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喚雛鳥之聲
《櫻子小姐的腳下埋着屍體》 · 太田紫織 · 1.6萬 字
旭川的春是突然到訪的。雪初融之時,灰濛濛的世界便被一口氣吹散,綠在大地上鋪開來。
今年的春來得格外的早。即使在漫長的冬天中被雪層層覆蓋的九條家的庭院裏也是鬱金香、水仙花、還有鈴蘭花在爭相奪豔。
在土地下面埋着巨大的骨頭的庭院也是充滿了生命的氣息。
在四月即將結束之際,櫻花樹的枝椏的花蕾染上紅色的時候,我到訪了九條家。
在門鈴響起之前,赫克塔就開心地搖着尾巴從庭院向我飛奔過來
「啊,赫克塔!」
手拿着蘋果的婆婆訓斥赫克塔的聲音也飛了過來。在庭子裏到處玩土的赫克塔的鼻尖和腿上沾滿了泥巴。
「哈哈,沒事的」
雖然身上沾上了一些泥巴,但是衣服比較耐髒所以倒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比起這個我更加在意婆婆手上握着的蘋果。
「爲什麼拿着蘋果啊」
「蘋果癟了,我打算插在庭子裏的樹上。特別是這前幾天,白頭翁在這裏建巢孵化小鳥呢」
說着這番話的婆婆,太太仰望向鳴叫着的小鳥所站立的樹梢。
「白頭翁……就是那個嘿喲嘿喲叫着的大鳥吧」
「嗯嗯」
雖然沒有烏鴉那麼大,但是比麻雀還是大了不少,渾身似茶色,在冬天的時候經常能看到它啄花楸的果實喫。
雖然對這種可愛的鳥沒什麼印象,婆婆滿臉笑着揮手把我招到庭院深處。
「哇,真的啊」
藤蔓好像要把庭子裏的工具存放地給籠絡起來一樣的茂密,在這之上輕輕地託着一個小小的鳥巢。
「可愛吧」
婆婆壓低聲音,這樣自豪地說道。
話雖如此,據說白頭翁真的是不怕人。剛從拔雜草被翻過來的土間爬出來一隻馬陸,小鳥就把它叼走了。
她用壓着聲音說道。在腳下高興的赫克塔的笑容,只有今天令人怨恨。
「像現在這樣保持曖昧的話對兩個人的話應該也會比較好吧,但是婆婆我會很寂寞哦。不管是大小姐還是少爺,都是婆婆我從小喂着奶看着你們長大的。如果可以的話,我想抱大小姐的孩子。」(這段是用非常高的敬語說的,不知道怎麼用中文表達)
我馬上就明白了白頭翁的異樣叫聲的意思和赫克塔的執著。赫克塔喜歡死亡的味道。窺看白頭翁的巢穴,發現三隻雛鳥已經死掉了。
「櫻子小姐!」
「哎呀,你來得真是時候,少年。」
「啊,一整天都在找食物啊。」
東海林太太皺着眉頭說。
赫克塔也在意白頭翁的叫聲嗎?但是突然看到它的身影,我感到一陣寒意,急忙跑到鳥巢。
和昨天不同的聲音,彷彿能響徹遠方。我一邊想着這是什麼,一邊敲着九條家的門。
櫻子小姐和媽媽關係不好,和爸爸也是。
「嗯,最近貓的外養也減少了,野貓也不多,應該沒問題吧?」
是去廁所嗎?比起那個,我更在意白頭翁奇怪的叫聲。
從那嘴脣上,突然漏出了小小的嘆息。
「但是,蘋果什麼的不好嗎」
白頭翁的巢穴裏有三隻雛鳥緊緊依偎着。它們身上的毛還沒有梳齊,但那粉色的頭已經很是遠遠可見了。
「……我從早上開始,就一直覺得叫聲很奇怪……。」
「白頭翁,總覺得叫得好大聲啊。」
婆婆好像看到了很耀眼的 東西一樣,小鳥「噗!」一邊發出信號一邊叫了一聲,再次起飛。
「是啊。只要不被貓盯上就好了……」
「那個……」
「那是因爲白頭翁不怎麼怕人。但是對於給野鳥餌料這件事我不太贊成」
對她說的話,櫻子小姐也點頭點頭,表示也有考慮過裝攝像頭。
「結婚後成爲『媽媽』,大小姐可能很害怕這個。」
「暫時也儘可能不要讓這個孩子去院子裏」
「不久之前,這還是個安靜又好的城市。殺死小鳥的,大概也是剛剛斜對面方向的那個丈夫吧。他們不工作,一整天都在家裏宅着,晚上到很晚都在家的車庫裏吵吵嚷嚷的。」
「寶方,看起來不像那樣的人……」
「無論如何,喫蘋果的是成鳥。它們忙着養雛鳥,連慢悠悠地戳蘋果的時間都沒有吧。但是如果太靠近的話,即使是白頭翁也會害怕。可能丟下孩子就自己飛掉了。所以請不要發出太大的動靜」
「不要啊!喂!赫克塔。」
「三隻好像頸椎都——也就是說脖子上的骨折導致窒息死亡。沒有發現其他外傷。」
「……啊。」
雖然這麼說,但婆婆還是把雙手轉到了蓬鬆的脖子上。用滿是皺紋的手撫摸着,赫克塔又咯咯地笑了。
「哇。」
「大小姐讓我不要管他們,但他們真的好可愛」
「所以我想……我想這可能是有人用手扭斷了雛鳥的脖子。」
「殺了……?」
在門口,櫻子小姐一邊撫摸着露出肚子躺下的赫克塔,一邊嘆氣。那個白色的惡魔像掃帚一樣搖着尾巴,揚起塵土,更進一步地渴求着櫻子小姐的手掌。
「人?」
在離巢很近的梅樹上插上蘋果後,爲了不妨礙白頭翁,就移動到了門口。鳥兒一邊發出清脆的叫聲,一邊又飛回鳥巢。
「你好……哎呀,怎麼了?」
但是也能理解婆婆的不安。倒不如說,一直保持着婚約而沒有結婚的關係令人不安吧。但是在原先生的話也不是不能相信。
「很自信嘛。」
「是的,我一整天都在值班。白頭翁夫婦的關係真的很好。沒有帶雛鳥的時候,也經常看到它們在一起。」
「誒?」
雖然裝作不感興趣,但不管怎麼說,櫻子小姐也還是很擔心雛鳥。
「即便如此,在那麼低的位置築巢,真是少見啊。」
第二天,我也託可愛的赫克塔和雛鳥一家爲理由,去了九條家玩。放學後,沿着永山圖書館旁邊的老樹的路走,一對白頭翁夫婦在鳴叫。
「……我知道直江先生很忙,但是大小姐也差不多該談婚論嫁了。」
「…………?」
「我是東海林先生那裏的……」
「斜對面來的年輕夫婦,經常喫便利店的便當,垃圾的分類也很散漫,也不經常互相打招呼。啊,不明事理的人增加了很多,街道上的治安也比較亂。請不要放鬆警惕啊。」
「謝謝,昨天我也去了,她的臉色變好了不少啊。」
「但是年輕人變多是件好事。城市裏會有活力吧。」
老實說,我覺得她是個說話走極端的人。但是,不得不贊成不要放鬆警惕的意見。雖然也有夜不閉戶的時代,但是現在這樣的當然非常危險。花房也要好好鎖上。
「發生什麼事了嗎?」
哼,櫻子小姐哼了一聲。
「……還要加入戶籍什麼的,果然很難啊。」
「你也長大了,我抱不動你啦,真是的。」
「啊!喂!」
「別擔心。馬上安排攝像頭吧。直江以前不是也說過,我家的防衛還能再加強點?最近,那裏的寺廟也安裝了攝像頭。」
正好那個時候,一個阿姨正要按門鈴。
「但是烏鴉和野鳥會亂拉糞把城市弄髒吧?不要太覺得遺憾,只要覺得本沒有它們就好了。比起這些,請多加註意警惕。」
悲傷聚成一團,我把手搭到婆婆的背上,然後回到門口。
雖然很喫驚,但幸好它沒有走到馬路上,在院子裏是一條直線。
東海林太太這樣叮囑着,就回去了。除了白頭翁的事之外,東海林太太的忠告似乎更讓人心煩意亂了。
婆婆困惑地含糊其辭。
「也許在入口安裝傳感器控制的燈比較好。如果可以的話,最好是監控攝像頭。」
「彼此都是合適的。我不在乎那個男人在哪裏做什麼。我不想讓那個男人在意。因爲我生活在一個叫做保密義務的籠子裏。成爲那個男人的妻子,就等於是遵守國家祕密。」
婆婆的聲音沉了下來,又開始嘆氣了。兩個都是名門望第,門當戶對的人。僅僅是形式上的話,那有會產生各種各樣的問題吧。
「是啊……」
打開門,赫克塔像往常一樣飛奔了出來。不,和往常不同,他從我旁邊一溜煙地跑了過去。
「那樣的話,應該會有其他的傷痕。爪子的痕跡什麼的。但是,這裏沒有。而且,即使是烏鴉等,也不能就這樣不叼走雛鳥吧。這樣的做法,感覺只是隨手地殺了雛鳥而已。」
町內會長夫人是這一帶的總管東海林先生的妻子。婆婆雖然有些猶豫,但還是說出了雛鳥被襲的事情,還有這件事可能是人爲的事。
櫻子小姐一邊那樣地向我們叮囑着,一邊從赫克塔的前腿的關節的下方開始按着,然後直着把前腿給拉伸開。手放開腿又回到L的前腿的關節,櫻子小姐又向我演示了一下。(※不知道怎麼翻譯這個東西,大概的意思就是腿伸直的狀態※)
雛鳥們對我的存在完全不害怕,向我這裏看來喲喲地叫着。簡直就像被嬌慣着想要餌料一樣。
不由得,那嘆息交織成了語言。
那麼?看着櫻子小姐等着回答,她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是被野貓襲擊了嗎?」
「啊,對了。烏鴉們殺死雛鳥是爲了喫掉它。但是這些雛鳥死後也一直留在這裏。」
她擔心地歪着頭問婆婆。應該是比媽媽年紀更大一點吧,穿着茶色的厚圍裙,就像薔薇少女打理庭院時一樣。與其說是容易親近,不如說是喜歡照顧別人,有點多管閒事的樣子。
但是,她好像馬上注意到了我們之間的氣氛和婆婆陰沉的表情。
「已經完全死了,身體開始僵硬了。」
她們說的是對面的一位叫淺田的女性,年紀已經很大了,身體不好容易生病。據說是町內會長夫人的東海林太太拿着巡迴板報來了,婆婆迅速地收起了表情。
突然注意到,赫克塔把前腳放在藤木上,站起來窺視着白頭翁的巢穴。
「那你是說有人隨便進了院子?這裏雖然是老地方,但是最近年輕人也多了不少。晚上要好好關着門。」
突然我聽到了櫻子小姐的聲音,回過頭去,她抓住了像是鬧彆扭一樣眼睛擠成了三角形的赫克塔的牽繩,從背後抱住了一樣按着它
婆婆點頭致意。
就這樣,婆婆開始拔掉從石階上冒出的雜草,我也決定幫忙。
「從早上開始就這樣。」
「沒什麼問題。直江不會逃避這個的。對我來說,就像那個男人是最好的伴侶一樣,對那個男人來說,我也是最好的妻子。」
櫻子小姐的白皙的手拿起了一隻雛鳥。小小的,一隻手便能完全包住,雛鳥真是很小啊。
「是啊。」
說到這裏,櫻子小姐好像再也不嘮叨的樣子,回到家裏。只有赫克塔就這樣在石階上啪嗒啪嗒地搖着尾巴,好像是在享受曬太陽一樣。
對於過於自信的話,我也不由得苦笑。是啊,我知道兩個人很般配。
赫克塔好像是稍微有點討厭的樣子輕輕咬着櫻子小姐的手臂的周圍,但是這種可愛的姿態把我和婆婆都逗笑了。於是這次注意到了自己,臉上露出了非常自豪的表情。這傢伙怎麼回事啊。
這時,來到院子裏的婆婆好像也注意到了雛鳥的事情,靠在藤木上捂住了嘴角。嚥下悲慟和淚水。
「啊,好吧。」
「大小姐可能害怕着。」
前來迎接的櫻子小姐似乎也比赫克塔更在意鳴叫的白頭翁。
婆婆嘟囔着。
「赫克塔,跑到院子裏去了。」
「沒辦法。築巢的地方也不好。而且,晚上還是應該關上門的。」
「你好。我是去探望淺田的。我代她帶了這個過來」
婆婆拿着一隻雛鳥低聲細語地說。用指尖輕輕地撫摸着。櫻子小姐溫柔地拿起它,讓它回到巢裏。
大概是擔心低着頭,過於寂寞地低語着的婆婆吧,赫克塔站起來,輕輕地把身體貼近婆婆的臉頰。
不是那個問題,婆婆搖着頭。在婆婆大腿上從拄拐和手臂的空隙之間,赫克塔把頭蹭婆婆臉上,舔婆婆下巴附近。雖然不知道是拼命安慰,還是隻在這裏撒嬌,但大概兩者都是。
「寶生是什麼樣的人?」
「那個……我們也沒怎麼說過話,也沒有打招呼。」
據說住在斜對面的寶生先生去年秋天才住在哪裏。一對三十多歲左右的年輕夫婦,沒有孩子。婆婆知道的就這些。
「雖然是租房,但是租了築淺的一套房子,也有私家車。經濟上也不像是拮据的樣子。確實一般都宅在家裏,但是也應該是在工作吧。經常睡到很晚,睡眠時間好像也不規律,所以好像不是個人投資傢什麼的。嗯,大概都是設計師或者是在設計店工作吧。」
但是櫻子小姐滔滔不絕地說。這是像一如既往善於觀察人。
「還有,少年,和你一樣——」
說到一半的櫻子小姐,突然發現了什麼,說到一半中斷了。
「啊。」
視線的前方,正好在寺廟前面的垃圾站旁邊,看到一位男性拿着便利店的袋子走着。
「婆婆?」
注意到的時候,婆婆突然站起來,無聲地朝着青年的方向走去。
「寶生先生」
是斜對面的九條。這樣說着,婆婆低下了頭。男性——看來,這個人就是寶生。他驚訝地停下腳步,向婆婆低頭。與內海不同,他的捲髮有仔細梳理過,戴着無框架眼鏡。戴着假髮,穿着條紋的襯衫配上褲子這種簡單的服裝於他很合適。他體型纖細,比我高一個頭。
「那個……您是去買晚飯了嗎?」
婆婆雖然躊躇不前,但還是不慌不忙地對他說。
「和你沒關係。」
他露骨地皺起眉頭,寶生再次走了出來。
「但是平時老是喫那樣的飯的話,營養就會不均衡。年輕的時候不健康地生活的話,上了年紀之後就很困擾了。」
「考慮營養什麼的,是我自己的事吧。」
「……啊,不好意思。你是要出門嗎。」
我沒能反駁,因爲至今爲止和櫻子遇到了好幾具屍體。動物爲果腹而奪走被捕食者的生命。但是人不一樣。
簡直是鬧彆扭了啊,對已經不送我到門口的赫克塔,我苦笑着走出門口。跨上愛車比安基,從九條家飛奔出去。
「啊,你是對面的……」
「寶生!現在要去町內會撿垃圾和修整花壇,你還打算不參加嗎?」
就好像察覺到了我的疑問一樣,婆婆向我搖頭。
「歡迎回家。今天已經很累了,去下館子吧。你想要喫什麼?」
「果然還是不好啊。」
「在找?小鳥怎麼了?」
「還有,也可以做黃油炒玉米。」
話雖如此,我也同意喫得開心。
「這麼隨便的殺生,是人類的『特權』吧?」
那樣的事,沒有被別人說的道理。就這樣,寶生表情扭曲地走向自己家的大門。
婆婆失望地松下肩膀。
所以說至少想知道是什麼樣的人吧。確實乍一看,不像是殺死白頭翁的幕後黑手。
◇
「好啊,我也有同樣的想法。」
現在,櫻子小姐和婆婆,是如何度過晚餐的時間的呢。聽說寶生也是夫妻二人一起住。他和他的妻子,現在是以什麼樣的表情圍繞着便利店的便當的呢。
那個不只是打開罐頭到處黃油就開始炒!雖然母親以前這麼說過,啊啊,那個黃油的量和最後誘人而點綴上去的醬油……媽媽一邊用這種話來反駁,我也笑了起來。
想要拼命想搭話的婆婆,被無情地這麼說後,門在眼前被粗暴地關上了。
但是,最近爲了避免惹來麻煩,在超市前牽着狗,總覺得不太好。更何況是這麼可愛的赫克塔。如果被綁架了,我就活不下去了。
雖然會比較破費,但挨個買很麻煩的。而且同樣的金額的話,還是喫飽比較好。我目送着上面放着富含脂肪看起來很好喫的、令人心跳加速的粉紅色的金槍魚中腹部,就像在軍艦上要溢出來一樣豐盛,然後拿起了大蔥金槍魚壽司。紅色的金槍魚的肉不是很好喫嗎。
我不由得發出聲音,寶生先生喫驚地回頭看了看。
一邊說,一邊馬上有種不好的預感。
我和寶生兩個人互相推着愛車,正要騎起來的時候,注意到了昨天的東海林太太站在眼前。
注意到的時候,寶生家車庫的捲簾門升了起來。無意中從前面路過,看到寶生在打理MTB。我不知不覺把自行車停住了。白色車體上的GIANT標誌映入了眼簾。
她之所以能一掃憂鬱的心情,是因爲不知不覺中發現了叼着(リード)搖着尾巴的赫克塔。因爲這幾天大家都一心關注白頭翁,所以赫克塔有點鬧彆扭了。
喫得好,喫得開心不是最重要的嗎?媽媽說是喫飽了停下來,結果又拿了昨天被說是高卡路里的醋醃青花魚。
「因爲隨着家庭結構的變化,飲食行業也在相應變化,所以自己不做飯就對身體不好什麼的,在現代社會里只會被當作榆木腦袋吧。」
雖然婆婆邀請我喫晚飯,但我總覺得這個壓抑的氣氛實在難以呆下去,我就這樣回家了。
媽媽滿臉笑容地點頭。雖然我是以爲不行而說的,但是媽媽好像也是這樣的心情。理由大概是昨天晚上看的電視上做了美味的回轉壽司店的特輯吧。
「到去年爲止,我一直生活在更北邊,旭川近郊還不怎麼了解呢。下次有好的路線的話能告訴我嗎?」
「好,那就喫橋附近的回轉壽司。」
「……媽媽啊,你也不用再勉強喫了。我什麼都能喫的。」
昨天的事情,總覺得彼此都沒能忘掉,雖然感覺到有些尷尬,但我們還是就這樣在自行車的話題上熱聊下去。
「……赫克塔,走吧。」
「買東西嗎?好的。」
「只有兩個小時?」
我支持的職業隊,瓦坎索雷柳·DCM使用的摩托車是比安基。
昨天在電視上,開頭說喫醋醃製的薑片不容易發胖,我馬上一邊實踐,一邊隨口把今天發生的事情告訴了媽媽。當然,因爲我被禁止去九條家,所以在那邊的事情就說是從朋友口中打聽的,就這樣打哈哈過去了。
剛一到門口迎接我回來,媽媽就這麼笑着說。現在,媽媽爲了取得家庭檢查員(住宅診斷員)的資格而學習。
我也得早點去買東西回來。不然的話,赫克塔可能會欺負我,不再和我玩了。
「我不想把不瞭解人想得太壞。」
就這樣一邊自言自語着,婆婆一邊回到家了,我們出去接了她。剛剛被東海林太太告誡了那樣的話,爲什麼突然想對寶生先生親切呢。
「那麼,明天的晚飯,我來做吧。」
那麼,在真正人滿爲患之前……我們迅速乘上了車。在這種時候能讓人真正感受到父子之間的羈絆。我的貪喫肯定是讓媽媽給遺傳下來的。
「我可不止會做咖喱或者是肉醬的蛋包飯哦」
櫻子小姐冷淡地說,把赫克塔叫進了家。赫克塔煩惱着是去追櫻子小姐,還是去婆婆和我身邊。
那我們那個時候我打攪了他重要的自己的時間啊
「…………」
「……我沒聽過要幹這些事。」
「請不要在這裏糾纏不休!」
撫摸着想要開門的赫克塔的頭,一瞬間感覺被什麼人看到了。抬頭一看,感覺被關上的寶生家厚厚的窗簾,瞬間晃動了一下。
我們就這樣站着聊天。我注意到,他穿的褲子即使不是緊身褲,上面也穿着自行車運動衫。
「如果有事的話也許沒辦法,但如果是這樣的話也要事先說一聲。但是真是的,怎麼能每次都無視工作呢?」
寶生突然用表情強硬地回答。
「這個!是Rabobank的車吧。確實是……2010年的嗎?」
「對吧?」
「因爲是復刻的車型,所以不是那麼貴。」
我午飯也經常在便利店解決,但一下就能花五百日元左右。確實,便利店的東西營養不僅不全不說,價格還高。
在憤怒的她面前,我和寶生的驚訝不禁重疊在一起。
「那麼,這次一起在附近騎吧?這前面有一個瀑布可以去,但是往返都要兩個小時時間稍微有點緊,不太能去得了
「什麼呀,擺出這種表情……嘛算了。昨天試着解剖了一隻,果然脖子哪裏骨折了。」
「誒?」
快到九條家的時候,又響起了白頭翁夫婦悲傷的聲音。是因爲死去的雛鳥嗎?聽起來真的是非常悲傷的聲音。
「因爲妻子生病幾乎出不來門,一個人去玩會很不自在。但是因爲我是自由創作者,所以一整天都在家。因爲平常壓力很大,所以一週只一次想擁有自己的時間。」
「啊是的……休息日的時候喜歡固定出去騎兩個小時。」
「你在說什麼呢,考慮到正太郎的食量,光在外面喫飯的話家裏會破產的。而且……你也不知道你還要在家呆幾年。我會盡量做的吧?嗯,這樣的話,有時候也會在外面喫飯。」
第二天一早上去了九條家。雖然也有在意寶生和白頭翁的事,但也有在意失落的婆婆和撒嬌的赫克塔的。
「嘿嘿,太好了。」
專業使用車型爲70~80萬。與此相比雖說這個便宜,但也不會下二十萬吧。
「別管我,和你沒關,這是他本人說的。」
「可能是吧……那個,昨天做了竹筍和鯡魚乾的味增湯,多做了一些,要不要嚐嚐看?」
幸好是兩個人,沒等多久就坐上了席位。這裏的回轉壽司很受歡迎,最火的時候會等甚至一兩個小時。
「……啊。」
「少爺是要用午飯吧?那我就給給少爺做最喜歡的生薑燒吧。麻煩少爺替我買點肉來。」
那樣的話,我就騎車去買東西。原以爲能散步的赫克塔說:「嗯!?真的嗎!?」用喫驚的愕然的表情在腳下像是凍住了一樣愣着,不過,我假裝無視了他。
自行車越野賽看起來也只是在亂騎,但是每個隊伍都有自己的作用,是有戰術性的,和F1之類的賽車比賽又不一樣,因爲人要自己騎纔有其獨特的趣味。
Rabobank現在是一支球隊名爲LottoNLNewbo的自行車越野賽職業隊。但是直到2012年爲止,一直以贊助商的銀行名爲隊名。
雖然赫克塔一臉可愛,但還是能看出它很喫醋。
「是嗎,所以才坐比安基。」
「真的不是被動物弄的嗎?」
媽媽拿了一盤剛加到迴轉臺上的加了芥末的河童卷,一邊往嘴裏送一邊這麼說。話說到一半,聲音就開始顫抖了。山芥末的好像相當辣的樣子。
「婆婆。」
「你喜歡Newbo嗎?」
但是在那之後,即使凝視了一段時間,窗簾也沒有再打開過。寶生家緊閉,像是要沉入暮色。能聽到的只有白頭翁的聲音。悲愴地呼喚着自己的孩子,沿途不絕。
我不由得皺起眉頭。雖然看起來很笨的樣子,但是我明白這是櫻子的風格。
「啊……便利店的便當啊。」
「散步的話,少爺,能請您幫忙出去買個東西嗎?」
「不過也是啊。如果我一個人生活的話,我覺得只得喫杯麪和雞蛋蓋飯了。」
「但是倒不如買便當好吧?最近也有很多便利店推出了健康菜單。如果正太郎不在,媽媽一個人的話,像今天這樣的大概米飯和鹹菜就解決了吧?」
「嗯,我覺得每天好好自己做比較健康,也省錢。」
「但是,難道不能和您聊一聊嗎……」
「好厲害!是Rabobank Model!」
「你在找小鳥吧。」
「以前不做是爲了省事,營養平衡……雖然有人這麼說,但是如果只是幾個人一起生活的話,爲了追求平衡的話,光是材料費就受不了了,還有我們是一起在工作,最近這樣是理所當然的吧?我不想喫個飯還如此令人壓力倍增。」
「當然要做成標本了。」
自己做着喫的話,還要洗餐具……確實不僅僅是喫飯這一件事。如果是雙方都是社畜的話,會因爲誰做飯而發生爭執吧。
到了九條家,櫻子這樣告訴我關於鳴叫的白頭翁的事。
寶生好像注意到我了,低下了頭。我也同樣向他問好。他也注意到了我的比安基,有點害羞地把愛車從車庫推了過來。
「最喜歡的人是瓦坎索雷柳,但是他橙色的運動衫纔是真的帥。」
「你好。」
點的海螺和海苔魚子醬壽司,蝦的頭汁,南瓜糰子和醃金槍魚,陸續送到桌子上。看着被聞起來就很好喫的香味包圍着,滿臉笑容的我,媽媽笑了。醃青花魚也一邊說着卡路里,但一邊一直讓給我。
「你忘了吧!?但是你突然改變態度是怎麼回事!?」
面對面無表情的寶生先生,似乎額外感到焦躁的東海林太太,聲音變得更加粗暴。突然被無頭指責,寶生先生也感到焦躁。
「我竟然忘了——」
「啊,是啊!因爲寶生先生今天和朋友有約定,所以就由我來代替他了。」
爲了擋住想要反駁的寶生,我插進了兩人之間。
「誒?」
「真討厭啊,我都忘了。我是爲了這個纔來的。不過沒關係,我很有幹勁。」
我向困惑的寶生用眼神交流了一下,轉向了東海林太太。
「因爲這個,之前就有約定,所以今天我要參加。沒關係吧?」
「嗯,嗯……但是……」
東海林太太也一樣發呆。我到底是誰,估計你就還不知道吧。
「少爺,你怎麼了?」
正好那個時候,婆婆也從家裏出來,注意到在寶生家門口發生爭執的我,不安地跟我打招呼。
「啊,九條家那裏的……」
於是,想起了昨天我在九條家的事情。
「那,就是這麼一回事。」
一低頭,東海林先生想好像說什麼似的開口,但是被其他街道的爲了做清掃工作的從家裏出發的人叫去,於是慌慌張張地往那邊跑。
「你……」
寶生爲難地看着我。
「快去吧。」
「咦?這位一定是您的孫子吧。」
婆婆臉上一副沉痛的樣子,但即便如此也不會簡單地被這樣矇蔽的。
一個小時左右工作結束後就解散了。買完東西后回來,和之前還在生悶氣而睡覺的赫克塔一起玩到午飯做好爲止。
馬上去應門的婆婆抱着追趕在的後面,像是叫着「我也去!」 的赫克塔,按住了它。
「這樣子啊……那這到底和傳閱板有什麼關係呢?」
婆婆說,確實在領取名冊的一欄上裏有他們的印章。
◇
對於眼神因動搖而發抖的淺田,櫻子小姐眯起了眼睛。
但是寶生先生的話,不僅僅是東海林太太,他在町內的風評都不是太好。確實從昨天看起來他是個神經質、給人感覺不好的人,但是今天看起來很認真,至少爲了妻子,最大限度壓縮自己的娛樂時間,他明明是一個溫柔的人。
但是,櫻子先生搶先一步。她一下子把腳伸進門縫裏擋着,這樣大門就沒法輕易關上了。
「爲什麼?館林家是幕後黑手嗎?」
目的地非常明確,就是寶生隔壁的淺田那裏。他們的對面館林家、寶生家,還有寺廟旁邊的淺田家排成一排。傳閱板的順序應該是到淺田家然後折返回九條家。
——不是那種關係,他好像是九條的熟人……。
婆婆也眯着眼睛,好像很高興地這麼說。
「誒,大小姐。」老婆婆這麼說着正想查看櫻子小姐情況時候,她突然聳了下肩,隨她去好了。
「所以我想如果是大一點的町鎮的話,人際關係也會更簡單,所以我不想和周圍人打什麼交道……」
咔嚓咔嚓。櫻子小姐把紅茶杯放在桌子上說。
婆婆是注意到她們了嗎,還是沒有注意到她們。但是我能感覺到婆婆有點生氣。
櫻子小姐注意到我的視線,坐在骷髏椅子上微笑着。真是一個狡黠的人。
「可是作爲近鄰,彼此卻一無所知。婆婆一直想邀請你喝茶。」
——他的夫人,好像生病了。雖然以前只見到過她一次,但是看起來很蒼白,像幽靈一樣。
「……怎麼了?」
殺生是一件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死是污穢的。人是本能地對死亡抱有厭惡感的生物。很難想象那樣的他會闖進別人家的院子裏,把三隻動物都殺死。
「不,我很感謝九條女士,這是當然的。」
「……不是這樣的,但是館林女士三個月前才喪夫守寡,現在還在在悲痛中。我想還是儘量還是私下悄悄解決。」
「但是,多多少少與人還是要建立聯繫的。人終究是有社會屬性的。但是如果這樣的話,對你們夫婦二位來說真是不容易啊。常言道『相遇便是緣』。遠親不如近鄰,有什麼能照應的請儘管提出來。」
爲了不讓寶生逃走,婆婆馬上開始邀請寶生。
似乎相當生氣的赫克塔,一個玩具都不想玩。球、布娃娃、有嚼勁的繩子、一咬就啪啪響的漢堡玩具等,固執地一個接一個地送還到了我身邊。
「可是。」
「是我的熟人。」
寶生似乎認爲我和櫻子小姐是婆婆的孫子,在談笑中對我們完全是陌生人這件事感到喫驚。
「我……什麼都……」
「好奇怪啊,不過昨天傳閱板也有傳過來,你們那裏有好好的確認收到的。」
不愧是婆婆。雖然臉上浮現出笑容,但是眼神也犀利地盯着寶生。
「我本想說這和我沒有關係,但是這個馬卡龍實在很好喫。那就這樣作爲還禮吧。」
寶生先生似乎已經看不下去這樣的你問我答,把手搭在門上。
櫻子小姐一邊伸手拿着粉紅色的馬卡龍,一邊這樣不禮貌地問。
我總覺得這沒意思,於是選擇默默低頭工作。好天氣算是唯一能安慰我的東西了。我的背上一直在冒汗。寶生先生今天的旅遊一定很舒服吧。至少寶生先生能享受到就好了。
「那個……好吧,那我稍微喝一點吧。」
——但是如果有事的話,妻子應該參加的啊。
——那麼,寶生先生和那剛剛那個孩子是什麼親戚關係?
「祝您安康,淺田女士。」
這種煎熬在飯後也持續着,直到看不下去的櫻子小姐從零食裏取出豬耳朵之後,它才肯放過我。能執拗能這樣,果然寵物和主人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啊,我不由得看向櫻子小姐。
「……因爲我和館林女士都被要求這麼做。」
「傳閱板,我想我來這裏以後,還只收到過一次。」
「如果你也沒收到的話,我就去館林那裏。因爲我們確認過傳閱板已經確確實實有按好我們的印章。如果你也沒看到的話就麻煩了。」
「…………」
「少爺,是對面的人。」婆婆過來叫我到門口。我還以爲是誰,原來是寶生。
「……謝謝。」
就這樣,聚集在一起的附近的妻子們閒言碎語的聲音隨風傳過來。
寶生說到這裏,淺田女士慌忙打開了門。
「那個啊……」
婆婆和櫻子小姐沒有血緣關係。我也是。而且當然,腳下喫得圓墩墩的赫克塔也是。但是我們也能像這樣,和睦地圍着餐桌,理所當然一樣度過了快樂的時光。
「也就是說,是恐慌障礙嗎?」
老婆婆詫異地皺着眉頭。
他是一個自行車愛好者,人不壞。基於我主觀的判斷,我把寶生先生送了出去。婆婆也希望和寶生縮短距離的吧。
「嗯,謝謝你啦。小小東西,不成敬意。」
「……前幾天非常抱歉。」
「請不要去館林那裏。」
以爲又要把自己丟下而彆扭起來的赫克塔依依不捨地送走我們,我們和櫻子一起開始出去搜尋犯人。
聽到婆婆這麼說,寶生滿臉悲傷到愁眉苦臉。
雖然這麼說,但還是沒有忘記在後面加上一句「今天請帶着竹筍味增煮回去嚐嚐吧」。
淺田女士吞吞吐吐地說。
「我家沒有收到傳閱板。所以我想讓你確認一下。你那裏有沒有好好的傳閱板傳閱過來。」
「我還以爲一定是您的家人呢。」
「沒關係,這個就是個小插曲罷了。」
「花壇整修的事,在傳閱板上寫着。您沒看到嗎?」
「信箱裏?」
去做清掃活動的話赫克塔的心情會變得更加得差吧,雖然抱有罪惡感,但我還是參加了町內會的清掃活動。突然加入一個完全不瞭解的町內會的集會,果然還是感覺渾身不自在。
「現在再說不參加的話,會更奇怪啊。不要在意,請好好放鬆一下。下次一起去,去那請我喫冰激凌。」
「我說過我什麼都……」
我們——婆婆和我不由得面面相覷。只有櫻子小姐的臉上還是那麼雲淡風輕。
「是的。所以我真的完全不知道花壇整修的事情。也沒有人來找我。」
「誒?」
「我只是想詢問一下。是有什麼爲難的事嗎?」
◇
我和婆婆、我、櫻子小姐還有寶生先生一起拜訪了淺田家。淺田女士是今年就八十七歲的婆婆,最近身體好像經常欠佳。
「謝謝。特別是在這裏的街道,總會覺得有點不舒服。應該扔了的垃圾袋就這樣被放回了門口,之前也有郵筒裏也被人放了垃圾這種事。」
「我想問一下傳閱板的事。」
說到這裏,寶生突然注意到什麼一樣,搖了搖頭。
「啊,這也太客氣了。」
雖然心裏牽掛着白頭翁的雛鳥,但是漂亮整潔的車庫和保養得很好的GIANT,昨天衣衫整齊,他給我留下了這樣的印象。
「啊!」
班裏的女生也經常這樣竊竊私語,竊笑。我恍惚地想,看來女人即使上了年紀這一點也不會變啊。
寶生點點頭。
下午三點的零食的話,做個芋餅什麼的吧,和婆婆正說着話,門鈴響了起來。
那可不是什麼小事。我突然想起了那些愛嚼舌的町內會的人們說的關於寶生家的傳聞。但即使如此,我也不認爲那些人會對寶生做什麼。
「嘛,我們正好在商量三點的零食喫點什麼。難得來一次我們家,喝杯茶怎麼樣?」
他的害羞的笑容同袋子上熊的標誌一樣可愛,遞給我了一個人氣蛋糕店的袋子。
「啊,歡迎回來。還玩得開心嗎?」
儘管如此,和婆婆一起負責撿垃圾的我,還是幫忙撿了雪融化後在道路旁邊和公園上出現的各種各樣的垃圾。
「……要不確認一下?」
「下次等夫人身體好的時候請一定要把夫人叫上。」
其實,我知道他不是很願意。但是如果在這裏拒絕,會讓我很難堪吧。他看了我一眼之後,答應了喝茶的邀請。
「……來這裏之前,我在更靠北的一個小鎮生活了一年左右,但是因爲對封閉的街道不熟悉,妻子患上了嚴重的社交恐懼症,變得不能出門了。硬拉出門的話會呼吸急促,已經倒地不知多少次了。」
婆婆把寶生的繽紛馬卡龍和婆婆親手做的煮豆給我做了茶包。意外的是煮豆和紅茶搭配起來還不賴。
「夫人得了什麼病啊?」
「淺田女士?」
淺田女士,拖着病體艱難移動着想要打開門,一看到我們——不,寶生先生,臉上神色動搖起來,打算馬上關上門。
老婆婆一瞬間皺起了眉頭。以爲大小姐的壞毛病又開始犯了吧。但是這樣的櫻子小姐是很靠譜的。
「這麼一說,真是不可思議啊。」
在寶生先生再三質問下,淺田女士終於放棄了抵抗,吐出了這樣的話。
「可是我並不是對你有什麼怨恨,我也沒辦法。」
淺田先生打開門,聲音低沉了下去,然後顫顫巍巍地向寶生先生訴說,抓住了他的手。
「你爲什麼這麼做?是誰的命令!?」
對於那個問題,淺田女士又吞吞吐吐了。
「——是東海林夫人嗎?」
「啊……」
但是,櫻子小姐尖銳地這麼一問後,淺田女士的嘴脣立馬就發抖了。
「……爲什麼你和東海林?」
「像你這樣的年長者的話,只能是受到不得不聽從的人的指示纔會如此。是抓住你的軟肋,或者是需要你感恩的對象吧。而且這次是涉及到你和館林家的話,能想到的只有這次活動的共同的發起者東海林了(今回は館林家と二人揃ってという事なら、共通の世話人が思い浮かんだだけだ)。」
從淺田女士的臉上,一下失去了血色。她不舒服地低下頭,所以婆婆和我幾乎同時想要馬上支撐她的身體,但是在此之前寶生先生在淺田女士的肩膀上輕輕地搭了手。
對於這樣的他,淺田女士的心也動搖了嗎。
「……東海林夫人從很久以前就一直照顧我,當被問到能否幫忙除一下冬天後的積雪的時候,我實在沒辦法拒絕她。館林女士也一樣。特別是半年前,從她丈夫病重直到葬禮的時候,東海林夫人幫了很大的忙。」
淺田女士緊緊地握着寶生先生的手。淚水眼睛裏滴滴答答地往下掉。
「真的很抱歉。你外出或扔垃圾的時候,也被會長夫人這樣教導過吧。因爲你們夫婦不遵守規則,爲了不引起麻煩,所以我們必須要守護町內的安全。」
多麼過分的事啊。但是寶生先生,握住淺田女士的手,禮貌地回道「明白了,謝謝你告訴我」。他一直保持着表情的鎮定,直到一邊哭一邊道歉的淺田女士回到家爲止,一點都沒有表現出憤怒。
但是我知道他在生氣。門關上的同時,他轉過身來。
「去哪裏?」
「那還用說,肯定是町內會長的家!」
「你冷靜一下。如果你以這種狀態衝進去的話,那就正中對方下懷了。」
「嚇了我一跳呢,我一瞬間想起了夫人……」
櫻子小姐點了點頭,就這樣自己脫下鞋子,用鞋子粗暴地敲着客廳的門。
寶生先生的聲音顫抖,動搖着。是難以置信吧。他就這樣癱坐下來。
「怎麼會這樣……」
從後面來的櫻子小姐對婆婆這麼說道。婆婆輕輕地擦了擦眼淚,「好的好的好的」,像往常一樣回到了家裏。
但是,對於挺起胸膛,凜然地走在路上的櫻子小姐來說,確實是威嚴,還是氣質,我看到她身上寄宿着無法用語言表達的強大力量,果然這個人和我居住的世界不一樣,耀眼得讓人目眩,同時也讓我感到非常遙遠。
東海林夫人面對詰問的婆婆這樣說道。「九條家」讓婆婆的臉一下染上了情緒。不是羞恥,恐怕是憤怒。
哼,櫻子小姐不滿地哼了一聲。
「由羽(寶生先生的妻子)嗎?」
確實,如果在這裏把事情鬧大的話,也會有人說我們的不好吧。社區這種東西是不合理的。但是我覺得高中生活也是一樣的。果然人即使長大了本質上也不會改變。
「我,我……」
「……不會吧,該不會是……。」
「…………」
突然被叫到名字,婆婆立馬端正了姿勢。
「你在說什麼?做這麼離譜的事……和我當然沒有關係。」
「證據嗎?那,我們一起去確認一下吧。」
「什麼事?」
「……對了,我想問你件事。」
櫻子小姐牽着他的手,溫柔地打開,嗤笑了起來。
「因爲,它們總是很自由,看起來很開心……煩死我了啊!神經兮兮地叫,要氣死我了!殺了有什麼不好!
「但是,沒有遵守規則的,實際上是他們!他們總是嘮嘮叨叨的,連招呼都不打!」
寶生先生抱着頭。像是不想聽到這些話一樣。
「……啊是的。」
「電話來了,沢先生打來的。」
「你不是有我嘛?」
「能聽見嗎?殺死像公雞一樣的野鳥是赤裸裸的犯罪。根據鳥獸保護管理法會受到處罰的,你也會被追究非法侵入罪的!你知道嗎!?你這個千真萬確的罪犯!」
但爲了擋開兩個人,婆婆用小小的身體面對着東海林。
「別再這樣了,東海林。正如大小姐所說,這不是正確的做法。」
「阿沢,你竟然相信這種事,真讓人失望。和那樣的人扯上關係,有違九條家之風吧。而且你們應該基本也沒有證據。」
「誒?」
說到這裏,婆婆仰望着院子裏的櫻花樹。盯着一動不動。
但是,爲了攔住那樣的婆婆,櫻子小姐用手掌攔在了前面。
「我知道你很重視風紀,想讓街道變好。但是,正是年長者守護着年輕人,不好好教導他們還能怎麼辦?這種事情連天空的飛鳥都知道的啊!」
「秋來紅棗壓枝繁,鵯去芝生兩三點……這麼說來,時間過得真快啊。」
「九條小姐!」
不知是敲了幾次呢。不久,終於隔着門傳來了絲綢撕扯般的悲鳴。
「你是說櫻子小姐的母親嗎?」
寶生先生苦惱着今後是否真的能支撐起妻子。到底爲什麼會變成這般呢——對於他的嘟噥,沒有人能回答。
「有什麼好驚訝的?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嘛。」
「梅,退後。」
但在說話之前,被我們之間跳入的赫克塔打攪了。
到東海林家夫人的門口,東海林夫人當然否定了傳閱板的事情。
櫻子小姐是大小姐這件事我還以爲只是流於表面。
在寶生家的大門口,當聽到關於東海林夫人的道歉時,寶生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垃圾收集地點在寺廟的對面,那裏應該有監控攝像頭。」
「你也有自己的想法吧,但無論如何請接受我的道歉。這也是爲了你們。」
「悉聽尊便,大小姐。」
「……她是一位大和撫子,也是非常可憐的大小姐。各種事情都沒能如願。姐姐薰子小姐和櫻子小姐很像,是個很自由的人……但也很嫺靜素雅。」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可能是寶生的妻子,看的不是我,而是看着叫着的雛鳥。
「但是新的和死了的雛鳥是不同的。」
「別擔心,我知道怎麼做,你在家等我就行。」
東海林夫人用冷淡的語調幹脆地否定了櫻子小姐的說法。但這也當然。我不認爲她會那麼容易就認罪。
在白頭翁飛走的瞬間,鮮紅的果實落下——大概就是這個意思吧。我覺得這是一首無法形容的悲傷的歌。
「……原本就是很少繁殖的鳥。爲了能夠再次繁殖,會經歷很長的繁殖期。應該還會有新的雛鳥出生吧。」
我一邊看着婆婆凝視着的櫻花樹,一邊回答。白頭翁好像朝遠處飛翔着離開了。
「所以我就殺了它們!你們還像傻瓜一樣,明明它們已經死了,還在找它讓它們叫呢!」
別再說下去了。就這樣,櫻子小姐顯得有些畏縮,嘆了一口氣。
空洞的笑聲透過門滲了出來,我不由得閉上了眼睛。想把這一切從心裏驅趕出去。
「打開別人的垃圾進行調查可是個原則問題。如果被告知精神上受創傷的話,也有敗訴的情況。而且從車站運走垃圾,根據情況也會被認爲是盜竊罪。」
鳴叫停了下來。
「婆婆?」
「喜歡?怎麼會。倒不如她說白頭翁吵得不得了……」
就在這時,爲了尋找孩子,兩隻白頭翁發出了嘹亮的叫聲。
「妻子怎麼了?」
婆婆輕輕地點了點頭。注意到時她的臉上,一束眼淚流了下來。
婆婆俯視着沒有雛鳥的巢,低下頭。
到底在哪裏?一直以來,櫻子小姐都不回答我的這個問題。今天的她穿着白色的緊身裙。我追着那個要守護的有點不安的背影,離開了東海林家。
「你的妻子。」
「豈有住手的道理!你爲什麼殺了它們!」
封閉的房間裏,充斥着瘋狂。
「跟我來。作爲九條的女兒,這麼離譜的事情一定要絞殺爲止。」
被櫻子小姐這樣告誡着,寶生先生咬着嘴脣。即便如此,也不能就這樣下去。緊握着,已經泛白的拳頭好像這麼告訴我們。
「啊……監控?」
「……我不能原諒它們比人類更幸福。明明連鳥都是自由有家人的,我每天卻什麼都做不了,只有一個人。我沒有和它們一樣的翅膀。」
「住手!」
「由羽……所以,真的?是你把那些小鳥給殺了嗎?」
看着沒有雛鳥的庭院,婆婆這麼嘟囔着。
聽說櫻子小姐決定向警察舉報寶生先生的妻子了。
「九條小姐!請不要這樣!」
◇
櫻子小姐斬釘截鐵地說道。同時也建議寶生先生,應該讓她接受應有的治療。這樣繼續下去,對她和他都沒有好處。
說到這裏,寶生的臉僵住了。
「你怎麼能說我在做那樣的事!?」
「我的心情也不大好。這一帶以前是祖父的地,東海林表面上對我很諂媚,但內心對我有成見。雖然傳聞什麼的我並不在意,但如果涉及到那種行爲的話就另當別論了。我家院子裏的白頭翁也被弄死了。這都蹬鼻子上臉了,不給點顏色看還以爲我們是喫素的呢00——是吧,梅」
「那不會太可憐了吧?」婆婆的臉上蒙上了一層悲傷。
「但實際上……」
「一開始,我還以爲她也像婆婆一樣喜歡着白頭翁吶。」
就在這時,東海林夫人的臉色變難看了。
寶生先生慌忙地想勸解櫻子小姐。但是櫻子小姐並沒有聽,就這樣咚咚地敲着門。一次接一次。
「你不是掌握了寶生家垃圾的內容嗎?誰扔的,扔了什麼,如果不逐一直接看裏面確認的話,怎麼可能知道呢?」
嗖的一聲,驚訝地吸了一口氣的東海林夫人粗暴地敲着鞋櫃。
「但是,爲了這件事,就麻煩九條家……」
黑髮在風中飄逸着,櫻子小姐颯爽英姿地走了過去。在那後面,步伐完全看不出來是這個年齡的人,婆婆緊緊地跟着她一起。
「你沒有守護着我。即使我說痛苦,你也不會聽我說的。你只知道做工作和你自己的事情。!我覺得我還不如一隻鳥。即使在一起,心也不在一處!我沒有真正的稱得上家人的人!」
面對突如其來的提問,寶生顯得有些困惑。他悄悄地回頭看客廳門。是妻子在吧……我和櫻子小姐在外面說怎麼樣?這樣建議道,但是她很煩地揮手拒絕了。
「如果是年長者的話,並不是什麼事情都能被原諒。第一,這不是提醒,而是拒絕,是排他,而且是騷擾。你做的事一點風度都沒有!」
於是我也想起來那天在傍晚能感覺到外面誰的視線。那確實是從寶生家的客廳投過來的。我以爲那一定是寶生先生,但實際上不是嗎。
終於奉陪不下去了,櫻子的聲音變得粗暴起來。東海林夫人的嘴脣憤怒地顫抖着,儘管如此,她還是像是在尋找什麼反駁的話一樣探出了身子。
「……由於經常聽到白頭翁的聲音。你們夫妻倆一聽到叫聲後,你的妻子偶爾會從窗簾的縫隙中窺視這邊。」
不知什麼時候,從東海林家回來的婆婆臉上也因這番控訴而充滿了悲傷。
「那和這是兩碼事,如果因爲可憐而就被寬恕那就大錯特錯了。生命是必須用來守護的。」
至少,我以爲他是在犧牲自己。一邊獨自承受着周圍厭惡的視線,一邊往返於便利店,剋制住興趣愛好,爲妻子奉獻自己的時間。
「是嗎……」
院子裏又回到了寂靜。
但是內心的不快,讓我覺得我十分窒息,像是要淹沒了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