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七章 細緻入心
《皇帝的獨生女兒》 · YUNSUL · 3253 字
“請讓我成爲陛下的騎士吧。讓我代替我的父母,償還他們對這片土地所犯下的罪。我的命既然是陛下救回來的,那就交給陛下吧。”
他不期望阿西西死,所以救了他。可是阿西西說出來的話,卻與他預想的大相庭徑。
對阿西西來說,他那試圖殺死自己的父親和作爲皇帝的情婦統治國家的母親,以及夾在父母中間孤獨的自己所承受的來自周圍的目光,這些並沒有使他憤怒。他原諒這些折磨他的生活,並沒有費什麼心神。
因爲真正使阿西西痛苦不堪的,是他從未真正被愛過。
他不能忘記當他看向阿西西時,那宛如身在地獄一般苦苦掙扎的,阿西西的眼睛。
可憐的阿西西,卻把父母的所有的罪孽都攬到了自己身上,直至崩潰。他怎麼可以這樣呢?那樣的父母,到底哪裏值得他如此?
“等我贖夠了所有的罪……”
阿西西跪地禱告。
“請賜我一死。”
那時,他什麼也不知道,只是一心想救阿西西。如果就這樣放任阿西西不管,他會馬上結束自己的生命。
他還記得第一次見到阿西西時,他看到了一個無比傷心的少年在無聲地哭泣。他沒有插手,只是默默地把自己身邊的位置讓給了那少年,他允許那少年呆在那裏,也許少年想要的,就是這片刻安寧吧。
後來,即使阿西西身邊已經有了願意爲他捨棄性命的朋友,可阿西西卻開始不斷地想要到他的身邊,大概是因爲他們兩人同病相憐吧。
也許是吧。
那些在自己父母膝下受盡寵愛的朋友,比自己實在輝煌燦爛太多,待在他們身邊甚是喫力。
他們一樣沒有被愛過。所以纔可以互相安慰。
他不能否認,他也因阿西西的存在得到了些許安慰。他知道了原來這世上有跟自己相同遭遇的人,僅此一點,對他已是莫大的安慰了。
可阿西西……
即使如此,阿西西也曾經幻想過從父母那裏得到愛。
“希望他不要胡思亂想。”
如果就那樣放任阿西西不管,他會任由自己枯萎,他只有不斷地把阿西西送到戰場上去,讓他沒有時間想別的。也許是父母死去的那天,在阿西西心中留下的陰影太深,經歷過無數戰爭,死裏逃生的阿西西還是形同死人,毫無生存下去的意志。
和某個人一起入睡,一起醒來這種美好的感覺,他曾經以爲自己這輩子永遠也不會擁有。可這個小小的孩子,卻把這件事變成了現實。
蓮娜憂心地託着鰓,撅着小嘴的樣子看起來很不尋常。
“啊,嗯……”
當初他只是想留她在臥室幾天,不知不覺就過了數年。
“這種地獄般的生活,到何時才能結束呢。”
見他不說話,蓮娜牽起了他的胳膊。看着蓮娜的目光,他突然覺得,唯有這一點是不變的。
直到,那個孩子來到他身邊。
“額,嗯……應該吧?”
看來這不是一個簡單的體溫,蓮娜支支吾吾不知如何作答。
蓮娜一時沒反應過來,呆萌地瞪大了眼睛看他。可當她意識到這個問題是在問阿西西時,很快又陷入了苦惱。
嬰兒他之前倒是見過,並沒有什麼興趣,但是照料嬰兒卻是第一次。大部分嬰兒一看到他,就只會哭個不停。那個哭聲讓他很煩躁。
他從來沒有近看過嬰兒這種生物,因而覺得很是新奇。那孩子看到他也不哭,僅僅只能動幾下,卻能表達自己的意志,而且奶媽一眼就能明白這孩子的意思。
事關性命,低頭的人只會越來越迫切,頭越來越低,低到了骨子裏。
所以他越來越像個瘋子。
“這算什麼回答?”
這孩子是個失去母親的公主,他是這孩子的父親。他知道自己身爲孩子的父親,對孩子來說是個詛咒,他沒想讓她活下去,更沒想要將她養大,可這個孩子不知不覺已經成了他的女兒。就像朝陽透過窗戶一樣,無聲無息。
“他喜歡現在這個樣子嗎?”
他偶爾會想如果只有他這個孩子,能成長得如此冰雪可愛嗎?
“爸爸不睡嗎?”
“……”
雖然他的身體日積月累的習慣,不可能一下子就改掉,他還是很快就會醒過來,可他現在已經能沉睡上幾個小時了,這已經算是奇蹟。
“我纔不哭!”
更令他驚異的是,他自己竟然能在這個孩子身邊安然入睡。
聽了這句話,蓮娜還是半信半疑,小心翼翼地再次確認。
“你雖然是我的女兒,卻不是女兒。”
蓮娜果斷地點頭。
“你的眼睛裏已經有眼淚了。”
“真的嗎?”
那是個說不出喜惡的傢伙,從來不把自己的內心表露出來,他總是將自己整個人深深地藏着,一味地忍耐。所以,當阿西西第一次想他說出自己的願望的時候,他的內心是慶幸的。
凱特爾求死不得只能活着,日子一天一天過去,毫無意義。他對自己的人生充滿了厭惡和悔恨,哪怕叫他現在就去死,他也毫無留戀,只是沒能殺死六皇子,讓他放心不下。
蓮娜一骨碌爬到牀上,把被子蓋到頭頂,又伸出腦袋看着他。熟悉的紅眸閃爍着透明的光芒。
蓮娜立刻用手背擦了擦眼淚,用力地搖頭。
那個艱難地維繫着生命的傢伙,現在因爲蓮娜終於學會額微笑。站在他的立場上,不知該高興還是失落。失去了同類似乎有點傷感,可看着阿西西好轉他也很欣慰,所有的情緒都混雜地交織在一起。在這種複雜的混沌中,唯有那天真無邪的微笑吸引着他的目光。
一戳孩子的臉頰,她就笑了。笑盈盈的臉,看起來不那麼討厭。
“哭也不要緊。”
“她到底是在說什麼?”
所以他更要嘲弄他們。就讓他們看看,這地獄到底能延續到什麼時候吧。
他沒有繼續提問,只是摸了摸孩子的腦袋。感覺到溫柔的氣息,孩子把眼睛彎成了月牙。
“不知道。”
可這個孩子不同。這是她的女兒,亞莉蓮娜。
“可我不是兒子啊。”
自從讓阿西西成爲女兒的守護騎士之後,他們見面的次數多了,可說話的機會卻少了。
比起一心等死的時候,現在的阿西西看起來已經很好了。
“爸爸會老實說喜歡嗎?”
可是這樣做,他依然無法入眠。
“啊呃額。”
“那也不哭!”
蓮娜含着眼淚仰頭望着他。
“啊,對了。阿西西!爸爸,阿西西本來就那麼愛哭嗎?”
那大概是他唯一,能好好睡覺的時候了。
“沒有。”
“那我是兒子嗎?”
不過,最神奇的還是,她能認出他是爸爸。就像狗能認出自己的主人一樣,他跟這孩子並沒見過幾面,孩子卻能認出他。
“我怎麼知道。”
“睡。”
“除了爸爸,還有誰能知道?”
算了吧,跟一個孩子說什麼呢。連他自己都覺得可笑,他不由得露出了一絲淺笑。
那時連爬都不會的孩子,竟然學會了走路;咿咿呀呀什麼都表達不清的孩子,竟然學會了說話。自從養育這個孩子開始,每天都是全新的經歷。
得到確實的答案,蓮娜卻笑了。
他摘下爲了讀文件戴上的眼睛,蓮娜就揚起了嘴角。對他的舉動一一作出反應的,也只有這個孩子了。待他走到牀邊,蓮娜砰砰拍着身邊的空位,像是指示他的位置一樣。他躺到那個位置上,有一種微妙的感覺。
“沒有什麼改變嗎?”
“睡。”
他只是覺得很神奇,纔會經常去看看。視線和思緒都在孩子身上。不知不覺之間,生出了一種可以稱爲愛的東西。
“要哭了嗎?”
“嗯。”
大概是從那個時候開始,即使沒有累到昏倒,他也可以睡着了。靜靜地看着孩子,他一點都不覺得悶。曾經在戰場上折騰一天,才能入睡的身體,竟然這麼輕易就軟了下來。所以他把孩子留在了身邊。
“真的?”“嗯。”
蓮娜陷入了短暫的思考。
老是忍着眼淚也不好。他突然想起了那個總是在忍耐的人,莫名有點心疼。
他不容許有這種事。可是他的笨蛋騎士,卻在愚蠢地等待自己的主君能夠賜自己一死。阿西西之所以能一次次地,從血雨腥風的戰場上活着回來,只是爲了遵守他的命令而已。
他知道今天所做的一切,遲早會報應在自己身上。可就算知道也無所謂。
蓮娜疑惑地歪了歪頭。
“……”
“嗯?誰?”
“……”
蓮娜直直地看着他。
“阿西西最近還好嗎?”
他覺得那些對他,卑躬屈膝的人都太可笑。他一眼就能看出這些人心裏是怎麼描畫他的,可爲了生存卻不得不向他低頭,連一點自尊心都不剩。
“啊啊!”
“嘿嘿。”
“我不兇你。”
蓮娜疼得尖叫出聲。平常她不會有這麼大反應的,看來是掐疼了。
“啊,好睏。”
在他看來阿西西已經改變很多了,可蓮娜的想法似乎跟他不太一樣。
難道他拼命活下來,就是爲了苟延殘喘在這個世上嗎?
這個時候應該說什麼呢?面對女兒意料之外的提問,他有些措手不及。結果他也只能說出些曖昧不清的答案。然後他立刻懲罰性地掐住了蓮娜的臉頰,孩子的小臉瞬間就泛紅了。
然而這個誠心想弄哭女兒的爸爸一點都不介意,反而更加努力地逗弄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