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二章 密謀
《皇帝的獨生女兒》 · YUNSUL · 4596 字
還記得當初我搬到自己的宮殿時,發生過一件事。
那是大約在我八歲時候,就有人開始議論我是否還應該繼續留在雪萊依宮生活了。不過那時候,只是執事長和掌事侍從隱晦地提起過幾句,據說沒有哪位公主到了我那個年紀,還能留在皇宮生活。
後來又過了兩年,我長到十歲的時候,大臣們紛紛開始用霍亂皇室綱紀的罪名,逼迫凱特爾趕快爲公主另擇宮殿。
當然,我爸爸一貫把這些人的諫言權當犬吠,可人生在世畢竟不能事事如願,凱特爾也不能一直放任我不管。一部分貴族甚至嘲笑我,都這麼大了還被皇帝圈在懷裏絲毫不能自立,對於這種閒話,凱特爾是最受不了的,想必他們也已經爲自己的言論付出了慘痛的代價。可是仔細想來,那些在背後嚼舌根人的話,也不是完全沒有道理。
事實就是事實嘛。
最終沒有辦法,凱特爾還是賜予了我一座宮殿。當然這座宮殿,也順便在奧格利的歷史中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印記。
由於皇帝金口玉言,現在的皇宮裏,沒有宮殿可以配得上公主的尊貴——簡單來說就是沒有凱特爾看得上的宮殿——因此他下令拆除皇后寢宮的一部分,然後新造一座宮殿,在新的居所建造完成之前,公主仍居雪萊伊宮。
凱特爾想留我在身邊的意圖,如此的顯而易見。當時大臣們被嚇得瞠目結舌的表情,我現在想起來依然讓人覺得可笑。
那時候真好啊。
雖然現在的生活也很好,但我偶爾還是會懷念那段時光。
我的宮殿,差不多耗時兩年才竣工。
爲了給我建造一座更華麗、更優雅的宮殿,奧格利帝國耗費了大量的人力和財力。宮殿在建造期間,更是拆了又改,改了又拆,最終耗費了正常工期的三倍時長,宮殿才得以完成。
我至今依然清楚的記得,宮殿竣工之後,總管大人遺憾的表情。
完工後的宮殿果然美麗地無與倫比,之前毫無興趣的我在見到它的那一刻,恨不得馬上搬進去。
就這樣,以輝煌、燦爛的光芒爲之冠名的——弗格洛宮,終於佇立在了這座奧格利皇城當中。
柔和的清風從半開的陽臺門中吹了進來,倚靠在牀邊的我被這一陣風吹散了頭髮。薄薄的窗簾隨風擺動,牀幔也在微微浮動,透過窗戶,我看到今夜的星光格外明亮。
剛搬到這裏來的時候,我因爲換了牀所以總是無法入眠。我躺在牀上努力催眠自己,卻總感覺身邊有什麼人。
當然不是阿西西,阿西西會在我睡着之後守在我附近,可他從來不會進來。
那人會偶爾用冰涼的手,撫摸我的額頭或者頭髮,即使不用看我也能猜到他是誰。
白天總是想盡辦法欺負我,可是一等到我閉上眼睛就寢後,他卻又小心翼翼地來到我身邊。我感受着他似有若無的體溫,不知不覺地睡着了。
哈弗爾一臉驚奇地向我靠過來,嚇得我立刻往後退了幾步。
“真美。”
“你真的,很想死在我爸爸手上是不是?”
關於我的生母——婕麗安娜王女的一切,都是禁忌。
“媽媽。”
窗外吹來涼絲絲的晚風,吹散了我的頭髮。沉默了好一會兒,我好不容易開了口。
“嗯?哈弗爾……”
見我不動了,哈弗爾這才抬起頭,視線相遇,我不由得有點臉紅。
受傷的男人發出了低嚎聲。
理智告訴我要把他推開,可被這雙暗紅色的眼睛緊緊地盯着,我竟然連一根手指都動不起來。
“獨立得到了承認,總之暫且是太平了。”
但養育我的人,可不只是爸爸一個人。莎蓮娜、詩路菲、費爾德、阿西西,若是沒有這些人,就沒有現在的我。所以爲了這些疼愛我的人,我也儘可能不去想母親的事。
“這樣啊。”
我用不安的視線注視着哈弗爾,他的視線正在往下降。
“不要。”
“您可以滾出去了嗎?”
“繼續說,我愛聽。”
凱特爾至今都認爲,我只是他一個人的女兒。雖然這也沒有錯,我的確是爸爸的女兒沒有錯。
哈弗爾的身體湊得更近了。不知不覺他的手已經撐在了我牀的兩邊,我被夾在他兩臂之間動彈不得。
他的視線直降到我的胸口,我被嚇得連連後退。雖然剛剛詭異的氣氛被這出鬧劇打破了,可我一點都不覺得高興!幸好我穿的是不怎麼顯身形的睡裙,不然我想死的心都有了。
誰會願意記住那些,不能帶給人喜悅的事呢。
“怎麼樣了?”
母親的遺物。
我真蠢,我怎麼一次都沒想過要去弄清楚呢。媽媽被強搶到奧格利,然後生下了這個陌生帝國皇帝的孩子,並且又爲了那個孩子死去,媽媽的人生,滿滿的都是辛酸苦楚。
雖然哈弗爾說的‘暫且太平’聽起來有點刺耳,不過這已經是很讓人振奮的成果了。
竟敢調戲良家婦女?找死!
也是,她是斐濟齊亞最後的公主了。我低下頭,祈禱勒伊拉往後能過上隨心所欲的生活。
人生,還真是變換莫測。
可到頭來,我纔是笨蛋。
我的嘴巴好像完全不受大腦控制,竟然自動就把尊稱過濾掉了。算了,不管那麼多了。我猜到會談差不多也該結束了,可到現在沒有人跟我說過這件事。
“誰?”
莎蓮娜一直在說媽媽很愛我,可是我真的懷疑,那個從未謀面的媽媽會不會真的愛我。這裏是皇宮,而媽媽則是被強搶來的王女,我深信她是怨我、恨我的。她帶我來到這個世上,絕不是因爲愛我。我關上了心房,只是爲了保護自己不受傷害。
我手中的吊墜似乎是在指責我。媽媽不惜讓自己遭受流放,也要自己躲藏起來生下我,一定有她自己的理由,一定是那樣沒錯。
哈弗爾溫柔的重低音,聽起來十分悅耳。我還是第一次這麼想聽一個人的聲音。雖然哈弗爾的聲音有點陌生,但確實很好聽。
我的呼吸變得也越來越急促,撲面而來的陌生的體香,讓我的整個身體都變得僵硬起來。然後我終於發現我是一個多麼愚蠢的女人。
“怎麼像個小偷一樣……果然只有我爸爸能做出這種事。”
我扭動身體試圖逃出來,可哈弗爾緊緊抓着我的胳膊,根本沒打算放過我。反正也不疼,我姑且停止了掙扎,但這並不代表我就放棄了。
哈弗爾向我伸出了手,動作自然。我一時沒反應過來,就被他抱進了懷裏。
我石化的身體突然歪了一下。
應該看不到她走的時候了吧。就算不是因爲爸爸,我也沒有臉去了。
身着便服的斐濟齊亞皇帝現在正站在我眼前。哈弗爾自然地走了進來,掃視了一圈,又低頭看向了我。
我抬起手,用手背擦了擦盈眶的眼淚。
“咦,結束了?”
“勒伊拉也跟你一起走嗎?”
“應該是吧。”
“這可真是……”
我就是這樣,反覆不停地給自己洗腦。
“你要一直被關下去了?”
生爲皇帝的庶女,我的公主地位總是岌岌可危。我能夠得到這麼多的寵愛,堂堂正正地享受公主該得的一切,這都是凱特爾的權威帶來的結果。其實這根本就是童話裏,才能看到的虛妄無實的故事。
“聽說你因爲我被關起來了,那你知道會談結束的消息了嗎?”
有點眼熟。我稍稍放下了警戒,這時陽臺的帷帳被掀起,一個人影進入了我的視野。
我真的很想告他性騷擾,可我還是大發慈悲地,只是往哈弗爾的腿上狠狠踢了一腳,算了吧。
“還沒睡嗎?”
我看着手裏閃閃發光的吊墜,雖然小巧卻相當引惹人注目。
你說什麼一點都不難?
這是什麼狀況?
“回去之前總要見你一面啊。我來見你,可你老是避着我,我都沒怎麼看到你。”
“又沒什麼看頭。”
“之前我沒來得及告別就走了,這次我要看過你再走。別怕,我什麼都不會做的。”
“要我幫忙嗎?”
莎蓮娜說這是在我出生之前,她和我的母親唯一一次見面的時候,由我的母親交給她的。母親囑託莎蓮娜,在我懂事之後才能交給我。
我警覺地看着窗外,全身的汗毛都起來了。
看到我的反應,哈弗爾一臉無所謂地聳聳肩。
這在奧格利歷史上,大概算的上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了。
“有點複雜,簡單地說……”
我在心裏暗罵,然後咯吱咯吱地咬着自己的嘴脣。哈弗爾凝視着我的變化,發出了低聲淺笑。
理由只有一個,爸爸不喜歡。
我真的不能不懷疑這傢伙是不是瘋了,他居然這麼膽大妄爲,深更半夜闖進公主的房間裏。我一不小心,便把自己心裏想的說出了口。
我的臉都要燒起來了,我努力平復着翻騰的心情。
這傢伙總不可能是,特地跑來害我的吧?
“不是。”
現在我作,爲奧格利唯一的公主被衆人推崇,可那又怎麼樣?就向費爾德說的,萬一凱特爾不在了,這一切都不過是過眼煙雲,都會像泡影一樣消失的。就像現在沒有任何一個人,會提起我母親一樣。
我被笨拙的爸爸弄得啼笑皆非。反正我也開始享受他的這種體貼了。
我抬起手提起吊墜細細地觀察,在窗外的星光的照射下,寶石散發着清澈的光芒。
我發出了一聲輕輕的嘆息。哈弗爾疑惑地歪了歪腦袋,他輕柔的髮絲飛揚起來,讓人忍不住想伸手去摸一摸。這是誰家的孩子,這可真是致命的美貌啊。
哈弗爾看着我微微一笑。我突然覺得緊張兮兮的自己好傻,我重新坐到了牀上。
皇宮裏就算是直系子女,三歲之後也不能留在雪萊伊宮的。
可能是我踢得太用力了,他抱着腿疼了好久才爬起來。那又怎麼樣,反正我的淑女形象早就毀完了。
啊,怎麼這麼熱!
我用充滿好奇的眼神直直地注視着他的脣形。
我撫着額頭,深深地把頭低下了。從來沒有這麼真切地感受到早已忘記的母親的存在。我忍不住深深愧疚,發生在我母親身上的故事,隨着時間的流逝都被一抹而去了。就算別人不知道,我也應該記得纔對。
“那是……!”
“你終於不用尊稱了?”
太好了。我一直擔心會有什麼意外,幸好現在和平終了了。
等我醒過神來,已經遲了。把我擁進懷裏的哈弗爾不等我拒絕,就把腦袋埋進了我的肩膀,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也許是因爲它的緣故吧,今晚我怎麼也睡不着覺。
“這種程度,一點都不難。”
“回答正確。”
我靠!
就在這個時候,我感到陽臺上有什麼動靜。
就算沒有母親也可以,也不會怎麼樣。
白癡,明明都這樣死過一次了。
聽了他輕巧的回答,我的心情突然變得很微妙。
不是爸爸。雖然無法說明,但我的感覺就是這樣。剛剛的動靜果然不是爸爸。
這傢伙難道是個變態嗎?他怎麼這麼喜歡被別人嫌棄?難道他是個受虐狂嗎?
也是因爲如此,我才能在代表皇帝權威的雪萊伊宮生活到十二歲。
這傢伙,總不會是想把我撲倒吧?
“你來做什麼?!不對,你是怎麼進來的?”
它像一絲青煙,又像透明的鑽石裏流動着的一抹紅色,,看起來神祕莫測。
我沒有說話,沉寂就一直持續下去。如果此刻沒有人剪斷這根緊繃的弦,我真不知道到底會發生什麼事。
“你往哪兒看呢!”
那是什麼?
“咦?”
爲什麼我的話總是被無視,我明明吐字這麼清晰。
“你是爲這件事來找我的嗎?特地來告訴我的?”
“不用了。”
我不得不說,我被他甜蜜的聲音誘惑了。
不過此時我的心情,卻被另一件事搞得一團亂。雖然我也知道自己被關起來了,可被人這麼直白地說出來,不免有點傷感。
見我緘口不言,哈弗爾把腦袋湊得更近了。
“怎麼?信不過我?”
老實說我的確是信不過你,不過我總不能像你一樣直截了當說出來吧。
最終,我除了深深的嘆息之外什麼都吐不出來。
頭好痛,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了。
“你真的要幫我?”
“當然。”
哈弗爾笑得自信滿滿。
“救出關在高塔上的公主,本來就是王子殿下的工作不是嗎?”
你說什麼?
真不知道他哪兒來的自信。好吧,我不是不明白你們男孩子說這種話的的心理。因爲對他們的心理瞭如指掌,所以才覺得好笑。一邊想嘲笑他,一邊又被他的樣子深深吸引。我緊張的心情放鬆了很多。
可是我倔強獨立的性格,不允許我隨便接受別人的幫助。除非是與我關係親密的人,否則我不想虧欠別人,更不想被別人抓住自己的弱點。
不過,既然他這麼誠心誠意地說了。
“別再說胡話了。”
突然,我覺得爸爸好可憐。他把我關起來,不就是爲了不讓我見這個傢伙嗎?可我現在,卻在夥同這個傢伙企圖逃出皇宮。
不行,這個時候可不能心軟。
只憑我一個人的力量,要逃出皇宮確實是太難了。
好吧,賭了!
賭上我的人生和未來。
“那你就……幫幫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