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阿西西的夙願

星星閃爍的夜晚，涼風習習。

雖然很久沒踏足熙社園了，可這裏仍舊以原本的樣子慰藉着來人。阿西西咬着牙站在那裏，默默承受着心裏洶湧的情緒。

沙沙沙——

風吹着冬季樹的樹葉，在耳邊嘩嘩作響。他屈膝跪在樹下，猛然間，他抬起頭望向閃着光芒的冬季樹。大樹消無聲息，輕輕地撫慰了騎士絕望的靈魂。

阿西西很喜歡趁着沒人的時候坐在這棵樹下，只是不知道這樣究竟有多久了，也不知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什麼都不用做，只要呆呆地望着這棵樹，他心中翻騰的岩漿就會漸漸平息下來，不斷撕咬着自己的質問和煩惱也會被抹得一乾二淨。所以，阿西西總是待在這棵樹附近。

死亡，或許就是這種感覺吧。

“還在對着冬季樹懺悔嗎？”

聽到聲音，阿西西驀然抬頭，可驚嚇的神色在他的臉上轉瞬即逝，因爲聲音的主人是凱特爾。看到自己熟悉的君主的身影，騎士笑了，笑得悽婉落寞。

“就算再懺悔數百次，也是抹消不掉你的罪孽的。”

那麼數萬次呢。

只會使我給自己平添了更多的自責罷了。

明知無用，阿西西卻還是不斷地懺悔。哪怕有一絲能被原諒的希望，他也不願放棄，而且，他也無法放下。

君主和他的騎士之間又開始了冗長的沉默，誰也沒有先開口，誰也不想打破這沉默。阿西西明白原因大概在自己身上，可同時他也知道，他的君主向來不喜歡他先打破沉默。

可今天他的心情有些異於往常。

“我見到了陛下您的女兒了。”

阿西西微弱的聲音靜靜地在空氣中蕩起了波瀾，凱特爾漫不經心地抬起頭，望向他。

“我知道，我不是給你們介紹了嗎？”

“不是的。”

他突然的否認讓凱特爾皺起了眉頭，阿西西並沒有在意，他繼續說了下去。

這種情感他還是第一次感受到。

“我想用我的手，守護她的微笑，她的幸福，她的未來。即使獻出我這條毫無用處的生命，我也要守護她。我是這樣的蠢笨愚昧，可我還是想要守護那個人。”

“想要守護一個人。”

這樣下去長胖了可怎麼辦？

可真正親眼見到的時候，阿西西禁不住懷疑自己的眼睛。

爲了聽命於至高的皇權，而犯下的罪行使他疲憊不堪，他想盡量用罪惡感折磨自己，使自己的靈魂凋零下去。即使見到了那位公主，他也不覺得會有什麼不同。

“還記得我們初次見面的時候嗎？”

看着那雙紅色的眼睛，阿西西不知該如何回應，他微張着嘴巴愣在了原地。這時凱特爾笑了。他從未見過凱特爾笑得如此無力，那微笑轉瞬即逝。

“一直以來，我所想的只有死亡。我知道即便是我死了，靈魂能到達的地方也只有地獄，可我還是這麼殷切地期盼着我的呼吸能夠停止，希望明天自己的眼睛再也不用睜開雙眼，希望今天將是我活在這世上的最後一天。我活着只爲等待陛下賜予我安息的那一天。”

所有的愧疚，都因爲他對公主的感情而在這一刻徹底崩塌了。

即使不能和公主在一起也好，只要能遠遠地看着她就夠了。只要能默默守護着她，只要能遠遠地看到她就夠了。應該說，除了這一點，他也不能再沒有什麼別的奢求了。

“我希望每天，都能和公主殿下一起迎接第二天的到來。”

之後也……

渴望能夠守護她。

這個弱小的生命，明明和那些他不得不擊殺掉的生命一樣脆弱。

阿西西狠狠咬了下嘴脣。

看到阿西西動搖的表情，凱特爾更加肯定了。

“成爲陛下的騎士之後，我便非常清楚自己爲何會無法擺脫那些戰爭。可我並不覺得那是錯的。這個世上仍然沒有我的安身之處，所謂的希望也不過是過眼雲煙罷了，可是……”

“她真是一位，笑容看起來很美麗的公主。”

“那一天，你也是這樣跪着，我也像現在這樣看着你。”

—選自某皇宮侍女的日記—

可今天，他忽然慶幸自己還活着，他從沒想到有一天他也會有自己的渴望。

他沒想到能如此輕易就得到了凱特爾的允許，他激動得連一句感謝的話都說不出來了。

被喚到名字，阿西西抬起了頭。

接着，凱特爾用嚴肅的聲音宣告。

他的人生像被什麼點亮了一般。輕淺的呼吸，微笑的臉龐，他像個第一次接觸陽光的人一樣。他感覺呼吸也突然暢快了不少，原來這就是活着的感覺啊。總是在黑暗中獨自呼吸的他，此時面前突然開出了一朵嶄新的生命之花。

凱特爾笑了，不過是同剛纔全然不同的大笑，那爽朗的笑聲讓身邊的人也跟着一同暢快起來了。

我非常清楚自己的請求，已經違背了成爲陛下的騎士那天所立下的誓言。如果您要我付出生命來償還，我樂於奉上。就算您讓我再回到戰場上我也會遵從您的命令。只是，只要我尚存一絲氣息，我還是想在那位公主殿下身邊，就算讓我死後墜入地獄也好。我很慚愧，我想說的話只有這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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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西西。”

“那可真是我的榮幸。”

就連地點，也剛好就是在這裏。每每入宮他都會來到這裏。阿西西低下頭。曾經年幼的孩子們，如今已經長得這麼大了。

“我任命你爲亞莉蓮娜公主的守護騎士。”

我們家公主殿下真的真的太可愛了。

今天公主殿下第一次跑到我懷裏了，哇啊！又小又軟又暖和，啊，好想跟全世界炫耀一下。

“你應該是有話要對我說吧？”

阿西西深吸了一口氣，他看起來十分痛苦。

這是一種陌生的感覺，他好像被丟到了另外一個世界。這裏的一切都讓他困惑，可就算這樣，他仍然盲目地、熱切地渴望。

可是，可就算這樣他也不能放棄。

這是他窮盡一生的渴求。

這世上，居然會有這樣的生命存在。

即使讓他粉身碎骨，他也想去守護那個彷彿一碰就碎的弱小生命。

他突然想起了和凱特爾初次見面的那一天，還有向他獻上騎士的誓言的那一天，他想起了他們之間積累的時間和誓言。誰也不理解阿西西曾經經歷的地獄般的生活，他痛苦地獨自在地獄中掙扎，唯有凱特爾是他遇到的第一個理解他的人，並且成爲了他的救贖者。

“說。”

“我知道，我現在說的話是多麼冒昧，我也知道現在我所渴望的事有多麼荒唐。我知道，想用我這雙習慣了掠奪他人性命的骯髒之手，守護那位公主是多麼放肆無禮的事。我是如此的罪孽深重，如此的骯髒醜惡，可我竟敢……”

我們家公主就算長胖了也可愛。

莎蓮娜夫人對公主殿下太心軟了！應該更嚴厲一點纔行。今天公主殿下今天已經喫了2個布丁和巧克力蛋糕了。雖然零食是是料理長特別製作的，可是喫多了卡路里也會超標的。

凱特爾的語調毫無情感，也沒有一絲一毫的波瀾。阿西西覺得，凱特爾這一點從來沒有變過，他的主君從小就是個沒有感情可言的人。

他的夢碎了該怎麼辦？破裂了該怎麼辦？他突然覺得害怕。如果再也看不到那個美麗的微笑，他該怎麼辦？如果連她都不復存在了，他又該怎麼辦？想到這些，他的脖子彷彿被人勒住，難以呼吸。

0;皇帝的獨生女第3卷待續1;

“你的請求，我允許了。”

究竟是哪一位神祇的祝福，才讓那孩子的眼眸清澈地沒有一絲罪惡。他不能忘懷那個觸及他指尖的體溫。那暖得發燙的手溫，那抱住無力倒下的他的小小懷抱，他覺得，唯有那小小懷抱中的溫度纔是真實的。

“我知道，您擔心如果放任我，我會擅自結束掉自己的生命。”

即使是曾經身在在遙遠的土地上，他也能聽到從皇宮裏傳來的消息。他在每天殺戮了數百數千條生命的土地上，聽到了主君的女兒誕生的消息。並且，他的主君不僅沒有將那個女兒殺死，反而承認了她公主的地位。然而即便是如此，那時的阿西西對此事依然無動於衷。

那些小小的生命，是不是也是這般令人敬畏。他很詫異，詫異得幾乎不能相信。那些看起來一捏就碎的小小的身體和小小的手腳，卻和他在同一片土地上呼吸着生存着。

“我第一次……”

聽到堅定的聲音，他抬起了頭，他們兩個人的視線撞在了一起。

他艱難地說出了這句話。

“你從來都沒有被污染過。”

但卻很驚人。

即使得不到許可也沒有關係。如果他想留在公主身邊的請求被拒絕，他還會找尋別的方法去守護着她。他終於不再渴望快點走到人生盡頭，他也有了自己值得歡愉的事，此刻的他終於理解喜極而泣的含義了。

哈德延歷511年，7月1日，天氣晴！

“在這之前也見過。”

他的呼吸越來越急促，跟着眼淚也流了下來。他忽然覺得，連這點渴望都不配擁有的自己是那樣的醜陋，簡直讓人噁心至極。

“說吧，你想對我說的話。”

凱特爾始終沒有回答，阿西西默默嚥下了苦笑。

可是……他說這兩個字時的聲音很重。凱特爾靜靜地等待他把話說下去。阿西西調整了一下呼吸，然後他用力抓住草地的雙手開始顫抖。

公主殿下越來越愛耍小聰明瞭，不過我想這應該是我的錯覺。其實，寫這篇日記是因爲……

騎士低下了頭，他咬着脣深鎖眉頭，像是在苦苦忍耐着什麼一樣。他緊握成拳頭的手在微微顫抖。

他第一次產生了渴望，真的是平生第一次，就像碌碌無爲的人生突然有了想要企及的目標。他覺得，即使爲了守護這個生命而丟掉性命，也可以心滿意足地讓自己瞑目了。

凱特爾總能準確地洞察他的真心，不管和他分別了多久。即使他戴上虛僞的面具，用謊言把自己全身包裹起來，他的主君仍然能一眼就看穿他真實的心境。

“平生第一次……”

他閉上了眼睛，重重地呼出一口氣，阿西西終於把自己的心裏話說了出來。

其實，他還是不太明白該怎麼表達這種情感。

“我的君主，仍然是陛下。”

“我希望能留在她身邊，看着那位長得像陛下的公主殿下平安長大。雖然我的靈魂已經無法得到救贖，但我希望自己的身體可以留在公主殿下身邊。”

之前他的人生沒有目標，沒有信念，也沒有活下去的理由。等待死亡，只等着主君賜予安息的人生可以說是毫無意義的。

雖然與公主的會面，只能算是短暫的擦肩而過，但他卻久久不能忘懷。

他只盼着痛苦能夠結束，這一生能夠快些瞭解，能夠得到擺脫……連他自己或許已經不記得，這種想法是什麼時候開始產生的了。他就像一個壞掉的木偶一樣，靠着每天不斷重複對死亡的渴望而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