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章 阿西西創傷
《皇帝的獨生女兒》 · YUNSUL · 3691 字
白天哭的太多,讓我筋疲力盡,所以早早就進入了夢鄉。一睜開眼,依然還是深夜,我無力地笑了笑。現在還是晚上,看着的漆黑的夜空,想來這一夜還很漫長。
想來,已經好久沒有熬夜了。
深夜瑟瑟的景象,總給我帶來截然不同的感受,夜裏沉靜又安寧。
“阿西西,你在嗎?”
其實這並不是我想問的,因爲我知道他會在那裏,所以只是想通過這種方式叫他進來而已。果然,門外發出了聲響,阿西西推門而入。這是阿西西成爲我的守護騎士之後,早已見怪不怪的事情了。
看着向我走過來的阿西西,我露出了一絲淺淺的微笑。
“對不起。”
聽到我的道歉,阿西西露出了驚訝的表情,他的喫驚讓我略微有些害羞。
“是我太任性了,你一直在縱容我,我就一不小心越來越貪心了。”
阿西西停住了腳步,這回換我向他走了過去。
“你會原諒我吧?”
我明知道他肯定會原諒我,還故意這麼說,我也真夠狡猾的。頓時覺得被這麼心機深重的我,纏住的阿西西好可憐。
阿西西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我燦爛地笑了開來,並再次握住阿西西的手。他的手還是很涼,但對我來說卻顯得格外溫暖。
“我一直有件事想問你。”
我小心翼翼地開了口問道。
“爸爸和阿西西,應該不只是單純的主君和騎士的關係吧?”
“是的。”
我就說嘛,而且這件事一直令我很好奇。
阿西西沒有立刻爲我解惑,看出他猶豫的神色,我沒有繼續催促。
從小看着我長大的守護騎士。
阿西西深吸了一口氣。
“所以,我反而覺得陛下比費爾德和詩路菲更好相處。我需要的,僅僅是能默許我留在身邊,這種小小慰藉而已。”
我忙搖頭,雖然想說點什麼,卻怎麼都想不出該說什麼。腦子裏一團亂麻。
雖然很想繼續追問是怎麼回事,可我最終沒能問出口。連這都要追問的話,應該太貪心了吧?
他不想告訴我實情倒是情有可原,不過輕描淡寫地解釋一下,因爲小的時候有不好的回憶,不是也可以嗎?如果這樣的話,我也不會鬧到那個份上了。我心裏有些埋怨,但更多的是心疼。
我居然是他最後的奢望,怎麼會這樣?
啊,我爲什麼會這麼愚蠢!?
我依稀瞭解到,從父親的虐待中救出阿西西的人,可能就是爸爸。
“我……是被詛咒的孩子。”
看着我的反應,阿西西笑了。
可阿西西看起來很認真,很嚴肅,一點都不像是在開玩笑。
可是……
我慌了。
阿西西搖了搖頭。
讓他不能是釋懷的,是不曾被愛過的那段記憶。知道了從阿西西身上,感受到的濃濃的悲傷源自哪裏後,我的心在隱隱作痛。
“真像我爸爸乾的事。”
不是你的錯,你什麼都沒有錯做。
“我已經足夠幸福了。”
“這樣的我,對於這樣渺小而醜陋的我,最後一絲奢望,便是公主殿下您了。”
“不是你的錯,沒有任何不幸是因你而起的。”
阿西西發出了,輕輕地悲嘆的聲音。
“是我父親。”
“可是,阿西西……”
“小時候,每日睡前父親都會懲罰我。他說我是惡魔的孩子,必須受到懲罰。我被打得全身青腫,身上的傷口裂開,血流了出來,我都要心甘情願地接受那些懲罰纔可以。”
“不會有像我這樣的孩子了。”
“看着您越來越幸福,就是我的幸福了。”
“不。”
阿西西像是在問我,也許是在問自己。
我微微一笑,阿西西的臉色卻暗下來了。這是怎麼了?
“我要守護的,只有公主殿下一個人。”
“自從我爲了減輕自己的痛苦,而拿起劍剝奪別人的幸福開始,我就失去了幸福的資格。雖然屠殺那麼多的人,不是我一個人的意志,但那分明是我犯下的罪。我明白,那是無可饒恕的滔天之罪。”
到底,我該用什麼話安慰他纔好呢?該說什麼話纔不會讓他受傷,才能撫慰他傷痕累累的心呢?
我小心翼翼地把他抱入懷中,就像小時候那樣。
我到底是聽到了什麼胡話?我有些生氣了。
阿西西繼續說了下去,彷彿是爲了向我證明一樣。
“我?”
對,這不是阿西西的錯,阿西西經歷的這些並不是因爲他有什麼錯。任何一件事,都不是阿西西的錯。
我還以爲留在阿西西身上的無數傷疤,只是因爲久經沙場的關係。
‘現在這一刻……’
阿西西跟他父母之間,那種想棄卻不能棄、想斷也無法斷掉的關係。大概世上,沒有比這更讓他糾結的了。
這孩子,這是在說什麼呢?
阿西西握起了我的手。我們握在一起的手已經沒有太大的差距了,我意識到我真的已經長大了。
我只能緊緊地握住阿西西的手,讓他再也不能離開我,再也不能放開我的手。
阿西西咬住了嘴脣。
阿西西靜靜地向我訴說。
請讓我的阿西西幸福吧,不要讓他再痛苦了。
“不是你的錯。”
“我欠了陛下一筆債。”
“不要緊,你不要再說了。”
看出了我的猶豫,阿西西繼續說了下去。
所以、所以當我們在路上遇到那件事的時候,阿西西纔會忍不住出手相助的呀。
阿西西像是要確認我的反應一樣,專注地凝視着我,他難過地咬着自己的嘴脣。
阿西西的笑容有些喫力。
阿西西的表情十分痛苦,他可是可以輕鬆練一整天劍的阿西西啊!看着他的樣子,我心疼得不知如何是好,但阿西西想要說下去的決心很堅定。
“唯有陛下,既沒有接近我,也沒有避諱我。”
雖然幸福的定義各有各的不同,但這也差太多了。
“爲什麼?”
我就站在他面前,卻什麼都做不了。
“嗯?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只會讓周圍的人不幸,最終墮落下去。我是不該出生的孩子。”
“在這種環境下長大的我,根本不可能長成一個人格正常的人。”
“是誰說這種話的?”
“如此扭曲的我,不會愛上這世間的任何一個女子了。我也不知道,我能不能用正確的方式愛護自己的孩子。誰也不能保證,那個孩子長大之後,不會變得像那兩個人一樣。我要在我這一代,終結這受詛咒的血統。那樣的話,就再也不會有人痛苦了,再也……”
阿西西說出這樣的宣言,實在是讓人太過悲傷了。
雖然有點勉強,但我笑出了最燦爛的弧度。
他痛苦的呼吸聲就在我耳旁,我只能更用力地抱緊阿西西。我能爲他做的,就只有這些了。
“所以,我們……”
“我的血液裏還留着那兩個人的血。那個不會愛上任何男人的女人,和爲了愛毀了一切的男人,他們兩個人的血。”
光是記得這些事就足夠痛苦的了,我居然還逼他回憶,逼他說出來,又給他平添了新的傷口。
“我只想留在您身邊。”
“所以,我要把我能擁有的幸福全都獻給公主殿下。”
阿西西苦澀地笑了,我不知道阿西西此時的心情。
阿西西的母親,西西莉亞夫人。我只是單純的把她當成了國王的情婦,現在我才意識到她也是一個孩子的母親,一個男人的妻子。這明明是理所當然的事,卻讓人覺得不可思議。
“我會學劍,固然是因爲父親的命令,但也是因爲只有我拿着劍的時候不會捱打。我學劍只是爲了逃避現實,根本沒有想過要把它用在哪裏。願意接近我的人,只有費爾德和詩路菲。”
我不禁屏住了呼吸。
這次他給我的,是截然不同的笑容。
我唯一的騎白馬的騎士大人。
半晌,阿西西又點了點頭。
哪有這種理論啊?我嘟起了小嘴。
“公主殿下。”
“那……”
我找不到可以安慰他的語言,只好把阿西西擁入懷中,衷心地爲他祈禱。
阿西西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繼續說了下去。
阿西西提到凱特爾幾個字,表情比原來輕鬆了很多。
“可阿西西的幸福,也是我的幸福啊。”
可阿西西的意志很堅定,堅定得我再也無法阻攔。
我緊緊握住阿西西的手。我想說不用說出來也可以的,可不知爲什麼,阿西西的表情越來越陰暗,他深深地ㅡ埋下了頭。
我終於明白阿西西的交際圈爲什麼會這麼窄,還有費爾德和詩路菲爲何會這麼擔心阿西西了。之前我只是簡單地以爲,那只是因爲阿西西不太容易接近而已。
“阿西西你把幸福留給自己不行嗎?”
我想否認,卻發現什麼都說不出來。即使我沒有反應,阿西西還是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這不是你的錯,阿西西。”
“公主殿下曾經說過,只要我願意,不論何時都可以離開您。不過公主殿下您知道嗎?離開了您,我恐怕一天都活不下去。”
可他還是沒有停止,自己繼續又接着說道。
“現在的日常已經開始讓我幸福得有了負罪感,我不能再擁有更多的東西了。對我來說,這樣就足夠了。”
“請讓我說出來。”
父母對孩子的一絲愛意或者一絲憎恨,都有可能讓孩子置身於天堂或者地獄,我不明白父母到底何德何能,竟然能給孩子們這麼大的影響。
“那到底是誰的錯呢?”
我鬆開跟阿西西握在一起的手,把手撫向他的臉頰。阿西西的瞳孔中映出我的影子。
“不知道父親是因爲對母親的愛受到了挫折,還是單純討厭我,在我爲數不多的童年記憶中,大都充斥着這種痛苦。”
“你不用把這些都說出來的。”
我不是不想聽他說,只是阿西西此刻的表情看起來太痛苦了。記憶中那個年幼的阿西西,到底承受了多少可怕的事啊。
阿西西低下了頭。
“不要再祈求別人幸福,我們一起得到幸福吧。”
“父親深愛着母親,可母親並不愛父親。不,其實我也不知道她對父親有沒有愛。母親從來都是我看不透的人。”
不管我再怎麼幸福,如果阿西西不幸的話,我的幸福怎麼能稱之爲真正的幸福呢?
“怎麼樣?”
阿西西是我的家人。血緣不應該是判定家人的唯一依據。如果一直守護我長大的阿西西都不是我家人的話,那我大概就沒有可以稱爲家人的人了。
阿西西猶豫了,連我都能感受到他的猶豫。
“我真的,可以嗎?”
我笑得更燦爛了。
“本公主允許了,你可以!”
因爲我們都太需要彼此了,所以纔會迫切地糾結於這種細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