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聚光燈
《惡魔同盟》 · うえお久光 · 4.4萬 字
那傢伙原來真是個拳擊手
而不是一個 沙包——
——出自由紀夫理惠第二張單曲副歌〈拳擊手阿丈〉——
1 兩天前
那一天,高虎穗浪和超級輕量級的職業拳擊手三浦秀樹進行練習賽,完全是一個偶然。
三浦拜訪日爐理坂高中,原本是爲了來見明年要前往東京的葉切洋平。依據三浦所屬的K-O-拳館所期待的新人葉切洋平——這名少年的實力,三浦將決定自己是否成爲他的教練。正確來說,是打算和這名少年交涉,問他有沒有意思讓自己擔任教練。三浦今年二十七歲,作爲拳擊手已經是差不多該考慮退休、而實際上就算退休也不奇怪的年紀了。雖然他是曾一度奪得全日本第一的男人,但也就僅此而已。他作爲拳擊手的巔峯期已經過去了。至今爲止都沒有作爲,將來也不會再有所作爲的吧——而他現在雖仍待在職業拳擊界,但他的夢想卻已不在這裏了。他的人生計劃早已不在擂臺上,而離開到了擂臺外去了。進行一場壯觀的比賽,將那作爲最後的比賽,然後退休吧。退休之後就進入演藝圈,一邊進行藝能活動,一邊培育未來的冠軍——他是這麼打算的。他在演藝圈有後門(對方說什麼——他可以靠着演出特異類型的角色闖蕩——就只有這樣一句話),但若要培育一個冠軍,這就只能靠自己來想辦法了。因此三浦就向拳館請了假,專程來到日爐理坂見葉切洋平。
但是洋平不在。
取而代之,是高虎穗浪在打沙包。
然後——
三浦的眼睛爲之一亮。
看來減量似乎進行得不順利,高虎臉上的表情顯示出他狀況不佳,不過他卻擊出了響亮的聲音,讓沙包擺動。而令三浦眼睛爲之一亮的,則是高虎打出的拳。聽顧問說,高虎是輕沉量級的,然而他擊出的拳卻不只這個階級。畢竟他每擊出一拳,有着四十公斤重的沙包就隨着向上跳動。不是橫向擺動,而是向上跳動?而且他看上去狀況還那麼差?沙包的縱向擺動,代表着這個名叫高虎穗浪的少年擁有驚人強打,將來可能會成爲一箇中重量級(不,搞不好是重量級?)的選手,上演壯觀的比賽。於是,在三浦親眼看到高虎穗浪的瞬間,「葉切洋平」這個名字便從他的腦海中消失了。他腦子裏想的,全都變成了該怎麼將「高虎穗浪」拉到東京來當自己的「徒弟」。他已經被興奮衝昏了頭。興奮地全身不住顫抖,內心吶喊了好幾次、好幾次。這是一塊「原石」!而且還是鑽石的「原石」!葉切洋平是K-O-拳館的會長找到的,但發掘這顆「原石」的卻是我,所以他是我的東西!
於是——
三浦想讓這名少年對自己留下印象,因此主動向他提議:「要不要來場練習賽呀?」唔咽——三浦這麼出聲道:「唔嗯——你有着很好的素質。如何?要不要來當我的對手呀?」
一般來說,立志成爲職業拳擊手的人,都不會浪費與職業拳擊手對戰的機會。雖然顧問出聲阻止,但高虎還是答應了。
於是兩人便以實戰形式進行了練習賽。
拳套雖然有十二盎司(注:一盎司約爲28.35公克。拳擊手套是以盎司來分級,越重則所需要的防護越多),但兩人卻都沒有戴頭套。三浦有身爲職業選手的志氣,而且又小看了高虎,認爲再怎麼有破壞力也不過是小孩子的拳頭。沒錯,三浦小看了他。就隨便應付應付,讓高虎瞧瞧職業和業餘之間的差別、從容地獲勝,然後再對他說「你有着很好的素質,可是還不夠。只要來我這裏,我就讓你變得更強」,三浦是這麼想的——沒錯,這應該會是未來的(重量級!)世界冠軍以及培育他的名教練初次相遇的場景,而且還是相當戲劇性的場景。而將未來的冠軍事先KO似乎也不壞——心裏想着這些事而臉上堆滿笑容的三浦,隨着比賽鐘響便幾乎反射性伸出手和高虎交拳,但他卻沒有發現,高虎一點也沒有那種意思。別說是交拳了,高虎甚至是揮開他伸出的拳頭,直接一拳打了過來。(嗚哇……)突如其來的一記右強打,直接擊中了三浦的側腹部。彎曲手臂、由側面打擊——也就是所謂的勾拳,正中了三浦的腹側,讓他的身體彎成了く字形。而高虎的左拳進一步做出追擊,打中三浦下傾的臉——此時三浦的意識在轉瞬間一度中斷。但間不容髮再次襲來的擊腹拳又馬上喚醒了他的意識。他痛苦地扭動身體,不過總算勉強和高虎拉開了距離——這不是基於戰略,而是本能。會被殺掉——他所感覺到的應該沒有錯。正如三浦一眼所看穿的,高虎的確費了番苦心去減量。但不同於三浦的猜想,受減量所苦的高虎其攻擊力並沒有因此而減弱。減量之苦所帶來的壓力,反而侵蝕了高虎的精神——人性之心,讓他喪失了名爲「手下留情」的自制力。當然,沒有拳擊手會在比賽時放水。一般而言,拳擊手都是抱着幾乎要「殺掉」對方的心情上場比賽。但此時高虎的「殺掉」可說是回異於一般人的層次。減量所帶來的焦躁、憤怒、憎恨等等,高虎將這些偶爾會構成殺人因素的感情,全都對着三浦發泄。不顧三浦拉開距離、拚死保持的防禦架勢,高虎揮出的拳別說是超越了「這個階級」,甚至根本已超出了人類的範疇。儘管採取防禦姿態,但高虎的拳頭仍舊叩響着清脆的聲音,威力驚人的拳頭令三浦的意識逐漸遠去。算了!不管是面子或是聲譽我都顧不得了——三浦的身體死命前進,打算逼近高虎。不愧是百經歷練,三浦已經領悟到,若是退後只會更加危險。總之就是要逼近高虎,封住他的拳路。想辦法巴住他,讓比賽先暫時停止——
一個右勾拳(的動作)進入他的視野。
(——!)
到明天就結束了。
奇妙的是在昴心中,對於明天並沒有感受到任何恐懼。明天好歹也是要和寄宿了惡魔之力的拳擊手認真決勝,要是一個不注意,搞不好就會喪命——這一點他當然很清楚。而昨天的事——聽說有個和高虎穗浪進行練習賽的職業拳擊手被送進了醫院——昴也有所耳聞。明天或許就換成昴自己變成那樣了——不過到時候可能不是被送醫院,而是送進火葬場的機率比較大。
「……老實說,我以爲你會逃走。」
「——爲了你自己好,最好不要多作意見。」
「所以就算現在再多一次,也沒什麼好害怕。」他挺起胸膛「嘿嘿!」地笑了。
而這些——
在昴和高虎量體重的時候,助手團(在比賽中負責支援拳擊手的人。職業賽各爲三名,業餘各爲兩名)之間進行了規則的細節確認。雖然終究只是確認,規則本身並沒有更動,但高虎那方的助手提出些許變更。
終於都會在明天結束。
那麼,我先走一步——昴說着便走出了房間,高虎默默目送他離開。雖然搞不清楚昴到底在講什麼,但若論勝負,這場比試對方十之八九佔優勢——他有這種感覺。
「……」高虎張口——
在這四個禮拜以來,昴着實受了各式各樣的特訓,嚐到了各式各樣的電擊。依花似乎很喜歡(讓人)觸電而休克,幾乎每一種特訓都會附加上電擊。比起三餐,昴所喫的電擊更是多到數不清。而這一切的特訓,昴都在這四個星期中忍耐了過來。
「謝謝。」
「但是!」
數十秒之後,被運上擔架的三浦秀樹被抬了出去。而數十分鐘後,這件事傳遍了整個日爐理坂高中。
拳擊社的主將也加入了陣營。
而那樣的想法……又是自什麼時候結束的呢——?
「……啥?」
於是乎,體重就這樣順利測量結束。
「妳到底在想什麼!」佐佐井說道:「別小看拳擊!聽好了,戴八盎司的手套、不戴頭套互毆十八分鐘……外行人……堂島昴可是會死的耶?」
一切都只爲了明天——
……高虎賞了他一個白眼。「你那是什麼意思?」
「到時候可別……嚇得尿褲子喔!」
等着瞧吧!他在內心喃喃道。
「我說啊,學弟。」昴說道:「……講正格的,我可也是一路體驗過了不少慘烈經歷喔。那些纔是真的會讓人嚇得尿褲子的經歷,而且還是好幾次。」
早上的結業典禮開始之前,昴和高虎量了體重。昴是五十六公斤,高虎是五十七公斤,體重過關——但說到底,原本就不需要減量的昴,和在這四個星期中不得不瘦了將近五公斤的高虎,「體重合格」對兩人而言的意義並不相同。高虎應該費了不少的辛苦吧?看着他變得乾巴巴的身體,昴搖搖頭說道:
三浦透過變得遲緩的思路——我是在哪一步玩完的呢?是喫了那一記拳頭的時候嗎?還是在我小看那個怪物、認爲他只是個小鬼,所以不戴頭套就站上危險的擂臺之時?拳擊是種危險的運動,我明明早已親身體悟了啊……還是,打從我已不再熱中於擂臺的時候起,就已經玩完了。當時——在我的酬勞領的還不是現金、而是禮券的那個時候,我腦子裏想的除了擂臺以外,就再也容不下別的。三浦秀樹活着,爲的應該就只有置身於擂臺之中,理應只有這樣。
「……」
可是——
但佐佐井還是姑且試着反駁依花的話:
比賽形式爲三分鐘六回合,擊倒數三次,使用的拳套是八盎司,不戴頭套——這項依花提議的規則,若在外行人進行練習賽時套用是非常危險的,但高虎很乾脆就答應了。老實說,高虎根本不在乎規則如何。反正比賽馬上就會結束了(KO獲勝!),規則這玩意根本無所謂——高虎是這麼想的。而高虎的兩名助手也如此認爲,因此他們並沒有費心留意規則。唯獨一個人——拳擊社社長佐佐井宏行被這樣的規則嚇得跑去找依花抗議,但抗議無效。
「你就坦率地接受啦!我是在稱讚你真的減量來比賽耶!還有不發牢騷這一點也是。」
「什麼?」
再怎麼說,只要等到明天,就能從這如地獄般的四個星期中解放。沒錯,對昴來說,潔四周簡直可謂之地獄。這些日子讓他重新體認到,所謂的地獄,並非存在於另一個世界,而是人類在這個世界創造出來的。
「啊啊?爲什麼?」
就能獲得回報——
但站上擂臺後,獲勝的就會是我!
(……我完了。)
(——我完了。)
「居然瞧不起我……沒關係,今天就讓你見識見識拳擊手的厲害。」
「尿褲子?」昴表情認真了起來。「……喂。」
在逐漸淡去的意識之中,三浦所思考的就只有這件事。(結束了——)而在他的那般思考之中,並沒有包含任何的感慨——或者那正是他人生結束的證明也說不定。三浦只感受到一切都已結束。在他的思考之中,找不到畏懼、絕望,或是任何的渴望——
3 當天
「……你說什麼?」高虎詫異地看着昴。「什麼意思?」
他仍不畏懼明天。
哼上高虎嗤之以鼻。
三浦的動作靜止了。
……結果最後昴還是設定了鬧鐘。爲了以防他睡不着覺,依花還給了他安眠藥,但他不需要這種東西。明天、明天、明天就結束了——爲了早日迎接明天,昴不消多久就沉沉進入夢鄉。
特訓並不只有這樣。
今天就只要好好睡個覺就夠了。
「被稱爲職業拳擊手,或者是職業摔角手的人們,就算失去意識,也會在聽到讀秒時就站起身來。」依花是這麼說的。也就是說,她要昴成爲那樣。而現在昴也加入了那樣的人種之中,成爲他們的夥伴了。起初的第一個星期,昴使用了那個鬧鐘。過了一星期後,他交換了鬧鐘,不再是定時式的,而是設定成會隨機開始讀秒的鬧鐘。但就算這樣,昴也只遭受過兩次電擊而已。
反而還覺得迫不及待。
在既平靜卻又興奮的奇妙心情之中,昴凝視鬧鐘。這四個禮拜以來,昴都是靠着它起牀,但是已經沒有使用這個鬧鐘的必要了。依花是這麼說的,要他今天睡個好覺,回覆因訓練而累積的疲勞。
佐佐井是日爐理坂的人,他了解舞原家的力量。都被這麼說了,實在是不妥協也沒辦法。但是,爲什麼舞原妹要訂這種規則……明明會有危險的不是高虎,而是昴啊……這時候,佐佐井突然想起了堂島昴和舞原姊正在交往的傳聞。
量完體重,兩人動手穿上衣服。
——又合上。
……但即便如此——
……沒錯——
這些事情他都明白。
沒有使用的必要——
……昴笑了。
「我知道啦。」
過了一會兒——
「要你多管閒事,白——癡!很遺憾,我現在……體能狀況好得不得了喔?已經想殺你想得身體蠢蠢欲動了。」
「更何況每次都是自己下定決心纔去經歷的。這次也一樣,不是嗎?所以……可別太小看我喔!」
高虎露出一副咬到爛苦瓜、結果酸液流出來的表情瞪着昴。
「沒有必要獲得你的認可。」聽了依花的話——
「咦咦?」昴訝異地看着高虎。「……我?爲什麼?」
「我可是拳擊社的社長喔!」佐佐井放聲抗議:「我有責任!」
「……」
在準備就寢之時,昴對着枕邊的鬧鐘,煩惱是否應該定時叫自己起牀。
(……一切都結束了。)
「我是說,我在這四個禮拜內尿了二十七次褲子。」
依花對此意見不特別表示否定,不過還是面無表情地說:「都已經決定好了。」
高虎別過了臉。
反而還覺得迫不及待。
「……不,不行。聽好了,比賽本身就很胡來,太危險了!若真要比,至少……改成三回合兩分制,戴十盎司手套,當然也要戴頭套!不然我無法認可這場比賽!」
「我也是。」高虎百般不願地說道:「……我也要稱讚你。」
他邊數着雙手……二十七次。」
在前一個瞬間,令三浦縮起身體的並不是痛楚,而是畏懼。將三浦改變成一個沙包的,並不是他所受到的傷害,而是恐懼的心理。打從受到最初的一擊,怪物就在那個瞬間誕生了,並且一下子就茁壯了起來。三浦沒能勝過那個自高虎威力驚人的拳頭中所誕生、極具壓倒性的怪物。
那個被昴取名爲「漏電式鬧鐘」的時鐘,會在定好的時刻前十秒就開始進行讀秒。一、二……要是在那個鍾以人類的聲音讀秒數到十之前不醒來、站起身、在感應器前擺好備戰姿勢,鬧鐘就會對使用者放出劇烈的電擊。若要形容電擊有多麼劇烈,就拿昴來說,在他第一次使用那個鬧鐘時,就因爲起不來,受到電擊的刺激而失禁,眼睛都沒睜開就昏了過去。而那一天,他整天都覺得全身麻麻的,苦於噁心及倦怠感。到了隔天,當他一聽見「一!」的瞬間便睜開眼睛,回過神後,發覺自己已經擺出備戰姿勢——簡單來說,就是有如此破天荒的威力。
一個勾拳再次打進了定身不動的三浦腹部。並非奪去意識,而是徹底阻斷他呼吸的一擊——要是肚子喫上這樣的一擊,人就沒辦法呼吸了。意識清醒卻無法呼吸的痛苦,經常被人形容成地獄。別說是冷靜判斷了,就連象樣地思考都成問題,意識之中只感覺得到痛苦——順從那樣的意識而扭轉過身體逃跑的三浦,已經單純只能稱作是個標的物了。右、左、右、右、右——雖然三浦事後才知道,不過擋下(並非他採取防守,而是碰巧)第五發右拳攻擊的肱骨確實被擊碎了(雖然那個部位受到肌肉的嚴密保護)。打擊所造成的痛楚,以及破壞所造就的傷害,令他的意識變得模糊。在朦朧意識之中,三浦思考着——
明天一天,這副身驅將沐浴在衆光燈之下。就只爲了這樣,四個禮拜以來,昴以這個鬧鐘爲開始,做了各式各樣的「努力」。
◇
而這一切終於——
就只爲了這一天。
「比賽……要不要改到明天?」
無法看出昴真正的意圖,高虎只能對他點了個頭。昴對感到莫名其妙而點頭的高虎擺出了個笑容。
「我在這段期間尿褲子的次數。」
混帳!他在心中低語。
2 一天前
「由舞原家來承擔責任。而且關於比賽,也早已獲得顧問老師的同意了,就依這個規則。所以你無需介意。」聲音冷淡且毫無情緒。
「這樣喔。」昴嘆了口氣:「……算了,我就認同你的乾脆果斷吧……你很了不起喔!」
「是、是嗎……」
雖然讓你在這裏得了一分……
……他並不害怕。
「你能這麼從容不迫也只有現在了。」高虎嘔氣地別開臉,一邊換衣服一邊憤憤說道:「我絕對、絕對會讓你見識到拳擊手……見識到擂臺的可怕!就算死了也別有怨言喔!」
難不成……!他一下子臉色發青。
……該不會就是因爲這個緣故吧?依花很溺愛姊姊,所以她對和姊姊交往的堂島昴看不順眼?又或者是昴明明已經和姊姊交往,卻又打算爲了其它女人而戰,她無法原諒,所以才故意……
不,怎麼可能……這種理由……
……不祥的預感怎麼也揮之不去。事到如今也沒辦法了——佐佐井心想,於是他便加入了高虎的助手陣營。雖然這個男人很囂張、讓他受了需費時三個月才能痊癒的重傷、奪走他高中最後一個作爲拳擊手的夏天。佐佐井很不情願當這男人的助手,但他卻是個責任感很重的人。身爲拳擊社主將,不可能對危險的比賽視而不見。若作爲助手,就能近距離掌握比賽,也能在臨危時加以阻止——
於是佐佐井宏行,這位三年級的拳擊社社長兼主將——便成了讓他自己身負重傷的男人的助手。
真是愚蠢——聽了佐佐井的決定,依花搖搖頭。只要不扯上關係,明明就不用額外揹負責任了啊……居然自己來淌這渾水。這下要是真的出了什麼意外,也會在佐佐井心中留下傷痕吧——名爲自責的深深傷痕。依花覺得那是種愚蠢的行徑。不過,她並不刻意阻止——沒阻止對方在比賽關頭前提出變動,而且也沒加以抱怨。因爲終究來說,依花並不討厭那樣的愚蠢行爲。
於是,比賽規則也順利(?)確認完畢。
◇
結業典禮結束後,空曠的體育館中開始搭起了擂臺。
附帶一提,擂臺是把拳擊社的擂臺——高虎的擂臺——拆了之後,運到體育館重新組合。至於擂臺的設置則不是由拳擊社、而是由學生會負責指揮。事情一旦讓舞原家涉足,昴和高虎的「決鬥」就不再只是他們的「私事」,而是祭典了。當然,名義上是練習賽,因爲學校不可能認可「決鬥」這種事。而既然這只是普通的練習賽,那麼觀衆當然也就可以參觀。依花派遣潛伏在學校裏的舞原傢俬設部隊——通稱「制服組」,大肆宣傳了高虎和昴要舉行決鬥一事、以及事情發展至此的來龍去脈。拳擊社的高虎似乎暗戀昴的女友冬月日奈,並在她死後硬是將過錯歸咎於昴、藉機找碴。而昴則接受了他的挑戰,甚至還以真嶋綾爲賭注!無論走到哪裏,都能聽有有人在竊竊私語討論這件事。真嶋跟堂島昴在交往嗎?和堂島昴交往的,不是舞原咲杳嗎?不只是私底下八卦,有的人還直接跑去問綾。但綾就立場上也無法明確否定或肯定,只能報以尷尬的微笑,因此更加深了人們的臆測——
「……演變成很不得了的騷動耶。」綾一邊說着,同時從神團的社辦眺望聚集在體育館的學生們。
「盛況空前。聚集了這麼多看熱鬧的人,都是爲了看昴的比賽……幾乎所有的學生都留下來了吧?」
「因爲堂島昴是名人嘛。」依花一點也不驚訝地說着:「再說,還有舞原家的宣傳……而且作爲第一學期的收尾,這實在是很有趣的活動吧。」
「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綾環視社辦一圈,確認沒有其它人在場,便向依花問道:
「爲什麼要辦得這麼張揚?」
「……」
「託妳的福……害我簡直被人當成是昴的女友一樣……這四個星期以來,真是害苦我了!」
「很辛苦嗎?」手環插嘴道:「媽媽!跟我說!我會幫助媽媽!我要幫媽媽的忙!」
「是~是~謝謝你、謝謝你!」綾隨便應付已經聽到耳朵差不多快長繭的臺詞,然後說出她也差不多講到快膩了的話:「我不是告訴過你,在學校不許出聲嗎?」告誡完畢,然後窺伺依花的反應。
依花直視綾的雙眼說道:
依花面無表情看着人潮,繼續說下去:
「再加上高虎也承受着壓力——身爲拳擊手,不能輸給門外漢的壓力。以妳爲賭注、以自己的夢想爲賭注的壓力。這些精神上的壓力,不但會加速他的體力消耗、使他的疲勞加倍,還會延遲他的恢復速度。再者——」依花示意要綾看看體育館,以及聚集在裏頭、參觀擂臺搭設的大批學生潮。「在全校學生衆目睽睽的這個大舞臺、這個氣氛,更是加添了高虎的壓力。只要觀衆愈多,就更令高虎緊張、焦躁,令他在拿不出原本應有實力的狀況下更加速體力的消耗。況且高虎原本就因爲減量而沒能將身體狀況調整到萬全的狀態——高虎的體力會以驚人之勢早早消耗殆盡吧。」
「『以一敵多』這種形式,只要一被捉到就玩完了。在倒下的那一瞬間,就玩完了——接下來只能祈求在敵方所有人全都打膩了之後,自己還能夠活着。就連自己會不會被殺掉,都沒有任何的保證。因爲小孩子出手時,經常會失控。」依花轉而看向綾:「……昴還曾經被人刺殺過。」
冬月日奈死去的地方。
讓我擔任助手的意義……嗎……
「昴……贏得了嗎?」
「沒錯,昴把沒練拳擊而省下的時間,花在鍛鍊逃跑的速度上。培養迅速、持久力又長的腳力——逃跑。因爲只有這個方法,纔是昴在以一敵多的打架中唯一能夠辦到的。能夠讓他自危險中逃生,唯一的最強手段——所以昴纔沒有想着要讓自己變強,只考慮着逃命一事。就只是跑步、每天跑步,鍛鍊自己逃跑的腳力。爲了保護自己的性命,他沒命地跑。」
「最後一點是?」
「我更正。」依花重新說道:「昴有三項優勢勝過高虎——昴本身的精神力、支持昴的助手,以及最後一點則是……」
「——我一定會讓堂島昴得勝。」
「至少勝過減量後的高虎。」
……綾詢問:
面對依花的如此斷定,綾回以無法言喻的眼神。
看着她那面無表情卻充滿自信的態度,使得綾不禁想提出反駁:
過了一會兒,依花說道:
「沒錯,像這樣大肆宣傳、聚集觀衆,當然也都是戰略的一環……爲了讓昴獲勝的戰略。」
沉默。
依花面朝大門的方向,對身後的綾丟下一句話:
「昴和人打架……總是以一敵多。」
「沒錯,而且還是持續了十年以上的習慣。就算只是這樣,腰力及腳力已受了相當的鍛鍊,也培養出不可小覷的體力。而實際上昴也光靠這些,打架就強上了許多……不過,不只是這樣而已。」依花一度停頓,然後繼續說道:「除此之外,昴從四月起——成了惡魔的同伴之後,就一直接受和舞原家內勤部隊『組員』相同的訓練。」
「沒什麼,只是覺得妳真有自信……」綾低下了頭。「要是我也能像妳一樣,至少有那般自信……」
正當高虎在挑戰薔麥面配香蕉這種相當有難度的搭配喫法時,昴則在操場上躺成大字形睡午覺。順帶一提,這個地點被公認稱爲「昴的專屬場所」,平時大家總是對這裏抱持着敬意。打從去年那起事件發生之後。
她彷彿看透了綾內心的疑慮,依花的雙脣間一剎那露出笑容,做出了個凜然的表情後轉身離去。差麗的長髮隨着身體動作而飄揚,待黑髮的波動再次沉靜後,她跨出步伐。
不帶情感的話語繼續下去:
「至少,昴比高虎更具備了兩項優勢。妳知道那是什麼嗎?」
——然後又附帶一句:
「咦?」
「總、總而言之,我是不特別在意啦……」依花的視線讓綾多少感到臉紅,不過她還是彆扭地說道:「可是,依花妳不討厭這樣嗎?我被人當成昴的情人……」
「我並……」
「可是……昴也一樣處在相同的條件下,不是嗎?不對,必須和得到惡魔怪力的拳擊手對戰,昴的壓力不是應該更大……」
「……聚集看熱鬧的人,是戰略的一環?」
擂臺順利搭建完成了。
綾瞇細了雙眼看着依花說道:
「不然,讓妳擔任助手就沒有意義了。」
她生氣地說:
「體力。」
「……」
過了一會兒後,依花開口了。
……真的能那麼順利嗎?
因此他喫的只有薔麥面和香蕉。他好像曾聽電視上還是哪裏說過——蓄麥面和香蕉能夠馬上就被消化成能量。姑且不論可信度,高虎就是想起了這一點,因此他才光是隻喫薔麥面和香蕉。而後,姑且不論這是否爲正常的身體反應,薔麥和香蕉果然如高虎所願——馬上就被消化,不消多久就立刻轉化成了高虎的能量。
「……因爲光是『至尊獵戶』的事,就已經夠讓我喫不消了。」
只要能殘存到最後一回合——
嗯……說奇怪,的確是很奇怪。被欺負而老是在打架的人,明明有那個機會,卻沒有去學格鬥技?一般人不是都會想去學的嗎?只要有人肯教自己、又有同伴跟時間……
「……」
「爲什麼?或者只是昴忘記了,其實他曾經練過拳擊?這樣的話……」
「而我——便在這之間看出昴能在這次比賽中戰勝高虎的可能性。」冷冽而澄澈的目光貫穿了綾。「持續了十年以上的慢跑所培育出來的體能與持久力、回覆力——若昴能戰勝高虎,關鍵就在於體力已經大幅消耗的後半場。」
「高虎正受減量所苦,還有大舞臺帶給他的壓力……也沒有三分鐘六回合制的長時間比賽經驗。然而昴並不爲減量所苦,也早已習慣了大舞臺所帶來的壓力。同時在這四個星期內,以全程戰鬥十八分鐘作爲假想,一路練習過來。他已經習慣了三分鐘六回合制是怎麼樣的比賽,學到了該如何分配體力。沒錯——
「不,昴並沒有學過拳擊。」
「……令妳不愉快了?」
綾發問:
依花默默點頭。
依花接着又說:
這並非紙上談兵——
這怎麼可能……綾正要將話說出口,依花搶先一步打斷她:
「妳有沒有聽說過?昴以前經常被欺負。」
「那麼,妳不覺得不可思議嗎?雖然昴過去老是被人欺負——老是在打架……雖然他推薦了他的小弟葉切練拳擊,但他本人爲什麼沒有學拳擊?」
「昴他絕對沒有小看『惡魔同盟』。」在依花面無表情的臉上,隱約能窺見一絲絲的自豪。「要面對並戰勝『智慧果實』這樣的敵人——爲了這個目的,他紮紮實實逐漸鍛鍊身體,在舞原家接受科技的鍛鍊……
「所以,綾,請妳也務必毅然堅信昴能獲勝。」
「……咦?」
嗯……綾點頭回道:「……我知道。然後他在那之後還變成了會欺負人的小孩。」
「雖然這確實是場拳擊手對門外漢的比賽……但我打從一開始,就不認爲雙方在這場戰鬥中的戰力差距有那麼大。」
「經妳這麼一說……」
「昴現在也還是一樣,幾乎每天早晚都會跑步,他已經習慣了。就算沒了記憶,但他的身體卻仍記得。」
「習慣……」
「沒錯,以一敵多……雖然是打架,但也實在稱不上互毆,大多數的情況下,都是昴單方面捱揍。」
傍晚——迫近比賽開始之前,高虎才喫了晚飯。他在喫東西,盡情大啖食物。明明比賽就要開始了,卻還喫東西?的確,他有一點看輕昴。不過最主要的理由是,直到昨天爲止進行的減量,讓他肚子餓得前胸貼後背、實在受不了。
才正說出口,綾就自己打住了話。雖然這話由自己來說很奇怪,但她不認爲昴會輸給壓力。擁有妹妹被外星人綁架的過往、成爲惡魔夥伴的昴,他的精神力實在不同凡響。依花似乎看穿了綾的內心,對她點了點頭。她看着綾,面無表情地說道:
「跑步……?」
唉……依花嘆了口氣。
「……沒錯,昴和人打架幾乎都是以一敵多。因此,打從他還小的時候——不,正因爲當時年紀還小,所以他很清楚就算學會了拳擊,對自己也派不上用場。當停下腳步打算應戰的那個時刻起,一切就玩完了……所以昴纔沒有去學拳擊,而將那些省下的時間一味花在跑步上。」
……彷彿要回憶起什麼似的,依花微瞇起眼睛。對了……綾回想起來,她以前曾經聽小鳥遊說過,依花和昴是青梅竹馬——不過昴似乎不記得了。
沒錯——依花點頭。
有這種意義存在嗎?我明明什麼也辦不到……綾一邊思考這些事,同時跟在依花身後走向體育館。
「要是考慮到咲杳的話。」
「後半場……」
「……」
「……咦?」
「兩項?」綾疑惑地歪頭思考。「其中一項是……嗯……精神力吧?而另一項則是……優秀的助手?」
「然而妳卻特意宣傳,這也就表示……妳有什麼理由對吧?」
「……」
因此——
在這四個星期間,綾自己也忙得不可開交。不僅由於昴的比賽而成爲時下的話題人物,除此之外,「至尊獵戶」還讓她的身體產生各種變化,使得她一下變男、一下變「女」,一下子飛上天,一下子又長出狗耳朵。其它還有各式各樣的,令她每天都過着奇幻般的生活。況且,她對於「至尊獵戶」的名字仍舊掌握不到頭緒。她現在姑且也算是能夠相當得心應手地控制清明夢了——就算不靠外界的刺激,也能隨心所欲夢見想看的夢——只不過,每次就只有夢的後半段,她無論怎麼也想不起來。這很明顯是異常現象。會不會是在後半部隱藏着祕密?於是日前便開始於她睡夢期間進行腦波模式採集。
(啊,真稀奇!)綾驚訝地瞪大雙眼。依花對着她點了點頭:
綾別過視線。
聽到如此過於乾脆的回覆,綾不由得嘆了口氣。
「怎麼了嗎?」
得到一個面無表情的回答:「我會讓他贏。」
依花搖搖頭。
不過高虎好歹也有在考慮比賽的事。
……憑他的體力、腰力及腿力,絕對不遜於高虎。這場對決——昴的武器,不光只有這四個星期以來的特訓。在更早的兩個月之前,以及再更……更早的十年前所一路累積下來的成果——昴的過往本身,就是他的支柱。」
勝利就是昴的了。」
「……」
「所以我才特意選擇了三分鐘六回合制的長時間賽。這樣的比賽時間確實是對門外漢很危險。但是,高虎纔剛升上高中——他已經習慣了三分鐘三回合以及兩分鐘五回合制,而頂多也只體會過三分鐘四回合制的經驗吧?對於這樣的高虎來說,超過十分鐘、況且還超過五回合以上的比賽形式相當危險,對他而言是種未知的領域——無論就體力或是經驗上來說。而昴就能從中找到獲勝機會。」
◇
「那……爲什麼?」
「……」
……聽她那麼一說,確實會讓人覺得昴能贏……但這可是拳擊,對手是拳擊手,而且還是得到了怪力的拳擊手。
「……體力?」綾瞪大了眼盯着依花。「妳是說,隸屬於回家社……神團的昴,體力更勝於身爲拳擊手的高虎之上?這怎麼可能……」
「爲了保護性命……」那樣確實是會讓人賭上小命逃跑吧……
在依花派跑腿來叫他之前,昴都一直躺在這裏。
正當昴躺臥在地上午睡時,於日爐理坂某間醫院二樓的二○一二號室(重病患者單人病房)裏,三浦秀樹正即將走完他的人生。他毫不留戀——也沒有意識能去感受到留戀。他的人生老早就已經走完了,剩下的就只等着斷氣而已,沒有人來替他送別。雖然他的親友應該已經往這裏出發了,但通知他們這件事本身似乎就已經遲了——因爲三浦本人刻意隱瞞了入院的事,沒讓他人知道。
十五時三十分,當護士到三浦的病房巡房時,三浦的身軀已經變得冰冷了。因此她登記了三浦秀樹的死亡時刻爲十五時三十分。而這個時刻正好是昴與高虎的比賽鐘響時刻,不過這並不特別代表了什麼神奇的偶然,也不代表什麼命運。是三浦在生前還保有意識時拜託了護士,要她在比賽開始時通知他。因此護士只是在這個時刻造訪罷了。
她不懂爲什麼三浦要拜託她這種事。
護士心想,一定是他的熟人要參加比賽吧,心想他一定直到最後一刻,都還掛念着拳擊的事。所以在三浦的家人和朋友到院時,她對他們這麼說了——三浦秀樹直到最後一刻都還一心想着拳擊。而家人和朋友們相信了。
就這樣,三浦秀樹的一生結束了。
收到三浦秀樹的(極機密)死訊時,依花正在擂臺外望着昴,看見他開始模仿李小龍。不過就像她看見昴開始模仿時,也只是眉頭稍微皺了一下。她面不改色,一瞬間看了身旁的綾一眼,卻什麼也沒說。她心想,要是將這件事告訴(對昴的行動氣得火冒三丈的)高虎,不曉得事情會不會有什麼轉變。而要是告訴(被昴的行動逗得捧腹大笑的)全校學生,不曉得又會有什麼轉變。最後,她猶豫着該不該告訴(正在耍寶的)昴,但結果還是決定別告訴他。依花現在該做的事,就是當一個好助手——引導昴走向勝利,最壞的情況也至少別讓他喪命。因此依花便將這件事獨攬在心裏。
放心,昴不會死的。
我不會讓他死的——
依花緊緊抓住圍在脖子上的毛巾。
(集中精神!)
(引導昴在比賽中獲勝!)
……又或者是——
(絕對、絕對不要錯失了拋出毛巾的時機——)(注:拳擊比賽中,若經裁判及醫生判定選手無法續戰,則由助手向擂臺申扔進毛巾表示棄權)
於是,比賽——畢竟只是公開練習賽——就在座無虛席的體育館中開賽了。纔剛開賽沒多久,體育館中就被陣陣爆笑聲給淹沒了。可是沒有半個人察覺到,引發這陣爆笑聲的人物,比起任何人都更瞭解這場比賽的真正可怕之處。
於是乎,堂島昴和高虎穗浪賭上夢想、真嶋——以及性命的練習賽開始了。
4 比賽
在比賽開始的前一刻——
首先令佐佐井訝異的,是高虎和早上相比,氣色驚人地好上許多,皮肌也回覆了光澤。不曉得他是否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就已恢復了體力。他的體能狀況很好,實在是絕佳——雖然在全校學生的注目下看起來很緊張,不過並沒有因此畏縮,反而還很精神抖擻。
「好!」佐佐井在擂臺外,讓高虎含住護牙套(爲防止因牙齒造成的裂傷,以及保護牙齒本身,而讓牙齒咬住、覆蓋住牙齒的防護)後一邊說道:
「靠你的強力打擊,去鎮定那傢伙的手臂。去攻擊他的手臂!」
「……可惡!那傢伙是個左撇子!」
高虎也看着佐佐井。
到底哪邊纔是門外漢啊?
「啊,喂!」
這傢伙是左撇子!
看着高虎徑自朝擂臺中央走去,佐佐井嘆了口氣。
昴早已停止繼續模仿李小龍了。儘管如此,但情勢依舊沒有改變。拳頭仍舊打不中昴,也抓不回步調。可惡!爲什麼?到底是爲什麼——
開、開、開什麼玩笑——!
朝佐佐井點了個頭,然後往昴的方向看去——
拳擊可沒那麼簡單,光靠那種外行的思考模式就能獲勝。
那麼,就稍微先——
堂島昴究竟是個怎樣的人,這一回合將成爲試金石——佐佐並重新坐回擂臺旁邊,專心注視着昴。自己究竟是爲了什麼而成爲助手的,他早已忘得一乾二淨。
第二件讓佐佐木訝異的,是昴的身體。他穿着黑色的運動背心——上面寫着THE STAND FOR THE DARK——以及紅褐色的運動短褲,而身軀也驚人地結實緊緻——程度不遜於一個拳擊手。由於拳擊手的身體會被鍛鍊到極致,因此不管穿什麼看起來都會很瘦。又因爲乍看之下很瘦,所以拳擊手經常光憑外表就騙倒人,讓人以爲「看起來很弱嘛」!而昴現在正是那樣的身體。原來如此……佐佐井恍然大悟。不愧是敢向拳擊手挑釁的人,昴也付出了相對的鍛鍊。
「……總之別大意。就算那傢伙是個拳擊的門外漢,但在打架方面的確還滿有頭有臉。」
「你又看得清了嗎?」佐佐井瞪了二年級一眼。
「還有,記好了——」就在佐佐井打算繼續講下去的瞬間——
「聽好了,要注意左勾拳,以及隨後緊接而來的追擊。還有,打擊的目標就放在身體上。最初那一擊也就算了,就算你再怎麼傻,也不要以爲憑你一個門外漢能再一次打中拳擊手的臉。」
「啊啊,真囉唆!」 一邊叫嚷,佐佐井同時對高虎迅速比了個「One、Tow」的指示,然後走下擂臺。
「但是……」她小小聲低語:「要持續瞞過對方是不可能的,昴。那樣只會讓你放鬆身體而已。」
他瞄了昴一眼。
他拍了一下臉頰,重新平復心情後,對高虎說道:
「我一點也不累啦!」走回己方陣營後,高虎心有不甘用力揮開打算替他擦汗的手,瞪着佐佐井說道:
佐佐井頷首。「……嗯。」
「高、高虎到底在幹什麼啊!」高虎的助手(二年級)放聲大喊:「冷靜點!別被那種怪動作給騙了!啊啊~真是的!」
不過再怎麼說,最主要的因素則是——
(……等等?)
兩人一開場的沉着行動,令會場間瀰漫着寂靜。可以聽見席間隱約傳出「哦哦?」的質疑聲,不過高虎不明白那是對哪一點所發出的疑惑。他只是看着昴一下左、一下右交互熟練的步伐,同時在內心感到佩服——該練的,還是有爲比賽而準備嘛——如此而已。昴的腿力和腰力,也算是受了相當的鍛鍊——也許如佐佐井所說的,一開始先觀察他的樣子比較好。畢竟這場比賽爲的不只是勝利,還賭上了真嶋綾、高虎的夢想,以及拳擊手的尊嚴。
先輕輕揮出左拳(不是慣用手),測量和對方的距離、方向之後,再打出右拳(慣用手)——這一連串動作是拳擊的基本。而當高虎打算依照理論,也就是所謂「One、Tow」的拳路而先揮出左拳的瞬間,昴的右手手套就將這一拳擋開,左手手套揍上因架勢被打亂而喫驚的高虎臉上。打出了第一分的——與大多數人預料的相反——是昴。雖然沒有受到損傷,但冷不防喫了一擊的高虎,左側腹又捱了昴一記左拳。昴之後又立刻和他拉開距離。比起被揍(實際上根本不構成傷害),更令高虎訝異的,是他的左拳輕易地就被昴格擋(一種架開對方拳頭的防禦方式)了開來。而面對如此的高虎,昴只是「咻呼——」地深吸了口氣、跨出左腳。本以爲他會衝上前來,沒想到他卻做了個假動作,交替了兩腳的位置並後退,然後又再次交換左右腳的位置上前,繞到高虎側面——
——似乎是領會了,高虎點了點頭。
「啥?」
「可是左邊也一樣,他伸出的右手會妨礙……」高虎才正開口就被打斷。
而這一點——
「……冷靜一點啦。」有人在耳邊低語道。
——可惡!
不過話說回來,他那副自信過剩的模樣是怎麼回事?會不會太小看拳擊手以及拳擊了啊?儘管站上這樣的大舞臺,但堂島昴在擂臺上的樣子卻絲毫看不出緊張。不僅如此,也看不出任何干勁或畏懼。他那簡直像是愜意地在自己家中作息的態度、那副興致勃勃的表情,先是令佐佐井感到佩服,隨即又大爲光火。實在太過目中無人了,姑且不論他是氣宇軒昂或者真的是個笨蛋……多少也緊張一下吧!你可是個門外漢,而我們這邊是拳擊手耶?不……也許正因爲是門外漢……吧?「初生之犢不畏虎」……是嗎?記得好像是有這樣一句話?可惡!竟敢小看……
佐佐並不發一語仰望擂臺——混蛋上高虎,快點察覺啊!你要被騙到什麼時候!
我想也是——佐佐井在內心附和。一般來說,右撇子的拳擊手會將左腳置前,以左腳開始進攻。雙方彼此都以左腳開始行動,進攻對方的右側——動作自然而然就會呈順時鐘方式迴繞。以對手爲中心向左轉,偶爾向右或向後移動,這就是一般的拳擊原理——不過,若對手是左撇子,事情就不會是這樣了。己方是向左繞,而相對的,敵方則是向右繞,雙方的前進方向將會碰撞在一起。只因爲這樣,原本普通的拳擊就會難上幾倍。況且左撇子的選手爲數稀少,因此不太有機會能遇上這種對戰經驗。對方很習慣與右撇子對戰,但己方卻不習慣對方——
昴所擺出的地道拳擊姿勢,簡直就跟映在鏡中的高虎一樣——
或許是被昴開玩笑的行動給惹火了,高虎莽撞揮出一拳打算進攻,卻怎麼也抓不準節奏。一旦拳頭被擋開,身體便失去重心;而在他失去重心的那一刻,就會被昴的攻擊打中。再者,瞄準臉部的就只有剛纔那一擊,之後的目標全都落在比臉大、且無法移動的「軀幹」上。因此一旦失去重心,相對的便閃不過昴的攻擊,簡直像是被他打好玩的。高虎揮着驚人拳勢上前猛攻,但昴這個門外漢不但沒挨半拳,甚至還像個鬥牛士般華麗地閃避開來,並且成功擊中高虎。起先因爲昴模仿李小龍而爆笑的觀衆,如今也不禁讚歎連連。
「你首先要靜觀狀況……喂,笨蛋,別搖頭!總之先冷靜觀察他的樣子……」
在高虎還未能攻入對方下懷之前,第一回合就結束了。
哼……高虎嗤之以鼻。
——中場休息時間只有一分鐘。
依花從圍繩外側對昴告誡:
若是懂得的粉絲,一定立刻就看出來了——
會場間鬨堂大笑。
依花面無表情地回答:「我是沒有數過他那種打法……不過,那樣的企圖很好。」
佐佐井看向高虎。
該怎麼做纔好旦高虎以眼神如此訴說。
兩人彼此伸出手臂。高虎伸出左拳、昴伸出右拳,兩人拳碰拳。
「昴、昴他在做什麼啊?」綾忍不住向依花詢問。「那、那樣也是拳擊嗎?」
比賽鐘聲響起,但高虎卻沒有衝上前去。他冷靜地擺出架勢:將左腳挪向前、雙腳拉開幅度、左拳擺到下巴前方、右拳擺在下巴旁——正統的拳擊姿勢。而昴也擺出和高虎一樣,不,是恰如一面鏡子般映照着和高虎相同的姿勢。「哦……?」高虎見狀,不禁揚起嘴角。還挺有模有樣的嘛——不過,你那真的是拳擊架勢嗎?不會單純只是擺出個姿勢而已吧?
「咦?」
這傢伙……和我的姿勢是顛倒的——找回冷靜之後,高虎這才終於發現到。像是在照鏡子——換言之,和左手、左腳在前的高虎相反,昴是右手、右腳在前。這也就是說——
「知道了。」
◇
比賽開始後,經過了兩分鐘——
『助手離場!』
——可惡!
他一度拉開距離,注視昴的身影。
「對方不可能會是左撇子」這種先人爲主的觀念——不,也可以說是經驗不足吧。因爲日爐理坂並沒有左撇子拳擊手。
(右……腳?)
『助手離場!』
先入爲主的觀念。
見到昴被綾和舞原妹從左右兩邊獻吻,高虎一下子火氣上升。
不過話說回來——
……纔不只是因爲這樣吧?佐佐井心想。除了那之外,還加上了緊張、焦慮、被率先奪了一拳等等,各種因素矇蔽了高虎的雙眼。
好上高虎點點頭。
高虎不管三七二十一揮舞着拳頭,心中的焦躁同時不禁讓他哀號。可惡!爲什麼打不中?或是說,爲什麼這麼難打?右拳打中的位置,並不在昴身上;而左拳則立刻就被昴伸出的右手架開。因此拳頭打不中他——但最令高虎感到困頓的,是沒辦法踩穩步伐。在他想要前進的位置上,昴卻站在那裏。昴的腳、昴的身體妨礙了他,讓他無法隨心所欲行動。由於無法行動,也就沒辦法抓準步調——可惡!焦躁感逐漸高漲。堂島昴接二連三朝他揮拳過來。打中的瞬間讓人停止呼吸、卻完全不構成傷害的擊腹拳,更加重了高虎的焦躁——可惡!要是再照目前的步調下去、因絲毫不起作用的擊腹拳而在得分上被判輸,可就一點也好玩不起來了!
可不許比賽比得太不象話。
被高虎這麼一說——
左直拳(將手臂伸直打出的拳)被昴的右手格擋開來、心窩喫了一擊,高虎剎那間彎起了身體。他擺出防守姿勢(話雖如此,但昴也並沒有鎖定臉部攻擊)後退,並在一瞬間看了昴的腳——就是那隻腳!都是因爲那隻腳,害得我怎麼也掌握不住步調!可惡,都是那隻右腳……
咦咦?二年級大爲詫異。
對方應該也已經考慮到了吧。
畢竟佐佐井自己也是第一次面臨這樣的大舞臺。
……嘴裏才正在告誡,佐佐木就心想:高虎應該不可能辦得到吧。依那傢伙的個性來看,他的目標當然是在第一回合就將對方KO得勝。搞不好他還想要一拳就獲勝。
若是這樣,那就太天真了。
若只有這樣,那就未免太天真了。
不過……他心想,也許真的是我太過在意了。對方畢竟是個外行。才只不過四個禮拜,又能打出怎樣的拳擊?鑑於六回合制這種規則,他一定是打算在前半場竄逃以保存體力,等到後半場高虎疲憊時再出拳得分、以技術性擊倒取勝吧?對方似乎在打這種算盤……
高虎現在連步調都失去了規律。看着無法掌握步調的高虎,二年級的助手抱頭大叫: 「啊啊!真是的!」他緊握拳頭。「別被那種模仿秀要着玩啦!你是太過緊張,所以纔看不清對方嗎?」
聽見宣告中場休息結束的聲音,綾讓昴含住護牙套(舞原家特製,能讓上下排牙齒咬合良好,並可提升打擊力),走出擂臺。
「可惡,我居然沒發現……都是因爲那個傢伙跳來跳去耍猴戲,一直不斷交替左右腳——混蛋!」
「聽好了。」佐佐井將臉湊近高虎,對他這麼說了:「就算對手是左撇子,要做的也沒什麼不同。向左繞——繞到對方腳的外側。然後……」他想了一下。「記好,對手伸展身體的方向和你相反。你和對手的身體動向不是呈平行四邊形,而是呈梯形——因此你會覺得右邊離你很遠。加上那傢伙的行動非常敏捷,所以你的右拳暫時是打不中他的,你要有這種觀念。」
「抱歉。」佐佐井這才首次察覺自己也在緊張。
高虎喃喃低語:
◇
「咦?」
「雖然曾聽人說過……但沒想到居然這麼難纏……」
「所以不能靠直拳。要靠勾拳——靠左勾拳。懂嗎?別勉強去瞄準臉或身體,去打那礙事的右手就好了。」
他開始模仿起李小龍了。
可惡!
「總之就儘量驅使腳力——」
「擾亂他的步調、讓他奔走——是,是,我知道啦!」
「……那麼。」依花看向綾。「綾,就照我所說的——」
綾的臉頰微微泛紅。
「真的……要做嗎?」
「這是爲了要讓高虎頭的腦混亂。」
「……知道了啦。」
綾瞥了高虎一眼,確認他正看向這裏——
然後紅着臉——
……將嘴脣靠近昴的臉頰。
「等一下等一下!」昴出聲。
「幹、幹嘛啦!」
昴說道:
「小花也來!」
「……啊?」
「像這樣,從兩邊啾一下!這樣效果絕對比較好!」
「這……我是不介意。」依花還是面無表情。了……要是你與會場上的所有人爲敵,我可不管喔?」
「完全沒問題!這該說是……男人的夢想?」
依花點頭——
兩人站在圍繩外,同時在昴的臉頰上親了一下。
「左撇子……就真的這麼難纏嗎?」
「不管露不露骨,總之就是有效果……對高虎這樣的男人。」依花斷言道。
「什麼?」
「你的行動都在他的預料之中……那傢伙的腦袋不錯呢。」
……高虎注視着佐佐井。

◇
「咦?」
二年級生大感驚訝:
「聽好了,昴,敵人也差不多會換個方向進攻了。首先……」她邊說着些讓人不懂的話,不時看着綾說道:「綾,妳再和昴貼得緊一點……擺些不太檢點的動作,來引起高虎的內心動搖。」
……佐佐井黜睡肯定。
「在下一輪定勝負吧。」佐佐井說。
而是昴——以及昴的助手太厲害了。
會場因昴的演出而充滿沸騰的歡呼聲,然而佐佐井卻冒出冷汗看着昴——以及依花。
「你知道堂島昴的臉部防衛爲什麼會那麼鬆懈嗎?」
惡性循環。
……高虎點頭。
佐佐井點頭。
「啊啊!」二年級出聲:「可惜!可惡!」
「你知道他爲什麼只打身體嗎?」
若是持續鍛鍊拳擊的人,要將右撇子架勢改成左撇子確實很困難。而就算左撇子的戰勢再怎麼有利,但終究也是百害而無一利。但是,對一個外行人來說,並沒有什麼左右之分。要在一張純白的畫布上繪製新的圖,一點也不困難。對現在的昴來說,要他反過來擺右撇子的姿勢才反而比較難吧。當然,慣用右手的左撇子,既然無法以慣用手、慣用腳作爲攻擊軸心,作爲拳擊手也只是個半吊子而已。可是——
「……」
佐佐井感到懊悔莫及。要是拋開自滿來看這場比賽,就能觀察得很清楚。昴並不單純只是個左撇子,他很顯然已經預料到了高虎的動向。他看穿高虎的習慣,看準這一點,事先預測了高虎的動向而行動。這就是昴在這四周以來密切研究高虎,最昭然若揭的證據。
第二回合開始了。
雖然是個門外漢,但面對一位拳擊手卻也能戰到這個地步……
「那樣不是太露骨了嗎……」綾紅着臉說着。
綾走出擂臺。站在圍繩外,將臉頰靠近昴,一瞬間和依花交換了個眼神——
是他比高虎本人更瞭解高虎的證據。
佐佐井又接着講下去。
一邊從圍繩外替昴擦汗,依花一邊說道。雖然沒說出口,但綾也是這麼想。她進到擂臺內(順帶一提,只有一名助手可以進到擂臺中。爲了誘使高虎產生動搖,因此由綾進去照顧昴),拿着冰袋替昴冰敷右手。昴的右手手臂整個發紅——明明一次也沒被直接打中,只不過是揮開高虎的拳頭而已,就變得這麼紅了。
……錯不了的——
「他明明慣用右手,卻以左撇子的架勢出賽?一個外行人,能在區區四個星期間矯正成左撇子嗎?」
「不。」佐佐井搖頭。「昴的慣用手恐怕是右手。」
「半拳也沒有啦!混帳!那傢伙光是瞄準我的身體打!明明一拳也起不了作用!」
佐佐井詢問:
遲了一拍之後——
「……」
(昴的過往,將成爲他的助力……)
高虎不僅要和昴對戰,也必須和這份壓力對戰不可。
……佐佐井右拳清亮地敲響左手掌心。尚未痊癒的肋骨絞得發疼,但他卻顧不得此。
綾露出了個微笑。不檢點……怎樣的感覺才叫不檢點啊?她一邊想着這些,同時……輕輕擦拭昴的身體。邊注意着不加進太多的水,也注意着不去刺激到身體。她邊將依花的吩咐當作耳邊風,內心一面想着——只有一瞬間,她這麼想着……昴現在,正爲了我而戰。這發熱的肌膚、汗水味、因對戰而變得火熱的全身,全都是爲了我、爲了得到我而戰——當然,綾知道這只是幻想、只是形式上的罷了,但她還是一瞬間做了如此想象。
平常伸出手就能打到的「中距離」、伸出手後還要再向前一步才能打到的「長距離」,以及彼此額頭幾乎要緊貼般的「近距離」——而最能讓高虎發揮他豪邁拳頭的,是拳頭能自然擊中敵手的「中距離」。然而「中距離」在面對左撇子時,卻是最難發揮功效的距離。以開放式站位(注:Open Stance,把要進行攻擊的那一側的腳,擺到另外一隻腳後方的站姿。例如右手揮拳,那麼就右腳置於左腳後方)彼此間反覆連續競相打擊的「近距離」,根本就不需在意拳擊架勢。而「遠距離」是靠着若即若離打擊後,又遠離敵手的方式戰鬥,因此不會受到多大的影響。然而「中距離」則會首當其衝正面受到左撇子的影響。對手的身體不在平常的位置上;而平常總是空曠的地方,卻多了對手的腳——對於高虎這類以「中距離」爲主戰場,才能夠將豪邁的拳頭作爲武器充分發揮的拳擊手而言,要面對左撇子採取的架勢直首是相當棘手。而正因爲了解這一點,所以慣用右手的昴纔會以左撇子的架勢出戰。
研究高虎、看穿他的弱點、做了一個門外漢所盡力能及的練習——
隨着「啾!」一聲響起——
(……不,是我!)
「啊啊!」二年級生在一旁焦急得哀聲嘆氣:「可惡!爲什麼……」他看向佐佐井:
「相當了不起。」
『助手離場!』
「是,是~」
◇
「對高虎這個敵手來說,再沒有比這樣更具效果的了。」佐佐井咬牙切齒說着:「堂島昴並不是『拳擊手』,而可以說是『高虎獵人』。他所累積的練習都是爲了對付高虎!」
什麼不太檢點的動作啊……?
「……」
「我想也是……」俯視着汗流浹背的高虎,佐佐井點頭附和:「堂島昴似乎是你的粉絲喔?他真的對你研究得非常透徹。」
一般而言,拳擊上有三種距離。
……沒有錯——
「不然,哪可能那麼準確使出格擋?高虎的左直拳可是比隨便一個右直拳力道都還要強,若不是慣用右手,根本不可能揮得開!那傢伙……混帳,他其實是右撇子啊!但是因爲和高虎比賽,採取左撇子的架勢比較有利,所以他才刻意以左撇子的架勢出賽!」
小看了這場比賽的人,是高虎。
在爲高虎指點了攻擊搭配後——
綾聽見依花在下達指示。
第二回合結束了。得分判定是二十比十六——
(是心態的問題!)
他開始專注於比賽——
不過話說回來。
昴擺出勝利姿勢——
截至目前爲止,昴都還未嘗到高虎半拳,全都閃開或者是擋開了——由觀衆眼中看起來,確實打得很華麗。然而實際上卻一點也不華麗,他只是拚死、賭命地在對抗罷了。萬一喫上高虎一拳,就算是採取了防守,也一定會構成致命傷,因此他只能閃躲或擋開。就像乍看優雅、實際上則在水面下拚命划動雙腳的天鵝一樣,他也只是拚命閃躲,這就是昴目前的實際狀態。
知己知彼,百戰百勝——這是兵法的基本。
「啾!」兩人同時親了昴的臉頰。
「不要勉強,你就瞄準大的地方打吧,就像對方那樣。」
事至如今,他已不再懷疑了。錯不了的,這些觀衆是爲了對高虎施加壓力,纔會被聚集至此。因爲在這裏,高虎所扮演的是個反派。明明是拳擊手,卻對外行人找碴、責怪死了戀人的男人、索求女人——聚集在這裏的人,幾乎都不認爲昴能夠贏,不過(或許該說,正因爲如此)卻都祈望着昴的勝利吧。而實際上目前場內充斥的盛大歡呼,就幾乎都是在爲昴加油打氣。雖然偶爾確實也會聽到有女人的聲音在喊:「宰了那個蠢呆子——!」(然後接着也會聽到一個耳熟的拳擊社員的聲音:「妳這傢伙,到底在幫哪邊加油啊!」)不過那也只不過是少數派。
『助手離場!』
「那傢伙預測了你的行動,在引誘你攻擊——攻擊他的臉。要是如他所意去打他,除非他自願捱打,否則當然不可能打得中。」
(是啊,沒錯!比賽現在纔開始——!)
昴他對高虎進行了徹底的研究。
不——佐佐井在內心裏搖頭。
昴獲得壓倒性勝利。
「對我這樣的男人也是。」昴也跟着說。
會場被淹沒在一陣盛大的歡呼聲中——
對方很明顯已經預料到拳路走向了吧……昴成功後退閃過了高虎的左勾拳(佐佐井感嘆着,那股瞬間爆發力真了不起。昴的腰力和腿力的確經過鍛鍊)。不僅如此,佐佐井原本料想在左勾拳揮空後,昴應該會趁勢攻擊,因此向高虎指示以右拳追擊。但這也被昴閃了開來,還對高虎的軀幹加以進攻。不愧是門外漢,不但姿勢很不靈活,攻擊也不具威力(看來這四個星期間,昴光是隻練習了走步就來比賽了)。可是反過來說,高虎也追不上昴的腳步。雖然凌厲的痛楚都會出自於「軀幹」這個部位,但由於受到了一層腹肌的保護,因此若非極強力的打擊,效果便不會馬上顯現。打從昴鎖定這個部位攻擊的那一刻起,就代表他沒有想過要將高虎打倒。他的目標應該是想靠着賺取分數,以技術性擊倒得勝——這一點則令高虎更加焦躁。要是因爲分數判定而輸給一個門外漢,作爲一個拳擊手就太沒有面子了——而這更是爲高虎的焦慮雪上加霜,使得他被對手擺佈着出拳。由於昴的攻擊幾乎不痛不癢,反而讓高虎怠慢了身體的防守,進而被奪去更多分數——
高虎也滿臉通紅。
「你覺得,爲什麼堂島昴會是左撇子呢?」
「這……不就因爲他是個左撇子嗎?」
接着他反問:
(不是拳擊手或門外漢,而是比這些更基本的問題——)
「可惡!」高虎在角落爲他準備的椅子上坐下,懊惱而憤憤說着:「打不中!」
這真是個幸福的夢……她心想着,然後笑了。
「你說什麼?」高虎訝異地抬頭看佐佐井。
不是高虎可惜。
「只不過——」
(我們打從一開始就輸了……輸在最基本的事情上。)
然後前往迎戰。
「你被他打臉打中幾拳?」
「正因爲他是外行人。」
(——不只如此。)
『助手離場!』
在裁判喊第二次之後,佐佐井才終於離開擂臺。
他自擂臺外側對高虎點頭示意。
高虎也點了個頭以示回應。
(……好上高虎,就在這一輪決勝吧!)
(讓那傢伙瞧瞧拳擊手的實力!)
第三回合開始。
◇
兩人在擂臺中央彼此碰了一下拳——就馬上各自拉開距離。
(……?他還真冷靜耶?)
高虎沒有立即攻過來,只是觀望昴的樣子,但還是一步步縮短距離。昴感受到一種彷彿被人拿槍抵着的壓力,不禁揚起嘴角。在邊長約六公尺的四方形擂臺間,只要站上了敵手,就真的變得非常狹窄。與其說是槍,倒不如說是大炮——不,是汽車。和高虎對打,簡直就像是在和一臺汽車斗牛。對方無法靈活地小跑步,所以能閃得過——雖然內心這麼想,但在完全閃開之前也無法徹底放心,只要稍有剎那間的不慎,就會被捲進車底而粉身碎骨——
高虎冷哼一聲,動了肩膀。
是假動作。
昴朝高虎伸出右手,並微微將拳偏向胸口。他稍稍壓低拳路,引誘高虎朝他的臉揮拳。高虎的拳頭力道過於強勁,無法防禦。昴喫不了他一拳,因此只能藉由外側或內側的打擊來擋開高虎的揮拳路徑(而右手比較接近敵方的左撇子架勢,對目前的昴而言着實派上了用場)。如果拳頭朝臉飛來,很容易就能用這樣的方式格擋,然而,若攻擊瞄準身體而來——
「高虎恐怕接下來也會瞄準你的身體進攻吧。」依花說道:「——這一回合將會是左右大局的關鍵之戰,堂島昴。」
嗯,我知道。
昴握緊了左拳。
(不妙。)
高虎開始經常使出假動作,令依花感到焦急。高虎的假動作雖然過於誇大且容易被看穿,但這也僅是對拳擊手而言。對新手來說,假動作是最能加倍恐懼、打亂反應、最可怕的攻擊手段。高虎的假動作雖然拙劣,但對昴來說,效果已綽綽有餘。而一旦步調被打亂,就不可能在這一回合東山再起了。昴目前雖然冷靜面對假動作,卻被緩緩逼進了死角。雖然他會被逼進角落這件事也在預料之中,但是……
(高虎屬於用充滿力道的拳頭猛攻敵手、將敵方逼進角落的類型。)依花心想。(這麼說,靠假動作將對方逼進角落,就是助手的指示了……)
她看了擂臺對側的佐佐井一眼。
『擊倒!』
昴呈く字型倒地。
他汁意到高虎的視線。
一陣猛烈的衝擊傳來。
碰上了圍繩。
在裁判下達開始訊息的瞬間,高虎衝了出來。昴拖着還無法活動的身體,總算是開始應對高虎。來勢洶洶的衝刺、拉向後方的手臂——高虎逼近的姿勢、壓力,喚醒了昴腦海中對剛纔那記攻擊的記憶。「不行!」待依花不禁放聲大叫時,昴早已雙手掩面擺出防守姿勢。雖然明知防守也沒有意義,但手臂卻還是「防護」了昴——在想要逃離恐怖的本能驅使之下。(好!)佐佐井再次握拳。他對高虎下指示,要是昴站起來,接下來就看清楚他的動向後再攻擊。高虎冷靜地看着昴,看到他因爲害怕而下意識護住了臉。高虎的右勾拳便冷靜、沉着地——
右臉頰捱了一拳,昴的身體垂直落下。
一般而言,攻擊的效果是遲效性的,都是在累積了好幾拳之後纔會終於顯現。
不站起來不行。
「好!」
(——昴!)
而這就是擊腹拳的威力。
姑且不論受到的傷害,但意識……
(不是身體!這傢伙瞄準的是——)
(被擺了一道……)
(好、好痛苦……)
(不是憑着智力就勝過人!)
昴的背——
◇
(被擺了一道!)
——他要來了!
會被逼到圍繩邊,也在昴的預料範圍內。依花說過,高虎也差不多該理解了吧,瞄準昴的臉攻擊是沒用的。他應該已經察覺到昴是故意引誘他狙擊臉部。這麼一來,敵人差不多開始要瞄準身體——瞄準比臉部大上許多、卻無法動作的部位。對方將會準備打擊昴的身體,讓昴停止行動。只要對方用勾拳瞄準身體攻擊,那麼昴就不可能擋得開、也擋不過。若不想喫下攻擊,就只能夠移動身體閃躲。因此敵人爲了不讓昴逃跑,肯定會將他逼到圍繩邊或是角落——
(這是個……致命的過失……昴,拜託你……)
佐佐井詫異得目瞪口呆。
(……?怎麼回事?發生了什麼事?)
見到高虎佯裝瞄準身體的左勾拳成功命中了昴的臉,佐佐並不由得握緊拳頭叫好。從斷掉的肋骨閃過陣陣如雷般的劇痛,但他完全不在意。
命中了昴的身體。
因爲有「橫隔膜」像幫浦般運作,所以人類才能將空氣運進肺部。然而對準身體進行的攻擊,卻會使得「橫隔膜」僵止運作。所謂的腹部,就是像個水袋般的東西,腹部所受到的衝擊會令其中的所有器官一點一點地逐漸僵直、妨礙機能運作,進而剝奪體力。而在這之中,則屬「橫隔膜」僵直所造成的損害最爲顯著。人類藉由呼吸、將氧氣傳送全身以進而獲得能量。換言之,若是「橫隔膜」僵直、呼吸受到妨礙,那麼也就無法供給能量——正可謂能量供給遭到斷絕。
——好!
(好難受……!)
(這是我的過失!我答應那個男的進助手團,是我的過失……)
「機會就在此時。」依花說道:「只要明白對方會攻擊過來,那麼你就可以反過來利用這一點。在這裏奪下一記擊倒吧!如果順利,還能讓高虎以爲沒辦法把你逼進角落。獲益是很大的。」
是那個助手……
裁判數到八便離開了昴身邊。
只要一擊就能達到成效。
只不過喫了一擊,昴的「橫隔膜」便因此僵直,無法將空氣送進肺部。然而他的意識卻仍保持清醒,明確地認知了這件事。除了無法呼吸的痛苦,他還清楚地感覺到肚子里正隨着陣陣劇痛逐漸停擺。他感知到激烈的痛楚隨着脈搏逐漸加劇,意識發出哀號。
第二次被擊倒。
依花看着已完全昏迷的昴。這樣的狀況也在預料範圍內。這四個星期以來,爲了對應這樣的狀況,昴也經過了完全的訓練。可是——
雖然他被高虎打斷了肋骨,卻仍中規中矩地替高虎做建言——從剛纔起,依花內心就不時懊惱地想着「不妙!」。完全看穿高虎的動作、習慣、思考,是昴的強項(而高虎又是個單純的笨蛋)。然而因爲多了那個助手助陣,使得高虎的行動模式增添變量。這麼一來——
昴突然像安裝了發條的人偶般站了起來。
(——糟了!)
(……不過,這樣妳只猜對一半而已。)
(沒辦……沒辦法呼吸!)
依花不禁咬牙握緊手帕。
冷靜點,冷靜下來——
佐佐井看着退至中立區大口喘氣的高虎。他確信高虎獲勝,送上了引以爲傲的視線。
回過神後,昴發現裁判正站在自己身旁讀秒。雖然不明就裏,但想繼續進行比賽的意志驅使着他擺出戰鬥姿勢,但昴這才察覺到自己的雙臂沉重得驚人。(……?怎麼搞的?怎麼這麼……)看到高虎面無表情地靠在中立區的身影,他推測自己是被擊倒了——可是,爲什麼?嗚哇?
嘴裏的護牙套吐了出來——
(沒錯——我最大的武器就是冷靜!照依花所說的,我小時候打架時好像老是以一敵多。以一敵多若想殘存下來,就只能冷靜判決狀況、伺機逃跑,一旦陷入恐慌的那一瞬間就玩完了!恐慌會使人誤失逃跑的機會——我這種……愈是面臨壓力就愈冷靜的性格,就是在那個時候造就的!已經習以爲常了!我冷靜得下來!沒錯,我當然冷靜得了,所以冷靜點鎮靜點給我冷——靜——下——來——啊啊可是好痛耶!好痛苦!混蛋!)
是那個助手指使的。
——「咚!」一聲,他的身體向前傾倒。
照高虎那樣的狀態,不可能做出那種臨機應變。是那個助手指示他——假裝要打身體,然後瞄準臉攻擊。是那個助手——那個在對面擺出勝利姿勢的助手,反將了昴……不,是將了依花一軍。
——至少……
在裁判數到四之前是這樣的。
(妳大概會覺得是被我擺了一道吧?)
然而獲得了惡魔之力的高虎,他的擊腹拳——
她和看向這裏的舞原妹對上了視線。
是你贏了,高虎!
總之,昴總算是讓身體能夠恢復動作了……
(他作爲一個拳擊手的潛力,勝過了妳的智力!)
高虎豪邁的拳頭,成功地打斷了昴的意識。雖然裁判沒有中止比賽而開始讀秒,令他感到訝異,但他點點頭心想:「沒關係!」再怎麼說,昴都變得那個樣子了,不數到八之前也不可能站得起來。
(……冷靜一點,要冷靜!)
現在正是發揮成果的時刻——昴一邊感受到背上的圍繩,一面冷靜觀察高虎。情況危急,但反過來說也就是己方的機會到來。用出人意料的方式閃過高虎的身體,趁他失去平衡時攻擊——給他倒地一擊!就目前的狀況,很有可能一舉定奪比賽的輸贏局勢,然而昴卻很冷靜。冷靜地……觀察、感應高虎的全身。視覺捕捉到高虎手肘的動作,而高虎膝蓋下沉的動作也沒有逃過昴的眼裏——要來了,他要使出擊腹拳了!比高虎的打擊動作早上一個剎那,昴已經開始採取迴避動作。拳擊手的拳頭飛來的速度比二分之一秒還快,比視覺情報傳達給大腦認知的速度更快——簡而言之,要等到看到纔回避是不可能的。而這一點對方也一樣,就算看到拳頭被對方閃開,身體不會、也沒辦法立刻反應。雖然明知不妙,但已停不下來了。等到這時,昴的機會就來了——
下一個瞬間——
……冷靜點,冷靜下來,總之我是頭上捱了一擊,然後倒下了。雖然託了這四星期以來使用「漏電式鬧鐘」的福,讓我幾乎是反射性地站了起來,但大腦和身體的連結似乎還未完全恢復——
自膝蓋以下都喪失了知覺。彷彿只要跨出一步就會倒下的麻痹感,讓昴領悟了狀況——
佐佐井「呵!」地笑了。
依花壓抑內心的情緒看着昴。高虎那一記漂亮的左勾拳,雖然由於姿態不是很穩、加上昴在捱打關頭做出防禦,但還是令昴失去了意識。
裁判的讀秒仍在繼續。
(高虎在聽了我的指示之後,馬上就成功地反應了出來——因此才造就了這一擊。高虎他有那方面的底子,能夠將我的指點一瞬間發揮出來,而那都有賴平日的練習!)
(腳……不見了?)
◇
「……!」
「——!」
(我應該要事先料到這一點纔對。)
昴的意識沉進了黑暗裏。
依花倒抽一口氣。
下個瞬間——
昴很乾脆地滑落倒地。
昴仍保有神智。
(腦袋還是一片混沌……)
裁判持續着讀秒——在這段期間,昴正爲「橫隔膜」僵直而不能呼吸所苦。
這四個星期間,昴就是假定了這一點而累積特訓。
但是——
——是高虎贏了!
在中立區的高虎,眼神——突然亮了起來。
「橫隔膜」——那是人類的呼吸要衝。
她看向擂臺另一側的佐佐井。
當裁判數到四時——
昴拚死抬起頭——
然後看着自中立區悠哉俯瞰他的那張臉。
(那傢伙……對我說了什麼?)
昴揚起嘴角。
在無法呼吸的混亂之中——
他聽見聲音數到六。冷靜搜尋了擂臺上的護牙套,然後靈巧地用包着拳套的手重新戴上。昴總算站了起來,顫抖着雙腳、忍受僵直的腹部所帶來的痛楚——
擺出備戰姿勢。
裁判數到八——
——然後,宣佈比賽繼續進行的瞬間——
高虎再度自中立區衝了出來。
昴的身體顫抖了一下——
同時後退,他幾乎是不自主地後退。
全身充斥着緊張,意識間也滿是痛苦,但昴仍冷靜確認狀況。剩下還有將近兩分鐘(將近兩分鐘!)的時間,而自己身上所受的傷,在這段期間內是無法平復的。雙腳顫抖,後腳跟也已經拾不起來了——下一次就再也站不起來了。不過,話說這場比賽原本就是三次擊倒制。在昴第三次倒下的那一刻,就會被判定戰敗,沒有必要再站起來了。
(……站起來?)昴揚起嘴角。(前提是……我還能活着嗎?)
……回過神,昴已再次因高虎的壓力而被逼到角落。角落——剛纔肚子喫的那一拳,由於身後是空曠的,所以昴幾乎是直接向後倒下,減輕了傷害。況且由於昴採左撇子戰姿、左半身遠離了高虎,因此高虎的右勾拳並未發揮威力(儘管如此,就已經有那般的威力了,要是正面捱上一記——)。
然而,這裏是角落——
已經沒地方可閃了。
(……冷靜下來,保持鎮靜!)
那麼,昴所該做的就是——
(別輸給恐懼——要冷靜!)
綾伸出手。
「……你是想說,不想再被他用同樣的方式擊倒嗎?不想被個外行人擊倒?你還搞不清楚啊?堂島昴不是外行人!就算他是個拳擊新手,但對於戰鬥,他可以說遠比你還算是個專家!你也差不多——」
「放心……我會確實丟出去。時機就交由依花來判斷。我相信妳。」她仰望擂臺內。「……也相信昴。」
「不要說話,請你努力回覆體力。」
高虎「作勢」要出拳。
拋出毛巾代表的是——
◇
完全無法呼吸、彷彿溺水般的痛苦,使得昴臉色蒙上一層青紫。
若問理由,那是因爲——
綾反問:
「無法再戰?剛纔那一擊,真的……有那麼嚴重嗎?」
(若是到了那地步,繼續比賽也就沒意義了。)
還是護住了臉——
之後就只稱得上是個沙包而已。
她對綾說道:
「真虧你能克服那樣的情況。」
「可以……由我來丟嗎?」
「擊、擊倒……」
喫了高虎一記擊腹拳,卻依舊站立着。
昴的雙臂——
驚天動地的歡呼聲響起,裁判讀秒的聲音被淹沒在浩大的羣衆鼓掌聲中。
裁判讀秒讀到一半——
與其說是被擊倒,不如說,感覺像是被撞飛了出去。因此高虎並沒有受到實質上的傷害,然而被擊倒就是被擊倒。在裁判的讀秒聲中,高虎啞然地看着俯視自己的昴。依狀況來看,顯然是昴所受的傷害較大。儘管如此,倒下的人是高虎。昴雖然靠在角落的柱子上,卻仍站着。
將昴逼進角落之後,高虎開始擺動身體……他是打算用假動作迷惑昴吧。他應該是打算藉由假動作,然後冷靜地給予昴最後的一擊。而對於陷入恐懼的人來說,並沒有所謂的假動作存在,很有趣的是他們會自己上勾。拜託你——綾在內心低喃。拜託你,昴……請不要輸給恐懼!只要不輸給恐懼,就還有機會——
——下一個瞬間——
簡直讓人不敢置信——佐佐井不由得低哺道。
那動作實在過於誇大、過於容易被看破,然而昴的雙臂還是像彈簧般反射性舉起,護住自己的臉。
儘管身上沒有大礙,卻能從高虎的表情申明顯窺見混亂的神色。
「嗯……妳們看到啦?」
汗流浹背的高虎大口喘着氣,同時回答:
佐佐井只得咬牙切齒地看着第三回合終了。
但是……
「請妳做好心理準備。」
然後再轉移視線——
而他那樣的笑容,卻讓綾內心感到格外刺痛。
「堂島昴。」
「我以你爲榮。」
……察覺到高虎的視線,昴那張看起來缺氧的紫色臉孔露出一笑。
「——!」
高虎的左肩動了一下。
隔了一拍之後——

◇
投降的信號。
拜託你,別被迷惑!鎮定一點!這樣一來——
雖然這回合的判定分數是由高虎獲勝,但印象分數卻是昴比較高。
依花默默將毛巾交給她。
「……依花?」
若一個沒弄好,恐怕不只是戰敗了事——
……那傢伙明明受了高虎兩拳,結果卻還故意引誘高虎攻擊他。不把痛苦和恐懼當成一回事,故意引誘高虎攻擊他的身體,再反過來擊倒高虎。肚子喫過高虎一拳的佐佐井明白,那是需要多麼大的勇氣,並不是說做就能做得到。至少對我而言,是辦不到——佐佐井咬緊嘴脣。然而昴卻做到了,況且他還是個外行人……
別被他給迷惑了啊!佐佐井很想如此大喊。不管堂島昴打算怎麼努力,只要再擊倒他一次,他就會自動被判輸了啊!還有將近兩分鐘!照這情況下去,已經夠充分打倒他了!佐佐井很想如此大叫。可是,在比賽回合中是不允許助手提出建言的(業餘比賽的規則是如此,而這是業餘比賽)。
……過了一會兒——
「還沒。」
依花不帶感情地注視着綾。
昴會死——
他看到依花,以及拿着毛巾的綾。
握緊拳頭、將之高舉在天,昴大叫道:
高虎站了起來。
過了好一陣子後,依花才又淡淡說道:
然而,昴卻站着。
「?」
是在表明這樣的意志。
他靠着反擊打倒高虎,奪得一記擊倒——
「振作一點啦!笨蛋!」佐佐井怒罵着高虎。儘管他明知這不是助手該做的事,卻還是忍不住責備高虎:
只要還保有意識、大腦還能驅使雙腳活動,我就會挺身應戰——
「萬一昴到時已無法再戰……雖然對妳很抱歉……」她一度打住話語,凝視着綾又繼續
僅管昴由於擊腹拳造成的呼吸困難而痛苦,卻仍站起身來、擺出備戰姿勢——看見這樣的昴(太好了,看來沒受到致命性的傷害……),依花鬆了口氣,但同時拿下了毛巾。
那是堂島昴對於自身意志的表明。
「那傢伙居然忍了過來……」二年級生(他也曾經嘗過高虎一拳)感嘆地說道:「真是厲害啊……」
左臂攀在圍繩上、全身也倚着角落的柱子,可是昴依然站立着。肩膀激烈地上下起伏,無法呼吸的痛楚、加上腹部彷彿破裂般的劇痛令他悶聲掙扎,可是昴仍然站立着。按正常來說,就算被判定爲站立擊倒也不足爲奇,然而裁判卻沒有替昴讀秒。
「……」
昴臉上浮現笑容。
高虎倒在擂臺的鋪墊上。
由自己主動迎向拳頭,使對方的打擊點偏離、減輕傷害——這個道理他懂。可是……
——在壓倒性的恐懼之中——
說:「……我會拋出毛巾。」
◇
(——是假動作!)
高虎的攻擊……藉由惡魔之力所獲得的、甚至足以奪去人命的威力,會使對手產生強烈的恐懼。
一旦輸給恐懼——
「身體上所受的傷害看來是減輕了。可是……精神上的就不得而知了。」
(——昴!)
「你爲什麼不進攻!會打贏的人可是你耶!」
「……纔不只是『厲害』這樣的東西。」
……正如佐佐井所擔憂的,高虎有所顧忌,沒辦法盡情攻擊一下子就退向角落或圍繩邊的昴。昴的行爲很顯然是種回覆體力的手段,同時也是種消極的手段。比賽中,佐佐井好幾次都試着向裁判傳送心電感應:「對方已經喪失戰意了!RSC(注:裁判叫停,判定其中一方得勝)!快點判RSC啊!判他失去比賽資格!」然而裁判雖然只判了警告,卻沒有判定昴失去比賽資格——
「咦?」
只要我還站着,就會奮戰到底——這樣的意志。
◇
高虎的左勾拳命中了昴的身軀——
這到底是什麼樣的戰鬥?佐佐井看向擂臺對面的真嶋綾。堂島昴是真的在和她交往嗎?因此才爲了她奮戰到如此地步嗎?簡直是……沒錯,簡直就是賭上了性命。
讓昴在椅子上坐下後,依花指示他進行快速深呼吸,然後診視着他發腫的右臉頰說:
擂臺上,昴輕而易舉地被逼進了角落。高虎一步步緩緩施加的壓力,競能如此輕易將昴逼退,不知那是否正是昴因恐懼而畏怯的證明。
「……怎麼……樣啊!」
……高虎搖了搖頭。
他低喃道:
「擊倒……」
「擊……」佐佐井頓時理解了。「你是想說,不想以三次擊倒出局的方式打敗他?」
高虎頷首。
佐佐井大喫一驚。
……換言之,這傢伙是想這麼表示——不想靠着讓對方倒地三次而在規則上獲勝,而是想要靠KO得勝。剛纔已經打倒昴兩次了,也就是隻要再打倒他一次,比賽就告終。高虎是不願這樣,所以纔不進攻。
這傢伙是笨蛋嗎……
「你真是個笨蛋。再這樣下去……」你就會在分數上被判輸了喔……佐佐井原本是想這麼接着說。
……等等?
(這麼說來,從剛纔就有件事情令人掛心……)
(難道說……)
『助手離場!』
「好了。」高虎推開佐佐井站起身。
「高……」
「快出去!你會害我喪失比賽資格!」
……佐佐井只好不甘地咬着嘴脣——
『助手離場!』
至少一邊教了高虎將對手引出角落的方法,佐佐井一路走出擂臺。
第四回合開始。
◇
「妳覺得如何?」洋平詢問。
——最重要的,是要表現得很有自信。絕不能露出喪氣的樣子。助手首要必須傳達的,就是相信能夠奪勝,以及相信選手(像剛纔那種態度,真的、真的是差勁到家了!)。在一分鐘的休息時間內,能夠表達的事情並不多,而重點就是要將事情簡單明瞭地傳達給選手。不光是靠語言,還要靠氣氛、以及能力,讓選手相信他真的有勝算——
小看這場比賽的人,是高虎。
他朝對面的助手看去。
讓高虎扭曲了表情。昴從第一回合起就頻繁而不起眼的攻擊、擊腹拳的遲效性,終於開始顯現出效果了。昴淨是鎖定高虎的身體攻擊,並不只是因爲他打不中臉,也不只是因爲身體比較容易擊中。昴……以及對側的助手,事先就已經預料到後半場了。高虎的擊腹拳就只是有着異於常人的力道,然而擊腹拳這種攻擊受人看重的就是遲效性的影響,是爲了後半場而存在的打擊。因此昴就是爲了後半場,才從第一回合起就持續累積使用擊腹拳。
並且凝視着高虎。
……呵。昴笑了出來。
這些全都在訴說着,高虎的體力已經撐不到後半了。混蛋——佐佐井下意識槌了擂臺一拳。在看到規則時,他早就該警覺到纔對的(不,不對,他有警覺到,但他卻不放在眼裏)。敵人打從一開始就將目標放在後半場,一切的佈局,都是爲了將勝負保留到後半、依體力來定奪。
高虎的姿勢不禁讓他屏息。
堂島昴的擊腹拳——
(還是說……?)
——昴就馬上拉開了距離。雖然在第三回合身體所受的兩擊現在也尚未平復(順帶一提,其中第一拳打斷了他左邊的第一根肋骨),但只要能撐過這一回合,就多少能恢復到足以打出一拳的力氣吧。因此他放棄攻擊高虎的身體,總之就是閃避——昴一面做此打算,一面拉開距離。不過——
所看見的是一幅「拳擊手VS門外漢」的構圖。
混蛋——佐佐井再度低聲暗罵。
他看向轉攻爲守的高虎。
第四回合結束了。
昴和高虎目前正戰鬥着的理由——真嶋綾這名少女。
佐佐井一邊讓高虎調整呼吸,同時對他說:
「只是想看一下自己的臉。」
(什麼?)
「喂,你有鏡子嗎?」
「沒錯,對方也不打算靠得分獲勝,而是期望能完全獲勝,因此才刻意挑選了長時間的比賽。」
「……不錯?」
「什……麼?」
……高虎其實老早就該在第三回合獲勝了。但是他卻自己放棄了這個機會。他想要獲得完全勝利。畢竟這原本就是由決鬥發展成的比賽。賭上女人、夢想以及自身驕傲的決鬥——正因爲如此,高虎纔會明知處於劣勢卻還刻意做此決定。
(……這是在引誘我攻擊嗎?他知道我的目的?)
就以現在爲例,若這是三回合賽,早就判定是由昴獲勝了——
最後,裁判並沒有中止比賽。
(雖然很難以置信……)佐佐木心想。(昴的體力、回覆力……在高虎之上!)
還有「六回合」這項規則。
「你在說……啥……」
(比賽還沒完呢!)
只有時間不斷地在流逝——
——過了好一陣子,昴開始朝中立區走去。他以眼角瞥了一眼不曉得發生什麼事、靜待着發展的觀衆,最後居然一臉若無其事地倚在角落的柱子上,開始深深吸氣、吐氣地調整呼吸。他喪失戰意了嗎?不,不是這樣。暫且不論賊兮兮地笑着的昴,高虎正以他那炯炯有神、散發意志的目光瞪着昴。雖然他赤裸裸地散發着彷彿隨時就要衝上前去的強烈意志,卻還是專心地回覆體力。不顧比賽正在進行,兩人顯然就是在休息——這令裁判感到困惑,並且猶豫了。這樣的話,該中止比賽嗎?可是舞原家的大小姐吩咐過他儘量不要中止比賽。而更進一步來說,裁判其實也知道兩人行動的直正用意。這兩人並不是在開玩笑,也沒有喪失戰意。他們兩人是爲了下一回合而保存體力、努力回覆損傷。雖然彼此間並未交談,但他們兩人都這麼決定了。因此——
高虎將右拳擺到臉頰前做出防守,左拳則放在胸前——臉部的防禦完全空了出來。簡直就像是得知了昴的意圖——
「鏡子?有是有……」從口袋掏出攜帶型鏡子後問道:「要做什麼用的?」
「高虎……」二年級生擠出聲音說道:「他看起來那麼疲憊……」
「對方也是,不想靠着得分而獲勝。」
在大羣觀衆的眼中——
面對高虎投來的詫異目光,佐佐井安撫着:「別管了,先聽我說。」然後繼續講下去:
◇
兩人彼此互瞪(雖然昴臉上帶着微微輕蔑的笑容)——
臉上毫無一絲情感的舞原妹,以及——
「嗯,真的很不錯。擂臺和制服……這就是所謂不搭軋的組合吧?真的很不錯,真好。啊啊,可惡,真羨慕昴……」
「和你一樣。」
高虎現已對此十分確信地點頭肯定。佐佐井對他強而有力地說道:
兩人視線交會——
混蛋——)
(你也是個這樣的傢伙對吧?)
然後……還有我。
——下定決心,暗自點了個頭,佐佐井對二年級生說道:
「妳這個人啊……」洋平閉上了嘴。
佐佐井緩緩地轉向高虎。
拳與拳在擂臺中央碰了一下——
然後也解除了自己的防守。
——沒錯,是輸是贏,接下來纔開始……
佐佐井制止了一邊急促地喘氣、一邊開口提問的高虎,並將視線轉向堂島昴那一側的休息區。他眺望着照顧昴的兩位少女,等待高虎的呼吸節奏找回規律,然後保持着視線,開口說道:
高虎還面臨着前半場攻擊幾乎都被閃避所造成的焦躁,在無法突破僵局的情況下進入未曾體驗過的後半場。況且就積分來說,將被判定爲敗者所帶來的壓力。
「別說話,調整你的呼吸!」
他歡迎着高虎回到休息區,對高虎露出強而有力的笑容說道:
視線朝對側的休息區望去,他看見依花正好親完昴的臉頰,然後和他對上目光。
迴歸靜默的會場間——
——不只有這樣。
佐佐井點了個頭,走出擂臺。
『助手離場!』
◇
「聽好了,別焦急……下一回合先休息。你就只要專心回覆體力就好。」
而這也一定是——正確的決定。
對高虎而言,他身爲一個業餘拳擊手,但從未經歷過比「三分鐘三回合制」更久的比賽,因此從第四回合起就是他未曾體驗過的領域。比賽形式爲三分鐘三回合——他的身體已經被練就得只適應這種形式了。體力分配、步調,都還是保持在應對三分鐘三回合制的規劃中。因此比賽一進入第四回合,高虎的體力就開始急遽減少。
「若要防守,就只要舉起右手就夠了。如果你想獲勝,左手就絕對不要防守。鬆懈左邊的防守,引誘他攻擊。」
「所以別焦急,你有機會的。我會教你。所以就放棄下一回合,只要專心回覆,放下左手的防守——」
比起高虎,昴花了更長的時間在鍛鍊跑步上——只能這麼想了。因此他纔能有那種腿力、腰力、體力、回覆力——
還有減量造成的疲勞。
高虎現在已是精疲力竭地拖着步伐在擂臺上走動。昴也由於先前所受的傷害尚未平復,因此動作已不復生龍活虎,然而雙腳卻已經回覆行動力,總算是閃避了高虎企圖一擊逆轉情勢所擺出的大動作,並將拳頭揮中了高虎的身體。
要是我再早一點察覺,應該早就能夠擬定對策了……然而我卻——
(我卻對舞原妹說,叫她別小看了拳擊。但是,實際上小看的人到底是誰?看看昴!看看他那個腰力、腿力,看看他那個左撇子拳擊姿勢!那個動作——那樣子會像是小看拳擊之人的動作嗎?歸根究底,在一個門外漢向拳擊手挑戰拳擊的時候,就應該察覺到對方那堅定的決心了……
(……我算什麼助手啊!我哪裏像一個助手?什麼對策也計劃不出來,不僅如此,還淨是替對手瞎操心——)
佐佐井放下鏡子。
「不錯。」小鳥游回答。
高虎注視着佐佐井。
昴大爲喫驚——
——還不只這樣。
(……我會讓高虎獲勝的!)
◇
「做得不錯,你撐了過來——但是真正的辛苦可是接下來纔要開始喔!」
第五回合開始了。
他看着高虎認真的眼神中所閃爍的光芒——
(……是這樣吧,堂島昴?)
高虎抬起臉。他雖然驚訝地瞪大雙眼,但眼眸深處卻可看出理解的神色。高虎應該也直覺感受到了吧?不過佐佐並不光是憑感覺,他還能以語言解釋出理由。
小鳥遊微笑着:
「……說正經的,依花應該嚇了一跳吧?」
「……嚇一跳?」
「嗯……雖然不曉得昴是受過了什麼訓練、打算以什麼作戰方式獲勝,但是……那應該是要出其不意反將高虎一軍的作戰纔對。可是看高虎那行動,似乎已看穿了依花的作戰……依花應該很焦急吧。」
「……」
洋平沉默不語。小鳥遊再次露出微笑。
她揚起嘴角說道:
「我說啊……葉切。」
「什麼事?」
「……昴他啊,必須以能讓高虎心服口服的方式獲勝不可。若不是以高虎能接受的方式獲勝……那麼,就很有可能會將他逼上絕路。而那樣很有可能會使得高虎掙脫枷鎖。」
「嗯,我有聽說過。」
「可是,老實說啊……」小鳥遊輕呵一聲。「讓昴這樣一個外行人,面對拳擊手卻能獲得那樣的勝利……總覺得心情有些複雜耶。」
「……」
「……雖然他八成會贏就是了。」
洋平什麼也沒回答,只是默不作聲地靜靜眺望着擂臺。
◇
「……真不敢相信!」二年級生感嘆道:「昴當真不打算靠得分獲勝,而是打算擊倒高虎嗎?以KO的方式……?」
「……嗯,錯不了。」
而這第五回合就是再好不過的證明——不過說實話,佐佐井也沒想到昴竟會如此大搖大擺地休息。
不過,這麼一來就錯不了了。
昴他是打算KO高虎,而且還是對準臉部的一擊——靠着震撼對方的大腦、完全打斷對方意識、拳擊手的一擊。佐佐井如此推測。就目前爲止看起來的感覺,昴所擊出的拳頭,絲毫沒有拳擊技巧作爲輔助。他有的只是防守技巧,看上去並沒有攻擊技巧。不過,他恐怕還留有一手。在第三回合撞倒高虎的那一擊,讓佐佐井有這樣的感覺。昴其實是能以拳擊方式出拳的——這麼一想,昴的戰鬥方式、道理就說得通了。慣用右手、採取左撇子戰姿的人,其慣用手離敵人很近——那也就是讓慣用手能儘早擊中人的姿勢。況且在這樣的情況下,屈起手臂揮出的擺拳還能攻進對手的死角。那樣的拳頭,不但無法預測來襲的角度,也會在無法預料的時間點進攻。
但是這樣就足夠了。
依花不帶感情地把話說完。
現在就靜靜等候時機吧——
躂、躂、躂……起初只是細微的音量,而後音量終究一點一點逐漸增強。兩人、三人、十人——踏響步伐的人逐漸增多。在會場之中,沒有任何人對擂臺上休息着的兩人提出抱怨,也沒有人出聲怒罵。兩分鐘過後,當那腳步聲響起時,所有人也都隨着那腳步聲一同踩起步伐。大家都爭相開始踩響腳底,腳步聲現在聽起來已像是地鳴般,響徹了會場、震撼了場內的一切。擂臺上的兩人只是彼此互相瞪視着。彷佛要圍繞住寂靜的擂臺般,地鳴聲轟隆作響。咚、咚、咚……就在驚天動地的巨響中、就在依舊寂靜的擂臺上——
高虎的意識將被打飛——
「……」
回到休息區的高虎,看上去已大致鎮靜了下來……但應該沒能回覆多少體力吧。擊腹拳的損傷不但發揮效應遲緩,也很難平復。而且擂臺上所帶來的壓力,讓人光是站上去就會消耗體力。
所以,他是不可能棄權的——
那是個稍微久了一點的吻。
好!佐佐井也點頭。
「你還記得我在歡迎會上所說的話嗎?」
似乎早就想到他會有這種反應,依花不再說些什麼。而綾也預料到他會有這樣的反應。昴不會停止戰鬥——她很清楚。但即使如此,綾還是很希望他能放棄戰鬥。求求你,昴,不要再打了!我怎麼樣都無所謂的!然而她也很清楚,昴並不是爲了綾而戰。雖然名義上是爲她而戰,卻不是爲了不將綾交給高虎而戰。昴會戰鬥的理由就只有一個——
佐佐井拍拍他的肩膀說道:
◇
從某處開始傳出腳步聲。
佐佐井想要高虎回覆的不是體力——而是力氣。能將所剩不多的體力集中至一拳,並打擊出去的力氣。爲了得到最後的時機,不輸給所有壓力的力氣。
好!擺出勝利姿勢後——
「拳擊手的……強處……」
——可是就算明白這一點,現在的高虎也對付不來。就他目前體力流失、意識朦朧的狀態來看,要是捱了昴以慣用手使出一記「出其不意」且「基於拳擊技巧」的一拳,他的脖子、腰和腿首先就無法吸收那股衝擊。
最後一回合終於要開始了——
「——棄權也是一種方式。」
◇
一切的伏筆,都只爲了那一擊——
這正是高虎僅存的唯一機會。現在高虎能逮得住昴的機會,就是在昴攻擊的瞬間——就只有這個機會。看穿昴的動向,靠反擊打倒他,就只能這樣。
「你是個拳擊手!」
讓他瞧瞧你這兩年來所累積的練習——
然後以強而有力的語氣對他說道:
「若照原定計劃,理應要讓對方因焦急而混亂、讓對方處在疲勞狀態。若在那樣的狀態下,你的勝利就無庸置疑了。然而現在……對方顯然很冷靜地等着迎戰。
然後搖了搖頭。
「……身體要行動?」
「我相信你。」
在出乎意料的時機、從出乎意料的角度揮來的拳頭——就是這樣的拳頭將會造成KO。在拳擊比賽中,被「偶然打中的拳頭KO」是常有的事。所謂=羊運的一拳」,就是出乎人意料的一拳,而正因爲如此才造就了KO。而昴就是想打出那「出乎意料的一拳」。爲了這個原因,他纔打左撇子式的拳擊。爲了不讓高虎習慣,因而刻意不瞄準臉部攻擊,等待高虎進入疲憊狀態、無法冷靜思考。
(可是,機會還是有的……)
他直視着高虎的雙眼說道:
昴揚嘴一笑。
彼此點頭交換了個眼神後——
依花和綾對昴說道——
「——會死吧。」
……高虎點頭。
而拳擊手——
『助手離場!』
第五回合剛過兩分鐘時——
阻止對方的拳頭,以及反擊的方法。
「不應該舉行這種比賽的。」
高虎笑着點頭。「嗯嗯。」
昴走向擂臺中央。
你要相信自己的堅強。
讓他瞧瞧拳擊手強在哪裏——
……我不覺得情勢對你不利。贏的人八成會是你吧……可是,萬一輸了——萬一被對方看穿你的拳,你就絕對會遭到反擊。這麼一來,你……」
比賽鐘響。
「記好了,昴他要KO你的拳頭是右拳。我不曉得會是哪一種拳——但總之就是右拳,而且一定會朝你的臉飛來。」
體力並沒有回覆多少。
所以你就空出左邊的防守,引誘他攻擊。
你的身體……會行動,就如你一路練習過來一樣!」
高虎喃喃低語:
——你的身體是記得的。
『助手離場!』
……相信你的身體,它會行動的。
「你要相信自己、身爲拳擊手的自己、一路累積過來的練習……
「計算失誤了。」面無表情的依花,語氣平淡地說着:「高虎——對方的陣營很顯然察覺到了我們的目的。」
沒錯——佐佐井深深點了個頭。
「沒錯,要行動。就是爲了這個目的,才叫你休息、回覆體力。還有,聽好了——當身體疲倦時,會自然而然反應出熟習的動作。而你是記得的——因爲你一直都在練習,練習了幾千、幾萬次。
步向擂臺中央。
◇
佐佐井看着中立區,看着在那裏休息的高虎。這樣就夠了。爲了那一拳,你就回復體力吧!不管是怎樣的危機,只要不是冷不防的攻擊、只要能得知對方將進攻,就能將危機化爲轉機。我會帶給你那樣的機會,所以你就先回復到能在那時行動的身體吧!
無疑會被KO。
……高虎向佐佐並行了個禮——
「去打一場拳擊回來吧!」
不用想得太複雜,只需要憑直覺——只要你看出拳頭的瞬間,你的身體就會行動。因爲你……因爲拳擊手就是這麼練習過來的,出了幾千、幾萬次的拳——
在高虎眼中確認了這份力氣後——
「……不可以死喔!」
這……就是拳擊手的強處!」
佐佐井輕拍高虎的肩膀,對他這麼說:
一切都是爲了那最後一擊的伏筆。
宛如暴風雨前降臨的寧靜般——
不擅長應付突如其來的拳頭。
「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拳擊!」
「那當然。」一旁的學生回答:「因爲這雖然是拳擊,卻是場決鬥呀!」
第五回合結束了。隨着第五回合結束的信號響起,地鳴聲也平息了下來。其中一名剛纔也在踏步的學生不禁低喃:
「記住……當『那個時候』,你的身體要行動。」
然後自昴的臉頰左右兩旁各自獻吻。
自椅子上起身——
「……」
(這一回合就是爲了那個機會!)
「包在我身上!」
你的身體記得。
「……可是該做的事還是不變——不能改變,不是嗎?」
……昴笑着——
好!佐佐井也點點頭。
「行動……」
在擂臺中央,昴和高虎——
兩人的拳頭——彼此交會了。
◇
對碰着拳頭時,看着昴認真的眼神,高虎想起了第三回合的事。
那個時候,在倒下的瞬間,高虎看見了昴的眼神。在昴做出防守的雙臂後方可窺視到的瞳孔,正述說着他的意志——我絕對不會倒下,而且還要打倒你——代表了這番決心的意志。大概是從那時候起,高虎就注意到了吧,昴並不打算靠着積分逃避。我早就知道了,像這樣彼此瞪視的這個瞬間終將到來——高虎現在是這麼想的。
他想起來了。
在拳擊社的迎新會時,佐佐井主將(當時是副將)將一年級集合起來這麼說了。由於最近綜合格鬥技的勢力抬頭,因此拳擊讓人感覺勢微。要嘛不是缺乏寢技,再不然就是沒有摔技,也沒有關節技或踢技——因此作爲格鬥技並不周全、缺乏實戰性——有這種流言。沒錯,正如其所言——佐佐井點頭肯定。然後他也這麼說了:「然而儘管如此,我還是認爲拳擊纔是最強的格鬥技。沒錯,拳擊確實也有缺點,但即便如此,我還是覺得拳擊是最強的格鬥技。」若要說理由——佐佐井繼續說道:「若要說理由,所謂的戰鬥,不管是要揪住人、將人拋出去、夾住關節封住他人的行動……比起這些行動,最先能碰到對手的就是毆打攻擊。毆打攻擊能比其它任何攻擊都先碰到對手。而所謂的戰鬥,就是能第一個攻擊到對手的人獲勝——至少就理論上而言,第一個打到人的就是贏家。而這一點正是拳擊的優勢。捨棄了摔技、封技、揪技以及其它所有技巧,就只專注於率先打中敵手的技巧——鑽研『毆打』的技術,這就是拳擊。只是單純地鑽研毆打技術,而這正是拳擊——拳擊手的——最強武器。」
打從國中開始的兩年間,高虎就一路鑽研着這項武器。他揮了幾千次、幾萬次、幹千萬萬次的拳頭。出拳、出拳之後再出拳、觀察之後出拳、閃避之後出拳、阻止對手之後出拳、接着還是出拳——就只是單純地持續練習出拳。
身體已經熟記了出拳。
正因爲他淨是反覆、一心、粗魯地練習出拳,因此當拳擊手的身體面對敵手的拳時,就會自然行動。
——拳擊手最強的武器。
高虎看着昴的雙眼,心想——這個男人恐怕是不會要什麼小手段的吧。和高虎相同,他也是想着要一拳定勝負。現在彼此相碰的拳頭一旦分離的瞬間,昴就會揮拳而來了吧。勾拳、直拳、或是上勾拳——等到看見拳路時就來不及了。若是不和對手出拳時同時採取行動,就來不及了。是輸是贏,就掌握在高虎是否能看清昴將擊出哪種拳、取決於看清之後又是否能夠做出行動加以應對。取決於高虎是否做足了相對的練習,能夠看清昴的拳頭並加以應對——正是取決於高虎研習拳擊的精闢程度。
而我……一路「練習」了過來。
在這兩年來,一心一意鍛鍊拳擊、鑽研技術,反覆揮舞着拳頭。作爲一個拳擊手,習得了最大的武器。沒錯,我的身體會行動——在看清對方拳頭的瞬間,我的身體就會行動!然後贏的人就是我!看清你的拳路行動……我的身體、作爲拳擊手的武器,將會引導我獲勝!
不管你要打出什麼拳——
我都會看清你的拳頭,並且獲勝!
來吧,放馬過來!堂島昴!
高虎擺好架勢,靜待時刻來臨。
兩人拳抵着拳——
正當高虎在回想佐佐井的話時,昴也正想着依花所說的話。
依花說了,拳擊的最大武器就在於動作單純。拳擊的動作,以及拳擊的練習,都是很單純的。不像武術或者其它的格鬥技那般複雜,有的就只是單純的動作組合而已,這就是拳擊,拳擊手就是強在於此——依花是這麼說的。正因爲動作單純,因此身體很容易記得起來。而身體所熟記的動作,才能在臨危時化爲可靠的武器。光憑知識是沒意義的。身體記住動作之後,當面臨緊要關頭,身體就會想起動作、自然而然產生行動——到了這個地步,那樣的拳擊動作才真正稱得上是武器,而那正是拳擊手最大的武器。
(——我絕不讓你……再說第二次——)
高虎的視線正盯着昴全身。他並非特別集中精神凝視昴,若要形容,高虎就像發呆般看着昴。經過了多久的時間呢——但連這一點,高虎都已經不在意了。思考呈現完全的空白,就只是注視着昴。在他所感受的世界中,無聲無息,只有一片雪白,以及眼前的對手而已。時間變得緩慢,甚至令人感覺時間靜止了。然而時間是不會停止的,高虎的視線捕捉到昴的身體。他只是靜靜看着,昴的拳頭彷彿慢動作般緩緩被拉遠。他預測到了,悠然而去的拳頭下一秒將會如何。先是預測到拳頭將移至的位置,緊接着拳頭疊上了那拳路。先是預先看見,接着拳頭疊上拳路。先是預見,接着拳頭重疊……反覆預見及重疊的間隔逐漸加快——
而「瞭解」這種行爲,同時也是種付出敬意的表現。對方瞭解拳擊手,並對拳擊手的武器威力獻上了敬意,因此才擊出這記猛拳。靠其它的武器是贏不了的。正因爲明白這一點、正由於付出了敬意——纔會做此抉擇。
「沒錯。你只有四個星期的時間,而且不可以小看拳擊手。只花四個星期習得的拳,對拳擊手是不管用的。」
輸贏在一瞬間決定了。
(打從一開始,我們就輸了吧……)
昴重新審視高虎的眼神。見到他投回的目光,昴輕輕地笑了。好啊,你就試試看,從我這個災厄手中保衛好自己呀!若保護得了,你就保護看看啊!我一點也不在意。要是輸了,我也就到此爲止。但要是贏了——
被宣告獲勝的瞬間,昴的意識逐漸遠去。因緊張而緊繃的意識思考着:啊啊……我要失去意識了——在如雷的掌聲中,他如此茫然心想。在一片混亂的意識當中,他思索着關於勝利一事——勝利……是什麼?所謂的勝利,就是將秉性單純卻善良的學弟揍倒、讓他躺成大字型嗎?從什麼事也沒做的學弟身上,剝奪他最重要的夢想嗎?如果從一個只是被人利用了的拳擊手身上奪走拳擊與自尊,這樣就叫做勝利——昴很希望有人能相信,他其實一點也不想要勝利這種玩意。
就只是這樣。
朝着昴施放而去——
任誰都化做了會場上的一部分,於暴風雨前的寂靜之中,等待下一個瞬間。
……他看到了一張令他懷念的臉。
這條路,我要繼續走下去。
昴拉起了拳——
(不是側勾拳,就是上勾拳,兩者其中之一——)
(不管什麼事我都做。要我當個怪物、當個災厄都行……)
讀秒結束後,裁判宣佈昴獲得勝利的瞬間,體育館響起了如雷貫耳的熱烈掌聲,所有人都站起來拍手叫好。雖然輸了比賽很不甘心(不如老實說,是懊惱得不得了),不過佐佐井也坦率地鼓掌了。不是對昴,而是對比賽——對決鬥本身所獻上的鼓掌。如此說服自己拍手之後,佐佐井和拳擊社社員爲了照料高虎,便匆忙進入擂臺之中。
(我無所謂。)
◇
所以……別來妨礙我!
「……」
一拳猛擊——
(妳等着,我一定會讓妳復活的……)
抽離抵着的拳頭之後——昴移動重心,將體重全放到了右腳——下一個瞬間——
下一個瞬間——
他在混濁的意識之中思考着。
自昴的拳頭中爆發。
右拳發射出去。
「沒錯,拳擊手的拳頭——昴,我要你記住其中一種就好。」
於是昴在這四周之內,一面隨時受電擊伺候,一面專心一意學習那種拳法。他花費心思進行科學性的鍛鍊及原始性的訓練,一心就只爲了練就那一拳。就只爲了現在這個瞬間、爲了於此瞬間擊出那一拳,他在這四個星期以來,忍受着如地獄般的日子。
……不管要做出怎樣的犧牲!
沒想到不是側勾拳、不是上勾拳,也不是直拳——竟是「猛擊」……
這名爲「猛擊」(注:smash,拳路介於上勾拳與直拳之間,由斜下方攻擊對手下巴)的一拳。
所以……!面對那個朝昴暗罵「要是沒有你就好了」的男人,昴這麼說:沒錯,要是沒有我,日奈就不用死了。但我就是活着,被我這個災厄所波及,所以日奈死了。所以我要繼續往前進。不管要犧牲什麼,就算這一拳會剝奪你的夢想、甚至性命,我都要繼續前進。
輕視他——
高虎舉起左手,手掌伸向前方做出防禦姿勢,而右手也開始動作。阻止對手的上勾拳並加以回擊——這動作他至今爲止反覆練習了幾十遍、幾百遍、幾千、幾萬遍,不需思考,自然而然就能做出來。將防禦交由左手負責,右手拳頭開始動作。而那拳頭現在正開始描繪的軌道名稱就叫做右勾拳。不是直拳,而是右勾拳——於拳擊之中造就KO率最高的拳法。正因如此,它同時也是高虎最喜歡的拳法——也就是所謂「必殺的一拳」。就如他叩打了無數次的沙包一般、就如他叩打了無數次的拳擊手靶一般,拳頭自然而然發射了出來。
「昴,你也要讓身體熟記那樣的動作。」依花這麼說道:「若是想靠KO打倒高虎,就必須習得科學理論——必須習得有着拳擊技術作爲基礎的『拳擊手的拳頭』。」四個星期前,依花如此說道:「除此之外的拳頭,對高虎應該都沒效吧?」
——因此釋出了敬意。然而我們卻不瞭解門外漢、不瞭解昴。別說敬意了,甚至一點也不打算去了解他。
——所謂地獄,代表的就是這個意思。
沒錯!昴看着那個大聲嚷嚷「是你讓日奈死掉」的男人。沒錯,你所言甚是,就是我「將日奈捲入事件,害得她死了」!一切就如你說的一樣,所以我無法反駁。我承認!昴笑了。但是,承認和認輸是兩碼子事。沒錯,我不能輸——你問我是否曾流過半滴眼淚?不,我不會哭的。爲了不忘記日奈,我不哭泣。然後總有一天,一定要——
因此——
高虎感覺到了。那一拳就快來臨。
再下一秒,昴便失去意識倒下了。
(……是上勾拳!)
昴微笑着,將那個名字具體化做言語。
對方很瞭解拳擊手——很瞭解高虎。
昴看着敵人——看着這名罵「冬月日奈是笨蛋」的男人。
(手肘下壓了——)
然後——
下一個瞬間——
那只是在一瞬間內所發生的事。此外,由於昴的下巴被擊碎,因此勿論說話,他就連嘴脣也沒動一下。然而,她還是知道了。知道昴說了什麼——
然後——
對方卻很瞭解我們。
我今後也要繼續在這樣的道路上前進——
依花是這麼說的。猛擊是可以靠着最適合攻略高虎的左撇子架勢,況且還能夠以慣用手、慣用腳來施展,簡直可說是爲了讓昴打倒高虎而存在的拳法。因此在這四個星期間,昴只練習了猛擊。爲了打倒這個說了「你沒能將冬月日奈保護好」,還有「你人就在冬月日奈身邊,卻保護不了她」的男人,昴在這四個星期間,只是一心一意練習猛擊的打法。
「砰咚!」一聲,高虎垂直倒地。

……不會吧……
爲了讓日奈復活——
依花這麼說過,你的武器將會是名爲「猛擊」的一拳。若要打倒高虎,這種拳相當有效。若要說理由,就是因爲這種拳法——剃刀手唐納文-魯鐸克(注:Donovan 「Razor」 Ruddock,加拿大的奉擊手,曾與拳王泰森兩度對戰)擅長使用的這種變化拳、短距離上勾拳,是一種會從側勾拳和上勾拳之間的拳路衝出來、難以應付的拳。會由側勾拳及上勾拳之間衝出的這種拳,很容易出其不意;再說,高虎從沒捱過這種拳。在極度疲憊的狀態下,他是不可能看清這種拳的,所以一定能打中——
裁判雖然確認高虎陷入失去意識,但還是規規矩矩數到了十。所有人都認爲高虎應該站不起來了,儘管如此卻還是靜靜等待着十秒數完。在只聽得見讀秒的寂靜之中,佐佐井看了看昴、看了看他的助手,然後看了看高虎。
在他半失去的意識中——昴無意識地搜尋着那張臉。認識的臉、不認識的臉、朝着昴飛奔而來的臉、臉、一大堆的臉之中——
「正因爲如此,所以我只要你記住一種,而且要拚命去練熟。這樣你才能在無意識間就將拳頭揮出去,這種拳纔會是真正的武器。請你練熟這種拳,你就捨棄其它的選澤吧。僅僅靠着那一種拳法,剩下的就是防守技術,在四個星期之後站上擂臺。」
(只要能讓日奈復活一一)
停頓了一拍之後——
而現在,終於到了揮拳的時刻——
(不是直拳……)
而一切都將於這一刻結束——
——讓冬月日奈復活!
在高虎心想「是上勾拳!」的那一剎那,昴比他更早一秒打出猛擊拳,成功揮中了高虎的太陽穴。而那拳一瞬間打斷了高虎的意識。緊接着,高虎所施放出的拳頭也擦過昴的左臉頰,擊碎了他的下顎骨。這一拳只讓人覺得是難以置信的怪力在運作。然而,過於驚人的破壞力完美地打碎了昴的下巴。由於下巴被完全擊碎,這股衝擊震盪大腦,但昴並沒有因此失去意識。
「只要一種?有那麼多種拳法,卻只要記住一種?」
在這四個星期中,他所等待着的就是……
「拳擊手的拳頭……」
揮出了那一拳。
會場裏的所有人,都不曾將目光自拳頭相交的兩人身上移開,也無法移開。全場的人都屏氣凝神、絲毫不敢動彈,等待兩人下一瞬間的行動。場內的所有人都注意到了。當下一個瞬間到來時,就會分出勝負。只要一拳就會定勝負。因爲雙方都只殘存着一拳的體力——場內不管是誰,都很清楚這一點。彷彿在觀看西部片中的決鬥般(昴也正是如此想象着),大家都等待着兩人將手移至腰際、掏出槍的那一刻——下一個瞬間,槍就會被拔出、一發子彈就會定勝負——
……昴終於抽離了交會的拳頭——
另人不可置信的是,在施放出右拳的瞬間,昴失去了意識。不曉得是否因爲緊張,他的意識在剎那之間一度中斷。而那也僅僅只在剎那之間,他馬上就恢復了意識;只不過,他一下子喪失了對周遭的概念,變得不曉得自己正在做什麼。由於腎上腺素分泌過剩,他不可思議地覺得時間感變得遲緩;而在這遲緩的時間中,他不明就裏地看着眼前的對手。呃……這傢伙是誰啊?對了,記得這傢伙就是對我說「你沒能將冬月日奈保護好」的男人。昴看着那位質問他「你明明就救得了冬月日奈」的男人。我想起來了,我必須打倒這個對我說「殺死冬月學姊的人,就是你!」的男人,而我現在正準備揮出拳頭。昴想起了這一拳——他不可能忘記。這四個星期以來,他都一直只練這一拳。爲了揍倒這個責怪昴說「都是你害的,冬月日奈纔會死了」的男人……沒錯,我想起來了。揍下去的時候,記得要集中力氣。要將感覺融入拳頭中,感覺力氣融進了拳頭裏——這麼一來,這一拳就會更具效果。
……日……奈……
昴並沒有倒下,他退至中立區。
知己知彼——這是兵法的基本。
接下來將要擊出的一拳,若高虎能夠看清是什麼拳,那麼就是高虎的勝利——我就會死吧。昴沉着地想着。而要星高虎無法看出,就是昴的勝利——昴就能成功守住真嶋綾,並且擊潰高虎的夢想。他就能將高虎這兩年來一心向往的目標,從他的身上剝奪。高虎本身明明並沒有做錯什麼,就只不過是因爲和我扯上關係……和我這個災厄扯上了關係罷了。雖然這樣很過分,但即使如此,還是非得阻止高虎繼續打拳擊。讓身體被惡魔改造的高虎繼續打拳擊,這種事就是放任高虎成爲殺人兇手。這樣想雖然很傲慢、雖然也可以放任不管——可是,昴並不樂見這個喜歡日奈的男人成爲殺人兇手。
真不愧是個外行人——佐佐井一面心想着一面露出微笑。只練了猛擊就來挑戰,除了外行人以外,不會有人想出這樣的點子——這還真的是一場門外漢VS拳擊手的戰鬥。
況且,這種拳可以靠着左撇子的姿勢,以慣用手擊出。
不過——
(我們首先應該要去了解的,是堂島昴這個人……至少他不像高虎所想的那樣,是個瞧不起拳擊的傢伙……)
他先是預見了昴的拳頭髮射位置。緊接着,拳頭疊上了拳路——
順利聚集了力量的——
——昴在看着什麼——
昴的微笑——
粉碎了她的心。
就這樣,堂島昴和高虎穗浪的決鬥劃下了句點。結果是——
由昴獲得勝利。
5 比賽過後——
「你相信命運嗎?」
高虎聽見這句話,是在他一回到家之後。
他在醫院接受了精密檢查之後便回家了。附帶一提,他身上沒有任何異狀。他只不過是感到疲憊而已,身體還是生龍活虎的——反觀獲勝的堂島昴,下巴碎了、肋骨斷了、右手臂骨頭也裂了,身負重傷。這下還真不曉得到底誰纔是輸了。
不,輸的人是我。
但是,什麼叫做輸?
很神奇地,高虎並不清楚自己的狀態。看起來似乎是我輸了——但儘管如此,他卻不覺得不甘。老實說,他不是很清楚。不但輸了,也得放棄真嶋學姊不可……
——還必須放棄拳擊……
但他對此卻沒有浮現任何感慨——不明白狀況、沒能理解事情經過——這就是高虎目前的狀態。
一回到家——
(……什麼啊?穗垂還沒到家啊?)
他徑自走回房間。不過,到底要做什麼?睡覺嗎?才八點而已耶。雖然很累了,但總覺得似乎會睡不着——明明都八點了,穗垂卻還沒到家?咦?可是門沒鎖——
他沒來由地感到一陣混亂——
走進房間——
打開電燈。
她輕而易舉地拾起牀鋪,朝牆壁砸了過去。這間VIP專用的房間,裏頭的噪音並不會傳到房外。綾一面反覆着思考所能及的一切破壞,並在內心不斷吶喊: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
(什麼忙也幫不上——誰也救不了!)
因爲——
我纔是該死的人!
高虎的視線左右遊移。
真的耶——綾心想着。真的和我長得一模一樣。
「在夕陽中出現的男人」聳聳肩。
「小綾……」
就是你的這種道德良心、無聊的倫理觀念,封印了藉由『至尊獵戶』而得來不易的力量,害得你落敗……我只不過是要將這些……將害你落敗、夢想及女人被奪走、壓抑着你的枷鎖破壞掉而已呀?」
「沒錯,我從來沒有拜託過妳!『救救我』這種話,我一句也沒說過!根本一句也沒有說過——!」
「是妳自己隨便、擅自救我的!我明明並沒拜託妳,妳卻自作主張救了我——」
那個笑容並不是對着綾。
高虎捱了「第三發子彈」。
(只要我死了,一定——)
(這麼一來。肯定誰都不用感到痛苦!昴也不用成爲惡魔的盟友,高久也不會被惡魔之力吞噬——只要我、只要我能一直忍耐下去,一定就——!)
爲什麼?沉着的聲音逐漸充斥在紅色的空氣中。
「住……住手,我、我……」
看着如今清晰地浮現在高虎胸前的鎖頭,狐狸般的細長眼眸瞇得更細了。「在夕陽中出現的男人」將陰暗的槍口對準鎖頭說道:
終究保持着沉穩、柔和、溫柔又引人安心的聲音說道——
可是,已經沒有時間了。就由我的『西部五號』來打破你的枷鎖吧。正如第一發子彈能讓你從實吐露心情,對於不抱持夢想的人,第二發子彈則能給予你替代夢想的『傷口』——我稱之爲『虛假的夢想』——而第三發子彈,將能破壞你的『枷鎖』。你終將化身成一個只爲實現夢想的存在——
想遵守約定?想要做得光明正大?
「很不錯喔!」在夕陽中出現的男人揚起了嘴角:「恐懼……就是那份恐懼,顯露出你所該被打破的『枷鎖』!」
綾說了:
「你相信命運嗎?」
「……咦?」愣住了的高虎反問。
高虎有種預感,某種致命性的事即將發生,因此他彷彿抽筋般「啊啊!」地叫了一聲向後倒退。
喀鏘……扣下扳機的聲音響起。
安縣「唉……」地嘆口氣,朝對方所在之處開始邁步。要是不快點——
「……抱歉。」「在夕陽中出現的男人」向高虎低下了頭。「都是因爲我做了多餘的事,才害得你贏不了昴。至少最後那一拳的時候,要是你有的只是普通人的力量,就不會擊碎昴的下巴——連帶着也不會將衝擊傳達至昴的腦部了吧?那樣一來,應該就會雙方同時倒地平手……」
辦完事情、一走出高虎家,安縣便「唉……」地嘆了口氣。還有另一件事,這件事才更令他傷腦筋。接下來即將發生的好戲,也得要告訴夥伴纔行。但要是讓她知道,她看上的人被當成了目標,她——
那原本應是個手環,但不知爲何,由綾看來卻是個手銬。而從那手銬上延伸出長長的鎖鏈。鎖鏈的另一頭——
我很清楚!
就算那女孩今晚死了,殺死她的人,最終來說也不是安縣。
「爲什麼?爲什麼排斥?
「我一句也沒說過!」
「我並沒有叫妳救我!」綾放聲大叫。
接下來——
「你、你在說什麼啊?你……究竟是……」
是惡魔的盟友殺死她的。爲了自己的夢想——
「你、你……」
「住手,別這樣……住手啊!」
不知何時起,「高久直子」站到了自己身旁。對於這個理應已死去的人,綾一點也不驚訝。她說道:
好戲馬上就要開始了吧——
「自作主張救了我,結果妳自己卻死了!」
(哇?哇?)
他絞盡力氣擠出聲音:
他斷斷續續地說道:
殺死她的人,是堂島昴。
看着映在窗戶上、確實存在於那裏的那個存在——
如果可以,我希望你能憑藉自己的力量和『至尊獵戶』訂定契約。
——獲得與『智慧果實』締結契約的資格。」
昴真正喜歡的人,就是——
我很清楚!沒錯——
真正該死的人是誰。大家、所有人只不過是沒說出口而已,我很清楚!昴也是,小鳥遊也是,依花也是,其實……所有人都是這麼想的!一定都是這麼想的——
……想要維持自己是個人類?
◇
「——我不要!」
……想要維持拳擊手的身分?
嘴裏叫喚着,高虎開始奔跑——準備飛奔而出。然而身體卻動不了。在有如夕陽般具壓倒性、赤紅的空氣籠罩之下,高虎因恐懼——因變化所帶來的恐懼而不住打顫。
她很清楚。
昴是爲了冬月日奈而戰。都受了那麼重的傷,也還是爲了冬月日奈而戰,熬了過來。綾很清楚,昴在那種意識朦朧的狀態下,會將她和日奈搞錯也是無可奈何。因爲她們長得很像、因爲像就是像——
——對了,還有——
(啊、啊啊……)
一定會生氣吧……
小綾——高久正要開口,椅子就砸了過去。椅子穿透高久,撞上牆壁而粉碎。
平時本該是窗戶的那裏,現在有某種東西,綾是知道的。她很清楚,要是看了裏頭,現在的自己應該會被它吞噬吧——就連這一點都很清楚。然而,憤怒、憎惡,以及摻雜着這些心情(明確地主張其存在)、名爲羨慕的情感,凌駕了她內心的恐懼竄升了上來。因此,綾毫不猶豫地——
——不過,前提是昴要有那種膽識才有得說。要是昴辦不到,殺了那女孩的人就會是「她自己」吧。
「——小綾!」
「吶,老師,我有說過嗎?有叫妳來救我嗎?有說過半句嗎?我有跟妳說過,叫妳救救我嗎?我有說過嗎?喂。我沒有說過!我一句也沒說過!」
在夕陽中出現的男人微笑着說道:
「我是在問你,你相信命運嗎?我啊——我相信喔。與其這樣講,不如說,我不得不相信……只要一和『智慧果實』扯上關係,就會相信了。」
「我有說過嗎?」
鏘啷……手銬上的鎖鏈響了。
安縣已經事先想好了藉口。例如說,這是命運啦……或是就算他不動手,總有一天也會變成那樣……之類的。還有,價值一百五十萬圓的名牌皮包……
「不要……我不要……住手!」
就只有那一處免於遭受破壞——那是塊白色的布簾。
這件事也得跟她講清楚纔行。
而後——
確認高虎進入了催眠狀態,日爐理坂高中的輔導老師安縣正人——被昴他們名爲「在夕陽中出現的男人」——述說了剛纔的那句話:
「……所以我想,至少要給你前往西方的資格……」
彷佛宣告着發生緊急狀況般,大紅色的燈光充斥着整個房間。高虎注意到,有一個身型修長的男人正坐在自己的牀上。這傢伙是誰啊!就在他擺出備戰架勢的瞬間,男人將某樣物品對準了高虎。察覺到那是把手槍的瞬間,高虎的額頭便中彈了——正確來說,是「西部五號」的第一發子彈——然後轉眼間進入了催眠狀態。
「我……不……要……」
面對高虎哭泣般的聲音——
「放心,『西部五號』的第三發子彈,只會將你身上的『枷鎖』破壞掉而已。」
「……『那個時候』……小鳥遊恕宇是對你怎麼說的?對了對了,她是這麼說的:『力量就是一切——若你打算依這種思考行事——』……那麼,也就不能怪我卑鄙囉?」
不顧高久的制止,拉開了布簾。
「……小綾。」
應該死的人不是日奈,而是我!
「我對此事感到有責任。」
「小綾,妳聽我說……」
在一陣令人絕望、堪稱致命的無力感之下——
「聽妳說?說什麼!我什麼都沒說!沒錯,我確實告訴過妳我被山崎威脅的事,我是有說過……可是,我並沒有叫妳救我!是妳自己愛問,然後自己擅自幫我的!我明明就沒有拜託妳!」
(不但腦筋不好、沒有權力,也欠缺行動力!)
「哎呀呀……我很不情願使用的啊。我很討厭『智慧果實』……特別是我所孕育出的這個『西部五號』。
正當高虎的枷鎖被粉碎時,綾正在舞原家替自己(不對,是替冬月日奈)準備的房間裏,將視線所能及的所有東西全都摔了個粉碎。不分青紅皁白地大肆破壞。因爲若不如此,她就沒辦法消氣、自己彷彿就會發狂。
「妳自作主張幫了我,然後擅自死掉了!我明明沒有拜託妳,妳卻裝作是個好孩子、多管閒事……沒錯!」
我一點也不想要妳來幫我!
結果妳卻自作主張——
綾臉上浮現微笑。在窗戶的另一側,她看見一名少女,臉上正露出傷腦筋般的苦笑……看不清楚她的臉。沒有辦法,因爲綾記不太得她的長相,只知道她的眉毛很粗。
不過,要弄到照片很簡單。
依花的房間裏就有她的照片。
而依花現在不在——
綾臉上浮現着微笑說道:
「妳等等,我馬上……就還妳人情……」
(沒錯,有借有還……如此無力的我,也是有能爲昴辦得到的事。而那件事可簡單了,花不了多少時間,只要在我數到五之前就能辦得到……)
「……我會還妳的。」
她維持着笑容,看向左腕閃耀着銀色光輝的手銬——手環。然後,她這麼說了:
「我這就幫你取一個新的名字……我的……」
「至尊獵戶」。
現在,我就給你一個新的名字……
在月光所形成的聚光燈下——
命運之刻造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