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跟蹤阿西西
《皇帝的獨生女兒》 · YUNSUL · 3377 字
我扶着走廊上的柱子站在那裏,皺起了小臉。
那時見到的青銀髮絲在陽光下映射出的波瀾,長度纔剛到耳下,在舒服的色調映襯下,顯得他十分整潔。怎麼看都像是前日在冬季樹下哭泣的那個男人,只是裝束變了未免看着有點陌生。
之前穿的是漆黑的鎧甲,可今天他卻是完全不同的打扮。淺綠色的襯衫配了一條領帶,袖口和領口上都裝飾着月牙形狀的銀飾。加上套在外面的外套和披風,這是屬於騎士團的正裝。我整天在皇宮裏逛來逛去,所以經常能看到穿這身衣服的人,可還是第一次見到有人穿戴的如此整齊。
守護奧格利的四大騎士團——冬月,夏海,秋星,春曉。
以大精靈守護的四精靈之名而命名的騎士團,只要看到他們衣服上的裝飾品,就能知道他們所屬的騎士團。
冬月……
等一下,剛剛凱特爾說要見的,好像也是冬月的人?
“是要去見凱特爾嗎?”
這男人究竟是誰?其實我更好奇他爲何會哭得那麼悽慘,不過首先得知道他是誰。我突然有點急切,可是凱特爾叫我乖乖等着的……我陷入了兩難。
要不去偷看一下?打探到他的身份就回來……要怎麼做才能不被發現是個問題。沒有時間了,再這麼下去又要錯過了。
“啊啊,不管了!”
去拿布丁的侍女應該快回來了,可我早就把想喫布丁的事拋到腦後了。我急急忙忙向凱特爾的接見室跑去,守護雪萊伊宮的騎士們都被我的樣子驚住了,可我已經管不了這麼多了。本公主有點忙!快讓開!
啊,在那兒。
“公主殿下!”
站在接見室附近的侍從們一看到我,嚇得不禁瞪大了眼睛。我把食指比在嘴脣上示意他們安靜,所有人都立即閉上了嘴巴。
沒錯,做得好!我掙脫開阻攔我的人,推開了接見室的門。
“公、公主殿下!”
大概因爲這門是皇帝走的,所以門正好衝着擺着御座的高臺。未等侍從們阻攔,我就從那扇門溜了進去。後面傳來紛雜的聲音,可我很快就把門關上了。
抱歉,各位。雖然我心裏有些內疚,可我也沒有辦法,我被那個人弄得一整天都神神叨叨的了。而且那位又不是個能經常見到的人,不知道下次見又要到什麼時候了,如果不抓住這次機會,恐怕就沒有下一次了。因此我變得更急迫,啊,我都不知道原來自己的好奇心,竟然可以這麼強烈。
我進了門,設在御座兩旁的紅色幔帳遮住了我的身影。我輕輕把幔帳掀起了一點,然後緊貼着柱子悄悄探出頭。幸好接見室裏沒有一個人發現我的存在,真是太好了。當然此時在所謂的接見室裏的人,除了我就只有他們兩個人而已。
接見室裏充斥着凝重的氣氛。
站起身的阿西西仍然目光陰鬱地低着頭,凱特爾深深嘆了一口氣。
“我靜候那一天的到來。”
凱特爾的嘴角掛上了疲倦的微笑,凝視着這一幕的騎士的目光在閃爍。看着自己的騎士,凱特爾此刻的眼神比任何時候都要寬容。
“您看起來很疲憊。”
那聲音微微地顫抖,已經低到塵埃裏去了。
凱特爾把手放在阿西西的肩膀上。
房間裏鴉雀無聲,只有他們兩個人的聲音在迴盪,因而格外讓人覺得有種窒息的沉靜。我默默地蹙眉。
報告完畢理應告退的騎士還留在原地,凱特爾對他的舉動很詫異。不,準確地說那不是詫異,那更像是凱特爾單純的催促。聽到凱特爾的聲音,單膝下跪的騎士站了起來。
“承蒙陛下掛心,已經痊癒了。”
“我已經受夠了。這樣的日子,我究竟還要活多久?這樣的我真的有資格活下去嗎?我真的還有資格呼吸嗎?我難道不是一個理應被屠殺的怪物嗎?活在這世上對我來說……也是一種懲罰。”
“才願意賜死於我?”
“一輩子。”
“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非常抱歉,陛下。這麼久纔來拜見您。”
他那摻着金絲的綠眸垂了下來,一顆透明的淚珠掛在睫毛上,然後順着他的臉頰滑了下來。他那帶着哭腔的聲音讓我聽着心疼,我甚至開始內疚自己來偷聽他們說話,罪惡感侵襲着我的胸腔。
阿西西猛然抬起了頭,像是終於等到了什麼似的。可這一次凱特爾卻避開了他的視線。
“身體怎麼樣了?”
“我究竟還要在這種痛苦中掙扎多久?”
周遭寂靜得連呼吸聲都覺得會震刺耳膜,我生怕我輕淺的呼吸聲會傳到他們兩個人的耳朵裏。又是一陣沉默,有如深淵一樣沉重。
聲音平淡得靈魄全無。
這個男人,果然是來見凱特爾的。
這不是和我在一起時的那個凱特爾,可也不是跟費爾德在一起時的那個。
所以那時他纔會穿着黑色鎧甲呀,我還以爲黑色只是黑騎士的一種象徵,沒想到他們真的是穿着黑色的鎧甲。我這才恍然大悟。
“您什麼時候……”
走到阿西西面前,凱特爾低下了身體,阿西西用含淚的雙眼望着眼前的皇帝。
“你是我的鏡子,我的騎士。”
於是,我第二次仔細地凝視他的眼睛。
打破寂靜的人是凱特爾,皇帝很快就再次開口了。
那是什麼?好像不是我認識的凱特爾。
我突然想起第一次看到凱特爾的那一天,我被勒住脖子的那一天,凱特爾就是這個樣子,這樣平淡無味,這樣神色乾癟。
我絞盡腦汁,卻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看到在高臺下,對凱特爾單膝下跪行禮的男子,我的心情有些複雜。這麼大的事我都能猜中,應該高興纔對啊,可爲什麼此時我的心卻被另外的情緒左右着。
濃重的綠色眼眸中摻雜着幾分金色的光彩,如此奇異的色彩我平生第一次見到。人的眼睛怎麼還會這樣呢?他的眼睛裏完美地融合着萬種色彩,散發着異常華美的光輝。他的臉比我想象得還要細膩,美得讓人臉紅心跳,這張臉比我記憶中的還要美,只是他面無表情的樣子讓人難以接近。
“就從來沒有……”
“我已經殘殺了無數的生命,數都數不清的靈魂在我這雙手中流血身亡。只要是陛下的命令,我連剛出生的嬰兒,都會毫不猶豫的下殺手。”
這話的意思,是總有一天會賜死嗎?
“是嗎?做得好。”
“我是很累。”
終於,阿西西的軀體崩潰了。大理石地板映出他的身影,他撐着地板強忍着哭泣。我看到他的下巴也在顫抖。我好想飛奔過去將他扶起來,可我卻一動也不能動,我只能站在原地乾着急。
這個人是誰?他們又是什麼關係?
“我砍下了所有人的腦袋,給朗格路的皇帝送過去了。”
“總有一天,等時機到了。”
說話間,阿西西就走出了接見室,厚重的大門被重新關上,巨大的聲音充斥了整個接見室。凱特爾遠遠地凝視着自己的御座,他的表情看起來異常冷漠。
怎、怎麼辦,真的哭了嗎?
“在我遠離這個世界之前,一定先把你賜死。”
他的聲音帶着哭腔,我不由倒吸了一口氣。我剛剛聽到了什麼?還沒等我平復呼吸,凱特爾就閉上了眼睛。
他用深沉的聲音不斷地詢問,我無法體會他的痛苦到底有多深,光是聽就讓人難以捉摸了。這個時候,我覺得我可以爲他做任何事,可跟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樣的我不同,凱特爾顯得很冷靜。
那就是,眼前的這個男人正是凱特爾的黑騎士,阿西西。
凱特爾的回絕讓阿西西低下了頭,我一眼就看到他的手在顫抖,這也就是說凱特爾也同樣能看到。阿西西咬住了殷紅的嘴脣,即使在這麼遠的地方,顫抖的黑騎士看起來也是如此悽婉。
凱特爾咧嘴笑了一聲。
“但不是現在。”
那聲音中也透着疲倦,沉重得我一時沒有意識到那是凱特爾的聲音。連他的表情都好疲倦,我默默地緊閉起雙脣。
皇帝從御座上站了起來,向他的騎士走去。一步,一步,那步伐極其緩慢,連在一旁看着的我都不免焦急。
“您不應該賜死我嗎?我骯髒的靈魂活在這個世上,這本身就是罪惡吧?可是我的本能卻還在叫囂着想要掙扎求生,這也讓我深感厭惡!”
這裏的空氣寒冷又幹燥,它彷彿隔絕了外界的一切。爲了偷看而努力屏住了呼吸的我,被眼前的狀況折磨地呼吸都困難了。我知道他們是騎士和主君的關係,可眼前的凱特爾和這個男子之間,似乎還有着另外的關係,就像和費爾德、丹蘭斯坦那樣。
我陷入了苦思,他們的對話到底是什麼意思呢?兩人之間流轉的莫名的緊張感和我全然聽不懂的對話,這所有的一切對我來說都是未解之迷。我能確認的事只有一件。
“不過,並不是永遠。”
阿西西凝視着回到御座的凱特爾的背影,重新垂下了頭。
阿西西抬起頭,兩人的視線在半空中交織。
“讓你辦的事呢?”
凱特爾沉靜的聲音迴盪在接見室內。
“不累的時候。所以呢?”
從皇帝那裏聽到這樣的話,應該說是十分榮幸的。可阿西西看起來並沒有那種驕傲的神色,他只是表情凝重地垂下了眼瞼。凱特爾默不作聲地把他扶了起來。
“怎麼?你還有什麼話要說嗎?”
“不要緊。”
凱特爾平淡的聲音響徹了整個接見室。這聲音和之前的未免也太不同了,我忍不住轉過頭去看。凱特爾的表情有些難以形容,他看起來像是比平常鬆懈了一些。這是?我生怕自己是看錯了,於是揉了揉眼睛又仔細看了看,凱特爾卻還是那個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