上窗簾。

「鴨音木?怎麼了?」美里似乎想站起身。聽見她的詢問——

寒意從腳尖通過身體中心竄上頭頂。

唯問她:

「是因爲剛纔的聲音才醒的嗎?」

咲杳將美里的大腿當作枕頭躺着,美里手拿着掏耳棒,正傷腦筋地壓住呋杳的肩膀。看來她是想幫咲杳清耳朵,但咲杳實在太愛亂動,所以難以進行。咲杳姑且是打算安分不動,但下一瞬間卻彷彿想高呼「我實在太幸福了,幸福得巴不得跳舞!」而又開始亂動。而實際上,能以美里的大腿爲枕、讓她幫自己清耳朵,真的讓咲杳高興得不得了;而正因爲這份心情也傳達給了美里,所以儘管辛苦,她還是願意幫咲杳清耳朵。

(……咦?我睡着了嗎?)

「不曉得,會是什麼呢?」聲音掩飾不住不悅地回答的,是提供大腿枕的日爐理坂高中二年二班的班長,山本美里。「好了咲杳……算我拜託妳,別亂動。」

「什麼是逆火?」

「我剛纔……好像做了惡夢……現在才突然害怕起來……」

「怎麼了啊?」首先出聲的是以朋友大腿爲枕的舞原家長女兼公主,咲杳。

「……愛蕾娜?」

「討厭的東西就是討厭啊。山本同學,用力抱緊鴨音木同學一下吧!」

沐浴在冷氣效力所不及的悶熱夜氣中——

(啊啊,沒錯,夢……)

(不可能知道那個聲音……究竟是什麼聲音——)

咲杳問道:

「如果是電影,就會是真的槍聲吧。」唯喃喃道。

不對,這是幻覺——將臉貼在唯胸前,拚命地想說服自己。沒錯,是我自己這麼認爲的,這些全都是我自己擅自想像出來的。我確實心想過那是槍聲,但又爲何會知道那是事實?我確實感覺到樓下發生了事件,但爲何知道那在現實中真的發生了?實際上我並沒有確認聲音真相的方法,再說就算走出陽臺也因爲黑夜而無法清楚看見樓下。全部都是我自己認爲的,是受到惡夢影響纔會看見的,充滿懸疑的幻覺——

(再說,「美作衝也」又是誰啊?)

(「木下水彩」?「三輪方遼子」?聽都沒聽過,這些名字到底是從哪來的啊——)

噫——呻吟不小心從愛蕾娜口中泄出。

「愛蕾娜?妳在發抖耶?」唯的語氣首次帶有不安。

愛蕾娜搖頭:

「啊啊……不,沒事,抱歉,唯……唯。」

「咦?」

「拜託妳,抱緊我——」

唯的手戰戰兢兢地繞到背後,然後施加力道。

感覺被唯緊抱,愛蕾娜愈加使力地緊貼着唯。

內心某處對她感到過意不去。

喜歡抱人卻討厭被抱——老實說她覺得很煩——的自己拜託這種事,不是反而會害唯擔心嗎?但她還是希望唯抱緊她,用力按住她。希望唯好好抓住我,別讓我飛走。因爲——

(啊啊,我知道,我知道「三輪方遼子」這個人。)

(別說面對面,明明就連看都說不曾看過,理應不曉得這個人的存在,但不知爲何我就是知道——)

就是知道?不,不對。

這無法用「就是知道」一語道盡,反倒該以「回想起來」形容纔對吧。在她思考「三輪方遼子」的瞬間,彷彿轉開水龍頭般,驚人的資訊奔流湧進了腦中。沒錯,舉例來說,愛蕾娜知道三輪方遼子最初的記憶是在五歲的時候,在她家中除了她以外沒有半個人,她一直獨自孤伶伶地在昏暗的房裏看電視。那時候播的節目是「科學怪人的第三位新娘」——深夜節目——她還知道節目內容,是名叫弗蘭肯斯坦的科學怪人與創造了他的科學家在爭奪一位絕世美女的喜劇(正確來說,是弗蘭肯斯坦博士與博士所創造的怪物,但小孩子搞不太懂。在三輪方遼子上國中讀到原作之前,一直誤認弗蘭肯斯坦是怪物的名字,不過當然愛蕾娜也知道這一點)。三輪方遼子的父親是電視臺的製作人,母親是自由作家,兩人常會忘記遼子的遼字怎麼寫然後歸咎於打字機(「因爲現在這年頭沒有人在用手寫字了嘛!」)。而三輪方遼子沒有被他們兩人當中任一位緊抱過的記憶——至少在她上高中之前。而最可怕、最讓愛蕾娜內心震撼的,不只有三輪方遼子的「事實」——沒有被任何人抱過的記憶——而是她還知道三輪方遼子的「情感」——她一點也不認爲這是異常或覺得寂寞。體會只有三輪方遼子本人才得以知悉的事情、只有本人才會有的感受,換句話說,也就是「回想起來」。就像水對於居住水中的魚是理所當然的存在一般,對於三輪方遼子來說,那樣的狀態也是理所當然。她雖然孤獨,但包含她自己在內沒有人知道這一點。這是因爲她反而不瞭解除了孤獨以外的狀態。因此儘管她周遭有再多的朋友,她卻還是想維持自己的那種狀態,也就是「家中除了她以外沒有半個人,她一直獨自處於在昏暗的房裏愉快又興奮地看『科學怪人的第三位新娘』的狀態」,並且長期以來都成功地辦到了。

—直到她遇見真嶋綾爲止。

以及遇見「The One」爲止——

(而如今三輪方遼子知道了什麼是寂寞,什麼是孤獨。當遼子知道了這些之後,她已不想再回到過去的那個時候。她認爲與其要她回到過去獨自看電視的那個昏暗房間,還不如要她選擇一死。愛蕾娜心想:這一點我知道,我知道這一點。我「回想起了」這一點。因爲我——)

她回想。

美里嘆口氣道:

沒錯——愛蕾娜內心憤憤不平。

咲杳詢問:

「真的是……奇蹟呢。」

唯開口:

「所以妳們就變成了姐妹?」

伸手擦拭了眼角,確認眼角被水沾溼,她笑道:

「我作了夢……想起來了。」

「好了,結束了。下去吧——」

突然睜眼,愛蕾娜發現自己依然還躺在大腿上。

片刻之後她才終於抬起頭,看着抱住自己的唯。

——擅自聊這種私人話題,唯生氣了嗎?可是幾乎都是唯說的——

(已經有幾年不曾讓唯像這樣了呢?)

就這樣彷彿不曾發生過什麼似的、又開始看書的唯的身影,讓愛蕾娜突然內心一陣哀愁。有種情緒湧了上來,又或者讓她覺得想哭、想要抱住唯,她拚命忍耐。然後她心想:不管什麼時候,唯總會不着痕跡地出現在自己身邊,彷彿理所當然般待在愛蕾娜身邊。神名木家是鴨音木家的分家——關係親密的分家,打從懂事起兩人便一直都在一起。所以愛蕾娜知道,比任何人都瞭解唯。給人異國氣息的名字與白皙的容貌、擁有一七三公分的身高的愛蕾娜,乍看之下給人冷酷、堅強又可靠的印象,而她自己也是以這樣的目標努力,但關於「可靠」這一點而言,愛蕾娜根本連身高不到一四二公分的唯的腳邊都沾不到。不管是身高或聲音,全身各部位都顯得嬌小,看起來畏畏縮縮的唯,但她的內心卻與外表恰恰相反,其實非常「堅強」又「冷酷」。以前唯身高還比較高的時候,也就是在唯碰上意外事故,不得不接受成功率只有三成的手術之前,愛蕾娜總是受到唯的保護。躲在唯背後,讓她保護自己不受小狗或壞小孩等社會現實欺負。而在唯變得只能發出遠離三公尺之外就聽不見的微弱講話聲、沒有醫生許可就不能參加馬拉松的現在,就本質上而言也沒有改變。所以——

「不是那種問題……嗚哇,啊啊,別害我想像啦!」美里一個勁地搖頭。

(我睡着了嗎?)

頭上傳來八成只有愛蕾娜才聽得見的細小聲音:「對啊。」愛蕾娜點頭同意。順識抬起頭,和唯四目相交,這才發現自己還躺在唯的大腿上,於是紅着臉起身。

6

「這……是沒錯啦……」

「愛蕾娜那時候還是個小學生,卻爲了想幫我輸血,自己抽了自己的血呢。自己擅自拿了針筒,也不考慮血量,有樣學樣地抽了血……」

(以前她經常這樣安慰呢……每當我被人欺負的時候,就會像這樣……)

將臉埋進唯的胸前,用力將她抱緊。

「……我那時需要輸血對吧?」

可是——她心想。

緩緩抽開身體,讓愛蕾娜頭躺在大腿上,唯溫柔撫摸她的頭髮。

「這……鴨音木,妳知道血管在哪個地方嗎?還有針筒的使用方法?」

咦咦?美里屏息。

總之就是血不夠。

「嗯。」

「那~那~下次還要再幫我喔?」

「當然不可能知道啊,她只是小學生耶。可是愛蕾娜只看過圖解而已,卻像個熟練的護士一樣輕鬆找到肘正中靜脈,自己拿針頭刺了進去,醫生們都嚇了一大跳。」

「嗯。所以醫生們很努力地在找血。電視也播出了好幾次——我們需要血,請捐血給我們——像這樣。我沒來由地四處奔波,看到血從唯的媽媽身上被抽了出來。但儘管如此血還是不夠……」

「纔不是呢。」唯淡淡回答:「是多虧了在那裏的醫生們,還有退休軍醫、志工們的力量。」

「原來妳們兩人發生過這種事啊。」

「與其說是惡夢……是那時候的事。」

被咲杳從背後抱住,原本打算抱怨,但又看開似的嘆了口氣,就這麼拖着咲杳跨步。拖拖拖。見美里那虛脫的表情,以及緊跟着她身後的咲杳彷彿在宣揚「如何?說了那麼多,最後的贏家又是誰呀?」的得意神情,愛蕾娜不禁微笑。

好不容易讓咲杳離開大腿,美里起身打算將衛生紙丟進紙屑筒。

—聽見了唯的聲音,愛蕾娜一下子沒辦法反應過來。

(所以我決定了。自從唯出事的那時候起——)

「咦咦~不要~再一下下~」

「醫生大喫一驚,直稱讚好厲害呢。就連現在也都還成了那間醫院的傳說呢。」

咲杳原想再接着說什麼,卻被美里按回大腿上。接着美里輕咳一聲,不知是否因爲害羞,她微紅着臉,繼續唱着剛纔爲了讓咲杳靜下心而唱的歌。刻意以強調節拍的方式唱歌應該讓她很害羞吧,但她仍持續歌唱。真不愧是合唱團的——美里笨拙的體貼雖有些奇怪,但愛菲娜卻十分感謝,她輕輕閉上眼,委身於歌聲中。

不知經過了多久。

「那時候我真的很害怕。唯的爸媽都沒能救回一命……」一瞬間她心想,這話是不是不該在有外人的地方講?內心踩下煞車。可是愛蕾娜的話語卻未停住。「一想到唯會不會也就這麼死掉,我就害怕得不得了……」

彷彿對於走回來的美里與咲杳滿不在乎,愛蕾娜忘我地接下去:

「也沒有多久啦,差不多三分鐘吧?」

「……愛蕾娜?妳在哭嗎?」

要是醫生能再早一點幫唯診斷,或許唯就能更輕鬆一點獲救。但在那起最終統計死亡人數五十八人、傷患人數三百二十七人,可謂是大慘案的意外當中,唯並沒有明顯外傷,因此被延後處理。發現異常時,唯有一邊的肺已經停止運作,等到緊急做開胸手術時,輸血用的血液早已用罄。

「哇!喂……等等,知道啦知道啦!下次再幫妳吧,所以從我身上下去!妳在摸哪裏啊,喂!」

「再挖下去就要連皮也挖掉了啦!」

「嗯?喔喔,因爲我們流有相同的血,所以這麼一來我們就成了乾姐妹!」

咲杳視線朝上,看着美里說道:

唯回答:

「……嗯。」唯深深嘆一口氣。

「嗯……」

沉默過後。

看着一旁渾身是血的唯,意識朦朧當中,愛蕾娜對着不知在何處的神祈禱——請救救唯。不必救我沒關係,但請救救唯。若您肯救唯的話,我就把我最珍貴的寶物或者任何東西都給您,再不然我這條命也給您,所以請救救唯。

她擔心地看着唯。

「——唯得救了。」

悠閒自得而讓人心生暖意,不像實際年齡的孩子般的表情。

(我就決定以後不再是「人家」被唯保護,而是「我」要保護唯——)

她下意識喃喃自語:

「鴨音木同學,看來妳是作了非常可怕的夢呢。」咲杳說道。

「嗯。」

所以愛蕾娜——

哈、哈……愛蕾娜面露苦笑。

她向神祈禱。

不知是否因爲難得說這麼久的話而累了,她再度深呼吸,然後繼續翻書。順道一提,在談話期間,唯的視線也一直專注在——一本書名叫做《新妻記》,是咲杳從妹妹房間擅自帶出的稀有書籍——未曾分心過。

聳聳肩,什麼都沒說也沒問,唯低下頭。

「嗚哇,我怎麼搞的啊。我是怎麼了,這麼……」

「還會再生的啦~」

這份寂寞,究竟是誰的?是我的?還是?

「因爲我們是姐妹嘛。」

「啊啊,真是的……」

什麼很厲害?美里毫不顧忌地詢問。

「而且愛蕾娜也沒有死,是吧!」

「啊,抱歉。人家……我睡了多久……」

「還真不符合我的作風耶,這種事……」姑且不論小時候。

「真棒的故事呢……對吧?」

將手背上的衛生紙揉成一團,美里拍拍咲杳的頭。

「唔哇……真厲害。」

「唯出事的那一天……」

然後低語道:

「……總覺得咲杳和山本同學在一起,就會愈來愈變得像個小孩子耶。」

沒錯,醫生們原本想將抽出的血還給愛蕾娜,但她頑固地拒絕。親眼確認用針筒幫唯緊急輸血,她才終於失去意識——那次事件自己給許多人造成困擾。雖說事出緊急,但她幾可說是迫使人做出違法的行爲。況且以機率來說,唯被那樣的行爲害死的可能性還比較高。當時她當然不知道這種事。

那時候,愛蕾娜祈禱。

「纔不光是厲害兩個字就能形容。因爲她一直抽血到瀕臨極限,而且因爲血被急遽地抽出,所以愛蕾娜暈倒了。真的就連愛蕾娜都陷入危急狀態了呢!因爲急性失血,真的就算會死掉也不奇怪。可是她卻拒絕把血還她……」

「不是約好只有這一次嗎?」

「滔!那這一次我就要一直持續不停。」鬧彆扭。

眼前是同樣以大腿爲枕,咲杳幸福的表情。

「……愛蕾娜。」

「唯,妳不會棄我不顧吧?」

「惡夢嗎?」

(於是。)

然後喃喃般地說:

拚命忍着想抱住唯的衝動(不能再當個愛撒嬌的孩子了,我必須要改變),若無其事地以唯的背爲枕躺下。

唯無法回話,於是愛蕾娜代替她回答:

「因爲是很嚴重的事故嘛,幾乎所有能捐血的人都抽了血。」

「皆大歡喜!」接在咲杳的聲音之後——

唯低喃道:

唯頭也不回地問:

「……」

「喂、喂,妳、妳那什麼眼神啊?別想些奇怪的事喔!」朝咲杳搖搖頭,美里將視線移到愛蕾娜身上。「那妳剛纔夢見的惡夢,就是那件事?像是……沒能獲救的版本之類的?」

「嗯,大概……」

她想不太起來,但一定是那樣——

「那就不要緊了,放心吧。」還是同樣專注於書本的唯說道。

「這不是夢,我徊愛蕾娜兩個人在那之後都活得好好的。」

「嗯……」沒錯。

兩人都獲救了,現在人在這裏。

兩人都活得好好的。

她忍不住(反正都被看見丟臉的一面了……不,只有今天而已,沒關係吧)撒嬌般地抱住唯。一面沉浸在讓人聯想到馴服的小動物的溫暖、柔軟,以及剛出浴的香味,她一面心想:沒錯,現實上就是這樣。活着就是這樣。就結果而言,不管愛蕾娜祈禱了什麼,救了唯不是神而是醫生們,而這就是現實;體會着這樣的觸厭,剛纔的那些事也就只不過是單純的妄想罷了。沒錯,不管是槍聲、樓下的事件或者「三輪方遼子」的事,全都是我的妄想。都是因爲作了奇怪的夢,害得腦袋裏的線路秀逗,纔會滿腦子妄想。全都只不過是腦中所發生的事,其實根本沒有什麼「三輪方遼子」的存在。一切全都是我的——

(——啊啊,這陣喀哩喀哩的聲音是什麼——)

『還好嗎?不過我感受不到妳的「ODE」(注:Orchestration Director Engine,編配指揮引擎)就是了。』

頭腦裏突然響起的聲音,讓愛蕾娜發出細小的悲鳴。

「愛蕾娜?」唯的聲音。

抬起頭,她正看着這裏。

「……嗯?不,沒什麼。」

『聽好囉?妳有在聽嗎?』頭腦裏聲音作響。

拚命壓抑着不讓悲鳴繼續發出,將變成嗚咽的聲音封殺在嘴裏,窺看其他三人的樣子。

唯一臉呆愣。

剩下兩人連愛蕾娜的模樣都沒注意到。

她們三人都沒聽見這個「聲音」——

「我還不想睡嘛!再聊一下吧?聊到想睡爲止就好~」

她站起身。

美里垂頭喪氣、意氣消沉、無精打采地走進房間。

輕輕的「啪哩!」一聲響起,四濺的鮮紅立即染髒了白色的馬桶。

以及。

那麼,明天見——留下這句話,「聲音」遠離牆壁的另一側。當然,並不是看見了什麼,也不是聽見了腳步聲,但她就是知道。有一種視覺與聽覺外的感覺,一種喀哩喀哩地耙抓的感覺,讓她知道有某個人離去。

手指用力往內勾。可是痛覺與喀哩喀哩的聲音卻沒消失。女人的聲音沒有消失。

抱着頭,搖動身體。

愛蕾娜看着牆壁。

她輕輕拔開試管的蓋子。

「是嗎?我還以爲山本同學會很高興的說……」

(啊啊,這絕對是幻覺!這種事不可能會發生,是幻覺!沒錯,是幻覺的聲音——)

「妳們有想喝什麼嗎?烏龍茶好不好?」

握着試管的手在顫抖。

「——不是開場白!再說什麼叫做開場白?爲什麼我非得說開場白不可!雖說藝人是很棒的工作沒錯啦,但就算這樣,妳也別以爲所有人將來的目標都是當藝人啊!」

「咦?啊,不……總覺得喉嚨好渴。」話從她嘴裏下意識冒出來。

正確來說,是牆壁的另一側,飯店的走廊——當然,眼前只看得見牆壁就是了——

『妳絕不是孤單一人,大家都會幫助妳。』

(——作爲人,實在是怎樣?)

「……愛蕾娜?喂喂?」

在手中晃動的鮮紅色液體。

愛蕾娜對咲杳問道:

聞起來好香——

「嗯。那就收攤吧。」愛蕾娜點頭。「我也很累了。反正明天以後還多得是時間……」

(沒錯,這纔不是血液!血應該是更腥臭的,聞起來絕對不香!所以這纔不是血——)

愛蕾娜輕輕抓了自己的頭皮。

「嗯~這層樓沒有,不過往下三樓就有了。可是這間房間裏也有冰箱喔?我已經請人先放了果汁、酒還有啤酒進去。」

確認客廳裏沒有人,愛蕾娜走出房間,走向盥洗室。

面對已不容否定的現實,她像個胎兒般縮起身體,一個勁地搖擺。口中一面漏出細微嗚咽的同時,她心想:啊啊,不行了,沒辦法再繼續矇騙自己了。不管這裏發生了什麼事、不管在我身上發生了什麼事,這些全都不是幻覺,不是妄想。不管是槍聲、樓下的計程車,還是「三輪方遼子」的存在——

「晚安。」

愛蕾娜一屁股坐在盥洗室的地板上。

芳香立刻溢出。

不由分說。同時口中自言自語地喃喃:

(這纔不是血!這種看起來這麼好喝的東西,不可能會是人類的血!所以這個——)

喀哩喀哩——感覺頭像是被人咬了似的。

「抱歉,我已經很困了。今天實在累了。」

「……是血。」愛蕾娜發出聲音,喃喃道。

因無法控制的顫抖而從管中濺出的兩滴液體,滴在食指上頭。她下意識將試管換手,舔去了手指上的液體。僅僅是反射性動作。甘甜立刻在舌頭上擴散開來。有如砂糖、有如蜂蜜,但完全不黏膩,不黏稠,帶有一種清爽感,味道有點讓人聯想到牛奶——

7

(……咦?)

『——是剛採集的喔!』

是因爲仔細密封住的關係嗎?從撿起到現在已經過了相當的時間(就愛蕾娜主觀來說,經過了一段幾可形容是永遠的時間),卻尚未開始變色。凝視着那鮮豔的紅色,就像快被吸進去似的。意識變得遙遠,在類似暈眩的感覺中,她心想:啊啊,這是電池,這正是生命的電池,這能讓我的引擎運轉,能喚醒我的引擎,喚醒我由原始時刻便繼承至今的沉眠引擎。這正是力量,是營養,是觸媒,是爲了生命的最初的一步——

(不對!)

放置在走廊上,裝了鮮紅色液體的試管。

『抱歉,看來妳似乎是「混血」……是我這邊的安排失誤。』

而後大約過了十五分鐘。

確認沒有人走出房間,她打開電燈、掀開馬桶蓋,然後從口袋取出那樣東西。

說出口後,她才初次發覺這句話代表現實。

「嗯,晚安。」唯也起身回應。

「有、有啤酒?」美里目光一閃。「不,沒什麼啦,無所謂。」

(不,不對,怎麼會,怎麼可能——)

(女人?不,不對。)

「晚安。」

「是~!」

關上門,環顧四周。

(這個聲音不是別人,就是「三輪方遼子」的。)

(啊啊,真好喝,太好喝了。所以這個——)

「啊……唯。」

(是嗎?真的是這樣嗎?)

膝上的毛毯掉落,美里起身說道。

『——那麼,我就把這個放在這裏。』

不對!

關上盥洗室的門,等了一會兒。

白底加上鮮烈的紅色。

可是那樣東西確實在那裏。

終於注意到自己映照在鏡子裏的身影,下一瞬間,愛蕾娜將那樣東西砸進馬桶裏。

萌生的思考令她一瞬間感到恐懼,令她作嘔,將試管拿遠離臉。啊啊,沒錯,這當然不是血液。像這麼香的東西,感覺好像很好喝的東西,不可能會是血液。但就算這樣,隨便撿掉在走廊上的東西喝,作爲人實在是……

女人的聲音在腦中迴響。

「……我說咲杳,這家飯店有自動販賣機嗎?」

盥洗室。

『要是發生了什麼,隨時都可以尋求幫助,不必客氣,會有人傾聽妳的請求。聽好了,除了妳那間房裏的三個人,還有樓下的「美作衝也」以外,所有人……我們都已經是藉由「ODE」連繫着的家人了……懂嗎?』

雖然聽見了什麼聲音,但不知爲何無法理解。儘管如此卻頭也不回、未停下腳步,愛蕾娜來到了走廊。

在透明容器中擺盪的鮮紅色液體——

(纔不是血!)

「那我差不多要睡囉?」

「咦咦?已經要睡了?」咲杳發出抗議。「還很早耶~」

「對不起,木下同學,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怎麼了?」

(不對,這不是血!)

「這是節目的開場白嗎?」

水流聲漸漸轉小。

——誰都不在。

「!」

(就算喝下去,也無所謂——)

所以,沒錯,就算喝了也一定——

朝說着「不不不」猛搖頭的美里與咲杳側眼一瞥,愛蕾娜站起身。

朝着門邊走去。

一隻手在眼前揮動,愛蕾娜才終於和唯對上視線。

『可是現在也沒辦法變更分配了。』

(不,不對,這不是現實,那面牆壁的另一側纔沒有什麼女人,纔沒有什麼三輪方遼子,這全部都是幻覺,是我的妄想——)

「晚安,明天見。啊,喂,咲杳,妳的房間在那一邊!」

(啊啊,真好喝。)

『沒想到居然感覺不到「ODE」……妳應該很痛苦也很孤單吧,可是拜託妳,加油。小心別被舞原咲杳察覺——聽好囉?這一點纔是最重要的。一定要有個親近咲杳的人待在她身邊,現在這個時間點,只有妳才辦得到。』

「那麼,晚安。」聽了愛蕾娜的話——

讓人聯想到女性週期的光景與先前自己的身影重疊,受到猛烈的嘔意侵襲的愛蕾娜在馬桶前蹲下身。閉眼不去正視眼前讓她看不下去的景象,眼睛緊閉、拚命伸手摸索把手沖水。即刻流出、形成漩渦的洗淨水沖刷着臉頰,愛蕾娜一邊乾嘔。彷彿要今至今入口的東西全吐出般,激烈地乾嘔。不知是否水勢過猛,洗手用的淨水噴濺出的細小水滴從頭上落下,但愛蕾娜沒有閃避,只是一再嘔吐。

愛蕾娜和唯進到各自的房間。

貪婪地舔舐、吸吮沾着液體的手指,光是這樣已無法滿足,下個瞬間,試管已來到脣邊。想像即將降臨的甜美的瞬間,像是感到不捨、想要至少品嚐久一點、再多一點似的伸出舌頭,然後——

跟在她後頭的咲杳彷彿宣示「妳現在說這種話,但最後的贏家究竟又會是誰?」,充滿自信的神情讓愛蕾娜不禁笑着聳肩。

美里也揮揮手。

「什麼聊到想睡爲止……妳啊~」正想說些什麼,美里又「唉~」地嘆氣。今天一天她已經學到了,不管再對咲杳說什麼說一萬遍也沒用。「……只有今天喔。懂嗎?是說,想睡了的話可要回妳自己的房間去喔?我可不和妳一起睡,絕對不準。懂嗎?難得房間有四間,算我拜託妳,讓我自己一個人睡——」

水流聲完全沉默下來,但愛蕾娜仍不斷反覆這句話。

黑暗之中——

只有少女敲打頭的聲音鏗鏘作響——

8 (升)

聽到「咚咚」的聲音——

三鷹升睜開眼睛。

直到剛纔他都閉目躺在牀上,但並沒有在睡覺。

在聽到咚咚聲而睜眼後,也仍像凍結般一動也不動,就只是持續望着黑暗,望着那一片黑色。

在冷氣機所營造出的冰冷空氣中,少年從脖子以下都蓋着毛毯。突然間,他凝視在自己臂彎中發出均勻鼻息的人。像個因冷氣受凍而尋求溫暖般,緊緊縮在升身旁的妹妹——步,現在還只有五歲。

「……升少爺。」

門的另一邊傳來刻意壓低的聲音:

「求求您,升少爺,請打開這扇門,然後請我進去,不然我沒辦法進到裏面去。」

有如凍僵般動也不動,少年只是注視着黑暗。

「我有話想和您說,升少爺。請別感到恐懼,我只是想和您成爲家人,想和大家成爲家人。我想和大家融爲一體,只是這樣而已——

啊啊,升少爺。

……您想知道您母親的事嗎?只要成爲家人,您也馬上就能知道您母親的事——」

升只是面無表情地繼續凝視着牆壁、黑暗、黑色。可是思緒停留在連名字也不知道的母親,而後立刻又轉往在職場過夜的父親身上。爸爸……爸爸沒事吧?爸爸確實帶着十字架,所以應該不要緊吧?

可以的話,真希望他立刻就回來。

但也不希望他在這樣的夜裏外出。不希望他在這些傢伙四處徘徊的夜裏,在外頭走動。與其讓父親做那種事,還不如自己一個人忍耐。在電話裏升也是對着父親這麼說的。不用回來沒關係,只要平安無事就好……

爸爸他平安無事吧?

啊啊……好可怕。他不敢去看門以及窗戶。

而她什麼都不必知道,不必發現沒關係。連就讀國小,而且還是高年級——即將升上五年級的自己,幾乎可說是勉強才忍了下來,才就讀幼稚園的妹妹不可能忍受得了這種夜晚。所以步不必知道,不必發現也沒關係。因爲爸爸和我一定會保護她。

啊啊,神啊,求求您,請救救我們。

步什麼都不知道,她沒有發現。

寂靜讓聲音更加增幅。

「升少爺,升少爺……」

喀哩喀哩喀哩…

不,不光是我家——

咚咚——敲門聲再次響起。

喀哩喀哩,牆壁發出像是被耙抓的聲音。

咚咚咚。

彷彿只要這麼做就能不被察覺,對方就會離去,升一動也不動地緊盯着牆。持續注視,不時將視線轉向妹妹,讓她白皙又安穩的睡臉緊貼在自己胸前。

「升少爺,升少爺,求求您,升少爺——」

在充滿冷空氣的黑暗當中,顫抖着注視十字架。不知是否因爲緊張,就連說出聲音都沒注意到,三鷹升喃喃自語:

我家裏有吸血鬼。

「……神啊,請救救我們。」

我住的城市,和歌丘已成了吸血鬼的巢穴——

所以他持續凝視着牆壁及妹妹。

懸掛在步脖子上、垂在牀單上的銀色十字架,是升幫她戴上的。已經有嚴正叮囑過她,說是非常重要的東西,絕對不可以從身上拿下。沒錯,這個一定會保護她的。保護步,保護我和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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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惡魔同盟 1 魔法相機

  1. 01插圖
  2. 02序 智慧果賓
  3. 03第一幕 惡魔登場/案件概要
  4. 04第二幕 偵探登場/第二起案件
  5. 05第三幕 偵探退場/偵探誕生
  6. 06第四幕 犯人對決/案件解決
  7. 07第五幕 開幕/YH/結束
  8. 08結 惡魔同盟
  9. 09後記 或者是……

第二卷惡魔同盟 2 透明噴漆

  1. 01插圖
  2. 02序/從日常中踏出出第一步
  3. 03第一消/首先是案件說明
  4. 04間奏/『透明噴漆』
  5. 05第二消/接着是過濾犯人
  6. 06中場/『瑪麗亞人偶』
  7. 07第三消/再來是魔法
  8. 08間奏/「紅髮MN」
  9. 09第四消/最後是夢想
  10. 10解決篇/『Q有獨鍾的作品』
  11. 11終/迴歸日常
  12. 12後記/在看不見的地方

第三卷惡魔同盟 3 完美世界 平日篇

  1. 01咲杳的舞姿
  2. 02與惡魔共舞
  3. 03編號六六六
  4. 04FAKE/OFF
  5. 05後記/中記?

第四卷惡魔同盟 4 完美世界 假日篇

  1. 01插圖
  2. 02小敏的陰謀
  3. 03嫉妒樂園
  4. 04完M世界
  5. 05溫別·晚安
  6. 06依花的笛聲
  7. 07後記/缺憾世界

第五卷惡魔同盟 5 至尊獵戶

  1. 01插圖
  2. 02第一部 其中一隻手
  3. 03第二部 聚光燈
  4. 04第三部 To be or——
  5. 05終幕
  6. 06後記 昴宿星團

第六卷惡魔同盟 6 番外篇 當迷途之貓遇上女孩

  1. 01插圖
  2. 02序/冬「見鬼」
  3. 03第一章/四月「討厭的傢伙」
  4. 04第三章/六月「人生的偵探」
  5. 05中記/第三定律

第七卷惡魔同盟 7 番外篇 迷途之貓歸來

  1. 01插圖
  2. 02第四章/七月「貓……消失了」
  3. 03第五章/八月「天津甕星」
  4. 04終章/冬「迷途之貓」
  5. 05後記/墮落天使的閃光

第八卷惡魔同盟 8 It/如何度過狗日子

  1. 01插圖
  2. 02Prologue Every dog has his day.
  3. 03狗日子第一天
  4. 04當天晚上
  5. 05狗日子第二天
  6. 06那天晚上
  7. 07中記/時空膠囊

第九卷惡魔同盟 9 It/如何結束狗日子

  1. 01插圖
  2. 02狗日子第三天①
  3. 03狗日子第三天②
  4. 04Epilogue Love me, love my dog.
  5. 05後記/永遠伴身邊

第十卷惡魔同盟 10 It/準備就緒

  1. 01插圖
  2. 02「我想,八成就不會相遇了吧」
  3. 03「Auguri! 」
  4. 04「不會讓你小看我」
  5. 05「不,那是騙她的」
  6. 06「王國」
  7. 07「瞧,看到沒?」
  8. 08從現在開始的故事(承前)
  9. 09後記/準備就緒

第十一卷惡魔同盟 11 It/The One

  1. 01插圖
  2. 02第一部~「翡翠之都」~第一幕「骨牌要倒了」正在閱讀
  3. 03第二幕「翡翠之都」
  4. 04第三幕「夜晚降臨」
  5. 05第四幕「而後轉爲藍天」
  6. 06幕間「黎明之前」
  7. 07下集預告/Quo Vadis——你往何處去?

第十二卷惡魔同盟 12 It/Struggle(機翻)

  1. 01插圖
  2. 02幕間『the last straw』
  3. 03第二部『Like Home』~ 第一幕『第一天』
  4. 04第二幕『第二天』
  5. 05幕間『沉睡的少N』
  6. 06解說/也可以說是辯解

第十三卷惡魔同盟 13 It/MLN(機翻)

  1. 01第三幕「第四天——山本M裏——」
  2. 02第四幕「第五天①——下雨——」
  3. 03第五幕「第五天②——兩千年後的約定——」
  4. 04終幕「彩虹彼端」
  5. 05代替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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