櫻花的葬送
《櫻子小姐的腳下埋着屍體》 · 太田紫織 · 4.2萬 字
〈一〉
就像身上的附體掉了一樣,好美小姐向警察自首。
實際上她好像是正當防衛。
她本來就沒有殺意,甚至想過要送他去醫院。
試圖施暴的是被殺的冒牌貨。
以胳膊疼爲理由,讓她解除束縛的那個男人,對拿着洋娃娃的頭想要逃跑的好美小姐施暴,想要把頭搶過來。
好美小姐拼命抵抗。
等回過神來,男人已經死了。
急救後一度失去意識的千葉先生醒了過來,有了他的證言,櫻子小姐的嫌疑很快就洗清了。
在我和好美小姐糾纏的時候,我給設樂老師發的信息似乎也起了作用,也知道設樂老師事先採取了一些措施。
就這樣,和被警察帶走時一樣唐突,第二天櫻子小姐回到了九條家。
當然,老婆婆和在原先生好像狠狠地罵了我們一頓。
我的手機也平安地被好美小姐交還了。
八鍬先生給我發郵件說,不用寫櫻子小姐的報道真是太好了。
幾天後,我和櫻子小姐再次被邀請到薔子夫人的別墅參加聖誕派對。
好像是爲我準備了超大塊的旭高砂牛特製烤牛肉。
鮮味十足的紅肉烤牛肉,咬得緊緊的,幸福蔓延開來。
牛和羊的完美結合,柔軟的沙福克烤串和帶皮印卡的醒炸土豆條也很棒。
烤串帶着孜然的異國風味讓人慾罷不能,薯條則是用小土豆直接炸出來的,外皮酥脆,裏面香甜無比。
我覺得薯條很厲害。肉當然也很好喫,雖然不是主角的感覺,但作爲配角也太厲害了。
剛炸好的熱乎乎的很好喫,稍微涼了一點的也很好喫。
「這張照片應該是最近拍的。」
薔子夫人一臉嚴肅地說着,把我們帶到保險箱前。
「啊……」
「是外公的畫家朋友。我記得是因爲和他關係很好,才和他的哥哥東藤大將關係也很好。」
氣氛很奇怪。
「小沙知道你被警察帶走的那天,我們在這裏先開了個派對吧?那天,我們也在這裏發現了在意的東西——你還記得龍生吧?」
這麼一說,好像在哪裏見過。但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我偷偷看了看櫻子小姐,她把它拿在手裏——。
「沒什麼,如果被問了會很爲難的話,我就不說了。那樣的話,就讓他覺得你沒注意到,對方也不會有戒心,更容易行動。」
「……奧菲莉亞。」
「…………」
「還有你」,薔子夫人低頭看着跪在保險箱前的櫻子說。
「……我確實很像那個人。」
「……也就是說,惣太郎失蹤的時候?」
「這是……」
飯太好喫了,根本顧不上喫。
我們被帶到了寂靜冰冷的地下室。
「各種事情重疊在一起,看不清到底是什麼——解開繩子的方法應該是一個一個的。我們注意到一件事,就是這張照片。」
「啊!啊!」
「她叫箱石沙枝,和耕治的父親是在登山時認識的,具體情況還不清楚。」
還有奧菲莉亞切下遺體的手指得到的戒指。
「是啊,這裏是龍生的工作室——你的姑姑薰子也經常出入的地方。」
說着,薔子夫人遞過來一枚戒指。
「現金和……貴金屬嗎?」
「……好美會自首,多虧了你,正太郎。」
「這筆錢還挺可觀的。」
櫻子小姐驚訝地皺起眉頭。
確實映出了我一半的身影,這大概是……應該是今年春天或夏天的照片。
「保險箱裏呢?」
「那又怎麼樣?你是說我有狂熱的跟蹤狂嗎?」
「別開玩笑了!你知道我們有多擔心嗎?」
櫻子小姐微微聳了聳肩,彷彿在說沒什麼。
說着,薔子夫人向我們簡單介紹了「龍生」和「薰子」,還有「阿菊」。
一陣沉默。
「我不知道,有也沒什麼好驚訝的。雖然我自己這麼說有點過分,但只要我保持沉默,應該就屬於美麗的一類。」
真是太好了——一想到好美小姐,我就有點心痛。
「你還記得這枚戒指嗎?」
哈哈哈,櫻子小姐漫不經心地又笑了起來,薔子夫人像是強忍着頭痛似的抱着額頭。
「嗯……我想應該是沒有公開的錢。是耕治的父親留給她的——或者是誰的遺產,活動資金。」
「……這也是讓我有點爲難的地方……你幫我看看。」
櫻子小姐喃喃自語道。裏面塞滿了估計是真的鈔票0;第一次看到這麼多1;、金錠、疑似寶石盒的東西和文件。
她一開口,就讓人有一種遺憾的自覺,我們不禁露出苦笑。
「嗯……嗯,我想讓你看看。」
「是的。每張照片都是從你小學高年級或中學生開始拍的。拍了這麼多照片,卻沒有更小時候的照片——也就是說,你和拍攝者相遇的年齡大概就是這個年齡吧。」
「至少那個『花房』對小沙(櫻子小姐)很執着,說不定阿菊——她的姑姑薰子也是。」
「比起這件事……喫完飯,我有件事必須跟你說。」
「什麼?」
「嗯。」
「說起來,我只是過着自己的生活,沒想過自己會被抓起來,哈哈哈。」
「可是,那是過去的事了,你說那有什麼?」
「至少這裏確實是他們的活動據點之一,只是戒指爲什麼會在她手上——準確地說,應該是耕治的父親在管理的。」
看着掛在牆壁中央畫框裏的黑色長髮,櫻子小姐稍稍皺起了眉頭。
「不是這個問題吧? !難道不是有人偷偷溜進家裏了嗎?」
但在下面等待着的,雖然不是屍體,卻是足以令人毛骨悚然的光景。
對了,想起來了。就是耕治先生旭嶽別墅裏,在浴缸裏被屍蠟化的遺體,就是她手中的戒指。
「浴缸裏的奧菲莉亞——是耕治父親情人的戒指,怎麼了?」
雖然知道不可能,但又會不會又有屍體,這種不安掠過腦海。
「到底是怎麼回事?你這麼鄭重其事……」
「這頭髮果然是伯母的?」
「……有懷疑的對象嗎?」
似乎薔子夫人也在猶豫開口的時機,她鬆了一口氣。
「謝謝,你真是名偵探。」
櫻子小姐更加皺起眉頭,訝異地問道。
「保險箱的鑰匙,應該是耕治父親手指上的。」
「……嗯,既然客廳被竊聽了,照片的程度是可以想象的。」
櫻子小姐注意到我不由得低着頭,說道。
連我都驚呆了,大家都開始責難起來。當事人櫻子小姐因爲蛋撻快要被沒收而發出了悲鳴。
「跟我?有話嗎?」
我把戒指戴在無機物上,打開門鎖,看了看裏面,我不由得動搖了。
真是的,還能像這樣圍着喫飯什麼的,真希望她能感謝一下週圍的人。
「竊聽? !起居室? !九條家的? !」
「原來如此,年齡啊。」
我很幸福,無論喫什麼都覺得好喫,覺得米飯好喫的「現在」比什麼都幸福。
櫻子小姐眯起了眼睛。
房間正在裝修,起居室有些雜亂……雖然薔子夫人對此很是抱歉,但我不在乎這些。
「我想讓你看的不止這些——你還記得這個嗎?」
「這是……」
在此之前,磯崎老師一直皺着眉頭聽着我們的對話,似乎對一切都感到不快。這時,他站在離我們幾步遠的地方,可以看到一整面牆。
「……我有東西想讓你看看。」
「她的來歷,我到現在還不太清楚。因爲她和耕治的父親有過一段不正常的戀情,所以她的家屬來領了遺體回去,就這樣了。」
鴻上戰戰兢兢地問道。
眼前的一整面牆上,貼滿了櫻子小姐的照片。
薔子夫人一臉嚴肅地繼續說。說着,把我們帶到剛纔還被客廳沙發圍起來的地下室。
我和櫻子小姐幾乎同時發出了聲音。
「花房嗎?」
「看了之後,你有什麼想法嗎?」
保險箱隨意地放在雜物散亂的鋼管架上。
既有舊的,也有新的,鴻上指着其中一張。
櫻子小姐看着磯崎老師,老師聳了聳肩。
「因爲有阿世知和老師的幫助。」
櫻子小姐一邊津津有味地喫着草莓撻,一邊滿臉笑容地說,草莓撻裏的草莓核都是紅色的,用的是甜甜的瑞香和草莓。
「哦?那得好好道謝纔行啊。」
薔子夫人和鴻上面面相覷,就像事先商量好了似的。
「是啊,不過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埋下的,也有可能是家人埋下的,事到如今,再着急也沒用了。」
「哼。」櫻子小姐用鼻子哼了一聲,薔子夫人喫驚地睜大了眼睛。
冰冷的空氣既視感——啊,是嗎。
磯崎老師、薔子夫人和鴻上面面相覷。三個人的表情都有些嚴峻。
Baron Imo、May Queen、Kita Akari、Andes Red、Shadow Queen、Touyani Piruka、Sayakane、Destroyer等等……北海道好喫的土豆太多了。
櫻子小姐爽朗地笑了起來,平時溫厚的鴻上瞪大了眼睛說道。
我吱吱地走下樓梯,想起在旭嶽耕治的別墅發現遺體時的情景。
老師罕見地斟酌着措辭。
我對這種明顯的偷拍行爲產生了強烈的厭惡感和憤怒。
那個叫清白的畫家說不定就是花房。
然後,薔子夫人把前幾天磯崎老師、鴻上和她三個人一起發現的各種東西,以及耕治送戒指的事都告訴了我們。
這真的是偶然的巧合嗎?還是說,那也是某種契機呢?
像是在思考似的,櫻子小姐抱着雙臂,瞪着照片。
「九條小姐。」
過了一會兒,老師短暫地嘆了口氣,帶着下定決心的表情開口了。
「這絕對不是在誇你——儘管如此,我還是覺得你確實是個非凡的女性。而且,我隔着正太郎看了你一眼,知道你有兩張臉。一個是從死者到面對犯罪的人,再到面對生物的學者的面孔。」
「被如此非凡的你這麼一說,我真是個怪人啊。」
櫻子小姐輕鬆地回答,磯崎老師皺起了眉頭。
「你知道嗎?我一直認爲你應該是後者。你鑽研骨頭這一支撐人類根基的學問,你寫的論文卻無法在世界上發表,我認爲這是人類的不幸。」
「怎麼了?你突然這麼誇張。」
櫻子小姐露出驚訝的眼神,哈哈地苦笑着。我也覺得確實有些誇張。但是,我不覺得老師在開玩笑。
「一點也不誇張。人體方面還有很多謎團,在這個新年號的世界裏,如今終於發現了新的器官。」
老師說着輕輕搖了搖頭,直直地盯着櫻子小姐。
「你明明應該對人類沒有興趣,爲什麼卻如此執着於充斥着人類業力和慾望的犯罪呢?這一切都是因爲你弟弟的事,不是嗎?」
「……那麼,你說什麼?」
他罕見地像要逃避對話一樣,把目光從櫻子小姐身上移開。
但是,磯崎老師抓住櫻子小姐的胳膊,像是在說不允許那樣。
「已經夠了。」
「……什麼事?」
「當時還是少女的九條櫻子,年幼無知的你,都無法找到答案。所以你選擇了模仿法醫學家而不是生物學家——不過時間應該已經足夠了。」
昏暗、微冷、安靜的地下室裏,傳來有人屏住呼吸的聲音。
不是薔子夫人,不是鴻上——也不是我。
大概也是抓住了這一點,老婆婆短促地嘆了口氣。
「來客的名字?」
「當時的事情,我也不可能完全記得。我還小,很多事情根本就沒人教過我,所以也得請阿梅幫忙。」
「kei桑(ケイさん)?」
「就像她本人說的,『不是我的工作』吧?她到底是爲了照顧孩子才被僱來的吧?」
「不久就代替薰子小姐結婚了,終於生下了期待已久的惣太郎少爺,那也許是太太最輝煌的時刻。雖然她原本就不喜歡『孩子』,但夫人還是非常珍惜少爺。」
老太太立刻反問道。
「我們再確認一下那天來的客人是誰。說不定……那個人和箱石沙枝有什麼交集。」
然後把老婆婆叫到客廳,用平靜的聲音對她說:「告訴我惣太郎去世那天的事。」
「箱石?」
「嗯,惠子小姐——箱石惠子小姐,你還記得嗎?」(看樣子是女的,日語無論男女都用「さん」)
「你知道嗎?」
「啊!」櫻子小姐握緊了拳頭,爲了表示強烈的決心。
比任何時候都安靜的九條家,和因爲雪影而有點暗的廚房。冬天的冷氣,茶壺發出的嘆息聲,即使從火上取下來,也會發出微微顫抖的聲音,茶壺裏飄蕩着白色的蒸汽。
「爲什麼惣太郎非死不可?這次我一定要弄清楚。」
「有一點請不要誤會,夫人一直處在非常困難的立場上,姐姐薰子無論做什麼都很優秀,而且很美麗,就連她那有點傲慢的地方也能轉化爲自己的魅力——但夫人卻不是。」
「話是這麼說……客人用的停車位正好在從廚房窗戶能看到的位置。那天阿梅也看到了客人的車。」
櫻子小姐皺着眉頭,喃喃自語地說:「因爲老婆婆只顧着把特產牡蠣做得好喫,所以那天沒能帶惣太郎去散步。」
「但是……我覺得他的來歷並不奇怪,我記得他是在道東經營保育園的人。」
「確實……說到厚岸,就是牡蠣。」
和茶壺、杯子、牛奶一起拿到起居室,正在和櫻子說話的老婆婆慢慢地搖了搖頭。
「厚岸?」
「啊!」櫻子小姐握緊了自己的胸口。就像檢查心臟、檢查心一樣。
「這不是不想憎恨親人和自己的遺屬的願望……當然我一直在自問自答。我一直這樣問自己,這種違和感是不是因爲我也是死者家屬——是不是因爲沒能救出弟弟的罪惡感,纔想要製造出一個根本不存在的『兇手』?」
「不,不是——是kei桑(ケイさん,由於不知道是男還是女,姑且用「桑」)。」
「確實是道東來的客人……不過,這位客人……和少爺的事沒有關係。」
「警察也確認了,客人一直待在大老爺的房間裏,和大老爺在一起。應該沒有時間對小少爺做什麼。」
「不管我做什麼,惣太郎都不會回來,母親和外公也不會回來——我想知道真相,想知道答案,那孩子是怎麼死的?」
不知道是什麼在怎樣重疊、交叉、糾纏。但至少我覺得這和惣太郎的案子有某種關聯。
「怎麼會……可是……」
鴻上也點點頭,她也有親戚住在道東。
撫子一邊拼命地跟在薰子後面,一邊卻心裏想着,老婆婆一定更喜歡薰子吧。老婆婆的話語中有這樣的味道。
「應該說被炒魷魚了。」
「那……那不是……」
「…………」
所以櫻子小姐也一直躲着吧,我也忍不住想阻止。
回到第九條家,櫻子小姐首先隨隨便便地把屋子裏的竊聽器拔了出來,扔進了垃圾桶。
「怎麼了?小沙?」
「…………」
「爲什麼這麼斷言?」
今後也永遠不會改變——不,希望不要改變九條家安靜的廚房。
「不過,她的工作態度不太好,即使發現了什麼,在得到指示之前也不會行動。而且請她幫忙時,也經常被拒絕說『這不是我的工作』。」
「被炒魷魚?」
「小時候,不管我說多少次同樣的話,只有叔叔相信。」
櫻子小姐小心翼翼地把我倒到杯邊的紅茶倒了出來,但喝的時候發出一點聲音。婆婆皺起眉頭,不知道是因爲櫻子小姐的話,還是因爲喝了紅茶——我覺得她應該是後者。
不知爲何,我有種預感,今後也永遠不會忘記今天的廚房。
櫻子小姐毫無防備地看着磯崎老師。
北海道能喫到牡蠣的地方有好幾個,但我認爲最有名的牡蠣產地是道東厚岸。
「……她是我們家以前的傭人,在惣太郎離開之前就辭職了。」
櫻子小姐的聲音聽起來好像是在批評她的母親,大概是因爲她並不討厭「kei桑」吧。
老婆婆扭曲着臉,用圍裙捂住了快要哭出來的臉。
因爲……櫻子小姐也有哭的時候嗎?
「不過,他不是有過在廁所離席的經歷嗎?在這期間,他有沒有把惣太郎擄走,比如把他藏在車後備箱或者什麼地方?」帶了很多牡蠣作爲禮物,應該是自己開車來的吧?」
我一邊往杯子裏倒紅茶,一邊不斷髮問。我只顧着說話,把紅茶倒得太多了。
惣太郎出生後不久,惠子小姐便被惣太郎僱爲「乳母」。
聽了這話,櫻子小姐的眉毛微微一顫。
「啊……媽媽叫她不要再跨進門檻,把她趕了出去。雖然她很嚴厲,但她很用功——對了,惣太郎最喜歡聽她讀繪本了。」
我不知道這是什麼說法。不過,老婆婆臉上只留下一滴眼淚,她似乎下定了決心,認真地點了點頭。
「是啊。那我就去調查一下帶戒指的箱石小姐。目前只知道她的名字和出身是厚岸。」
櫻子小姐斬釘截鐵地說道。
厚岸的牡蠣充滿濃郁的美味,就算喫一整罐也喫不完。
「但是,不能否認他是共犯的可能性嗎?」
一直面帶笑容的老婆婆的表情頓時僵住了。
「但是……我不知道當時看到的那輛車是否真的和案子有關——不過,我還是確信,那孩子的死是有第三者介入的。」
「……那孩子的死,不是什麼意外。我想,那孩子一定是被人弄死的。」
回到家後,櫻子小姐說要去聽一次老婆婆的談話。
這是我第一次聽說這個名字,但是櫻子小姐和老婆婆一樣的反應,看樣子並不是陌生的名字。
過了一會兒,櫻子小姐用嘶啞的聲音喃喃說道。
「我覺得這是個好機會。」
她的性格不浮誇,是個嚴肅認真的人。
「現在應該重新面對過去。」
說到這裏,老太太突然改變了語氣。
老師用低沉、平靜的聲音告訴她。
那聲音與其說是在複述一個陌生的名字,不如說是在清楚地再次確認。
從冰箱裏取出神居町牧場的瓶裝牛奶。是邊緣有一層薄薄的奶油層的牛奶。
「不,這並不是說薰子有什麼缺點,只是她太過非凡而已。也許正因爲如此,大老爺對薰子也很寵愛。在這背後,夫人一直在默默努力。」
說到這裏,櫻子小姐對我們說:「謝謝你。」
「那麼,箱石沙枝這個名字你聽說過嗎?」
我替兩人泡了紅茶。
〈二〉
「怎麼可能忘記?是嗎……原來是這個姓啊。」
櫻子小姐說,她母親產後有一段時間身體不好,臥牀不起,外公看不下去,就僱了惠子小姐,惠子小姐年齡四十多歲,白髮蒼蒼,看起來似乎更老一些。
老太太確認似的問道。
被她這麼鄭重地說着,心裏癢癢的,同時,一種類似不安的東西在胸中湧動,因爲我感受到了她的決心。
「我不知道沙枝這個名字——不過,箱石這個名字倒是有印象?」
爲了調查那個叫「箱石沙枝」的人,薔子夫人要回札幌一次,她說過要和耕治先生商量。至於清白,似乎也已經派人調查過了。
「啊!」櫻子小姐微微一笑。
我也這麼想——我和磯崎老師都點了點頭。薔子夫人和鴻上也沒有否認櫻子的話。
不過,我也是這麼想的。磯崎老師說得沒錯。
「……真是不可思議。」
不光是因爲櫻子小姐長大了。因爲大家都知道她學到的東西。
直到現在,她一提起惣太郎的事就覺得很痛苦。
「……爲什麼現在才說這種話?」
「如果沒有你們,我說不定早就放棄弟弟了。」
「……惣太郎失蹤的那天,店裏做了牡蠣牡蠣,客人帶來的禮物是裝在大頭菜裏的新鮮牡蠣。」
是櫻子小姐。
要解開什麼,首先要解開惣太郎失蹤的案件。
突然覺得那雙漂亮的眼睛溼漉漉的。不過也可能是心理作用。
但是,現在已經不同了。
「但是,總有一天要和你談談。這樣下去,你也不能安心地進墳墓了吧?現在,能瞭解當時情況的大人就只有阿梅了。你走了,就再也沒有人知道那孩子的事了。」
我問一臉嚴肅的兩人。
「是誰?」
「話是這麼說……」
老婆婆回想起當時的情形,噘起嘴,似乎至今仍不滿意。
但櫻子小姐卻否定了。
「因爲她有保育員的資格,所以在工作時間裏當然是能拿到工資的。只是……我覺得她和夫人的關係不太好,因爲太太總是說『我不喜歡那個人』。」
大概是這個原因吧,老太太說。
僱主不喜歡他,她本人也不喜歡僱主。
所以,她從不做其他的事——回去的時候,她知道惣太郎爬到平時被禁止的鋼琴上玩,卻絲毫沒有提醒,直接回家了。
「結果惣太郎從鋼琴上摔下來,摔出了一個癤子——幸好傷得不嚴重,而且我們也一樣沒有注意到。我覺得只有她受到責備是不合理的。」
櫻子小姐把適量的杯子放在桌上,哼了一聲。
「話雖如此……梅也覺得,您能告訴我一句話真是太好了。夫人和大老爺都非常生氣,就這樣解僱了惠子小姐。」
當時養育孩子的感覺和現在多少有些不同,特別是九條家,風格也和一般家庭不一樣。
據我所知,櫻子小姐的母親並沒有直接參與育兒,而且無論什麼時候,都看不到她「父親」的身影。
我大概明白了櫻子小姐爲什麼會把老婆婆當親人般敬慕,以及她會認爲有比血還濃的水——大概就是這樣的家庭吧。九條家和我所知道的「家族」的形式不一樣吧。
正因爲如此,對櫻子小姐來說惣太郎是特別值得愛的存在。
櫻子小姐似乎有意否認,但我還是很在意。
「老實說,我也不知道什麼是偶然,有時會有一種一切都被準備好了的感覺,不是嗎?」
薔子夫人也說過,至少耕治的父親經常出入旭川,擁有好幾套房子,在工作的過程中,應該也有過「不漂亮」的經歷。
保險箱裏的錢,有可能是用於這方面的,也有可能和花房有什麼關係。
還有惣太郎。
「耕治的父親愛好畫畫——而沙枝是在旭川遇到的。換句話說,是有預謀的相遇,或者耕治的父親也有可能是花房的共犯,你是想這麼說嗎?」
「嗯。」
「真是的,九條小姐應該向我道謝。」
〈三〉
「嗯,我也記得有過這樣的男人——龍生死的時候,大概是十年前吧。」
九條家已故的大老爺是個非常善於交際的人。
「是嗎?」
「嗯,鹿茸的角很帥氣嘛。」
居然能讓那個阿世知這樣子——我再次感到櫻子小姐的不可思議,她的確是一個有魅力的人。
「啊……」
櫻子小姐的母親原本就很討厭孩子。
話雖如此,好不容易放寒假的時候,提出這樣的請求實在讓人心裏不踏實——儘管如此,我還是給兩人發了短信,先不說鴻上,就連阿世知也爽快地答應了。
也就是說,『大老爺的紙箱』比我們想象的還要多一些。
偶爾也會生氣,也有無論如何都喜歡不起來的部分。不知道爲什麼,我也會有悲傷的時候——但即便如此,我還是被她、被任何人、被我自己都無法癒合的傷口,輕輕地包裹了起來。
「沒辦法,我們只能打出自己明白的牌。」
「……那麼,大老爺可能會留下聯繫方式。」
沒錯,時光無法倒流,即使再怎麼悲傷。
阿世知挺起胸膛,她今天穿了學校指定的運動服,即使弄髒了也沒關係。爲什麼要指定運動衫呢?她說:「因爲我沒有其他像運動衫或運動衫那樣的粗魯衣服。」
「嗯嗯……」
「龍生自己也很疼愛清白這件事呢。結果他的遺產似乎都留給了清白。所以清白有時間到處去畫畫,好像是爲了躲避冬天,在春天到秋天纔會回到旭川。」
「那可不得了,我得好好感謝她,款待她纔行。」
櫻子小姐聽了,「哦?」地附和道。
「是真的。阿梅,你做的事情真是太對了。」
櫻子小姐沉思似的重複着。
「那時候也找不到新的幫手,只剩阿梅一個人,結果惣太郎就更得不到大人的關注了。」
過了一會兒,櫻子小姐嘆了口氣,吐出了答案。
「這個……這個。」
「我只是年紀大了。」
「大老爺不太擅長整理,而且不喜歡別人碰觸自己的東西……」
「……如果外公還健在的話,我就可以直接問他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那惠子是什麼時候被九條家開除的呢?」
「來客是經營保育園的男人嗎?」
「這麼說,是領養的?還是遺贈的?」
「嗯?那不是用山羊或羊的嗎?」
老婆婆嘆着氣說道,她低頭行禮,回到廚房剩下的就拜託給了我、鴻上和阿世知。
「不過,如果他本人沒有丟的話,應該能在裏面找到那個人的聯繫方式。很好,少年,明天和百合子、青脣女一起來這裏。」
「最重要的是清白。」
「這個……」
「不,我只知道是大老爺決定的……」
龍生氏沒有伴侶,也沒有孩子。沒有親人照顧他的病體。可憐他的哥哥想僱個照顧他的人,但難伺候的龍生氏把他們全部趕了出去。
沒錯。老婆婆的確是像家人一樣的人,但終究只是個「傭人」,來客是什麼樣的人,沒必要一一對她詳細說明吧。
「只是?」
「還留着嗎?」
「話說,鹿的大小大概是阿世知想象的一百倍,不要緊吧?」
爲了讓我們在工作的間隙能喫到飯糰和三明治。
「清白是始終不離龍生身邊的弟子,他當時還年輕……從東京藝術大學退學後拜師學藝,後來照料病倒的龍生,龍生因爲腦梗塞,左半身有輕微麻痹。」
「你至少要叫她蘭香,因爲她才找到好美小姐,對吧?」
老婆婆似乎想了一會兒,用雙手包住紅茶的杯子,然後對我們說。
沙枝小姐的事待會兒要調查,我們告訴她,沙枝可能和一個叫惠子的女人有什麼聯繫。
「什麼?」
「動不動就發脾氣,說要把所有東西都扔掉的,都是大小姐吧?」
罕見地,櫻子小姐輕輕低下頭說道。
「是的,我記得是這樣。」
說到這裏,薔子夫人落寞地嘆了口氣。
「啊,是這樣啊。」櫻子小姐抱着頭呻吟。
「雖然多少處理掉了一些,但通訊錄和信件之類的東西,全都集中在一個紙箱裏。」
想要的理由也是理由,不過用鹿角做儀式,有什麼不一樣嗎?話說回來,到底打算舉行什麼儀式呢?
「但是後來就不太清楚了,外公好像對把龍生交給他照顧有些愧疚,爲了讓他也能成爲畫家,就把那所房子留給他自己使用。」
「明明是休息日,卻一大早就來,真不好意思。」
「箱石惠子應該有保育員的資格,因爲她是被僱來當乳母的,所以這也許是理所當然的,但這種巧合,還是讓人有些在意。」
「八年啊……」
「不知道——這個姓雖然少見,但也不是獨一無二的,一般都會認爲頂多是親戚關係,基本無關。」
「遺產,龍生以什麼形式留下的?」
啊,青脣女……。
對於年幼的櫻子小姐的撫養,原本就犬交給了老婆婆,外公甚至還認爲,由於撫子夫人身體狀況不佳,即使是期待已久的惣太郎,也很難撫養他。
「那個人和沙枝有什麼關係嗎?」
櫻子小姐陷入了沉默,老婆婆也是。
「嗯,準確地說是八年前。」
這一點和櫻子小姐大不相同,但性格孤僻,不太喜歡打掃房間,這一點很相似。
「……大概是惣太郎離世前一個月吧。」
老老婆婆說,因爲是每週僱用五次,而且是長期僱用,所以可能不是保姆公司,而是個人通過熟人委託的。
「那就有很多了,要不我給你新做一個也行!你真有品位啊,蘭香。」
箱石沙枝和箱石惠子,還有那名叫清白的畫家和伯母阿菊(薰子)。各有各的不足。但我有一種確信的預感,那就是惣太郎和九條家就在這一點的延長線上。
「當然可以,如果你想要骨頭,儘管告訴我。」
就在這時,我們的談話剛剛中斷,電話響了。是薔子夫人打來的。
我們都是在某個地方被櫻子小姐坦率的話語拯救了,櫻子小姐毫不客氣,也不選擇說話方式。
「當然。上次小姐說要把大老爺們的東西全部扔掉,但阿梅阻止了她。」
「啊!?骨頭!?不需要——啊,不,等一下。那我想要那個,黑魔術儀式感的那個?長着鹿角的頭。」
「怎麼回事?」
老婆婆也興奮起來。
如果箱石沙枝和箱石惠子有聯繫,那天去九條家拜訪的保育園的經營者,同樣是厚岸人的話——或許。
掛斷電話後,櫻子小姐又把話題轉了回來。
這種地方,不像反而更好——不,如果記得的話,也可以處理掉……大老爺!
但是櫻子小姐反而很高興地說「是嗎!」臉上浮現出笑容。
「而且大小姐的記憶力是遺傳自大老爺的,即使在這種狀態下,她本人也能很好地掌握……」
「通常能繼承遺產的只有近親,如果要傳給陌生人,就要寫遺囑,將指定的財產贈與他人,但是稅金等的金額也會發生變化。一般來說,比起遺贈,領養會減少糾紛——不過,無論什麼形式,糾紛都會發生。」
所以這一次就輪到我們了。
「關於箱石惠子的事……梅,你還記得是怎麼僱到她的嗎?」
薔子夫人這麼一說,櫻子小姐就把電話調成了擴音器。
「真的是這樣嗎?」
「發現什麼了嗎?」
「雖然還不知道什麼大事,但關於龍生的事,我想阿梅或許也從九條的外公那裏聽說過。」
「對了……少爺的葬禮那天,龍生大人也來了,不過好像有個年輕男子支撐着他的身體……」
「你知道那是什麼園嗎?」
話雖如此,但據說母親本人並不喜歡惠子小姐,所以大概是爺爺單方面決定讓她來的吧。
薔子夫人對這麼說的櫻子小姐說道:「你注意到了一個好地方。」
據說,東藤先生非常感謝年輕畫家願意照顧自己的弟弟。
「…………」
「不管怎樣,總不能匿名——我會調查的。如果領養的話,他就是我叔叔的兒子,也許可以從戶籍上查到。」
「你聽說過什麼嗎?」櫻子小姐回頭看着老婆婆說道。老婆婆若有所思地搖了搖頭——對了,她開口道。
不知道是不是聽了之後就不記得了,甚至連具體的名稱也想不起來了,老婆婆歪着頭。
面對堆積在二樓儲藏室裏的、櫻子小姐平時不用的紙箱,老婆婆輕輕地嘆了口氣。
「看來還是要好好收拾一下。」
「你說的漂亮的角是公的吧?光角就有八十釐米呢。」
「嗯嗯?真的假的? !」
「算了,既然你這麼說,那我就拿來試試吧,我最自豪的——」
「真是的!你在說什麼呢!這樣下去永遠也找不到!」
「還沒有找到第一個呢!」鴻上像是看不下去似的大聲說道。
被罵得一愣的櫻子和阿世知坦率地對着紙箱說:「好。」
我先把眼前的一個合適的紙板箱放下,交給哼着可愛鼻息的鴻上。裏面只有紙,相當重,搬動這個明天可能會肌肉痛。
「從這裏面挑出有關厚岸的就行了吧?」
「就是這麼回事。」
於是,我也把紙箱交給了櫻子小姐和阿世知,我也拿起了一盒。
裏面好像沒有重要的文件和郵件,反過來說,不重要的郵件好像都在裏面。
「是託兒所吧?我去網上查一下。」
阿世知一邊使勁把紙板箱倒在地板上,一邊說。
「包括未經批准的幼兒園在內,保育園數量很多,有的甚至已經沒有了。」
「那還是從這裏開始找吧……」
大老爺除了書信和照片之外,好像還經常和很多人交流俳句之類的東西。
還有很多詠唱四季和時事的信紙和明信片。
不僅有收到的,還有大老爺本人寫的,簡直混亂不堪。
「還是把周邊的城鎮——根室轄區、釧路轄區的城鎮也包括進去比較好。」
我這麼一說,阿世知不高興地「啊」了一聲,再次伸手去拿分類好的那捆。
「不,這是……兩個人的照片?」
雖說離鄰鎮、鄰市有一段距離,但都是習慣了開車長途移動的道民。開車一兩個小時的距離是「稍遠」,而「近郊」,這是移動的門檻極低的哪一類。
三個人的視線都集中在阿世知身上。
阿世知一邊伸手拿起老婆婆拿到客廳裏的已經有點幹了的果醬三明治,一邊說道。
我們跟着往裏面看,上面印着厚岸的住址和「日之保育園」的字樣,還有「日下道久」的名字。
被叫上二樓的老婆婆苦笑着說。今天在二樓被下達了禁止入內令的赫克塔,在下面「喔、喔」地叫着。
說着,阿世知把一張照片遞給我們。
櫻子小姐的表情也瞬間變得嚴肅起來。
「啊……櫻子小姐!這張名片是不是? !」
老婆婆緊張地點點頭,表情僵硬。
拿着名片的櫻子小姐走向樓下的電話,我也屏住了呼吸。
「梅,怎麼樣?」
「她是……是三十年前辭職的。」
我們身上流淌着不完全燃燒的空氣。
即使知道,在沒有本人許可的情況下把聯繫方式告訴對方,也會有牴觸吧。保育員親切地說,園長可能知道,有什麼情況的話會聯繫您,然後就掛了電話。
她一邊說,一邊翻出以前的相冊等着翻查。重要的新園長好像有點事離開了。
「外公的朋友關係可真廣啊。」
「那……也就是說,九條在學校被人霸凌了?」
「旭山動物園以前也是有遊樂場的……喂,站在後面的,該不會就是那個保姆吧?」
雖然現在是個處理個人信息都很慎重的時代,但聽到這樣的說法,依然不能無動於衷。電話那頭的女人好像是工作了五年的保育員,雖然沒聽過箱石惠子這個名字,但還是答應幫忙查一下。
哈……阿世知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盤腿坐在地板上,一隻手拿着熱巧克力,另一隻手在工作,已經完全處於「不想幹」的狀態。
櫻子小姐也是。罕見地做了一個下定決心的深呼吸。
「大老爺曾屬於一個叫花樺會的俳句會,無論是工作還是日常生活,他都非常重視人與人之間的聯繫。」
「我本來長得還算不錯。」
很難想象是惠子小姐把惣太郎抓走了……櫻子小姐低語道。
老婆婆不僅準備了茶點、一口大小的飯糰、自制的果醬三明治和雞蛋三明治,爲了不讓我們在涼颼颼的走廊裏凍僵,還定期爲我們準備了便攜式火爐和熱茶。
不,不是那個。
沒錯。因爲在他的幼兒園工作過,惠子小姐和日下先生應該是見過面,雖然不知道那意味着什麼。
鴻上低着頭,壓低聲音說。之所以有一種內疚的感覺,或許是因爲她自己也曾聽到了亡靈們的聲音。
「也有可能是被人脅迫,逼於無奈……被騙了……」
「啊……這應該是旭山動物園吧。」
不過從厚岸到旭川的距離有三百公里以上。開車要五個小時,會沒事就來嗎?
「這個有點……」
「她本來就不是一個和藹可親的人,所以總是這種感覺。」
「不過,我想並沒有什麼特別重要的事情。」老婆婆說。
確實可能是不合理的解僱,不過,會就這麼把孩子擄走殺害嗎……我想到。
櫻子小姐不高興地回答道。
然而,當她拿到一張名片時,她的躊躇瞬間化爲烏有。
然而,阿世知卻小聲叫了起來。
「一般人看到這樣天使般的兩個人,會做出這樣的表情嗎?」
「那麼,那邊的職員裏有一位叫箱石惠子的女性嗎?她可能已經退休了,但在她很小的時候,很長一段時間裏,她一直很照顧我。如果可能的話,我想去見見她,向她道謝。」
但是櫻子小姐說着露出了無畏的笑容。蘭香有些不好意思地鼓起了鼻子。
那是一張溫柔的照片,我和鴻上,就連阿世知都忍不住咧開嘴。
電話順利接通了。一個聲音明朗的女人走了出來。
櫻子小姐這樣回答後,像是要確認一下似的,朝下面叫了一聲:「哇!」
「…………」
聽說現在是日下先生的妻子接手打理幼兒園
「因爲我是個不平凡的學生,同學們也並不喜歡我。蘭香,和你這樣的人在一起,我也有點太有魅力了吧。」
當然,人的心情是無法理解的,有時也會陷入某種僵硬的狀態。人的憎惡之花在哪裏以怎樣的方式綻放,只有那個人自己知道。
「大老爺很喜歡旅行。」
那是櫻子小姐和惣太郎在旋轉木馬前並肩合影留念的照片。
結果並沒有弄清楚什麼,明明是費盡千辛萬苦才找到的。
鴻上喝了一口熱巧克力,吐了一口熱氣,微微一笑。
「沒關係,反正已經確認了那個客人日下先生和箱石惠子有過交集,日下先生來我家的那天,惣太郎就失蹤了。」
「這是哪裏的照片?」
櫻子小姐把名片遞給了老婆婆。
我也表示了肯定,阿世知和櫻子小姐一起皺起了眉頭,鴻上的自我安慰似乎沒有迴響到兩人身上。
櫻子小姐雙手環抱着惣太郎,小心翼翼地護着弟弟。
「有了。」
「像這樣的文件,我想大概都沒有處理掉,一直留在那裏……」
「園長老師也許知道……」
「我真的不喜歡單調作業……」
「讓我看看。」
「這樣看來,九條也是一張普通人的臉啊。」
「……嗯,日下先生……聽你這麼一說,我覺得我好像還記得。」
阿世知皺起眉頭。
我們用這些東西填飽肚子,暖暖身子,把紙箱分裝了好幾個小時。
阿世知看着一臉自豪地誇獎大老爺的老婆婆說道。
「…………」
聽說日下道久先生已經去世十多年了。我的心瞬間躁動起來,但不是事故或自殺之類的他殺,而是病死。
「我並不討厭旅行。」
鴻上也點點頭。
「還能想到別的嗎?比如以前住在對面的人?」
雖然很麻煩,但因爲找不到,又不想『再來一次』,所以還是慎重起見比較好。
當然也有可能是有別的事,也有可能只是單純的旅行。
我在儲藏室的入口和二樓的走廊上分別攤開了紙,老婆婆說:「不要太過緊張。」並在小桌上準備了紅茶和烤點心。
然而,當櫻子小姐說自己想和日坂先生聯繫時,這才發現日坂先生已經去世了。
但是聽說她保護了小學時代的櫻子小姐,就不覺得她是個壞人了。
「我記得他說是附近有事,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阿梅也沒有跟他說什麼。」
「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姐姐的臉。」
「打個電話吧。」
「總之,我覺得她不是個壞人,至少我們姐弟倆……」
說着,阿世知在離兩人稍遠的地方,發現一個女人冷冷地看着兩人,便指了指。
我們好不容易下到客廳,而且櫻子小姐的電話終於結束了,赫特塔高興得不得了,像往常一樣襲擊坐在骷髏椅上的櫻子小姐。
但有一種莫名的違和感。
過了一會兒,對方回答說:「她以前確實在這裏工作過。」
「那天……日下先生爲什麼特意從厚岸來我家?」
櫻子小姐說道,聲音裏沒有一絲動搖,確實不能說她在說謊,不過即使是說謊也依然是權宜之計。
「啊——對啊,確實是這個人。」
紙箱裏還有兩個沒粘手的箱子。
「真的在這裏嗎?」
老婆婆懷念地眯起眼睛說。
「請稍作休息。」老婆婆往小杯子裏倒了一杯加滿鮮奶油的濃熱巧克力,對阿世知的問題,她爲難地回答道。
「啊,嗯,確實如此。」
「話雖如此,她也不是對孩子粗暴的人,我想她也不是特別喜歡我……以前,我把手套弄丟了,回去的時候,她憤怒地用雙手捂熱了我發紅的手,並告訴了爺爺,我在學校受到了一些學生的不公正對待。」
「確實……再稍微笑一下也可以啊。」
櫻子小姐依舊面無表情,凜然地盯着鏡頭。大概是被要求看這邊,或者別動,才照做的吧。
「有嗎?」
老媽說「附近的永旺我玩膩了」,就算是常去的寄世路永旺,距離旭川有八十公里,開車要一個半小時。
「嗯,那就不像九條了。」
面對這樣的櫻子小姐,小小的惣太郎似乎很不好意思,緊緊地抱住了她。
「雖然很辛苦……不過,看明信片和俳句什麼的,還是挺開心的。」
這是我第一次聽到小學時代的櫻子小姐的故事。不過,就像阿世知說的那樣,櫻子小姐有過被誰藏起手套的經歷嗎?
「你知道她現在在哪裏嗎?」
「……是嗎?什麼時候的事?」
「是啊。」櫻子小姐對赫克塔那黏黏糊糊的舌頭有些招架不住,一邊抵擋着赫克塔一邊回答阿世知的問題。
「對面嗎……我不太記得了。」
「真是一家人在住啊。」
老婆婆又補充道。
「我聽附近的老太太說,那家的老二是個很糟糕的傢伙。」
阿世知告訴我們她當時聽到的傳聞。
「我和二兒子恐怕連面都沒見過,阿梅怎麼樣?」
「我也不記得了……」
「只有櫻子小姐一個人沒見過嗎?還是全家人都?」
「這個嘛。不過,按照外公的說法,對面本來就是『不討人喜歡』的一家,我想我們之間應該沒有必要進行過多的交流。」
九條家的大老爺給人的印象是善於交際、喜歡人情世故,可連他都這麼說,看來是一羣讓人感覺很不好的人。
「我記得他們是加入了一種不太有名的宗教,所以大老爺纔會阻止我們跟他們來往。」
「那麼,你聽說過引起問題的老二的事嗎?」
我這麼一問,櫻子小姐和老婆婆面面相覷。
「嗯……我聽說他對孩子大吼,去他家附近的時候最好小心點——不過,我沒見過他真的大吼大叫,至少不會經常惹麻煩。」
「話雖如此……惣太郎不可能對那種人沒有戒心。」
「是啊,小孩子生活的世界很小,警惕性比大人強。」
櫻子小姐深深地點了點頭。
「在幼兒園裏應該也有傳聞,我不認爲那孩子會沒有戒心,尤其是當時他還是個害羞的人。」
櫻子小姐說,雖然不是很怕生,但在第一次見面的地方或面對不熟的人時,會表現得很慎重,甚至有些害羞,遊園的照片裏他的臉確實也被櫻子小姐遮住了。
「那個……」
「櫻子小姐很喜歡惣太郎——正因爲如此,纔會覺得他的屍體很美。這沒什麼奇怪的,因爲你是櫻子小姐。」
把我送到門口的赫克塔也搖着毛茸茸的尾巴,像是在說「啊,回去了」,強迫我摸到它的手。
薰子——阿菊曾經在龍生身邊學習繪畫。
「……那是惣太郎葬禮之後的事。」
「我和箱石小姐……現在還會互寄賀年卡,她是我先生的……同學。我先生身體好的時候,我們好得和一家人似的。」(估計箱石小姐是前園長的情婦之類的,那的確是「一家人」)
也許是薔子夫人忘記說什麼了,我用手掌告訴坐着的櫻子,「就這樣吧。」然後我接起了電話。
櫻子小姐一邊接過杯子一邊回答,但看起來不像是沒問題的樣子。
在年輕美麗、才華如激流般迸發的阿菊面前,作爲藝術家停滯不前的龍生氏,嫉妒讓他急劇地讓阿菊遠離了自己。
面對一天天長大的兒子,正一先生墮入罪惡感的黑暗之中。
「沒事的。」
「從火葬場回來的路上,我對一個陌生的男人說,惣太郎的骨頭很美。」
鴻上和阿世知似乎擔心地匆匆離開了客廳。
「長得很像櫻子小姐的人」的不幸故事,連我的胸口也莫名地刺痛。
「啊,這個啊。清白那時候好像有個姐姐。準確地說,在戶籍上是表姐,也是被領養的女兒,和他關係很好。」
和正一殉情——這是阿菊的復仇嗎?還是爲了逃避?(不愛別人幹嘛拉別人殉情,這個女人真正可惡)
對櫻子小姐來說,死是生的延長線。
「…………」
據瞭解當時情況的畫商說,阿菊就是這樣的人。
「……沒事吧?」
據師兄們說,龍生確實寵愛阿菊,但那就像寵愛花和蝴蝶一樣。
耕治先生的父親以前經常出入龍生先生的畫室,所以應該認識清白吧——說不定,和他姐姐也是。
阿菊基本上不做繪畫模特,龍生先生也沒有畫過太多的人物畫,但龍生先生的作品中有幾幅畫的是luo女。
「……我無法否定。」
爲了掩飾驚訝,阿世知慌忙快言快語地說道。
沒辦法,我只好在骷髏椅旁邊的沙發上坐下。
清白死後下落不明的遺產有可能被姐姐和她的外遇對象私吞。
「也就是說,清白的表姐,就是『箱石沙枝』——這麼說來,箱石惠子或許也與此有某種關係。從年齡上考慮的話……惠子可能是兩人的『母親』,也就是清白的養父母。」
回過神來,老婆婆已經不在座位上了,聽說老闆娘比任何人都喜歡薰子,大概是聽不下去了吧。
一陣沉默。
不久,弟子們相繼離開,龍生本人也病倒,從此龍生和清白相依爲命。
那絕不是一種俗套的男女關係。
這時,九條家的電話又響了。
「而我,在他眼裏是多麼奇妙啊……」
鴻上的臉色比平時蒼白了許多,但是櫻子小姐沉默了,沒有馬上回答。
「到她家附近時,我打開車門,從裏面喊『你媽媽真慘啊!」小乖雖然一臉驚訝,但一看到我,立刻相信我,坐進了車裏,時間不到幾十秒。」
櫻子小姐低聲問道。
爲了自己的生存而讓之沉入冰冷水底的愛人,手裏還殘留着她的長長的黑髮——正一說生下來就患有先天性乏毛症的兒子是阿菊的詛咒。
雖然不知道兩人的關係如何,但據說有一段時間龍生無論去哪裏都帶着阿菊。
這是出於獵奇,還是出於學術,我無法給出答案,但櫻子小姐似乎也一樣。
耕治的父親和他的戀人——那個屍蠟女人。
「保險箱裏剩下的貴金屬,有一部分原本是龍生的。清白繼承的時候,龍生的賬戶裏幾乎沒留下什麼錢,龍生的遺產不知去向,我想應該是留給姐姐的。」
電話的主人是日見保育園園長打來的。
從喉嚨深處發出的嘶啞的聲音,像是被擠出來的「不甘心」兩個字,刺痛了我的心。
「什麼?」
櫻子小姐依然默不作聲。
薔子夫人接着說道,這是我的推測。
鴻上那次雖然是臨時性的,但協助亡靈們綁架了小乖。
更何況她的父親還是龍生的朋友和贊助人。兩人的關係始終很冷靜。
「櫻子小姐……」
「……什麼?」
而且龍生死後,清白在什麼地方,做了些什麼,雖然不清楚,但據說幾年前因事故死亡後中喪生了。
薔子夫人苦澀地說道。
例如,櫻子小姐眯起眼睛說,三十年前她辭去保育員的工作,也許是爲了清白。
「這麼說,惣太郎的死也和花房——清白有關嗎?」
「我聽說您剛纔來過電話——是九條小姐的家嗎?」
這些人都是阿菊。
「沒辦法,那是櫻子小姐啊。」
「還有,他畫的題材總是蝴蝶,聽說他收集了很多蝴蝶標本。」
阿菊也沒有讓其他人靠近,唯獨對龍生表現出非常親切的態度。
〈四〉
但兩人的關係變得冷淡,起因是阿菊的畫得了獎。
薔子夫人說會繼續調查,就掛斷了電話。
就這樣,在他的孩子快四歲的時候,他再次跳入河中——這次沒能得救,由於無法克服這種悲傷,三個月後,妻子撇下兒子自殺了。(就爲了一個不愛自己的女人)
櫻子小姐用嘶啞的聲音回答,剎那間,電話鈴響了,我和阿世知又嚇了一跳。
這時,從院子裏露出的露臺上,雪花和冰柱撲通撲通地落了下來。我和阿世知被這聲音嚇了一跳。
她的才能和性格,以及華麗的美麗容貌,不僅令其他弟子爲之傾倒,連龍生氏也爲之着迷。
這時,櫻子小姐終於下定了決心,喝了一口熱巧克力,用嘶啞的聲音說道。
「……如果是這樣的話。如果擄走他的是那個惠子小姐的話……因爲是認識的人,那孩子也會放心地坐上車子吧。」
也許是因爲自己的狹隘奪走了阿菊和正一的未來,也奪走了清白的父母,龍生把清白放在身邊,比誰都偏愛。
我以爲是薔子小姐,放鬆地接起了電話,雖然是隔着電話,我還是慌忙端正了姿勢。
「請摸一摸這裏。」赫克塔猛地按了過來,鴻上撫摸着赫克特的脖子,突然低下頭。
因爲她獻身的愛情,絕不是耽溺死亡,而是對生命的讚美。
「反過來說,如果對方沒有戒心,那就不是什麼難事了。那個……我把小乖擄走的時候……一點都不難……」
「我們差不多該回去了。」
那就是地下金庫的錢嗎?
話雖如此,但在常人看來確實是異質的。從那以後花房對櫻子小姐產生了興趣,一直觀察着她嗎……。
阿菊告訴父親,她的畫受到好評只是偶然,今後沒有希望了。
阿世知擔心地把重新做的熱乎乎的熱巧克力遞給櫻子小姐。
「話雖如此,還是缺少決定性的一擊……那麼,箱石沙枝,你對她有什麼瞭解嗎?」
幸好正一先生保住了性命,但手臂上留下了麻痹,再也握不住畫筆了。
「到現在爲止我忘記了……當時我並不覺得自己說了什麼特別的話,大概是因爲那個男人相當異質吧。」
「啊?啊……啊,對,這裏是九條。」
櫻子小姐說,雖說不認識,其實是在弔唁客中見到的男性,是個舉止柔和的人。
結果,阿菊的畫家之路被堵死了,爲了繼承家業,她決定結婚。
兩人離開後,房間突然變得安靜、昏暗、寒冷。
雖然不知道那個青梅竹馬是如何接受正一的背信棄義,但從小一起長大的女性和正一如期結婚,很快生下了孩子——那就是清——清白。
「嗯,你說得沒錯。可能是因爲繼承稅的關係吧,的確是領養的。我也聽說過他像疼愛自己的兒子和孫子一樣,但理由似乎不止這些。」
這突如其來的電話,並不是一直等待的厚岸保育園打來的,而是薔子夫人打來的。
「…………」
「查到什麼了嗎?」
薔子夫人從追查到的戶籍、當時銷售龍生繪畫的畫商以及師兄那裏聽來的描述是這樣的。
「清白……是花房嗎?」
後來,清白被親戚收養,不知從何時起,他也和父親一樣,立志成爲畫家,但好不容易考上的大學卻中途退學,回到北海道,龍生聽說後就收養了清白——這是他自己的想法應該有吧?」
在訂婚那天,她和龍生氏的弟子中,龍生最期待的滑川正一氏在河裏投河殉情了。
古斯塔夫·莫羅筆下的亞歷山德琳、克里木特與埃米里埃、羅塞蒂與簡·莫里斯——畫家的身邊總是有一個註定將男人引向毀滅的少女——胡姆·胡爾塔爾。
一直默不作聲的鴻上戰戰兢兢地叫了起來。赫克塔誤以爲是在叫自己,「哇」的一聲撲向鴻上。
只有赫克塔「哈、哈、哈」的呼吸聲在客廳裏迴響。
「正一本來就喜歡阿菊,但她根本沒有回頭看過他一眼。所以就放棄了,和一直支持自己的青梅竹馬的女人訂了婚。」
「本名大概是滑川清,在成爲養子之前的生父是滑川正一——阿菊的殉情對象。」
「我不知道,不過磯崎君是這麼說的。清白某些件事上確實有讓人不太舒服的地方,他爲了畫素描還解剖過野貓,據說達·芬奇也做過同樣的事。」
「我不知道……不過,如果他是殺害惣太郎的兇手,還參加了那孩子的葬禮,並與我取得聯繫……那該有多可惡啊!」
「難道……那個男人就是花房?」
「啊,是嗎?」
「所以……是九條櫻子小姐嗎?」
「什麼?」
因爲電話馬上切換成擴音器,所以所有的聲音櫻子小姐都能聽到。
我轉過頭看着櫻子小姐,她靜靜地點頭。
「是的,是的……」
「……以前她就跟我說過,如果有一個叫九條櫻子的女人聯繫我,希望我把自己的住址告訴她。」
「真的嗎?」
「是的——箱石小姐從這裏辭職後,一直住在旭川。」
〈五〉
去年這個時候,我正住院躺在牀上。
一想到那時的事,就覺得今年真的發生了很多事。
開始是在哪裏呢?
是從和櫻子小姐相遇的時候開始的嗎?
如果是這樣的話,悲劇的種子究竟是什麼時候埋在九條家的,又是誰一手培育的呢?
聖誕節一過,街上一下子就進入了年末的氣氛。電話的第二天,在與上週不同,也與平時不同的氣味中,我和櫻子小姐去了旭町的點心店,然後去了日之保育園園長告訴我的箱石惠子家。
那是一棟小而整潔的老房子,就在末廣環狀線上一家書店的後面。
「……真的要去嗎?」
「你打算從早上開始問幾次這個問題?對方都說在等着我,我還有什麼理由不去?」
「是啊……」
因爲,我已經說了好幾次了。
「什麼?」
儘管如此,惠子小姐還是笑了。
「不,我也要去,防止你在那邊不會出現什麼奇怪的事。」
她的聲音嘎吱嘎吱響着,就像沒有聽清櫻子小姐的問題一樣,微笑着慢慢地望着窗戶。
惠子小姐冷冷地瞪着櫻子小姐,櫻子小姐則用燃燒般的眼神回瞪着她。
「如果這是不合理的話,那我妹妹和妹夫的死,是有道理的嗎?阿清因爲你姑姑而失去了父母,所以才從你父母那裏奪走了兒子——這不是不合理的,是公平的吧?」
「爲什麼?」
惠子小姐說着,櫻子小姐把點心袋遞給了她。爲了不被雪弄溼弄破,用了兩層紙袋包裝着,惠子小姐舉起後,微笑着。
櫻子小姐立刻想要保護我,正相反,我想要......但她強迫我退到自己身後。
什麼也沒說,只是笑眯眯地看着我們。
帶着她去看的窗外,確實是大粒的輕飄飄的雪,無聲地把世界染成了白色。
「爲什麼? !不是的話,就說不是不就好了!」
「不需要茶,我馬上回去,並不打算久留。」
男人帶着無畏的笑容看着我們。我感到自己因爲緊張,乾巴巴的舌頭貼在了上顎上,我一把抓住櫻子小姐的胳膊。
櫻子小姐很快就拒絕了這個建議——但是。
「你的罪,是生爲那個罪孽深重的人家的女兒——原罪。是你與生俱來的罪,是絕對無法被赦免,也無法逃脫的罪。」
抱着胳膊和腿,一副很了不起的樣子,這很符合櫻子小姐的風格,惠子小姐苦笑了。
但是——她看了我一眼,喫驚地睜大了眼睛。
「…………」
啊……我多少明白了,一瞬間,我和惣太郎重疊在了一起,她本來就以爲櫻子小姐會一個人來。
「那麼,難道……你是phantom ?」
櫻子小姐按響了門鈴,報上了名號,大概是園長告訴她我們可能會來,惠子小姐沒有表現出特別着急的樣子,說:「開門了,請進。」
櫻子小姐用讓人覺得很溫柔的溫和笑容說道。
「我只是去問問而已。而且,兇手也不一定真的是她。」
「我們對你做了什麼? !你是對不當解僱感到憤怒?還是爲了清白? !」
就在我擠出聲音的時候,廚房的水壺裏傳來了燒開水的聲音。
他說完,做戲似的指了指沙發,又消失在廚房裏。
惠子小姐說着,彷彿在歡迎她真正親近的人。
「……也許是個陷阱。」
明明是第一次見面的人,但是,確實很像誰,還有聲音,很像某個人——。
儘管如此,惠子小姐還是故作鎮定地對我們說:「歡迎光臨。」
「所以你就殺了惣太郎? !就因爲這種不合理的理由?」
「什麼意思?」
「但是……我就知道你一定會來的,你總有一天會到達我的身邊。」
我只想讓她過平穩的人生,不光是櫻子小姐,和惣太郎的死有關的所有人。
「可是……可是,怎麼可能……」
「少年。」
她坐在輪椅上。
「少年,你到底能理解我啊,我發了這麼多短信,總算有意義。」
「算了,我先去泡杯茶。四個人一起好好暢談吧,我有很多話要跟你說。」
「我一直覺得很奇怪,那天,接近阿世知他們的人是你吧?想要逮捕櫻子小姐的人也是。」(難怪第16卷的山路給人的感覺有點怪怪的)
「被你一口咬定『怎麼這樣』的你,永遠也不會明白吧。」
「我對你沒有憎恨……但是,我不能原諒你的罪行。」
在很遠很遠的地方。
「我真的不想長談。我只想問你兩個問題——你是清白的伯母嗎?還有,是你殺了惣太郎嗎?」
站在那裏的是山路——但不是我們認識的山路輝彥,山路的哥哥曾經和花房有關係,後來失蹤了,他是山路陽一先生。
這是對是錯,老實說我不太清楚。
「好久不見。」
「我啊……我並不想責怪你。現在也好,以前也好。」
「是啊。你什麼都沒做。真的很可憐。你什麼都沒做錯。但是……這和你沒關係。你出生在九條家,這就是你的罪過。」
「啊……山路先生?」
「你居然還能這麼關心我的事。我給你準備了了茶,我一個人喫不完,你也來吧。」
我想馬上逃走。
但是櫻子小姐抿着嘴,瞪了一眼山路陽一先生(以下簡稱陽一先生)消失的廚房入口,又看了看惠子小姐,然後撲通一聲坐在了沙發上。
「不合理!你的妹妹和妹夫不都是自己選擇了死亡嗎?又不是像惣太郎那樣被殺的!」
打開起居室的門,我才明白她爲什麼沒有在玄關迎接我。
「我沒有犯罪。」
「山路?」
明知危險,如果肚子又被刺了也就算了,即便如此,我也能在某種程度上起到抑制力。
算了,算了。就這樣把方向盤轉向別的方向——對了,再去旭嶽滑雪吧。層雲峽溫泉也不錯,去朱鞠內湖釣白鷺,翻山越嶺也行。
「嗯,真的,我還以爲你不記得我呢。」
只拿出一盒,把紙袋移到一旁,小心翼翼地撕開買來的點心包裝紙疊好,惠子小姐微笑着。
看到這樣的我們,男人微微一笑。他的笑容,不可思議地很像某個人。
看到她那風平浪靜的內心有了覺悟,我的心情更加激動了。
「如果有什麼倒黴的事……」
對方,還有櫻子小姐。
「……下雪了。」
或者,如果你做了過分的事……。
櫻子小姐低聲問道。
「難道是真的嗎?真的是這個理由嗎……」
當然,我認爲有必要了解惣太郎死亡的真相,克服困難,爲了逃離花房亡靈的魔爪。
說到這裏,惠子小姐臉上的笑容變成了憤怒,像戴上了般若的面具一般。
但同時又想。全部——把一切都忘掉,當作沒有發生過,繼續前進的話,其實誰都不會受傷。
櫻子小姐擠出一句話說道。
「很遺憾,他們倆沒能入夥,多虧了你,我們才抓住了逃走的好美,我很感激你。」
「你的伯母奪走了我妹夫,逼得他自殺了,可憐的是,我妹妹因無法忍受悲傷而結束了生命。而你們呢?踩着別人的屍體,以一副好人的表情活着,歌頌幸福。」
「啊……丸西的中華包子……你還記得嗎?」
但是,惠子小姐依然帶着溫和的微笑,什麼也沒說。
「嗯,山路。我們應該不陌生。」
「不,應該會待很長時間,也會有很多事情。」
溫柔的、淡淡的、脆弱的雪。
櫻子小姐的反駁讓惠子小姐的臉更加扭曲了,我感到心臟像被捏碎了一樣疼痛。
溫柔的雪。
「我記得我確實很喜歡。」
櫻子小姐似乎無法忍受沉默,厲聲說道。
說着,一個男人從廚房裏走了出來。
來自現實,從悲劇開始。
在車站前的電影院看最流行的動畫電影也行,什麼都可以。哪裏都可以。
當然也知道那是敵不過的。
總之我想離開這裏。
「你就在車裏等着吧。」
那時,我覺得一個點一下子連在了一起。
「……你是誰?」
「哎呀呀,這裏是兩箱的分量!」
頭髮全白,臉上的皺紋比照片中的惠子小姐更深。或許是因爲眼角深深的笑紋,氣氛比當時柔和多了。
我一直在猶豫。
「…………」
傳統的中華包子——不是肉包子和豆沙包子之類的,而是半月形的大銅鑼燒那樣的點心,香味四溢的麪糊裏塞滿了溼潤的豆沙餡。
但是櫻子小姐好像拒絕了我的請求,下了車。
我擠出聲音,他這次微微揚起嘴角笑了。
櫻子小姐像是要忍住怒氣,咬緊了嘴脣。
「…………」
正如櫻子小姐所說,兩人可能確實是自願結束生命的。但一想到理由,我確實明白惠子小姐的意思,讓人很痛苦。
我想,是一樣的。
結果兩個人都一樣。
櫻子小姐的弟弟,而惠子小姐的妹妹,都是被奪走的人。
「不過……惣太郎,那個孩子應該是無辜的。」
「那又怎麼樣?我妹夫叔和妹妹也是無辜的。」
惠子小姐斬釘截鐵地說。
「……你的祖父花錢趕走了因爲他自己的女兒而差點死掉的我的妹夫,也沒有參加他的葬禮。後來我妹妹也死了,這等於是他的女兒殺死了那兩個年輕人。所以當我以乳母的身份進入你們家時,他也沒有發現。」
確實,如果大老爺和九條家的人,哪怕只有一個人參加了葬禮,站在參加葬禮的人面前,看着陷入悲傷的惠子小姐,就能發現出現在家人面前的惠子小姐的真實身份。
或許他們不會把惣太郎交給她,也可以再次向她道歉。
但是——沒有人這麼做,也做不到。
「妹妹是我唯一的家人,她本來應該和正一幸福的……」
惠子小姐因憤怒和悲傷而渾身顫抖,大顆的淚水從她的眼中奪眶而出。
儘管如此,櫻子小姐還是目不轉睛地盯着惠子小姐。那是當然。話雖如此——但惣太郎卻成了犧牲品,我覺得這也是錯誤的。
被傷害是痛苦的。被奪走,被破壞,既悲傷又痛苦,實在不能原諒。
但是,即便如此,也不能用同樣的方式來傷害對方。
「你們殺死了我的妹妹。可是這個世界上卻沒有審判你們的法律。沒有人把我和阿清從悲傷和憎恨中拯救出來。」
「所以說,是你乾的?」
「嗯,是啊。所以我才親手懲罰你們——有什麼不對?你們奪走了我最重要的東西,所以我奪走了你們家裏最重要的東西,僅此而已!」
「…………」
話音剛落,惠子小姐突然伸手拿刀。
如果眼睛有魔法的力量的話,櫻子小姐一定會用她的憤怒和憎恨殺死惠子小姐吧——她的眼神中充滿了憎惡。
「是啊。」
我彷彿聽見陽一先生在我背後發出了一聲不滿的嘆息。
所以說不知道死因,是飢渴、寒冷,還是有別的原因?然後,我把他被糞尿弄髒的身體洗乾淨,穿上衣服,溫柔地沉入那個地方——永山神社的水池裏。
櫻子小姐用令人毛骨悚然的昏暗聲音問道。
櫻子小姐的身體一瞬間顫抖了一下——但她一動也不動,瞪着惠子小姐。
「我真的什麼都沒做,只是把他關在黑暗中。半天沒有任何聲音,我往裏一看,他已經沒有呼吸了。」
眼前有兩把刀,既然如此,爲什麼我沒注意到可能還有第三根呢?
強忍着憤怒的櫻子小姐的手,在桌子上用力地、用力地握着,變得雪白。
「那麼,你開心嗎?」
我之所以選擇那個地方,是因爲那裏有神明,至少不要讓他的靈魂迷失。
「是嗎……」
櫻子小姐嘆了口氣,冷冷地說。
哐啷。
如果說櫻子小姐懷有的是原罪,那麼惠子小姐選擇的就是自己的罪過。
「你不能搗亂,這是她們兩個人的事。」
「什麼都沒有?」
惠子小姐握住刀,砰的一聲,猛地把刀插在桌子上。
「……怎麼可能!怎麼可能快樂!我好痛苦啊。我好幾次想原諒她,想把他從裏面救出來給他溫暖——但都做不到。我所做的一切都爲了阿清,而且只要讓他活下去,一切都會浮出水面,受到制裁的是我們!」
如果可能的話,我真想現在馬上拿起刀子,把它扔到遠處去,但我害怕我這樣的舉動都有可能破壞這緊張的空氣。
「……然後呢?」
我看見兩人都嚇了一跳。
櫻子看着小刀和惠子小姐,好像在問這是怎麼回事。
惠子小姐垂下眼睛,想起什麼似的喃喃道。
長時間的沉默之後,惠子小姐輕輕地嘆了口氣。
兩人似乎也明白了。只要稍微動一動,子彈就會炸開。
「雖然擄走了那個孩子,但是沒有直接傷害他的身體吧?關幾天是有風險的。即便如此你還是選擇了那個方法,因爲你真的不喜歡那個孩子的死。無論如何也不能傷害他,只能把他關起來。」
不要問。
「咻!」櫻子小姐短暫地吸了一口氣。
「有什麼愚蠢的!你應該恨我!就像我恨得不得了一樣!如果我是你,馬上就會拿刀把我殺了!你也想這麼做吧?」
「所以說,我用這把刀的代價是,求你活下去。」
「嗯……」
「我是說惣太郎,你是怎麼殺掉他的?」
說着,櫻子小姐把手裏的小刀也推給了惠子小姐。
「他被疼愛得很好啊。即使再任性一點也不奇怪,他還是個好孩子。所以……他整天被關在黑暗中,因爲寒冷和孤獨而顫抖着哭泣,卻一直向我道歉。也不知道哪裏不對。」
我看見銀色的光在空氣中不斷地繃緊。
這種話不能側耳傾聽——我這麼想着,正要開口的時候,陽一先生站在了我身後。
「……是誰把復仇說成是蜜的味道的呢?我從來沒有想過復仇是甜的,只是苦的。而且……不可思議的是,復仇是不會被滿足的,是沒有盡頭的。」
綠茶追着木紋爬行,在地毯上形成小瀑布。
這次輪到惠子小姐倒吸了一口涼氣。
櫻子小姐「嗯」了一聲,像是在忍耐什麼似的嚥下了唾液。
「請殺了我,這樣就能證明你是罪人家的女兒,也能證明你身上確實流着殺人犯的血。」
「什麼?」
茶杯滾落在桌子上。
我想立刻叫她的名字,卻被刀在桌上滾動的聲音覆蓋了。
該受到受到審判的是惠子小姐。這無法返回的狀況我知道。但是——但是,我希望一切能重來。
「…………」
真是諷刺啊,惠子小姐繼續說道。那麼小的惣太郎就知道道歉,可是大人卻不知道這個詞。
陽一先生說着,讓我再次坐在沙發上,給我們每個人都放上了熱氣騰騰的茶。
惠子小姐浮着深深的皺紋的手碰到了小刀——然後發出一聲巨響,在桌上滑過。
「那就算了。」
「那你得到了什麼?」
「……你說什麼?」
「胡說八道!」
而且惣太郎很喜歡那個池塘,那是更小的時候,惣太郎走路搖搖晃晃,櫻子小姐和惠子小姐兩人拉着他的手走過很多次的地方。
櫻子小姐「嗯」了一聲,右手撐在了矮桌前。茶杯和刀子晃動,發出輕微的聲響。
櫻子小姐突然屏住了呼吸。
總之要冷靜,只有我必須冷靜。
「是啊……不過,我想你會更早找到我的。」
原罪的反義詞是自罪。
「櫻子小姐。」
我感覺到有硬物隔着運動衫壓在後背上,讓我把話嚥了回去。
惠子小姐把放在自己面前的小刀放到櫻子小姐面前。
我聽了,淚水順着臉頰流下來。
直到水滴變成啪嗒啪嗒的水滴,兩人都一動不動。
「……我一直在這裏看着你的家慢慢崩潰的樣子。」
陽一先生卻若無其事地看着兩人。
「復仇很快樂嗎?你從中得到了什麼?你打算給這個故事畫上怎樣的句號?一個人在這裏等我,你想讓我做什麼?」
不能用法律制裁九條家。
櫻子小姐和惠子小姐小姐,兩人之間有一種令人起雞皮疙瘩的緊張感。
「什麼?」
惠子小姐呆呆地看着櫻子。
「坐着。」
「……你說什麼?」
但是,陽一先生抓住了我的手,好像要制止我。
「惣太郎是個性格開朗、溫柔的孩子,他也仰慕着挑剔的你——看着這樣的幼子花了三天時間慢慢死去,你開心嗎?爲復仇而熱血沸騰嗎?爲那殘酷的喜悅而顫抖嗎?」
「他叫過你好幾次,『哎哎』『救救我』。你雖然一點都不可愛,但對他來說是可靠的姐姐——但最重要的那天卻不同,你讓那個孩子一個人出去,也沒能把他救出來。」
「我明白你的憤怒,我也恨你——但是,如果不在某個地方切斷,這就是永遠的鎖鏈,就算殺了你,惣太郎也不會回來。」
「沒有盡頭,那就只能由誰來終結了。」
過了一會兒,櫻子小姐擠出了聲音。
「惣太郎……睡覺的時候,一看到黑乎乎的天就會害怕。他需要一個布娃娃,一個小小的北狐布娃娃。他要摸着它的毛入睡。」
焦茶色的木質矮桌很容易就接住了刀尖,然後用力過猛,茶杯倒了下去。
「你……真的這麼說嗎?」
「今後無論發生什麼,我都希望你堅強地活下去,哪怕錯了也不要結束自己的生命。」
「爲了外甥……外甥就那麼重要嗎?」
「…………」
「聽到惣太郎一邊道歉,一邊呼喚我的聲音,一定很開心吧?」
「…………」
「……然後呢?」
「那你一定很愉快吧?留在那個家裏的就只有我和阿梅了。」
然後,在櫻子小姐和惠子小姐面前,分別擺放着打磨得很好的小刀。
這句話簡直就像是想讓櫻子小姐找到她一樣。不,實際上她一直在等。一直,希望櫻子小姐能來這裏。
「…………」
「……什麼都沒做。」
「……怎麼了?」
「你想說什麼?」
「那是當然的。無論找多少人報仇,你的妹妹和我的弟弟都不會回來。」
我實在看不下去,受不了,又害怕她不知什麼時候會激動起來,所以想站在櫻子小姐和惠子小姐中間。
「什……你有什麼打算? !」
「櫻子,你恨我吧?那就親手殺了我吧,就那樣憎恨我吧。」
「什麼?」
「嗯,什麼都沒有——只是讓他光着身子,在地下室放了三天,哭到第二天,第三天就沒有力氣了,變得老實了。」
說到這裏,櫻子小姐拔出了插在桌子上的小刀。
「那孩子……阿清是妹妹留下的最後一條生命,就像我失去的子宮的兒子的轉世。」
「當然,我不喜歡開玩笑,我想你應該很清楚這一點。」
櫻子小姐凜然地看着惠子小姐,反駁道。
「可是我……肯定是我殺了惣太郎!爲什麼?你恨我吧?恨到想殺了我吧?爲什麼要我『活下去』……」
「閉嘴!當然!你現在還活着!既然活着,就只有活下去!」
惠子小姐雖然打從心底感到困惑,但還是想引起櫻子小姐的憤怒。剎那間,櫻子小姐好像終於忍耐到了極限,站了起來,大聲說道。
「所謂生命!善也好,惡也好,即使生來就揹負罪孽,它們都是一樣的生命!」
活下去,活下去,必須活下去!
在生命的重量面前不存在尊卑。不管什麼樣的生命,都是『一個生命』。這一點沒有區別。既然生下來就要活下去。
活着是這個世界上所有生物都肩負的使命、職業和本質。生物爲了忍受環境,逃避痛苦而進化。如果不能改變肉體,文化就會成長,現在這一瞬間,爲了戰勝疾病而不斷研究,與死亡抗爭,堅強地活着。活下來了。
任何生命都是爲了生存而誕生的。
所以,你要活下去。除此之外別無他法。雖然有轉世之類的說法,但我並不相信。我們可以從死亡中學到很多東西。死亡也是寶貴生命的歸宿。
但那是人生的終點。前面沒有車站。不要去不存在的車站。活在當下。生命面前的不是理由,也不是懲罰,而是天命。所以,你要最大限度地結束自己的壽命,然後死去。老死吧。不依賴刀子,等待心臟停止的那一天。
如果我恨大嬸的話,就讓她健康地活下去當作對我們的復仇吧!」
「活下去!」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聽到如此強大的靈魂發出的吶喊。
那真是一種激烈的生命力的爆發。
櫻子小姐像是發自內心地生氣了,滿臉通紅,從喉嚨深處扯開嗓門,拼命地向我們說。
生命力彷彿從她的全身冒着熱氣,我彷彿看到了她的憤怒和力量。
空氣顫抖起來。
我的心臟也是。
到現在爲止也明白,她是一個愛骨頭的人。
但這恰恰證明她是生命的堅定信奉者,是生命的奴隸。
「啊……」
惠子小姐和櫻子小姐同時發出了吸氣的聲音。
櫻子小姐瞪着陽一先生,陽一先生就像把我當成盾牌一樣,緊緊握住我的手腕,把我拉向自己的身體。
我知道陽一先生握刀的手用力了。我拼命撬開因恐懼而快要閉上的雙眼。
〈六〉
「……但是,齒輪已經在轉動了!那個男人已經不在了!剩下的是我們這些亡靈!即使沒有花房,我們也會堅持我們的正義!」既然聽了他們的話,就必須讓他們二人做出選擇,要麼合作,要麼死亡,選項只有這兩個!」
「明白了嗎?被奪走的生命無法挽回。傷口不會消失——遺屬真正希望的是『疼痛』,是『血』。而不是被關懷的『死刑』。是痛苦。在疼痛中掙扎,從痛苦中解脫,而是在絕望中結束。正因爲愛,所以恨犯罪者。憎惡就是愛——拿起刀子,九條櫻子。」
「花房與惡人們自相殘殺,想要塑造出最邪惡、最優秀的惡魔——用恐怖和憎惡來支配無法用法律、正義來消滅的世間惡。即使法律保護壞人,我們亡靈們也絕對不會原諒,這是以惡處惡的陰暗法治。」
「那當然!」
惠子小姐膽怯地低下頭。
「你想說的只有這些嗎?」
「我不是說過不喜歡開玩笑嗎?殺了她之後會成爲罪犯,我很抱歉。」
「花房決定親手製造出像她一樣無情的罪惡女王,清美就是那個原型——很遺憾,她不願服從任何人,從牢籠裏逃走了,但終究只是個仿製品,繼承『阿菊』的,還是那個直系才合適。」
「大家都是這樣。被害者和遺屬都是。悲劇突然襲擊,不合理地。這樣的現場我看到過好幾次……看到了,卻什麼都沒能做。當警察的時候,我沒能救出被害者。」
「不是直系,是三等親。」
「咔嚓、咔嚓」,櫻子小姐粗暴地搖晃着凱的身體。她發出微弱的慘叫,嘎吱嘎吱的,輪椅嘎吱嘎吱地搖晃着。
「你真勇敢。如果爲了自己喜歡的女人打扮得漂漂亮亮的,那是對方的錯。旁邊不是還有一隻更正經的蝴蝶嗎?」
我忍着手腕幾乎要折斷的疼痛,努力掩蓋疼痛說道,我不想輸。
「但這是事實。就算這個少年死了,你也不會真正感到悲傷吧。不懂得悲傷的你,最多隻能做些模仿。連眼淚都流不出來吧——但是,真正的遺屬不是這樣的。」
「目的是邪惡的蠱毒。」
但是……我是決定不逃跑纔來到這裏的。爲了櫻子小姐。
櫻子小姐淡淡地笑着說。
櫻子小姐張開雙手,唱歌似的說道。在她的身後,彷彿看到了許多標本的身影。
「那是肯定的,因爲我愛着惣太郎,憎惡是不合理的。最重要的是,那個孩子是『生命』的一團。那個孩子被火化的晚上,我夢見惣太郎率領着許多失去的生命飛向天空。那孩子就像『生命』的國王一樣。」
「殺了那個女人。繼承了阿菊的血脈,在花房的守護下長大的你,一定能成爲邪惡的統治者。讓你的名字揚名立萬,成爲用恐怖的抑制力保護社會不受罪犯侵害的女王!」
「動脈是很強的筋,切起來很困難的,而且出血很多,會造成嚴重的後果……如果要扎的話,就扎心髒吧。否則腿腳不方便的惠子小姐,打掃起來會很辛苦的。」你當過警察,應該知道其中的艱辛吧?」
悲劇現場的善後工作,警察不會幫忙。他不會幫她這樣的忙,在日本不是他們的工作。但是,也沒有其他願意幫助遺屬的人。
所以纔會說出「活下去」這種愚蠢的話,山路先生不屑地說。這次好像是真心的。
我活着這件事,比誰都高興、愛我、認可我的人——很遺憾,不是我一個人。
櫻子小姐淡淡地笑了笑。好不容易聊得入迷,開始放鬆的手又用力了,我以爲手腕會折斷。
「蠱毒?」
「你所相信的那個叫『花房』的男人,從心底裏並不希望邪惡的法治吧?這太滑稽了。你真的認爲他能做到嗎?」
惠子小姐想要反駁,但是櫻子小姐粗暴地咚牆!拍了一下。
「你是說鴻上的事嗎?她是我的好朋友的思念之人——不是這樣的。就像你說的,我不會愛上櫻子小姐。」
我還活着。
「是夢嗎?看不清現實的是你。『被害者』和『遺屬』,『現在』想要被拯救!」你明白嗎?我想要的不是什麼時候,而是現在,就在這一瞬間得到救贖。我並不是想要在漫長的審判中得到認可,也不是想要毫不費力的反省之辯。即使花了很長時間,發自內心地反省,也爲時已晚。現在馬上,現在就想要答案——明確的,終結標記!」
「你也是嗎,陽一?」
我也說道,陽一先生沒有回答,手掌更加用力了。
「正太郎!」
我拼命調整因恐懼而顫抖的聲音。
我不由自主地用力往喉嚨裏一塞,抵抗增加,反而更痛了。
這時,從我們身後傳來一個凜然的聲音。
「完美無懈可擊的統治者就是這樣的!聽起來很美好的話,你們好像一下子就被囚禁起來了,那個男人不就是把所有的巢穴都變成不幸、毀壞,讓他們都死的嗎?」
「……你說什麼?」
櫻子小姐失望地說。
冰冷的刀刃的觸感,不久變成了刺痛。是我的皮膚屈服於刀刃吧。
不是善,不是惡,只是純然熱愛生命之美的這個人。
我毛骨悚然,脊背發涼。
「不是的!阿清……」
「你養育那個男人幸福嗎?沙枝是你的女兒嗎?她幸福嗎?被感情和憎惡矇蔽雙眼,應該有一直逃避的違和感!」
「沒有人心的九條櫻子,不會理解真正意義上的『受害者』和『遺屬』的心情。」
「不,他不過是個毒蟲。曾經有一個美麗、聰明、邪惡的人,雖然他死了。但是在惣太郎的葬禮那天,花房遇見了你。在讚美弟弟遺骨美麗的您身上,他看到了阿菊的身影——但遺憾的是,您對惡的憎惡之心不足,嫉妒和憎惡明明是驅使人類的重要衝動。」(花房應該沒死)
陽一先生瞥了我一眼,不悅地嘆了口氣。
刀子離開了喉嚨。就這樣慢慢地降到心臟附近。
「不,是四個,陽一。」
「請放開我……好痛。」
說着,櫻子小姐粗暴地抓住了惠子小姐的喉嚨。
櫻子小姐悲鳴般地叫着我的名字。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不,沒錯。第二次。大概,我的命運是會在十二月被刺傷嗎?
「聖靈?厚顏無恥也得有個限度啊。被我說得太過分了。」
惠子小姐的臉頰上,淚珠撲簌簌地滑落,她緩緩地點了點頭,淚水更是打溼了坐着的她的大腿——這時,我身後響起了噼裏啪啦的乾巴巴的掌聲。
我的腦海裏閃過一個殺人魔,把曾經捕獲的毒蛇們喫掉。
「你們說什麼啊,真是夠了。」
對於櫻子小姐的問題,陽一先生粗暴地回答。
「正因爲如此,我纔不會爲了那個孩子而去做奪去生命的事。即使你是奪走他生命的人,即使你多麼恨我,我也要活下去,所以你也要活下去。」
櫻子小姐是不會原諒惠子小姐的吧,但是,卻完全赦免了其罪。
「你能說我是『聖靈』嗎?至少我是通過惡之死來保護生命的。」
面對這樣的我,櫻子小姐——微微一笑。
「爲什麼……你怎麼能說這種話?」
「你說什麼?」
「放開正太郎的手。這種事不會成功的。已經結束了——哥哥。」
今後也一定會這樣吧。
然後,把說不出話來的惠子小姐推開,惠子小姐用力過猛,連人帶輪椅撞到了起居室的餐具櫃上。
所以我才喜歡櫻子小姐。
陽一先生說。但是櫻子小姐卻哈哈一笑。
我想逃,因爲疼痛,因爲恐懼。
櫻子小姐冷冷地俯視着惠子小姐,然後瞪着陽一先生。
有人告訴我,正義存在於信念之中。
陽一先生揚起下巴看着惠子小姐。
「和那孩子沒關係。放開他,陽一。」
「哼。」櫻子小姐不滿地哼了一聲,陽一先生沒有理會。
「我只是覺得很滑稽。你一定是被利用了,什麼信念、正義——你剛纔不是也跟我說過嗎?『我們』真的很會說話。」
「你說什麼?」
「……什麼?」
我再次確信,那個不知名的亡靈——就是山路陽一先生。
「別誤會,你要殺的是那個女人——如果不殺,我就殺了這個少年。」
「他一直守護着你,卻重複着惡之蝶的蠱毒。消滅沒有思想的卑鄙之惡,只撈起那些爲了正義而揮舞刀鋒的人,作爲「標本士」留在身邊,增加了支持者——啊,就像「彩虹製造機」一樣,沒有思想,只是掌握了屍體處理技術。雖然也有人被買走了,但我們標本師——亡靈們都憎恨邪惡。」
「聽起來好像是美談,但你的話總是缺乏『人心』。」
「真是精彩絕倫的演講,連我都差點哭出來——所以『你們』纔會爲難。」
她一個不剩地肯定活着的我。
陽一先生彷彿發自內心地輕蔑地說完後半句。
「你知道嗎?你這個『亡靈』到底能不能明白?」
陽一先生冷冷地說道,櫻子小姐的眉間皺起了深深的皺紋。
「真無聊,你們做夢都做得太多了。比起罪犯,你們更適合當作家吧?這種事要麼交給司法部門,要麼向政治家發牢騷。」
「你是說,那個惡魔就是花房?」
「如果你認爲自己是聖靈的話,爲什麼要做壞事呢?以正義爲理由,到底在做什麼呢?花房的目的是什麼呢……」
櫻子小姐總是直直地注視着「生命」。
惠子小姐在櫻子激昂的靈魂之聲面前,呆呆地說不出話來。
櫻子小姐問道。
「你不知道對人類來說,『生存』是多麼困難的時代。你簡直就像野生動物一樣,只靠本能和反射神經生存的人是無法理解『人類』的世界的吧?」
就在這時,背上的刀的觸感消失了——我這麼一想,它又緊緊地抵在了我的喉頭。
「我明白。那個叫『花房』的男人喜歡蝶骨。唉,沒辦法,因爲那真的是美麗的骨頭——善也好,惡也好,不過是有效收集蝶骨的手段而已,不過是吞噬像你這樣正直的人的正義感的毒蟲。」
櫻子小姐咕嘟咕嘟地笑着。
「……輝彥?」
「什麼是正義……哥哥做的事,根本不合乎人道!」
山路陽一先生用掩飾不住動搖的聲音叫着弟弟的名字。
輝彥沒有回應,而是用充滿怒氣的聲音叫道。
「放棄吧,在這個距離上你已經輸了,雖然是模型槍,但我已經做了改造,可以在這個距離上把哥哥的頭蓋骨炸飛——哥哥你應該知道我的槍法一直很好吧?」
「……你應該知道,在這個距離上,刀子更厲害。」
「你可以試試,哥哥現在的狀況一定是一比四。」
我看到櫻子小姐鬆了一口氣,我也鬆了一口氣。
接着,她跑到抓着餐具櫃、渾身顫抖的惠子小姐身邊——啊,是嗎?那種不自然的暴力是「佯攻」嗎?(惠子這種膽子居然還能殺人)
是爲了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身上,並掩蓋輝彥先生開門的聲音和腳步聲嗎?
「如果你認爲竊聽器這種手段只有你纔有,那就大錯特錯了,山路哥哥。」
櫻子小姐得意地笑了笑,從兩個紙袋的中間取出一個小型竊聽器給我看。
陽一先生自嘲地笑了。
「但是……我不能向你開槍。」
「用這種話去表達感情也沒用。我是爲了阻止你才辭去警察工作的,無論如何都是爲了阻止哥哥。爲此我已經做好了放棄將來的準備——如果現在不馬上放開正太郎去自首,我就毫不猶豫地開槍打死你。」
「這……怎麼會……」
我渾身發冷,不知是憤怒還是悲傷。
正義是什麼呢?
遇見櫻子小姐之後,我好像一直在想這件事。
我小時候一直憧憬着英雄,還有那些正義的人。那個時候,對與不對的界限很清楚。
但是現在,真羨慕那些正義的英雄們。
她似乎沒注意到我,背對着我看着老櫻花樹的根部。作爲女性來說稍高的身高,再加上本人引以爲傲的健壯骨骼,櫻子小姐光是站着就很引人注目,這樣的背影也很有畫面感。
「呵呵。」
雖然很早就失去了父親,但我是在充分的愛中長大的。
用身體的重量往沙發的方向推。
說着,她抬起下巴,指了指地面,上面放着一個大紗布袋,裏面裝着什麼大東西,堆在櫻花樹下。
因爲是大小姐的關係,她不會跑到我身邊,但她只是慌慌張張地輕輕地踏了踏腳,就像等不及喫點心的孩子一樣,所以快步跑過去的還是我。
明明是這樣、這樣的狀況,櫻子小姐卻一臉認真地糾正,好像沒有比這更重要的事了,然後開始向我說明。
我家裏人我都很喜歡。
砰的一聲,強烈的衝擊震動了我。
「根據年齡的不同,癒合的狀態也不同,尾骨的癒合、肋骨、種子骨等都有個體差異。嬰兒甚至有三百多個……」
陽一先生舉起槍,放聲大笑,不可思議的是,他的笑容很燦爛,彷彿再也沒有比這更有趣的事了。
就連山路兄弟面對這樣的櫻子小姐,一瞬間也停止了思考。
山路的正義,對誰來說都是正義。
櫻子小姐向我伸出雙手。
但我不是。
「你好。」
「不要開槍!你們是一家人!」兄弟啊!人類誰都不是一個人!不管是什麼樣的人都是集合體!就像人的身體是由二百零六塊骨頭構成的一樣,人也是與家人、朋友以及在某個地方看不見的地方相互聯繫的許多生命的團塊!」
有爲了保護幼小的嬰兒而死去的母親,也有爲了保護即將出生的生命而殺害丈夫的人,爲了阻止染上邪惡的兒子,家人也奪走了他的生命。
「不是二百零六個,是『約』二百零六個,少年。每個人都會有誤差。」
家人之間的羈絆強得令人悲傷。
回頭一看,陽一先生和輝彥先生正扭打在一起。
正因爲如此,我纔想保護她。
我到底應該相信什麼呢?
而現在,兩個人都打着正義的旗號,哥哥想殺我,弟弟想殺哥哥。
他用力踢了輝彥一腳。
「走開!」
「快住手!陽一先生,快放棄吧!」
「這絕對不是正義!不要再這樣了!陽一先生,你要讓自己的弟弟成爲殺人犯嗎?要讓你的父母成爲加害者的父母、受害者的遺屬嗎?」在失去弟弟和妹妹的悲傷的人們面前,你要重複同樣的錯誤嗎?確實有法律不保護的生命。也有很多現在馬上就想要拯救的人。但是……我遇到櫻子小姐,聽到了很多人的聲音。任何事情都有光和影。就像生和死是對立的兩極一樣,正義也有很多側面,真相不是一個,不是平面,而是立體的!」
但現在,我不知道那個『正義』是什麼。
「……什麼? !」
即使想逃,也會粘在身上,甚至會破壞家裏的某個人。
說着回頭一看,她微微一笑,我覺得還是打了聲招呼比較好。她的笑容讓我明白了被比喻爲『像太陽一樣』、『像開花一樣』的笑容的含義。她的笑容真的像太陽、像花、像閃閃發光一樣美麗可愛。感覺比夏天的陽光還要刺眼。
走在古老的街道上,不一會兒,一片茂密的綠色映入我的眼簾。這是一棵樹齡將近一百五十年的楓樹。在同樣長壽的春榆樹上,春天會開出美麗花朵的櫻花樹隨風搖曳。
「大約!」
我隱隱約約地看到,自己的常識和理所當然的世界,其實並不那麼普遍。
這沒什麼好奇怪的,我已經在去年被刺了,不能再重蹈覆轍了!
陽一先生大叫的同時,刀子刺進了我的心臟。
羈絆。
兩人都曾是警察,而且,輝彥比陽一行動得早。
輝彥先生制止了正要邁出一步的我。
「惠子,快叫警察!快點!」
「嗯,以我的力量,有點困難。」
在這些巨樹的包圍下,白色的宅邸出現了。從整體的損壞程度來看,應該有百年曆史了,是以殖民地風格爲基調的木造建築。白色的牆壁和黑色的框架形成對比,一眼就能看出精緻的飄窗。裝飾玄關的是名爲星七寶的圓形和花紋。建築當時大概相當時髦,是一座和洋混合、有情調的建築。雖然隨着歲月的流逝,到處都已經破損,但那座宅邸卻有一種不可思議的存在感。
旭川是一個稍微有些閉塞感的城市,也就是說同伴意識和家人之間的聯繫很深。
「什麼?」
我毫不客氣地衝進去,她用力抱住我說:「太好了!」笑了。這是我見過的櫻子小姐的衆多笑容中最漂亮可愛的笑容。
我還只是個高中生,雖然還需要一點時間長大成人,但已經不是可以稱爲孩子的年幼年齡了。
但是,同時也會給我帶來幸福。
街上最古老的神社,從永山神社到大道寺、天寧寺、妙善寺,數百米的道路上,穿過楓樹、楓樹、八田等古樹林立的街道,隨處可見從開拓時代開始的古老建築。我瞟了一眼東西,急匆匆地往前走。
穿過爬山虎纏繞的綠色拱門,在石階上,蒲公英和木箱從縫隙中探出頭來,沿着石階走向庭院。從外面看很漂亮的庭院,似乎沒怎麼精心打理,裏面顯得很雜亂。爲了不被蜘蛛網和伸出來的樹枝掛住,我走進了庭院,「她」正站在茂密樹木的縫隙間,綠蔭的盡頭。雪白的襯衫映在陽光下,陽光透過樹影晃眼。
「防、防刃背心什麼的,現在在Emazon(亞馬遜)花一萬日元就能買到!」
因爲人無法獨自出生。
然而,我的呼喊毫無意義,陽一先生一把奪過輝彥手中的模型槍。
那可不行!
「對不起,讓您久等了。」
家人。
儘管稍有不慎就會被院子裏的巨樹吞噬,但那白色還是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和這棟宅邸的主人「某個人」一樣。在違和感、異彩紛呈的同時,還有一種危險的美。
一眨眼的功夫,他就把陽一先生的胳膊擰了起來,讓他的刀掉在地上,然後飛快地朝遠處踢去。
我很清楚,有時候有些人生,家人會變成兇器。
這是爲了誰的正義?
我是個非常幸福的孩子。
這時,櫻子小姐在我身後叫道。
胸口一陣劇痛,同時感到呼吸困難。
正義,到底是什麼?
第一次在增毛之海相遇,在設樂老師的檔案中相遇時,我就明白了。
雖然我認爲這是理所當然的,但遺憾的是,打開SNS就很容易知道世界並非如此。
「真是的……正因爲如此,『你們』纔會爲難。他們就像呼吸一樣,破壞我們的常識。」
所以兩人都當了警察。
「怎麼會?」
「需要我幫忙的事?」
我想一直做一個正確的人。
我本想盯着她緊繃的臀部看一會兒,直到她發現爲止,但我是個急性子,最終還是忍不住搭話了。
但是遇見了比那個更想保護的櫻子小姐。
這個人真的打心底裏有問題。
櫻子小姐對惠子小姐喊道,惠子小姐慌忙從口袋裏掏出電話。
「哎呀,這麼晚啊。」
正因爲如此,我想保護我以外的人。
「什麼?」
「正太郎!」
「只要心是一致的,從一個方向進行裁決就是錯誤的。那不是正義而是自私!用暴力將自己的信念強加於人的你不是聖者——只是自私主義者。」
「山路!住手!」
「算了,對了,我有件事想讓少年幫忙。」
九條櫻子,我夢見了你。夢見了沒有遺屬的世界。夢見了沒有無辜的人痛苦的世界!夢見了你能改變的世界!
爲了避免不可避免的死亡,至少能保護遺屬,我想成爲法醫學家。
但那真的只是一瞬間,然後回過神來,是陽一更快。
「你懂什麼!」
我,館脅正太郎,就是在旭川出生長大的。
怎麼會有這麼悲傷的事呢?
我想做一個正義感強的人。
「……你們兩個都不要再這樣了!明明是兄弟,卻互相傷害,這肯定是不對的!」
三個爺爺,兩個祖母,哥哥,還有老媽。
伴隨着刀子滑落的聲音,我咳嗽着應道。
對死亡的恐懼使我全身發毛——但那只是撕開了我的運動衫,別說心臟,連我的皮膚內側都沒有到達。
我已經決定了。
在「家族」的形態有點不同於普通的櫻子小姐身邊,我遇到了很多的遺屬,看到了破碎的家族。
對於普通人的我來說,「惡」實在是太模糊了。
山路兄弟都是正義的人。
所以我的正義大概是守護家人的愛。
這有時會讓我感到厭煩,讓我喘不過氣來,但我是在被愛中長大的。
輝彥先生沒有放過陽一先生的一絲縫隙。
〈七〉
櫻子小姐大叫的同時,槍聲響起。
「這是……」
「是鹿。」
「……又撿回來了?」
「從機場回來的路上,偶然在路邊發現了這個。雖然已經死了,但看樣子還不到一個小時,所以我當場就把它拆了,好不容易堆了起來,但一個人把這個扔進鐵桶裏還是有些喫力,當然,這只是慣用語,實際上我的——」
「不,我知道了,您不用多說了。」
把鹿的屍體嘩啦嘩啦地扔進院子裏煮得滾燙的鐵桶後,櫻子小姐心情很好,話也說得很多。
我一下子感到疲勞,沒有力氣再和她說下去了,用手製止了櫻子小姐。這個人總是這樣,明明是這麼漂亮的大小姐,明明笑得這麼無懈可擊。
「我知道了,我們去喝茶吧。」
這種時候,最好的辦法是用甜食封住她的嘴巴。
我不像老婆婆那樣能泡好紅茶,於是請櫻子小姐喫了我帶來的熱巧克力,櫻子小姐說:「太棒了!」連呼了一聲。
令人驚訝的是,櫻子小姐好像不知道速溶咖啡是什麼。連只要加入熱水就能做成的瑞士小姐的牛奶熱巧克力也是一樣不知道。
「對了,就是這個味道!」
在甜食中,尤其喜歡巧克力的櫻子小姐會不會喜歡呢?我在買東西的時候順便去了進口食品店,給櫻子小姐買了一杯一杯的熱巧克力,只需要倒熱水就可以了。這和我在美國寄宿時,寄宿家庭的老奶奶款待我的熱巧克力味道很相似。
不知道是不是同樣的東西,還是美國的速溶熱巧克力都是這種味道。但是櫻子小姐很高興,我的心情也很好。
「對了,你不是喜歡喝咖啡嗎?」
我也喝了一口,但熱巧克力對我來說太甜了,櫻子小姐驚訝地說道。
「應該說是喜歡吧……喝着喝着不覺得是成熟男人嗎?」
「咖啡?」
「……去朋友家過夜的時候,早上看到朋友的父親穿着西裝,喝着黑色咖啡,我覺得他很帥。」
大人們的逞強,不就是抽菸喝酒嗎?母親也說過,她不想爲了伸懶腰而攝取對身體不好的東西。在這一點上,咖啡還能提神……曾經有一段時間,我很嚮往能喝好喝黑咖啡的成熟男人。
因爲他的死,很多事情都被隱藏在黑暗中。
「櫻子小姐說,咖啡香味的成分和死臭是一樣的。」
去年年末,山路陽一在箱石惠子的家中開槍射殺了自己。
但是,老婆婆聽到我的聲音,「哦哦哦……」發出了呻吟般的聲音。
我們彼此探出身子,怒吼似的說着話,大概是因爲太悲傷了吧。
但是,一想起僅僅一年前那個可愛的九條家,我就感到無比寂寞,裝作可可的熱氣已經滲進了眼睛。
幸好——應該說花房的影子從我們身邊消失了。
「可是,只要有學習的間隙的話!」
因爲太受打擊了,我的語氣不由得強硬起來。
我知道應該聽從。但是。
當然也要學習。不過,我不認爲一兩次的探望會妨礙這一切。
看到我的眼淚撲哧一聲溢出來,櫻子小姐好像喫了一驚,重新坐回椅子上。
櫻子小姐少見地彬彬有禮地低下了頭。護士稍稍紅了紅臉,搖了搖頭說:「沒有。」
沒關係。我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
她身體不舒服的樣子,我也難過得看不下去——或許,癡呆症患者的情況稍微好一點。
一隻大手輕輕撫摸着我的頭。
我慢慢環視四周,在暗淡的牆壁上、傢俱上,木製盒子裏放着魚骨、小動物的骨頭,還有許多雪白的骨頭佇立着。
「不行。」
今天櫻子小姐突然給這樣的我發了郵件。
櫻子小姐安靜而寂寞地低語着。
「不太好。」
「所以你要竭盡全力好好學習,這是我和阿梅的願望。」
「再甜一點比較好。」
她想要贖罪,給自己的人生一個交代。
我不由得說不下去了,看着低着頭的我,櫻子小姐靜靜地搖了搖頭。
「啊!」
櫻子小姐兩眼放光地跑向我。嗯,請謝謝我,也請高興一點。一瓶明明只有十二個,一個卻要六百日元的高級棉花糖,還請用心品嚐。
打開門,櫻子小姐努力用明朗的語氣對坐在牀上看電視的老婆婆說。
騙人的吧。
「怎麼會!爲什麼不早點告訴我呢?」
在此期間,櫻子小姐也住在札幌,聽說她病情穩定後轉院到旭川后,我也沒能抓住去拜訪她的時機,時間就這樣流逝了。
「啊……好久不見。」
不過,聽說她今天很好,我稍微放心了。
我知道。
沒有回答——然後直直地盯着……不,她似乎掩飾不住驚訝,瞪大了眼睛,只是看着我。
「不是這樣的,我並不是說不要你去……只是她得了癡呆症。」
「噢!天哪!」
怎麼可能,老婆婆?
「雖然也不是急劇的,但病魔是在緩慢地、確實地發展。」
沒有了老婆婆的九條家空空蕩蕩,讓人很難過。
我吸了一口鼻涕。櫻子小姐把紙巾盒遞了過來,說了聲「是水分」,把自己喝了一半的熱巧克力遞了過來。
「這……我想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這期間,我一直遠離九條家。
不,應該說這樣下去會讓人在意,讓人悲傷,會妨礙學習。
比如老婆婆馬上就要出院了,她希望和我一起打掃房間——但卻不是這樣,我內心極度失望。
過了一會兒,我們來到了病房深處的一間很漂亮的單間,櫻子小姐在開門之前看了我一眼,好像在確認什麼似的。
到了老婆婆住的病房,一名護士發現了櫻子,從護士中心裏微笑着小跑過來。
「因爲去了也沒用。」
「什麼?」
沒有聲音的世界很舒服。
箱石惠子向警察自首了。
「沒關係。」我點了點頭。
我實在不甘心,也往馬克杯裏放了兩顆棉花糖,和想象的一樣,不尋常地甜,我更加後悔了……不過,算了。看着櫻子小姐的笑容,我的怒氣像往常一樣迅速消退了。
「阿梅,身體怎麼樣了?今天少年也……」
新年剛過,老婆婆就病倒了,一度住進了札幌的醫院。
「……也許吧,但如果是健碩的阿梅,一定會對你說不要來的吧。而且現在想起來,她也想你好好學習就好了。我想你自己一個人學就好了,沒必要跟誰學。但是這是有限度的。學習也需要環境,就像磯崎說的,我這個天才九條櫻子應該成爲世界知名的學者。」
「…………」
春天來了,夏天來了,像是急匆匆地跑着。
「啊……」
我真不知道爲何心血來潮買這麼貴的東西,櫻子小姐又把四顆棉花糖放進熱巧克力裏......轉眼間就剩一半了。
我終於「嗚嗚嗚」地哭了起來,櫻子小姐看着我溫柔地微笑。
「櫻子小姐?」
「半年前還沒那麼嚴重,不過,跟年齡相符,健忘之類的毛病她還是有的。住院後,加上手術後的妄言,生活也和平時不一樣。等我意識到的時候,已經惡化得很嚴重了!」而且,我也不想妨礙你的學業!」
櫻子小姐或許並不希望這樣。但對箱石惠子來說,我認爲這是她從罪惡中解放出來的——或者說是從憎惡中解放出來的唯一途徑。
櫻子小姐故意選擇了誇張的語言,想要逗人發笑,但這應該是她的真實想法吧。
還有赫克塔。
咔嘭!發出令人愉快的聲音,打開瓶蓋,那又肥又白的圓圓的瓶子,噗噗!接着,櫻子小姐把它放進了自己的嘴裏。
「因爲是櫻子小姐,所以我想她可能會這麼說,其實我也有所準備。」
「那麼……老婆婆的情況怎麼樣了?」
「是啊,那不好意思,現在一起去吧。」
說着,我從包裏拿出一瓶雪白的棉花糖。
時間不會停止。
因爲如果不這麼做的話,我就會哭出來。
喜歡把動物屍體放在鍋裏煮什麼的,我也不知道她是怎麼想的……我想,但當然沒有說。
果然,連我都忘了吧。
因爲這座宅邸是白骨們的聖地。
「而且櫻子小姐還會讓我留下遺憾嗎?就像我祖母的布丁一樣?」
「真是太過分了,最近還把我當成是燻子姑姑,還擺出一副陌生人的表情。」
但老婆婆沒有回答。
我們終於獲得了平靜——但對我來說,重要的高三&考試即將來臨。
「我知道。不過……除此之外,還有很重要的東西。就算我不知道她現在是什麼樣子,就算她已經認不出我,我也不願意就這樣不去見她,不去道謝,不去把我對她的喜歡傳達給她,就這樣目送她離開!」
我從來沒有想過會被櫻子小姐這麼幹脆地打斷,櫻子小姐嚴厲的語氣讓我有點,不,是受到了很大的打擊。
理由很符合櫻子小姐的風格,因爲製作大鹿的標本,自己一個人很棘手。
「老婆婆?」
雖然我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但還是感到內心受到了巨大的打擊,但我還是努力地對老婆婆笑了笑。
「今天從早上開始就很精神。」
「阿梅?」
「可是……這樣啊,阿梅對你來說已經是『祖母』了。」
不過,我還期待着別的報告。
櫻子小姐臉上浮現出幸福的笑容,彷彿已經無法用語言表達出來,她嘆了口氣。
「喂!這個實在太貴了!拜託稍微客氣一點!啊!喂!」
我在櫻子小姐的嘆息和甜甜的巧克力香中閉上了眼睛。雖然我們有應該說的事情,想說的事情,但是等以後再說吧。在這座宅邸裏,時間是不會流動的。
「哈…………」
雖然炎熱的日子還在繼續,但在這座古老的、常年靜悄悄的宅子裏,這溫熱的熱巧克力讓我們感到了正好適合短暫休息的溫暖。
「下次……能去探病一次嗎?在老婆婆身體好的時候,哪怕時間很短。」
過了十一歲的赫克特,不知爲何突然上了年紀,一天的大半時間都在空調開得很好的櫻子小姐的臥室裏睡覺。
從那以後,我開始了每天波濤洶湧般的學習。
「……是嗎?」
「是真的。首先,我不知道你喜歡喝那麼苦的東西。」
喝了三分之一巧克力的櫻子小姐意猶未盡地說,我微微一笑。
鴻上是我的好老師也是我的競爭對手,真的很感謝她選擇了和我同樣的道路。
「真是的……」
「爲什麼?」
但是我想櫻子小姐真的很感謝她吧,發自內心地,因爲她每天都照顧着重要的老婆婆。
「是嗎?一直以來謝謝你,我非常感謝你。」
那不是嗚咽,而是嗚咽。
淚珠如瀑布般從老太太的雙眼湧出,她顫抖着身體,向我伸出雙手。
「惣太郎,小爺!」
「啊……」
我和櫻子小姐似乎喫了一驚,面面相覷,老婆婆搖搖晃晃地抱住了我。
力氣很大。
她的力氣大得讓人難以想象她是一個病體蒼老的老太太。
她緊緊地抱着我,不願放開,這一點我非常清楚。
「少爺,阿梅……一直在找少爺……」
「阿梅!你在說什麼?這孩子!」
「等等!不用了。」
「你說什麼……」
「沒關係……對了,這樣……這樣就可以了。」
——啊,這樣啊。
這時,我突然明白了。
人有時候會有很重要的「命運」般的相遇,這不僅僅是爲了自己,有時也會起到拯救他人、讓他人幸福的重要作用。
就像推動人與人的人生的關節一樣。
沒錯。
我一直以爲是爲了我的人生,才與她相遇的。
我以爲它是指引我找到人生道路的導路。
「那就請讓我繼續下去吧。」
但是……其實,一定是爲了這個時候。
「……不,沒有的事。那孩子是獨一無二的。我已經很久沒有看到阿梅開心的臉了,我很感謝你……真的,多虧了你。」
「啊……下雪了。」
「雖然會很寂寞——我也覺得櫻子小姐應該成爲一名優秀的研究者。雖然不是磯崎老師,但我覺得櫻子小姐總有一天會發表讓人類震驚的研究結果。」
對老婆婆來說,我完全就是「惣太郎」,但我肯定也不能說別人的事。
「什麼?」
但是,之前櫻子小姐說過。黑色雖然是喪的顏色,但同時也是蘊含着『想活下去』的心情的顏色。
遺憾的是,在日本從事法人類學研究的大學寥寥無幾。葬禮結束後,櫻子小姐穿着喪服微笑着說,「所以,我就在那裏(外國))學習了一段時間。」
「但是?」
櫻子小姐這麼說着,拼命阻止她的不是我,而是在一起的我的媽媽。
「哈哈,你們師徒真是太誇張了——不過,我還是很感謝你們。如果沒有你和磯崎這兩個人在背後推動我……我可能會一直留在這裏。」
那個白色的老房子,就像她心愛的標本。
櫻子小姐經過充分的思考,終於開口了。
大家還會再聚。
面對熱心的母親,櫻子小姐似乎喫了一驚,但還是默默地聽着。
「哦……原來是這樣……梅一直說,因爲阿梅……如果當時我和你在一起的話……」
人生能夠重來的機會肯定不多。
但是,她並沒有流淚。
「可以租給別人,我會選一個能好好照顧這個房子的人,就算不是,我也會好好幫你打理——所以,賣掉這個房子還是再考慮考慮比較好。」
「……對不起,我擅自……假裝成惣太郎。」
「我想把這個家賣掉——」
「是啊——梅。噩夢已經全部結束了。」
多虧了老婆婆,我有了很多回憶,喫了很多好喫的東西。
所以,我反而哭了,我哭了很多,把兩人份一塊哭了。
聽我這麼一說,櫻子小姐瞬間嚇了一跳,聳了聳肩,然後爲難地撓了撓頭後。
「哎呀!大小姐,你又光喫甜食了嗎?」
「另外,如果還有什麼困難的話……不,就算什麼都沒有,也可以跟你聯繫。因爲阿梅給了正太郎很多照顧,所以一定要報恩——路上小心,你隨時可以來玩。」
但那也是我和櫻子小姐之間時間的終結。
就這樣,我回到了館脅正太郎的位置。
看到她的眼睛裏飄動着淚水,我非常動搖。
「是嗎……真是不可思議,我一直以爲自己的人生與人與人之間的緣分無緣。但是——那天,有個少年誤以爲我是獵奇殺人魔而報警,多虧了他,我纔得到了這麼多緣分,就算是蝴蝶,也會在遙遠的國家掀起風暴。」
所以總有一天會回來的吧,櫻子小姐會是這樣,我也會是這樣。
所以,我陪在老婆婆身邊,一邊觀察她的病情,一邊每天在病房裏學習。
「是啊。不過——沒辦法,羈絆這東西啊。人嘛,比起喜歡或討厭,更重要的是對面的羈絆。」
雖然寂寞,雖然悲傷,但是——一定沒問題了。
「所以,從現在開始,阿梅要努力讓自己恢復健康。我每天都被姐姐的好惡折騰得夠受的。」
「直江要去海外執行一段時間的任務,他問我要不要一起去。於是我找磯崎商量,他大學時代的朋友在人類法醫學化學組的實驗室裏,我也看過他很多次論文。」
把這樣的任務推給你——櫻子小姐露出非常抱歉的表情。
在那之後的一段時間裏,我以「惣太郎」的名義經常去老婆婆的病房。
「如果是經濟上的問題,我可以和你商量。房子的維護確實需要錢,特別是沒人住的房子,會越來越壞,不過,這方面我可以幫上忙。」
櫻子小姐即使這樣也沒有哭。
「確實……你已經不是『少年』了吧?」
「房子嘛,本身就是一種歷史,浸透了每個家庭成員的人生,就像這個世界上唯一一本厚厚的書。也許你確實是一個不會後悔的人……但總有一天,你會想要在這本書裏寫下你想要回來的內容。」
「『姐姐』,你一定要來。」
在那吸收了許多生命而綻放的美麗櫻花樹下——。
帶着悲傷的回憶,她想把那個房子賣掉。
就這樣,當「惣太郎少爺」這個名字變得像自己的另一個名字一樣貼切的時候,旭川收到了比往年稍晚的初雪的消息時,那天老婆婆永遠地睡着了…………
不要再痛苦了,因爲在天國有真正的惣太郎在等着你。
「那天你不是爲我們做了好喫的炸牡蠣嗎?沒關係。已經是過去的,全部過去的,已經結束了。阿梅一直在我們身邊,讓我們長大成人。」
「請讓我以『惣太郎』的身份來探望她一段時間,我會好好學習的,不會影響考試的。」
「我知道了。那就交給你了。」
就這樣,我們度過了將近一個小時的不可思議的時光。
老媽咧嘴一笑。我也鬆了一口氣。
櫻子小姐說着,雙手捧着我的臉頰,抬頭看着我。
「……回去的話,會來旭川吧?」
一離開病房,櫻子小姐就抓住我的胳膊。
「嗯?不過,我已經比你高了。」
「道歉什麼?該道歉的是我。」
「你看,就是這樣,你知道我的辛苦了吧?
「…………」
「正太郎。」
回想起來,這還是第一次看到穿「漆黑」衣服的櫻子小姐。
我最喜歡老婆婆了。
「這個嘛,我是這麼打算的……」
護士們也都把我當成「弟弟惣太郎」。
「別、沒關係吧!如果不行的話,就快點回來,你來照顧我好嗎?」
先於思考。
一直聊着無聊的話題,直到老婆婆說累了要躺下爲止。
媽媽一定也明白,對現在的櫻子小姐來說,九條家太寂寞了,沉重得讓她無法承受。
或許,是我體內的另一個人讓我這麼做的。如果真的有幽靈之類的存在的話。
這才發現——櫻子小姐其實也很不安,因爲她必須一個人送老婆婆回家。
但仔細一看,原來是落葉。
「正太郎?」
哈哈哈,櫻子小姐放聲大笑起來。
「真討厭,連姐姐都想說一輩子。那天,梅和姐姐到神社來接我,我一個人出門,她和外公不是狠狠地罵了我一頓嗎?」
「可是……」
是真正的他的接力棒。
「我……一直覺得你不喜歡我。」
老婆婆的建議也拯救了我。
「怎麼可能!不行!」
直到最後的最後,她都很堅強。
用手背擦了擦臉,笑了笑。
抬頭仰望天空,輕飄飄的雪花正好飄落下來。
就在這時,我彷彿看見一隻蝴蝶在天空的另一邊展翅高飛。
但是我也想,櫻子小姐一定也有想回到那個家的時候。
聽了媽媽的話,櫻子小姐喫驚地眨了眨眼。
「媽……」
「如果不是會給你添麻煩的話,我也想拜託你。就算是這樣的我,最後也想好好孝敬阿梅,當然,前提是不能妨礙你的學習。」
「我也想快點喫梅子煮的飯。」
「哼。」櫻子小姐哼了一聲,驕傲地挺起胸膛。
「是嗎……是嗎……」
「怎麼回事?現在可不是睡覺的時候啊!」
老婆婆好像覺得鬆開手,「惣太郎」就會消失似的,一直握着我的手不放。
我一直很遺憾,沒能更好地陪伴死去的外婆。
在聽醫生的說明時,櫻子小姐也會讓我同席。
如果有辦法稍微回應這份愛,我一定會多次成爲「惣太郎」——即使老婆婆已經忘記了「正太郎」。
「可是,惣太郎的回憶會不會被我破壞了?」
「——對了,阿梅,你到底在說什麼呢?我迷路已經是很久以前的幼兒園的事了。」
不可思議的是,該說的話我竟然脫口而出。
「……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你更像個年幼、膽小的孩子。」
「我明白了,這種病,阿梅很快就能治好!自古以來,健康就是阿梅唯一的優點!」
我不知道這是否真的正確,但我盡全力愛着「祖母」。
這是一個跨越時間,傳遞生命的地方。
在那棟白色的房子裏。
簌簌落下的大粒雪花,宛如櫻花花瓣一般被風吹動。
那確實是適合送別老婆婆的日子,溫柔而悲傷的一天。
〈八〉
「總覺得好久沒像這樣聚在一起了。」
在旭川機場旁邊的公園裏,阿世知邁着比平時稍微沉穩的腳步,高興地回頭看我們。
「嗯,有點高興,也有點寂寞。」
鴻上這麼回答,但總覺得她比平時更加忐忑不安,不過我多少明白了其中的原因。
「結果……大家都各有各的。」
其中唯一一個,還是一如既往面不改色的今居說道。
「今居要去札幌,阿世知也是?」
「今居住在哪裏就不說了,我本來就是札幌人,而且札幌也很大,學校不同的話,就不可能偶然碰到了吧?」(感覺這倆人會是一對,性格三觀都十分湊合)
阿世知聳聳肩說。
「我的選擇是旭川醫大,你們兩個人來旭川的話一定要一起玩。」
說着,鴻上一把抱住阿世知。
「杏森大學……我很苦惱。聽說旭川醫大的法醫學講座是DNA鑑定技術非常先進的大學。我還想過在札幌向青葉和設樂老師請教。」
「杏森大學……東京嗎?像館脅這樣的鄉巴佬沒問題嗎?」
「是三鷹嗎?館脅君,滿員電車下不了車吧?」
「本來,正太郎就不能上車。」
「確實……」
「哎,這三個人都是一副想到什麼就說什麼的樣子。」
還是少年的我和櫻子小姐的時間已經結束了。
當然,只要有心,隨時都可以見面。我們也可以在網上聊天,彼此也不會永遠離開旭川——但那一定是和之前有所不同的我們。
磯崎老師看着我們,笑着問在原先生,他卻一臉輕鬆地說:「他們只是打個招呼而已。」這只是寒暄。
「什麼都可以,但請不要在我的臉上抹黑。」
「啊!等一下!最後,大家一起拍照!微笑!」
「……能見到你真是太好了。」
鴻上哇哇大哭起來,彷彿已經忍耐到了極限。
「反過來把鼻子抬高什麼的……嗚嗚!」(應該是虛張聲勢,自欺欺人,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意思)
臉頰微微泛紅的我和櫻子小姐笑了。
我一邊想着,一邊微笑着看着鴻長她們,內海先生「咚咚」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嗯……彼此彼此。祝賀你留學成功。」
「你從剛纔就一直很老實,沒事吧?」
「但我一定會回旭川的,因爲這個城市是我出生的地方。」
哈哈哈,櫻子小姐放聲大笑起來,確實如此。
「少年……恭喜你考上大學。」
放開胳膊,櫻子小姐不好意思地笑着說:「不行啊。」
「但是越是這種時候,『改變』就越重要。人不知道會發生什麼。爲了不後悔,還是珍惜『改變』的機會比較好——看!」
說着,阿世知啪嗒啪嗒舉起手機。
「小正。」
「你們真是胡說八道。」
說着說着,約定的時間到了,我們趕往機場。
從出發的第一天開始,在原先生就已經對櫻子小姐感到厭煩了。(傳說中的未婚夫在原先生第一次出場)
「那個……」
還沒等在原先生說完,鴻上就迫不及待地回答。
「真是的,沒有阿沢(老婆婆),我現在就開始擔心你的將來了。」
「…………」
帶着燦爛的笑容拍下照片的那一天,我從少年變成了大人。
「什麼?」
「…………」
「路上小心,『姐姐』,不能光喫甜食哦。」
不知道是喫醋還是真的拉稀,阿世知繃着臉說。
櫻子小姐——就像我第一次見到她,憧憬她的樣子時那樣,穿着雪白的連衣裙。
「櫻子小姐。」
「太誇張了。不過……我也是,有你在真是太好了。」
「……可以嗎?」
「好了,很抱歉打擾了感動的場面,飛機真的要飛了,櫻子。」
「我一定去!」
嗯,這確實很有魅力。
「可是……我一直以爲你是個孩子,看到屍體就嘔吐的你,竟然真的走上了法醫學的道路。」
但是,說到這裏,對話中斷了,我們兩個人都覺得很不好意思。
東京是個可怕的城市。
內海先生又戳了戳我的肩膀。
而且,說實話,我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櫻子小姐皺起了眉頭。
「你去的路上要小心哦!我會一直等你的!」
這個世界真是讓人捉摸不透。
然後,吻了吻她的額頭。(看樣子正太郎已經深得內海揩油真傳,只是不知道百合子會作何感想)
在原先生苦笑着說。
「別露出那種表情,不用擔心,很快就能見面的。」
我清楚地明白了爲什麼,因爲我感覺到了。
聽了這話,眼淚一下子湧了上來,我又要哭了。
「不用那麼誇張,用YOOM看臉在線聊天不是也可以嗎……」
嗯嗯……沒辦法啊……。
「嗯,我也想去。那暑假我們就去新九條家集合吧。」
看着充滿迷之自信的櫻子小姐,磯崎老師小聲嘀咕道。
「別擔心,只是還沒習慣而已。別看我這樣,我並不是一個適應力低的女人。」
已經到達機場的磯崎老師和內海先生向我們揮手。
「但你也沒什麼協調性。」
阿世知也毫不留情。
「啊?不過……又不是今生今世的分別。」
「小正。」
「可是又碰不到,還有時差!」
磯崎老師一臉厭惡地說着,櫻子小姐毫不猶豫地回了一句,話還沒說完,鴻上就撲通一聲撲進了她的懷裏。
不過我其實也有點擔心自己一個人在東京生活是否沒問題,因爲變得不安……。
但是,最重要的兩個人等了很久都沒有出現,他們真的是很勉強才衝進機場。
「長假的時候可以來玩,隨時歡迎——」
「不管在哪裏,你本人都不會爲難,只是覺得你周圍的人會爲難。」
終於到了必須辦理登機手續的時間了,差不多要……我幾乎是被強行推到這兩個人身邊。所以,你想說什麼啊……。
我抱緊了櫻子小姐。
這一定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