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二章 致命的缺點

凱特爾來找我這件事準確的來說，是在蓮娜被劫走的5小時33分12秒後。

凱特爾收到一張匿名的請柬，上面只寫着‘想救你的女兒，就一個人來找我’，這件事發生得很突然。

看到這張請柬，凱特爾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闖進我所在的辦公室。

他摔門而入，到底用了多大的力氣，門就在被打開的那一瞬間應聲碎掉了。哪怕我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可闖進辦公室裏的凱特爾，比我想象得還要可怕。

比我預想中的殺氣更嚴重。

“說。”“什麼？”

“是你吧。”

凱特爾按捺住，越來越急促的呼吸。

瞬間，出鞘的劍已經抵在了我的脖子上。

嗖……

伴隨着熟悉的聲音，忽然我覺得脖子一涼。雖然每次惹怒凱特爾後，都會經歷這一幕，但這一回好像有點不一樣。

“說，在哪兒？”

他冷漠的聲音聽起來除了殘酷，還是殘酷。我的脖子被許久未見的銀霜劍刃抵着，吹毛斷髮的鋒利讓我不寒而慄。

看來他，真的學會了忍耐。要是換成以前，就算他不砍死我，也會砍掉我一隻胳膊。

他用暗沉的目光冷冷地俯視着我。通過對視，我們似乎可以看透對方的想法。

是的，因爲我們都太瞭解對方了。

“除了你，沒有人能在我眼皮子底下偷走我的東西。不是嗎，費爾德？”

他看着我的眼睛裏滿含煞氣，可我竟然無動於衷。

凱特爾不悅地皺眉，但除此之外，他並沒有別的反應，只是繼續催促着我。

“我的女兒殿下，現在在哪兒？”

我被他當成沙袋打了這麼久，居然還沒死，我只是覺得全身都在作痛而已。

凱特爾的聲音，瞬間變成了嘶吼。

好吧，被打了一頓之後，我覺得清醒了好多。這樣，總比什麼都不做的好。

連我自己都覺得我好氣人，凱特爾已經被我氣得牙癢癢了。

“我還要知道那種事嗎？”

“應該不是真正的巢穴吧。”

凱特爾握劍的手抖了一下。

我靠，這個暴脾氣。

“我也是哦，我也不喜歡你，卻很信任你。”

一時間我被他踢得頭暈目眩提不起精神，他卻將我的領子拽了起來，對我迎頭又是一拳。片刻未歇的攻勢之下，我連反抗一下都做不到，就這樣我又再次倒下了。

那麼，如果六皇子不在了，凱特爾還會盡皇帝的義務嗎？

凱特爾愣住了，他似乎對自己所聽到的事實連確認一下的意向都沒有。看着凱特爾驚慌的樣子，比想象中的還要有趣。

最好玩的是，每見到我的笑，凱特爾的臉就會堆起皺紋。雖然現在他的棱角被磨平了許多，可我們尚在十九歲的時候可不是那樣的，那時的凱特爾真的是殘酷到了極點。

而證據現在就在我眼前。

雖然我早知道會有這一天，但沒想到會來的這麼早。我彈了彈抵在我脖子上的劍，然後，扯起嘴角嘲笑。

“雖然我不喜歡你，但我至少一直很信任你。”

“說，是誰！”

不管怎麼樣，現在對我來說最重要的是抵在我脖子上的劍，這劍讓我十分不舒服。反正這只是凱特爾裝腔作勢的威脅。我試着輕輕用手指推開劍背。那劍居然輕易就被我推開了。

這個嘛，難說嘍。

我到底，該從哪兒跟他說起好呢？事到如今，不論我跟他說什麼，早就失去意義了。但我遲早還是要說的，因爲能對他說這些話的人就只有我了。

應對憤怒的凱特爾，我一點都不覺得喫力，他的反應跟我預料的一樣，這反而讓我覺得有些無聊。

凱特爾的臉瞬間猙獰了。

“隨你的便。”

有趣。

“只要你能做到。”我如是說道。

我緩緩地從地上爬起來，站到凱特爾面前。沒有人阻止我，連凱特爾也沒有。

“凱特爾，你是個完美的皇帝。沒錯，作爲皇帝，你無可挑剔。”

要不是因爲凱特爾有了女兒，並且傾注了感情努力想成爲一個好父親，也許這件事就不會發生了。

我們周圍的空氣，似乎越來越稀薄。

“所以我纔要告訴你啊。”

“你應該不會覺得，這些話能掩蓋你的罪行吧。”

他的聲音像猛獸在吼叫，像是在宣告自己的仁慈已經消磨殆盡了。

我的腹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撞擊，我反射性地捂住肚子，疼出了一身冷汗。

“那上面不是寫着嘛，你看不見？”

凱特爾面色晦暗。

凱特爾沒有反駁我，他沒有發出哪怕一絲的抗議，他用夾雜着苦澀味道的沉默默認了我的問話。他的不否認，卻讓我覺得自己十分悲慘。

“罪行？什麼罪？我沒有罪。”

“說，她在哪兒？”

這可不是鬧着玩的。我沒有飛出去已經是萬幸了。

“那上面寫的是真的嗎？”

凱特爾沉默了半天，纔開口。

“你從來不考慮這個國家。”

可不消片刻，前一秒還在用眼神虐殺我的凱特爾，下一秒卻突然把手裏的劍扔掉了。劍隨即被插在了地上，那噪音十分刺耳，但我毫不在意地聳了聳肩。

“我怎麼知道。”

我很早就知道，凱特爾爲何要成爲皇帝。他的目的，自始至終都是要殺死六皇子。

幫助凱特爾登上皇位的人是我，放走六皇子的人，偏偏也是我。

“你自己清楚。”

西雅倫可是在多年地毯式搜索下，依然要無音訊的傢伙。所以他大概是不敢相信，真的是那傢伙所爲吧。

額，有些嚇人。

“啊！”

喂喂，這到底是什麼狀況？

他自己當皇帝，只是怕皇位被六皇子搶走罷了。他之所以會繼續統治這個國家，也是因爲六皇子還活着。他不想屬於自己的東西被搶走，當然，這裏面不乏也有他對無能的父親的厭惡。

凱特爾還是沒有回答。我的嘴角勾起一絲苦笑。

“可你，卻有一個致命的缺點。”

“西雅倫。”

凱特爾一回身，把身後騎士的佩劍拔了出來。還未等那騎士反應過來，凱特爾已經踩上我的肚子，把劍抵在我的脖子上了。

“看來光動嘴巴，是解決不了問題了？”

我們之間是死一般的寂靜。

這一點我是知道的，而且我從一開始就知道，一心爲國鞠躬盡瘁的人只有我一個。想要使奧格利，擁有美好明天的人只有我一個，其餘的人都是心懷鬼胎，而我則偏偏利用了他們的心思，施展了自己的抱負。可是，這個國家的主人，唯一一個在我之上的人，也只是關心自己的心思，我卻不能接受。

“再不老實，這次我真的會打死你。”

我的回答是不會。

凱特爾用劍指着我，但我並不覺得這有什麼可怕的，因爲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如果我死了受累的是他自己。

“你是想說我背叛了你嗎？”

凱特爾有能力成爲皇帝，但他卻沒有成爲皇帝的念頭。是西雅倫給了他稱帝的念頭。

就算再任性，他也不會做自己承受不了的事。因爲他知道，殺了我就是毀滅了他自己。

“他還活着？”

到此爲止了嗎？正在我以爲不過如此的時候，凱特爾忽然狠狠地向我踹來。

凱特爾對我怒目而視，但我只是歪了歪腦袋。

“那種事我怎麼會知道？”

“就算是好了，你覺得我會乖乖告訴你嗎？”

“你到現在還想狡辯嗎？”

“你不會關心自己的國家變成什麼樣子，你是這個國家的主人，可是國家的興亡卻與你無關，你想要是隻是一切不礙你的事就好。那些信奉你的百姓，追隨你的騎士，就連忠誠於你的貴族們，只要他們一旦沒有了利用價值，你就會毫不猶豫地將之拋棄，是吧？”

打了好一會兒，凱特爾才停下來緩了一口氣。

可是我還沒來得及說什麼，又被他一腳踢中側腰，就這樣我倒在了地上。

我們的視線再次相撞在半空。

凱特爾咧嘴一笑。我看到周圍的人神色緊張，像是要迎接一個即將爆炸的炸彈一般。

你是覺得，從我嘴裏能得到那個答案是嗎？

這就是凱特爾最大的缺點。

“你知道，我爲什麼要放跑六皇子嗎？”

嘖嘖，他怎麼還是不明白。覺得他可憐，所以我纔會時常對他笑。

都到這種地步了，他也應該猜到了吧？反正他也只是找我確認，我也沒有必要再隱瞞。

我笑着反問，凱特爾沒有回答，只是繼續怒視着我。

好吧，如果他真打算殺我的話，早就動手了。

“凱特爾的眼神，更犀利了。

“宰相背叛了皇帝和帝國，幫助叛亂勢力，你覺得你還有活路嗎？”

凱特爾登基爲帝的那一天，我去找了陷入困局中的六皇子。如果就那樣坐以待斃，六皇子一定會以最悽慘的方式，死在凱特爾手上。無所依靠的西雅倫，按照我爲他準備的路線逃跑了，成爲了唯一一個尚存於世的奧格利皇族。

“我不清楚。”

“你總不會在這種狀況下往我臉上貼金，所以你是想說什麼？”

你不覺得，這種威脅對我這個身經百戰的人來說，已經太小兒科了嗎？

好吧，讓我來告訴你，是誰帶走了你珍愛的公主殿下。

成爲皇帝，並非是你自己所願。

“你的意思是，我帶走了蓮娜？”

“你找死。”

他一直忍我到了現在，讓人頗覺得意外。我剛剛的那句話居然沒有讓他暴跳如雷，真是讓人不可思議。

所以我放過了六皇子，並且這麼多年都把他藏在凱特爾找不到的地方。如果不是蓮娜，恐怕我會一直隱瞞下去。

他可是個拳頭比語言快的傢伙，所以若是他開口威脅起來，那麼威脅本身就意味着沒有殺意。

我的回答毫無誠意。

我們之間的沉默在繼續，既熟悉又陌生。

“所以這就是，你信任我的代價嗎？”

凱特爾沒有回答，他只是默默地瞪着我。

凱特爾渾身一震。

雖然他心裏應該也有過幾分懷疑，但親耳聽到是我這麼說，凱特爾露出了一絲傷心的神色。不，準確地說那應該是憤怒吧。

沉默了半天的凱特爾，終於吐出了一句話。

凱特爾的表情已經失去耐性了。

“你信不信我會殺了你？”

“你有證據嗎？”

雖然我的身體被他毫無遺漏地痛打過，但好歹嘴巴還可以說話。

凱特爾的表情似乎想立刻把我打死，可他現在沒有時間了。當然，就算沒有證據，還是有證人的，雖然我不保證證人還活着。按照六皇子的性格，證人恐怕已經不在人世了。

“沒有證據就想殺我，就算你是陛下，也不可能全身而退的。您該不會忘了我是誰了吧，皇帝陛下？”

凱特爾似乎已經怒髮衝冠，我看到他握劍的手在抖。可就算如此，我也有自信凱特爾絕對殺不了我。

“嚴格來說，這應該算不上背叛吧。不管是你，還是六皇子，反正我都不喜歡。”

“如果蓮娜出了什麼事，我就殺了你。”

他冰冷的聲音，像刀片一樣切了下來。唯有這一句話，讓我的心瞬間沉重了起來。

蓮娜……

只要凱特爾不殺她，蓮娜應該是安全的。

只要六皇子還沒有徹底發瘋，他是不會放過好不容易到手的最後一個機會的。如果蓮娜死了，那我也幫不了他了，很遺憾凱特爾也很清楚這件事。

“宰相費爾德就地免職。”

好吧，我已經預料到了。

我聳了聳肩，凱特爾的眉頭皺得更難看了。

“說！”

“你還想幹嘛？”

“那個狡猾的六皇子，這麼多年都乖乖聽你的話，一定是有什麼把柄在你手上。交出來，你的家人就不會被連坐。”

他的腦子倒是真好使。連我的家人都搬出來了，看來他是真的很急迫。這傢伙原來就是這樣的嗎？凱特爾這樣剋制自己，倒讓我很意外。

這真的很意外。

“你以爲，我會告訴你嗎？”

“你真的想死嗎？”

我已經無能爲力了。除了眼睜睜地看着，奧格利家族內鬥。

“順便，讓詩露菲跟你一起死。”

我默默地看着，凱特爾把房間翻了個遍。看着他從我過去兩個月，一直帶在身邊的行李中拿出了什麼，我還是連一句話都沒有說。

“他已經，脫離我的控制了。”

我聳了聳肩，凱特爾變了臉色。我可什麼都沒告訴他，只是用眼神指了一下。

這件事從一開始，就不是我能解決的。

好吧，他把話都說到這個地步了，我還能怎麼樣。

我覺得，這一次凱特爾好像是認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