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與莎蓮娜的羈絆

我本來還擔心，我就這麼不見了會不會給莎蓮娜造成什麼傷害，不過幸好莎蓮娜好像沒什麼事。大概凱特爾那天已經把他所有的憤怒，都發泄到費爾德身上了。

但我所擔心的還是莎蓮娜。

回到雪萊伊宮的時候，我看到莎蓮娜雙眼通紅，腫得像桃子一樣。看到她那個樣子我很是內疚。可更大的問題是，自從那天起，除了凱特爾帶着我之外的所有時間裏，莎蓮娜始終緊緊地盯着我，不肯離開半步。

“公主殿下，下次可不能到處亂走了，好嗎？”

莎蓮娜爲我洗過身體後，邊擦拭着我身上的水氣，邊面色僵硬地說道。她的語氣很是嚴肅。我抱着她還給我的玩具，鄭重地點頭。這個漂亮的小球也是莎蓮娜幫我找到的。

小球鍍滿了黃金，用紅色的印章刻滿了各色的紋樣。莎蓮娜找到了這個小球，卻發現我不見了蹤影，於是瞬間被嚇得魂飛魄散，據說差點就昏倒了。

“您再喜歡這個球，也不可以亂走哦。這個世界比公主殿下想象得可怕多了。”

這個我也知道啦。

雖然這不是什麼值得誇耀的事，但我可是在這個可怕的世界，被莫名殺害過一回的啊。我以爲我會就此去天堂了呢，沒想到卻來到這麼一個別樣的世界，而且還保留了前世所有的記憶。當然，我這可並不是在爲自己之前的失誤辯解什麼哦。

沒錯，那件事是我做錯了。

對不起，媽媽，你不要生氣了，好嗎？

“下次不可以這樣了，知道了嗎？”

我怯怯地低着頭，不敢看她的眼睛。莎蓮娜溫柔地笑了，然後托起了我的腦袋，我們目光對視。我看着她春風般和煦的微笑，認認真真地點點頭。

嗯，下次絕對不這樣了，我保證。

莎蓮娜看到我的反應微微地笑了，那一抹微笑裏帶着許久未曾看到過的愛憐。

“嗯，那就好了。”

大約是因爲失去了丈夫的緣故，莎蓮娜對失去的恐懼，遠遠勝過其他人。就算沒有這次的事，我也早已看出來了，只是之前一直裝作不知道罷了。仔細想想，她也真是可憐。

哪怕再賢惠聰穎，她也是個平凡的人，失去摯愛的傷痛必定不輕。

“公主殿下可不能比我先走啊，知道嗎？”

莎蓮娜強裝淡定地穩住了自己的聲音，我卻從中聽到了她藏於內心的微弱的顫抖。這不是一個能隨口答應的要求。我卻好像被無形的線控制着，木偶一樣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因爲，這是莎蓮娜所希望的。

“公主殿下，您怎麼哭了？”

就是這個瞬間。

我再也不能，爲他們撫平傷口了。

以前是理智堵住了我的喉嚨，可現在已經來不及了，我的嘴已經吐出了這兩個字。

我是個不孝的女兒，獨立之後沒能常去看望父母。偶爾的探望也多半是對着她們抱怨發脾氣，甚至沒有跟他們說過一句暖心的話。明明心裏想要孝順父母，明明想好了要好好對他們，我卻再也做不到了。我所有的決心都伴隨着我的死亡，被一同埋入了地底。

是啊，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啊。

辛辛苦苦把女兒養到二十五歲，還沒來得及報答父母的養育之恩就死掉了。雖然這不是我所情願的，但讓雙親經歷了白髮人送黑髮人的悲痛，終究是不孝。儘管我不是父母唯一的孩子，但我想無論父母失去哪個孩子，那失子之痛都是不可彌補的啊。

我再也不想後悔了。這次我真的要好好地，不再做讓自己後悔的事。不能讓失去之後才知道珍惜的悲劇再次發生。

“媽媽，媽媽！”

連這種樣子的莎蓮娜我都覺得好美，我可怎麼辦？

不要哭，好嗎？

我的小手擦拭着淚水，惹得莎蓮娜又笑了。她強忍哭泣的笑容看起來很搞笑，但我卻一點也笑不出來。

我的眼睛哭腫了，頭也開始疼，眼淚已經被哭幹了，臉頰有些發燙，又有些清涼。

莎蓮娜的身體僵住了，緊接着她的表情也僵了。我看着她瞪大的眼睛，再次喊出聲。

莎蓮娜止不住地流淚，我舉起手擦拭着她滿臉的淚水。

啊，這下糟了！

只要1秒鐘就好，我想說我愛你們，爸爸媽媽，我好想再一次投進你們的懷抱，說一句我愛你們。

我沒有說話，而是抓住了她的頭髮，然後把我的臉貼在了莎蓮娜蒼白的臉頰上。好溫暖，不像看起來那樣涼。我感受着她的溫暖，默默地閉上了眼睛。

沒錯，莎蓮娜很像我的父母。這與長相，性格和習慣無關。是她的處境，是她作爲未亡人，失去摯愛而孤單地活在世上的處境像極了我的父母。

再也不想……

她藍色的眼睛，宛如一片深深的汪洋。

我的發音還不是很清楚，不能完整地表達我的意志，可也足夠了。我看到莎蓮娜露出了微笑，眼角滿滿的淚珠一滴一滴滾落下來。

“撒裏娜（莎蓮娜）。”

“媽媽！”

我感覺，除非現在，否則以後再也沒有機會了。是這種急迫給我了勇氣。

我投入驚訝的莎蓮娜懷中，小聲地呢喃。

連一句遺言都沒有留下，這成爲了我畢生的遺憾。望上天憐憫，讓我能再見他們一面，哪怕是在夢裏。我好想再對他們說一句，我好愛你們。

希望他們能像莎蓮娜一樣，堅強勇敢地活下去。希望我的死，沒有給他們帶去太大的痛苦。我真心祈禱着。我什麼都沒有爲他們做過，只留下了無盡的悲傷，真讓人痛心。

我終於知道，我爲什麼會這麼喜歡莎蓮娜了。

還有，說更多……我愛你。

不知是什麼，在我心裏蕩起了微微的波瀾。鼻尖一酸，我卻不在意，對父母的思念總是傷感的。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我可真是個笨蛋，居然到現在才明白這句話的含義。

我喚着她，她像往常一樣扶着懷裏的我坐起來，望着我的眼睛。

只是，有點傷感而已。

“唔愛哩。”

“公主殿下，今天怎麼這麼愛哭呢？”

我不知道有多麼想叫這個稱呼，我多麼想叫她媽媽呀。總有一天我要叫她一聲，叫她一聲媽媽，每每下了決心，卻總說不出的兩個字，終於被吐出來了。

“公主殿下，你這是怎麼了？”

我甚至，連一句話都沒能留下。

想必，我的父母一定還在日夜思念我這個無情無義，又不懂事的女兒吧。

我緊緊握着比我年輕的媽媽的手，暗暗地下定決心，我絕不會讓你再爲我流淚了……

“是，公主殿下。您想說什麼呢？”

“媽媽……”

作爲先離開的那個人，我不能不愛她。

是一種領悟，和一種牽絆。

我再也不想後悔了，我不會再放開手了。沒錯，我不允許自己的這一次人生有任何後悔，我要笑得更多，更幸福。

莎蓮娜笑了，她的笑顏是那樣地美麗。有一種莫名的衝動，湧上了我的喉頭。

“我怎麼哭了？真不像話。”

眼淚不知不覺順着兩頰落下，我慌亂地嗅着莎蓮娜身上的氣息，深深投進了她的懷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