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骨檔案簿之參 死有餘辜的人
《櫻子小姐的腳下埋着屍體》 · 太田紫織 · 3.7萬 字
壹
旭川人的三大靈魂食品就是「烤香蕉」「熱狗飯糰」和「熱狗」,少了任何一樣我都活不下去。
不過,一般旅遊和美食雜誌,只要介紹到旭川當地的美食,總是愛寫「旭川拉麪」「新子燒【※旭川名產,嫩烤半雞。】」和「鹽味內臟燒肉」就是了。旭川不靠海,自古以來畜牧業興盛,養豬的歷史尤其悠久,所以旭川拉麪的湯頭都是用豬骨熬製而成的,此外,這裏也是豬內臟料理和豬雪花的發祥地。
基於這樣的背景,旭川市民非常喜歡烤肉,假日還會在自家院子或河畔架爐,碳烤蔬菜魚肉,大快朵頤一番。我們不想用「巴比Q」這種流行用語,所以會直接說「烤肉」或「野烤」。旭川市民有多愛烤肉呢?我這樣說吧,只要碰上溫暖晴朗的假日,在下午到傍晚這段悠閒時光裏,你一定能從鄰居或自家院子聞到烤肉的香氣。
旭川超市也理所當然地擺着烤肉用的鐵網和木炭、大包的醃漬肉片、炒麪用的麪條、羊肉、牛肉、豬肉、海鮮,而且不只肉販,連普通燒肉店都會賣生肉,比一般在店裏喫的還要便宜呢!由此可見,假日烤肉是旭川市民用來聯繫人際關係,一種既美味又歡樂的最佳溝通工具。
就是因爲這樣,剛放暑假沒多久,我便受邀前往薔子夫人家享用超好喫的戶外烤肉,裏面包括旭川的嵐山草食豬、西班牙黑毛豬、稀有的短角牛,以及士別【※士別市,知名農產地,位於北海道上川區北部。】的黑麪羊。沒想到貴婦也對戶外烤肉有興趣,這真是出乎我的意料,而且肉的品質也果真不是蓋的。
此外還有從院子裏摘來的多種夏季蔬菜,抹上以蒜泥、鹽、各式調味料加橄欖油調配而成的特製烤肉沾醬,烤起來的美味度完全不輸肉類,太好喫了!我最愛的甜椒和玉米就不用說了,夏季南瓜才真的是令人驚豔,不僅香氣撲鼻,趁熱送進嘴裏,熱騰騰的瓜肉入口即化,好喫得要命,讓人幸福得飛上天啊!
「感謝招待。」
「很高興你喫得一乾二淨,我聽說直直不來,還怕會剩下呢。」
喫了一肚子烤肉之後,我把剩下的木炭收進炭桶,薔子夫人開心地說。但老實說,我喫得太撐了:心裏總覺得這麼好喫的東西喫不完很浪費,於是就拚命猛塞;反觀櫻子小姐,來這裏幾乎不喫肉,婆婆曾經抱怨櫻子小姐從小就偏食,老是愛喫甜點,看樣子,她是真的不太喜歡喫肉。這麼好喫的肉,不喫太可惜了!我莫名的怒氣似乎轉化爲過盛的食慾,害我現在飽到食物都快滿出喉嚨了。
「在原哥老是在工作,真沒口福。」
我儘可能放輕音量,免得把東西吐出來。薔子夫人坐在長凳上遺憾地點頭,華麗的金色湯匙在玻璃碗裏敲出清脆的聲響,玻璃碗裏裝的是手工的草莓奶酪,現在只剩底部殘留着些許紅色痕跡。
「真傷腦筋,他老是在工作,今天要是換作別人當他的未婚妻,早就拒絕他了。」
「是喔?」
我反倒訝異地想,多虧在原哥是好青年,才肯娶櫻子小姐。薔子夫人面露苦笑,坐在她旁邊的櫻子小姐則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喫着第三碗奶酪。
「你看他成天工作,沒什麼機會見面,哪家大小姐受得了啊?櫻櫻不會因爲他臨時取消約會就放在心上,也不怕連絡不到人,總是老神在在地等着他,直直實在太幸福了。」
薔子夫人說完吁了口氣。這麼一說,櫻子小姐就算被人放鴿子也沒什麼反應,頂多說句「這也沒辦法」就輕輕帶過,很少看她打電話或傳訊息之類。
「見不到面,妳都不會寂寞嗎?」
她是真的不在意嗎?說不定只是愛逞強?我突然有點興趣。
「不會,健康平安就好。」
「有必要這麼不甘願嗎?」
薔子夫人的奶奶優雅地起身對我招手,一股溫婉的香氣隨着氣流飄過來,突然喚醒我腦中已故奶奶的記憶,我最喜歡的奶奶也經常穿着和服。
薔子夫人興高采烈,掩面的雙手改在胸前拍了一下。櫻子小姐對我們視若無睹,額頭靠向水楢樹喃喃自語,八成是在說我的壞話。
櫻子小姐氣得滿臉通紅,她這個人就怕婆婆。婆婆要是知道薔子夫人有難,無論櫻子小姐多麼心不甘情不願,當天早上都一定會把她打扮好、送出門。我不禁奸笑。婆婆完全就是我的王牌啊。
「你說得對,只有櫻櫻來,有點不放心。」
櫻子小姐把奶酪喫個精光,盯着玻璃碗,似乎意猶未盡,薔子夫人則是不停追問一臉不悅的櫻子小姐,而她怎樣都不肯答應。
「是哦!」
這下衆人全往我這邊看,我支支吾吾地低頭敬禮。
「大家好……」
「你一定累了吧?來來,快跟大小姐們一起進來喝點冷飲。」
「呃……蛾不重要……」
「我陪你搬到玄關,之後再交給其他人。」
「……」
「有你跟着,櫻櫻也會來對不對?」
「也是啦……」沉默了片刻,她又說:「那正正你也一起來吧。」
「我真的很怕回孃家,之前是因爲明人陪着才撐過去,這次要我自己去,實在很不舒服……」薔子夫人雙手掩面,口中喃喃自語:「因爲發生了那件事……」
「你比較老成,說你二十歲,人家只會覺得你是娃娃臉啦。」
即使是違心之論,我也無法大方說YES,只好稍微強硬一點拒絕了。薔子夫人的表情就像玫瑰凋謝一樣慢慢沉了下去,眉頭皺得彷彿隨時要哭出來,斗大的雙眼淚眼婆娑。
「是啊,我也不想去,甚至想裝病躲掉,但實在說不過去。」
「不,我只是實話實說。」
最後,我們的車子開進其中一座特別大的日式莊園。北海道以西式洋房居多,但眼前的日式建築堪稱一絕,比其他豪宅都要壯觀。我心裏知道薔子夫人的老家絕對是座豪宅,不過親眼見到果然不同凡響啊。
「哎唷,我什麼都還沒說啊!」
把行李搬到玄關後,果真如金澤先生所說,有其他人來接手。他們幹嘛不來外面幫忙啊?想歸想,或許金澤先生有自己的規矩,堅持獨自出來迎賓吧。
「真的?你們兩個都要來?太棒了!」薔子夫人立刻抬起頭,露出燦爛的笑容,「也是,帶櫻櫻一個人去很不放心,只帶正正去又不好解釋,這樣子剛剛好。我奶奶最喜歡招呼客人了,一定會好好歡迎你們!」
車子一停,立刻有個矮小的老先生快步上前,他身穿高貴的黑西裝,我還以爲這就是薔子夫人的爺爺,趕緊打起精神,後來才知道他是管家金澤先生。薔子夫人說,金澤先生已經在東藤老家工作很久了。
我也覺得那樣的機率不大,爲了不使氣氛更加凝重,我趕緊用炭夾翻攪烤爐裏的餘燼來轉移焦點,烈日與殘留的炭火烘烤着我的臉頰。
「不要就是不要。」
「說不定在原哥的時間忽然空下來,就可以一起去啦。」
車子在豐平川畔的公路上開了一陣子後進入市中心,電視臺的電波塔是當地地標,坐落在高樓大廈之間,當時間來到中午十二點半,高聳入雲的紅色鐵塔便近在眼前。
「是喔……」
我可是未成年的高中生耶!
「是啊,親戚們開派對,慶祝他九十大壽……」
「我也希望……」薔子夫人垂頭喪氣地說。
「不要。」
「你看得懂啊!這當然是真跡,還是藤田老師親自送的,老爺年輕的時候去過法國不少次,跟老師交情匪淺呢。」
櫻子小姐還是一如往常,毫不在乎地簡短回答,專心地喫着草莓奶酪。工作繁忙的在原哥聽了這番話應該會鬆一口氣,但他自己會不會孤單呢?
由於氣氛顯得有些凝重,薔子夫人刻意提高音量,並敲了一下長凳的扶手。
薔子夫人笑咪咪地對我說,接着又對櫻子小姐撒嬌,輕輕頂了一下她結實的肩頭。
「櫻櫻!」
「那個……帶櫻子小姐去,會不會反而惹出麻煩呢?」
「櫻子小姐去我就去。」
「你……你在威脅我?」
我是不討厭老成這個說法。我有個總是被罵長不大的老哥,所以特別有感觸,但因爲老成就要出席貴婦派對,我真的無福消受。
「蛾跟蝴蝶在生物學分類上沒有太大差別,比方說,德國和法國就把蛾跟蝴蝶歸成一類,稱做Schmetterling跟Papillon。國語課本里提到,赫曼·赫賽【※Hermann Hesse,德國文學家,一九四六年獲頒諾貝爾文學獎。】的……」
「年紀會不會差太多了?」
想着想着,車子經過萬紫千紅的大通公園,愈來愈靠近山區。我們半路上去薔子夫人常去的超豪華料亭(正確來說好像是壽司店)喫過午餐,接着進入宮之森地區,這裏徹底顛覆我「札幌房子很小」的刻板印象,是個一流的高級住宅區,裏面有許多比薔子夫人和櫻子小姐家更豪華的大別墅,看得我下巴差點掉下來,札幌的有錢人實在不是普通有錢。
「沒有啦,不是不喜歡,只是有點勉強……吧?」
沒想到矛頭竟然指到自己身上,我根本始料未及。
「誰來我都不去。」
貳
我喫力地從車上卸下薔子夫人的沉重行李箱(裏面到底裝了什麼?),馬上拆穿了自己的謊言,但還是硬着頭皮繼續搬,金澤先生一時面有難色,我給他一個微笑,他也莫可奈何地對我笑。看來我的笑容似乎也有魔力,只是比不上櫻子小姐。
櫻子小姐在她開口之前就斷然拒絕,真冷血。
「是特別的慶祝活動嗎?」
「我不是說了不去嗎?」
「說真的,他們根本不歡迎我去。」
薔子夫人眉頭深鎖,顯得非常不甘願。我自己是天下公認的「爺寶」,爺爺過生日不是好事嗎?光想着要送什麼禮物就會很開心纔對啊。
「可是……妳偶爾也該主動連絡吧?」
薔子夫人看我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便噘嘴鬧脾氣。回頭想想,我這麼說確實有些沒禮貌。
我一說,金澤先生便展露笑顏。把行李搬到玄關的路上,他不斷貼心地說着「讓客人幫忙真不好意思,多謝你的幫忙」「請小心腳下有落差」,我真心覺得這個人真不錯。
「這不是宗太郎弟弟嗎?你們兩個都長得好大囉。」
「薔子夫人這麼煩惱,婆婆要是知道妳裝傻不想陪她去,不知道會怎麼想呢。」
我們走高速公路下札幌交流道,沿着河岸的大馬路筆直前往市中心。我知道這條河叫豐平川,旭川是河流城市,所以我一看到河岸風景就很放鬆。
我連忙望向櫻子小姐求救,但她不知不覺已經離開長凳,背對我們仰望一株水楢樹。
「妳八成是說,不想一個人去吧?」
「時候快到了?」
「欸,櫻櫻呀~」
薔子夫人又大嘆一口氣,看來是真的很不想替爺爺慶生。仔細想想,她最近也是諸事纏身,她先生意外身亡所造成的一連串事件,已經不是她一個人的問題,與親戚碰面自然會尷尬,但慶祝九十大壽這麼重要的日子,缺席也太突兀了。
「啊?」
「歡迎,過來吧,想喝點什麼?男孩子比較喜歡喝果汁?」
我能體會薔子夫人不想隻身赴約的心情,也懂櫻子小姐不喜歡麻煩又耗費心力的社交場合,卻只能在旁邊提心吊膽地看着她們爭辯,然後想起一件事。
我原本就不抱希望,而櫻子小姐也確實不站在我這一邊,對憂愁的薔子夫人視若無睹,望着水檜樹上的蛾繭高談闊論,或許是在裝傻吧。
「就是說啊!我去了才真的是不遠之客吧?在原哥要是跟櫻子小姐結婚就是親家了,我根本沾不上邊啊!」
過了一會兒,薔子夫人在長凳上轉身,輕聲細語地對着櫻子小姐說。
「哇……好厲害喔。」
「真傷腦筋啊,我們下星期約好要一起去慶祝爺爺生日的,結果直直又說要出國,沒說什麼時候回來……真是的!」
畢竟薔子夫人比櫻子小姐年長許多,說不定年紀比我媽還大,不過看起來比我媽年輕可愛,真要說的話,我確實很喜歡,也想幫她的忙,不過裝成情侶實在……
他領着晚到的我前往會客室,屋裏從玄關到走廊都擺滿了繪畫、陶瓷與精美的插花,看得我不禁脫口讚歎。不過,雖然每樣東西看來都很貴重,卻不合我的品味,薔子夫人家的藝術品比較順眼。
其中獨有一幅酷似塗鴉的古老貓畫像,吸引我駐足欣賞。是這家人小時候的塗鴉嗎?沉思之際,金澤先生笑着對我說:
「沒關係,說你是我的小情人就好。」
「好的。」
「哪會,妳是直江的未婚妻,名正言順啊。再說,妳爺爺跟我爺爺又是多年好友,妳去了,我爺爺肯定也很開心,對不對?去嘛去嘛。」
櫻子小姐常會不自覺地引起戰火,就像法老王給盜墓者下的詛咒,不斷引發爭端與混亂,我知道她本人沒有惡意,這就是她特有的處世之道,但被牽連的人總是受不了。
「別擔心,婆婆一定會贊成,還會幫妳打扮得漂漂亮亮。」
聽我這麼說,金澤先生顯得既開心又驕傲,就像婆婆聽到櫻子小姐被人誇獎那樣,他一定很喜歡老爺——薔子夫人的爺爺吧。我當下不好承認我不知道藤田老師是誰,所以沒說出口,只覺得我在金澤先生心中的分數愈來愈高,似乎有點尷尬。
但或許大城市都有這個問題,札幌的房子感覺都很小,院子小,停車場也小,跟旭川可差多了。旭川人總覺得地坪要有八十坪,最好能上百坪,因此這種擠沙丁魚式的高密度住宅,令我有些透不過氣,可見凡事總是有好有壞。
「既然妳知道,就跟我一起去呀。」
一星期後,我們三人搭着櫻子小姐的車,前往薔子夫人位在札幌的孃家,計劃當天要在札幌過夜,原本不知道怎麼跟媽媽交代,幸好薔子夫人代我解釋了。薔子夫人平易近人,三兩下就跟我媽混熟,畢竟兩人都失去了摯愛,或許有什麼共鳴吧。
「不要。」
我慢吞吞地從車上卸下行李,金澤先生輕推我的背,請我先進屋,此時櫻子小姐她們已經前往玄關。我們這次要來參加派對,所以準備了正式服裝,行李多到不像三個人過一夜的分量,我不好意思讓頗有年紀的金澤先生拿這麼多行李,於是婉拒了他的好意。
「沒關係,這很輕。」
「總之不行啦!」
薔子夫人沒有回答我的問題,靜靜地看着我和櫻子小姐。
「小、小情人?!」聽妳在胡說八道!「這也太牽強了吧……」
我受不了櫻子小姐的態度,忍不住這麼說,這麼做一方面是爲了幫薔子夫人,另一方面也是故意的。對,我就是想讓櫻子小姐傷腦筋。
「什麼?」
「你們看,樹上有天蠶蛾的繭,繭變透明瞭,不會錯的。每到這個時期,蛾就會大量孵化,聽說紋別【※紋別市,由北海道鄂霍次克綜合振興局所管轄。】那邊已經孵出很多吉普賽蛾,旭川也差不多要冒出滿天飛蛾了。」
札幌市離旭川市約兩個小時車程,搭JR電車還不用一個半小時,是著名的北海道第一大城,旭川則是東京以北人口第三多的城市,但這並不代表旭川就比札幌落後,札幌確實有形形色色的商家,我也不敢說旭川跟札幌是同一個等級,只是真心覺得兩者的街景差不多。當然,札幌和旭川還是不太一樣,出了郊區看不見田園風光,無論走到哪都是大片住宅,當中穿插着超市、便利商店、餐廳、小喫店,人口高達一百九十萬,即使車子開往山區,沿路依然是「札幌市」的景色。
太好了!難得是我贏!我心情大好,卻沒想到當天直到搭車回家爲止都不得安寧。
來到會客室,薔子夫人和櫻子小姐正捧着漂亮的藍玻璃方杯喝茶潤喉,另外還有一位身穿清爽紗質和服、滿頭白髮的女士,我一眼就知道她是薔子夫人的祖母,因爲容貌有幾分神似,尤其那尖下巴和丹鳳眼更像在原哥。
「這是哪門子論調?」
我是爲了在原哥着想才這麼說,但薔子夫人又是一陣苦笑,眼神贊同我的說法,我纔想到這不是我該插手的事,反正當事人都不在意了,真尷尬。
奶奶看着我和櫻子小姐,露出懷念的笑容,表情開心又慈愛,讓我心跳加速,彷彿奶奶的靈魂附在薔子夫人的祖母身上。
「啊……那個……」
但是不對啊,我見過這個人嗎?
「奶奶、奶奶……?」
薔子夫人回過神,連忙拉拉奶奶的和服衣袖,奶奶似乎沒發現。
「哎呀,你小時候不是跟直江他們一起來逛過雪祭?不過也對,你當時還小,或許不記得了,那個時候啊……」
眼看這位老奶奶愈說愈開心……
「奶奶!」
薔子夫人看我尷尬地發愣,不禁提高音量,奶奶這才驚覺到什麼似的,表情一僵。
「對喔,是這樣啊……抱歉,我真是的……」
氣氛有些詭異,奶奶看看櫻子小姐,再看看我,櫻子小姐別過頭,我看不見她的表情,但我的表情一定很困惑吧。奶奶用一種複雜的神情看着我,似乎是想問你是誰?然後又看看薔子夫人。
看來奶奶把我錯當成別人,而且這人的名字還跟我有點像,感覺真奇妙。
「奶奶,我來介紹,這位弟弟姓館脇,是我的小情人。」
薔子夫人重新介紹,還硬是拉着我的手,一副親密的樣子。
「情人?」
奶奶的眼神果然瞬間露出狐疑。
「是呀,很可愛對不對?」
「這樣啊……」
奶奶看薔子夫人笑得很自然,於是緩緩閉上眼睛;再次張開眼睛時,換上了一副冰冷僵硬的笑容,肯定是非常不歡迎我。這對一個愛孫女的奶奶來說也是合情合理。
「我是薔子的奶奶君子,孫女受你關照了。」
我不禁嚇得噴出嘴裏的柳橙汁。這麼說太過分了吧?但是櫻子小姐卻只是聳聳肩,似乎並不否認。我回頭看八千代小姐,她則是一臉嚴肅地盯着某個方向。
「不,我只是娃娃臉。」
「真的?」
八千代小姐語氣非常不屑。所謂「喫嫩草」……應該就是「那回事」吧?如果我爸也像這樣拈花惹草,感覺確實會很差,更別說還搞出一大堆弟妹來。不過,我對她後面那句「怎麼賺都不夠花」感到厭惡,這應該不是錢的問題吧?
奶奶瞥了驚訝的我一眼,拉開窗簾展示庭院。難怪會說是景觀最好的一間,我不禁暗暗贊同,原以爲日式庭園應該只有松樹、庭石之類的景色,沒想到看見的是盛開的繡球花,白色、藍色、紫色的花朵爭妍怒放。
「對,她是傾城傾國的美麗公主,心卻跟冰一樣冷,不斷拒絕每個人的求愛。老頭也經常誇說,以前爲了娶媽媽費了多大工夫。」
「這麼惹人厭啊……」
被人家這麼瞧不起;我也認真起來。
剛纔幹辛萬苦才搬到玄關的行李已經整齊地放進房間,我鬧起彆扭,走到自己的運動揹包前。
「……」
「沒有,照這人數來看,應該只有今天的壽星東藤清治郎先生,和他的兒孫與家人。」
「之前那個死老頭心臟病緊急送醫,大家簡直歡天喜地,沒想到竟然康復了,真是禍害遺千年啊。」
「那……光兒女就有二十個以上了?」
「聽說來的全都是親戚……真的嗎?」
沒想到八千代小姐非但沒有責怪我,反而給了我一個微笑。
「對不起喔,你真的太可愛了。」
我還是個學生,正式服裝只有高中制服,根本不可能有禮服,正在煩惱的時候,幸好櫻子小姐請在原哥出借一套西裝給我。聽說在原哥雖然身高比我高,但肩寬似乎差不多,只要收一點褲腳起來應該沒問題。沒想到他送來的不是一般西裝,而是正式的男用禮服,褲腳看來也不用收,據說是在我這個年紀去訂做的,薔子夫人說款式有些老舊,但質地很好,看起來很大方,我自己一穿也覺得判若兩人。
我喝着柳橙汁猛眨眼,因爲大廳裏至少擠了將近一百人,這個陣仗怎麼看都不像只有兒孫!
「有時候,親戚也是挺麻煩的。」
聽她說了這麼一大串,我氣得伸手去搶櫻子小姐手上的氣泡酒,但她不肯給我。
櫻子小姐點頭。
「大家都受夠再來更多的弟弟妹妹和叔叔阿姨了,希望他快點退位,就算這個公司是家族企業,也總該有個限度吧?大家都爲了幫他收拾殘局,像工蟻一樣沒日沒夜地工作。」
「沒那回事,別擔心。」
「這裏?」
我竟然一時衝動,說了這麼丟臉的話,不禁羞得滿臉通紅。我以爲薔子夫人和君子夫人會不高興,沒想到她們竟同時笑出來,聲音帶着善意。
「可是……妳真的不用勉強啊。」
薔子夫人出國旅行的時候,買下一件愛不釋手的禮服,回國送給櫻子小姐,櫻子小姐穿起來真的、真的——我知道很囉嗦,但真的很美。
「妳好……」
「當然呀,媽媽他們說你二十歲,其實你未成年吧?」
「那我跟來還有意義嗎……」
「如果想換房間就跟我說,雖然耳房不能用,不過有必要可以準備TODO(東藤)飯店的房間……」
「東藤先生是出了名的兒孫滿堂,聽說如果加上正在做DNA鑑定的人,還會更多。」
「所以遠親都來囉?」
「沒關係啦,奶奶。」
「嗯,我明白。」
現場一陣沉默,薔子夫人和奶奶訝異地看着我。
玻璃杯的清脆碰撞聲、氣泡聲以及如浪潮般的笑鬧喧囂,讓我有些頭暈。
奶奶——君子夫人即使不喜歡我,還是保持着長輩的風範,對我客氣地致意,我又聞到那股懷念的香氣。
「原本是準備在耳房,不過七緒先來佔了位,所以給你們準備庭院景觀最好的一間。」
「每個家族都有令人頭痛的親戚。」我苦笑說道,櫻子小姐挑起一邊的眉毛,是贊同我說的話,還是覺得我不該把話說得太直接?總之對話就在詭異的氣氛中結束。
「何必笑成這樣?」
八千代小姐簡短回答,看起來是急性子,說話雖然不算太直接,但是速度很快,動作也大,感覺就像……不吐不快似的。
家醜不可外揚,我剛剛看奶奶把薔子夫人當毒瘤看,不小心生起氣來。看來我的作用已經很明確了。
「是我不好嗎?」
「杜蘭朵公主?」
顏色是櫻子小姐喜歡的白色,款式是魚尾,上半身的設計像無袖襯衫,腰身收窄,往下連着及膝的短裙,雖然剪裁樸素,但也很清爽,能夠突顯出櫻子小姐修長的手腳與圓潤的身體曲線,卻沒有低俗的暴露感,緊緻的臀腿曲線在比平時更高的高跟鞋與貼身禮服的襯托之下,描繪出美麗的S形。
「是啊,都是親戚。」
不過,君子夫人的表情總算比剛纔和緩了幾分,要我們輕鬆待到晚上,然後就離開了。房門關上後,過了一分鐘,薔子夫人果然捧腹大笑。
「不行,未成年的人喝酒會加快大腦萎縮,阻礙骨骼成長,甚至還會大大影響荷爾蒙,你知道喝下這一口酒,會造成多大的影響嗎?我是長輩,有義務留意你的健康。」
參
「是契尼的歌劇。」
身後突然有人喊了一聲,回頭看去,是名四十歲左右的女子,身穿和櫻子小姐一樣的連身白禮服,但質地異常光亮。櫻子小姐似乎也認識她,對她點頭致意。
「尷尬?」
「啊……」
喜歡園藝的薔子夫人自然開心不已,緊繃的表情又恢復以往可愛的自然笑容。君子夫人看她露出自己期待的笑容,也開心地笑開了。嚇死我了,她是個好奶奶嘛,薔子夫人說很怕回老家,我還以爲她的家人很嚴肅哩。
「不過呢,今天來的人也都有自己的苦衷啦。」
「對。」
「謝謝奶奶。」
「你們從旭川過來一定累了,我請人準備房間,晚上你們就好好休息吧。」
聽到家族派對竟然要穿正式服裝,我不禁感到驚訝,然而眼前派對的規模如此之大,這點更讓我驚訝。薔子夫人爺爺的生日派對辦在主屋旁邊的西式宴會廳,是豪華又正式的自助餐派對,嚇得我彷徨無措。
回過神來,櫻子小姐已經在房門口靜靜解釋。她什麼時候出現的?
原來如此,既然君子夫人是薔子夫人的奶奶,不難想像年輕時肯定是大美人。不過君子夫人那麼溫柔,我不太能理解爲什麼要形容她內心冰冷。
「聽說薔子帶了小情人回來……該不會就是你吧?」
「可是……」
櫻子小姐聽膩了八千代小姐的話,打個呵欠簡短地說。
「什麼?」
君子夫人招待我們進房,沒想到裏面還隔成起居室和臥室,似乎還有獨立浴廁,房裏是西式裝潢,簡直就像飯店套房。
君子夫人反覆確認,薔子夫人則堅定地點頭。猶豫片刻後,君子夫人以手背溫柔地撫着薔子夫人的臉頰,動作優雅並充滿憐愛,她是真的很擔心薔子夫人。明人先生都已經過世了,應該沒有親戚還會說他壞話吧?
或許每個奶奶都疼孫子,君子夫人看起來就是這樣,只見薔子夫人苦笑着婉拒。這房間這麼漂亮,卻因爲不是常用的房間就要特地改訂飯店?上流社會實在太豪奢啦!
「哦,原來如此……」
身爲要角的薔子夫人立刻被拉去跟人寒暄,只剩我和櫻子小姐被排除在外。
「是嗎?妳奶奶看起來很擔心、很排斥的樣子。」
能跟這麼美的櫻子小姐一起出席派對,我覺得十分驕傲,但也不禁感到彆扭。
我很想問誰是「宗太郎」,但是一直找不到時機問,只能悶着頭假裝看書。
「還……還有我!」我受不了這坐立難安的氣氛,不禁脫口大喊,「我會保護薔子小姐!」
八千代看着自己的父親嘖了一聲,對他恨之入骨。我也覺得爲了這種家人努力工作很辛苦,以前新聞節目報導過某知名運動員的離婚風暴,贍養費的金額會隨着支付人的收入高低而改變,住這間豪宅的富豪,贍養費金額肯定是天文數字,更別說還有十多個老婆,難怪八千代小姐會這麼生氣。
君子夫人接着帶我們前往客房,來到走廊最裏面兩間對門的房間,我和薔子夫人住靠庭院的房間,櫻子小姐住對門。
話又說回來,我換了衣服還是我,待在宴會廳裏感覺就像跌入異世界,獨自站着發愣,望着豪華的大吊燈、落地窗外的漂亮庭園……還有其他更驚奇的事物。
「不然咧?那老頭現在還生龍活虎,到處喫嫩草亂播種,這樣怎麼賺都不夠花啊。」
「是呀,我家不置喙這種事,應該說不敢多說些什麼吧……總之麻煩事交給我處理,你只要閉嘴、微笑,跟緊我就好。」
「祝會長身體健康,長命百歲!」
她看的不是別人,正是今天的壽星東藤先生。他穿着時髦的咖啡色西裝,胸口彆着花,手拿柺杖,有兩人分別從左右攙扶,一邊是君子夫人,另一邊是比夫人年輕的女士,其實東藤本人的腳步並不蹣跚,反而穩如泰山,看不出有九十歲高齡。
「就說情侶的說法太勉強了……」
「不會,沒事……尤其在這裏更不用怕。」
「我是八千代,薔子的阿姨,那個老頭最小的女兒……當然是大房的啦。雖然輩分算阿姨,其實年紀跟薔子差不多呢。」
此時,我聽見清治郎先生洪亮地笑說:「我一輩子不退休!」八千代小姐聽了,不顧旁人眼光地再次狠狠咂舌。
「我自己知道就好,反正一定是她不想一個人來,才硬拖着你們來的吧?」八千代小姐意有所指地挑眉,「她也有不少苦衷,我還以爲她不會過來,這次願意出席還真是了不起……啊,我不是在挖苦她,是誇她願意硬着頭皮過來,實在很有膽量。」說到這裏,她往大廳裏望了一圈,「尤其她在這裏的立場特別尷尬。」
「呃,不……我想說的是……請奶奶不用擔心……」
櫻子小姐「啪」地拍開我的手,這是她教訓人的方式。她被我監護這麼久,竟然還有這樣的責任感,真是令人感到欣慰啊……不對!不是說好了今天劇本上的我是二十歲嗎?
我紅着臉含糊其辭,君子夫人笑說她都明白,薔子夫人的臉也紅得可愛,但應該不是害羞,而是拚命憋笑造成的,我真想立刻逃離這裏。
「是這樣嗎?」
「是呀,所以今天在場的所有人都不覺得慶幸,每個人都想着『臭老頭還不快點死一死!』」
「什麼?」
我在離開旭川前,去環狀線上的書店買了新的懸疑小說,正從包包裏掏出來,聽到她這麼說,不由得疑惑地歪頭。
在一聲高呼之下,衆多玻璃杯高高舉起。
「哎喲!這不是九條家的大小姐嗎?」
「這羣人罵起人來毫不留情,不過只要看到你和我在場,就不會多說閒話,我們只要靜靜待着就夠了。」
「哇……那真的光親戚就不少人耶……」
不過我也想不出其他理由,只好盯着櫻子小姐,希望她能幫我說話。看她氣鼓鼓地噘嘴,我無可奈何,只好給八千代小姐一個無力的笑容,想也知道敷衍不過去。
「人的年紀我還看得出來,年輕人的皮膚比較嫩,而且你的氣質就是個小弟弟,喝的還是果汁……」
「你也看到了,大家都知道他要等到化成白骨纔會安分。他一直都是這麼胡作非爲,看樣子別說九十歲,活到破百都不成問題了。」八千代小姐大大嘆了一口氣,「媽媽也真是的,不是很討厭聽『杜蘭朵公主』嗎?」
名叫八千代的女人一手拿着香檳杯,另一手朝櫻子小姐揮了揮,然後對我揚起嘴角。她的妝化得很精緻,總之就是個搶眼的人。
內容聽起來很客氣,但或許是不想跟我說話纔打發我走。君子夫人突然變得很冷淡,我沒有理由拒絕,薔子夫人似乎也怕穿幫,點頭接受好意。
「結果現在落得要伺候老頭,照顧老頭的情婦跟私生子,甚至還得管理老頭的身體健康,或許以前的人認爲這很光榮,在我看來這簡直是奴工。」
「奴工是嗎……」
「尤其老頭心臟衰竭病倒後,媽媽還去學營養學,說什麼要採用飲食療法,每天親自決定菜單,想辦法讓老頭更長命。」
八千代小姐的口氣很毒辣,像在責怪媽媽多管閒事。
「唉,或許媽媽認爲當個完美的賢妻良母是一種尊嚴,真無聊,慎太郎也是一樣不像話。」
「慎太郎?」
「對啊,剛纔舉杯慶祝前,最後一個致詞的人。」
「哦……」
我這纔想起剛纔乾杯前,有幾個人上臺致賀詞,但都是些吹捧和空洞的無聊老話,只有最後一個男人的致詞特別有說服力,吸引我專心傾聽。
他的年紀應該比薔子夫人和八千代小姐稍微年長,西裝筆挺,後梳油頭,乍看有些做作,但其實帶着洗練的氣息,並不討人厭。
「他就是這個家的繼承人,雖然不算嫡子,卻是爸爸願意交出東藤集團的其中一個人,也是目前真正掌控大局的人。」
「真了不起。」
「會嗎?他只是對爸爸言聽計從,還開了這什麼蠢派對……」
八千代小姐討厭慎太郎先生?只見她不開心地喃喃自語,看着人來人往的大廳。
「不過,這也是親戚齊衆一堂的好機會吧?先不提令尊的事,兄弟姐妹聊聊天,家人交換近況,不是也很開心嗎?」
「家人啊……不知道個性會不會遺傳喔?」
「咦?」
八千代小姐像是自言自語,這時,望着氣泡酒發愣的櫻子小姐突然哼了一聲。
「答案可以說是,也可以說不是。」
「什麼意思?」八千代小姐問。
「記得他以前很愛打電動……」
薔子夫人的目光與清治郎先生短暫接觸,邊對他客氣微笑,邊回應我的話題,聽來有些心不在焉。接着,清治郎先生招手要薔子夫人過去,我眼尖地發現她露出一抹哭喪的神情。
「特地跑來札幌喫飯?」
「就是那個語音辨識系統?」
「今天還留在老家的,就只有君子媽媽跟最大的一美姐姐了,姐姐被退婚後就成了老媽子,在家作威作福,煩死人了……留下來的都是些蛇蠍,小心別被咬囉。」
我們回到主屋,看着金澤先生送走一道道車尾燈。八千代小姐似乎沒有離去的打算,我忍不住這麼問。
「啊,七緒姐姐家那兩位可就不一樣了。」八千代小姐下巴指着經過我們面前的中年夫妻,使了個眼色,「七緒姐姐大我一歲,她先生的公司不知道能不能撐過這個年頭……姐姐開的美容沙龍也是門可羅雀,大概是沒什麼理財概念吧。」
「不過嚴格來說,是爸爸喜歡薔子纔不讓她回去……薔子,妳說對不對?」
「不能這樣說,八千代小姐也不是每次都會出現,就當是來喫飯的,沒什麼不好啊。」
說到這裏,八千代小姐似乎想起了什麼。
「該怎麼說呢?總之今天晚上這些大餐就由我們獨享囉。」
「我並不否認血濃於水的說法,但絕不代表水就比較差,像我跟婆婆就沒有血緣關係。關係的強弱並不是重點,重要的是花多少時間去培養感情……只是血就是濃於水,才更容易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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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喔。」
「我纔不管人家念我什麼呢。」
「不過,我想她本性並不壞,明人過世的時候,第一個趕到的就是她。」薔子夫人說着,喝了一口氣泡酒,「其他親戚都只是打電話過來,連葬禮也是,沒幾個人願意出席,只有八千代阿姨從頭幫到尾。我那時候手足無措,她真的幫了大忙。」
我還是對這位「耕治先生」沒什麼好印象。
看八千代小姐說得這麼生氣,我忍不住問,結果她捧腹大笑,好像我開了什麼玩笑一樣。
「當然是想趁臭老頭來囉嗦之前,儘早離開這裏啊。」
怎麼辦呢?我環顧四周,希望八千代小姐能夠幫忙,幸好她立刻察覺情況不對,給了我一個「放心吧!」的眼色。我鬆了一口氣,後來不僅八千代小姐,連奶奶君子夫人也靠了過去,大家有說有笑,看來真的不用擔心了。
「是喔……」
「是啊……」
「是呀……」
「幸好直江沒來。」
「呃,我幹嘛千里迢迢跑來札幌看標本……」
「不會啦,我們纔是沒幫上什麼忙……」
「最主要的原因還是喫起來不方便,站着沒辦法用刀叉,邊喫邊聊也不禮貌,畢竟這種場合的重點是在聊天。」
八千代小姐賊笑說,但或許是擔心薔子夫人才會留下來,她爲人心直口快,卻還是懂得說話的分寸,不會刻意邀功,或是暗地裏來陰的。我感受到八千代小姐悄悄護着薔子夫人的心意,不由得微笑。或許是因爲兩人年紀相仿,關係就像姐妹一樣親密吧,我想到我家那個笨老哥也還是有善良的一面。
櫻子小姐指着山珍海味,微笑變成賊笑,我當然沒理由拒絕。
「啊……」
「九十大壽真了不起。」我說。
此時,清治郎先生洪亮的笑聲響遍全場,還以爲發生什麼事,只見他看着我們——正確來說,是看着薔子夫人說話。我突然覺得氣氛緊張,立刻發現薔子夫人最不會應付的不是別人,正是清治郎先生。
我不自覺地想衝上去,卻被櫻子小姐拉住肩膀擋下來。回神一看,八千代小姐已經俐落地撥開人羣趕往薔子夫人身邊。
櫻子小姐說,常參加派對的人不會喫主菜,這麼一說我才發現,大家只拿服務生手上托盤裏的小點心來享用,對一旁成排的山珍海味視而不見。
「你知道我哥——耕治的爸爸體弱多病,不適合做生意,他一定從小看着自己的爸爸被我爸痛罵,所以纔會想闖出自己的事業,讓人刮目相看。」
「我明天要跟慎太郎三個人一起去打高爾夫球,希望別鬧事纔好。」
「有一部分的個性的確是由遺傳決定的,比方說血清素分泌量少,就比較容易感到恐慌,不過也只是比較級而已。『個性』不單是由遺傳造成,環境、經驗纔是培育人格的最大因素。」
「一定是爸爸害的,大姐一美被人退婚,其他哥哥姐姐不是分居就是離婚,慎太郎今年應該也五十歲了,還是工作比愛情優先,孤單一人,我想我們家族裏面肯定沒有一個幸福美滿的家庭。
因爲,口氣溫婉、態度柔和的薔子夫人和八千代小姐簡直完全相反。見她凝視着八千代小姐好一陣子,微笑着回答:
我露出苦笑,櫻子小姐喫着灑金箔的巧克力慕絲斜睨着我。
「不過耕治現在是東藤集團裏最能幹的年輕人,還在讀大學的時候就成立了IT公司,公司研發的軟體目前還受到全球矚目呢。」
這應該是真心話。雖然不討厭,但卻不太會應付——至少八千代小姐還算站在薔子夫人這邊。
「對不起喔,她不是壞人,只是……」說到一半,她含糊其辭,「不知道該怎麼應付。」
當然不是所有派對都只聊不喫,只顧着喫也很沒禮貌,不過櫻子小姐特別強調,今天晚上沒有人會責怪食客、況且東藤家準備的菜色真的很豪華。
櫻子小姐如是說。
「呵呵呵。」薔子夫人促狹地笑笑。
「是我堂弟,四叔叔的兒子,不知道爲什麼,老是喜歡欺負直直,真討厭。」
八千代小姐一說,薔子夫人和櫻子小姐立刻面面相覷,表情詭異。
「瞭解。」
我們走回主屋後,八千代小姐丟下這句話便離去了,她的房間似乎在隔着院子的對面。
八千代小姐嘴上這麼說,表情卻很期待,難道心裏希望事情鬧大?我的腦海裏浮現大公司間的種種鬥爭,當有錢人真辛苦啊,還是窮一點比較輕鬆。是說,我這輩子也不可能當暴發戶啦。
清洽朗先生一說「累了想休息」,這場彷彿永無止境的派對,突然像是咒語失靈一般宣告結束,我本來以爲家族派對在壽星休息後還會繼續,但清治朗先生一回房間,剛纔的談笑就像海市蜃樓般消失,衆人接連打道回府。
自助餐每盤可以裝四樣菜,分量各佔一點點,不過一盤裝兩樣菜是比較聰明的做法。順序則跟一般的全餐差不多,從開胃菜喫到主菜,冷食與熱食不會放在同一盤上——櫻子小姐邊教我自助餐禮儀邊猛喫蛋糕。老實說,我一直以爲櫻子小姐跟禮儀沾不上邊,現在又再次想起她是個大小姐,今天晚上真是驚奇連連啊。
說到這裏,八千代小姐又望向別處,一口氣喝了半杯氣泡酒,做個深呼吸。我跟着望過去,只見薔子夫人被幾個人圍着聊天,臉上雖然掛着笑容,卻似乎有些不太自然。
東藤家的人似乎對菜餚視而不見,對我們也視若無睹,唯一來招呼我們的是東藤家長女一美女士,她禮貌性地寒暄幾句又立刻走開,感覺禮數周到卻很疏遠,是我討厭的類型。她跟人講沒幾句話就摸一摸拿玻璃杯的那隻手,給我一種神經質的印象。
難得看到薔子夫人這麼明確地說「討厭」,究竟是她真的很討厭這個人,還是特別喜歡在原哥?或許兩者都有。
「我可是這家族的一分子,不想結婚纔算正常吧?」
親子之間的個性確實容易相似,但我認爲個性就跟身高一樣,會受到遺傳和生活習慣影響而各有不同,像我從小在爺爺奶奶的疼愛之中長大,就變得有點少年老成。
我非常理解這種感覺,毫不客氣地贊同道。
「慎太郎三十年前比現在好很多,是個皮膚黝黑的棒球少年,和現在簡直判若兩人……」
「喔,她剛纔自己先走了。」
「妳不回去嗎?」
「但妳還是怕她就是了。」
「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出事,真擔心啊。尤其是爸爸,隨時被人害死都不奇怪……」八千代小姐邊走邊嘀咕着可怕的話。回過神來,櫻子小姐已經不見了,我以爲她先回房間了,去找卻是空空如也。
「我也有用TODO的APP喔。」
「您結婚了嗎?」
難怪聽說聰明人會在參加派對前填飽肚子。聽到這麼多色香味具全的佳餚,根本還沒機會取悅任何人就要被丟掉,我內心的憤怒更多於訝異。聊天竟然比師傅們辛苦準備食物、調理佳餚更重要?如果真是這樣,我寧願一輩子發不了財。
「這個人嘴巴壞,人卻不壞。」櫻子小姐低聲解釋,微微一笑,表示不必擔心。「你看,薔子夫人沒事的。機會難得,我們自己好好玩吧。」
「是啊……真的不少。」
「遺傳啊……」我不禁喃喃自語。
聊着聊着,薔子夫人正好擺脫羣衆,快步走向我們。她今天穿和服:步伐較小,穿起來很好看,草綠底繡着白色與桃紅色花朵,挺符合她熱愛園藝的風格,紅色的腰帶結也很可愛。
「比水更容易濁嗎……」
「但是呢,我並不討厭她。」
櫻子小姐似乎看透了我的想法,又對我微笑。
我似乎跌落一灘濁血之中,再也沒有胃口享受美食了。
聽了櫻子小姐的話,八千代小姐不禁垂頭喪氣。
原來是個好人啊,我不禁微笑說:
「是呀。」
八千代小姐也是喝酒喝到臉紅,開心地對慎太郎先生說話。慎太郎先生邊聽邊喝着褐色的汽水,起初他給我的印象就像一美女士那樣嚴肅,不過現在跟着八千代小姐有說有笑,表情相當柔和。
「她從以前就讓爺爺操心,之前好像在東京當模特兒還是演員……現在是在薄野【※北海道札幌市中央區附近的鬧區,酒店聚集地。】開店做生意,因爲講話心直口快,聽說也惹過不少麻煩。」
「東藤總公司的股價就是託他的福才扶搖直上,爸爸非常喜歡他,他現在還着手經營連鎖觀光飯店呢!剛開始大家都說隔行如隔山,不看好他,現在業績好像成長不少。」
「那回程我帶你去圓山動物園玩吧,那裏展出的網紋蟒標本是用蛋白質分解酵素製法做的,美得不得了,簡直是神作,你就當成是來欣賞它好啦。」
薔子小姐喝了酒,臉上有些紅暈,向我們低頭賠罪。
「櫻子小姐去哪了?」
「你們也聽八千代阿姨說了不少吧?」
我訝異這個耕治是何方神聖,薔子夫人注意到我的疑慮,再次苦笑道:
多虧這羣人,我可以從頭專心喫到尾,由於午餐沒喫飽,我決定晚餐要喫個痛快,邊喫邊觀察東藤家的人。當中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東藤清治郎先生超有活力,怎麼看都不像九十歲高齡,氣勢完全壓過衆人,光聽他說話就會頭暈。
「啊,對了,耕治好像也還在喔?」
「結果,我好像也沒必要來。」
記得最近在網路上看過這條新聞。
「對對,好像是用在手機APP上面。」
「氣勢強到不像九十歲。」
這時,我突然想知道八千代小姐在哪裏,她正在和慎太郎先生說話,我還以爲這兩個人關係不好,看來並非如此,這就是關係好到可以百無禁忌的意思?
「啊……可以想像。」
肆
薔子夫人似乎發現我看着誰,尷尬地對我說。
清治郎先生又開心地放聲大笑,薔子夫人也跟着微笑,不過笑容看來很勉強、空洞虛僞,連八千代小姐和君子夫人都是如此。
「是啊,真的。」兩人互相點頭。
薔子夫人苦笑以對,沒有點頭而是默認了,看來她今晚在這裏過夜的最大原因,就是清治朗先生的要求。
八千代小姐喃喃自語,深深嘆了一口氣,我想起她在派對上跟慎太郎先生談笑的樣子。慎太郎先生應該比較年長,她卻不叫他哥哥,而是像朋友一樣直呼名字,難道同父異母立場也會不一樣嗎?這個問題閃過我腦中,但這並不是我該深究的事,東藤家的關係很複雜,不適合過問。
「所以其他人沒有要過夜囉?」
「哦……環境啊。所以無論從哪個方面看,我們家的人都不可能有美滿的婚姻囉。」
「我去找她。」
放着櫻子小姐自己到處亂跑肯定沒好事,我連忙穿着禮服就衝出房間。
「爺爺的房間在二樓,不可以上去喔!」
薔子夫人像是在叮嚀小孩一樣,在門口提醒道。希望櫻子小姐別上二樓纔好。
真是的,難得今天對她刮目相看,怎麼又到處亂跑啊?真像個需要大人看着的小鬼……我一邊咒罵,一邊趕往陌生的走廊,想要用跑的,又怕會打擾到其他人,更怕撞壞了什麼昂貴的藝術品。
我剋制着心中的焦躁,快步通過走廊,在轉角處碰見一位縮在牆邊的女人,一時還擔心是櫻子小姐,不過對方的身材比櫻子小姐矮小很多。
「妳、妳怎麼了?」
「不好意思,我不太舒服……」
這個女人好像是東藤家的女傭,意外的年輕,年紀應該跟我差不多,或許還不到二十歲,頭髮綁成包包頭,身穿素面白圍裙,戴着眼鏡,下巴尖細,看起來弱不禁風,而且應該是真的不舒服,臉色相當蒼白。
「妳臉色不好耶,要不要休息一下?」
「可是,我還得把這個送給老爺……」
「是藥嗎?」
她伸手拉來放在腳邊的托盤,托盤上放着小水壺、藥包,和一瓶維他命加鈣片之類的綜合營養品。
「老爺幾年前得過心臟病,所以有喫心臟方面的藥,和一些維持健康的營養品。」
「那……不然我幫妳送去好了?」
我並不愛管閒事,但是看她真的很不舒服,忍不住開口問。擔心櫻子小姐是一回事,看到別人有難,我不能不幫。
「不不不,那怎麼行。」
她堅決地說,額頭上卻冒出冷汗。
「我很敬佩妳的工作態度,不過身體不舒服,還是不要逞強……」
「奈奈子?」
「奶奶,到底怎麼……」
我這才發現自己還穿着睡衣,低聲告知櫻子小姐便悄悄離開清治郎先生的臥房。我不忍心看到他們被急救人員告知殘酷現實的模樣,只想儘快離開現場。
「你的節奏太快了,心臟按摩每分鐘的次數是一百次,看過卡通吧?貓型機器人、紅豆麪包英雄之類的,照那個主題曲的節奏去按剛剛好……不過現在已經跟節奏無關了。」
「這……」
切記,下次去陌生的地方過夜,千萬別拉開窗簾睡覺。我又抓抓一頭亂髮,想拉上名貴的窗簾,不經意地看向時鐘,清晨五點二十二分。這時,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敲的不是我的門而是其他房門,我好奇地開門,發現是奈奈子小姐在敲櫻子小姐她們的房門。
那就是趕着離開囉……
可是奈奈子小姐依然哭喪着臉不斷道歉,一副很驚恐的樣子;相較之下,君子夫人對奈奈子小姐說話的態度卻溫柔得嚇人,我隱約覺得不對勁,一時之間也說不上來爲什麼,只能目送君子夫人捧着托盤上樓,奈奈子小姐則是低着頭離開。
薔子夫人趴倒在地,難過地呻吟,此時救護車的警笛聲傳到我們耳中,從走廊的窗戶往外一瞧,紅色警示燈已經來到附近,有人高喊救護車來了,結果卻來不及了。
「怎麼會……啊,怎麼會這樣……」
「最後見到老爺是午夜十二點剛過,酒也沒有喝太多,稍微小酌幾口而已。」
「爺爺他身體不舒服嗎?」
櫻子小姐爲清治郎先生闔眼,此時八千代小姐和她姐姐匆匆忙忙地衝進來,接着是君子夫人,以及隨便換過一套衣服的薔子夫人。
「睡不着……」
不知道她身體好點沒?感覺臉色比昨天更差了。
因爲拉開窗簾睡覺的關係,天亮後陽光毫不留情地灌進來,如果是在自己家裏,陽光會被隔壁人家擋住,不至於太猛烈,但東藤家的窗戶周圍卻沒有任何遖蔽物,我凌晨好不容易快睡着,就被強制曬醒。
薔子夫人驚聲叫道,我一時不知發生什麼事,定睛一看才嚇一跳!睡眼惺忪的櫻子小姐一如往常地穿着男用白襯衫,但下面沒穿牛仔褲,露出白色蕾絲內褲和若隱若現的屁股。
「可是……」
「啊!櫻櫻!」
「今天妳先下去休息,藥我拿去就好。」
一到書房裏,只見沙發椅被搬開,清治郎先生躺在地上,臉色鐵青得讓人恐懼,雙眼渙散地望着天花板。
「昨天晚上還喝酒喝得那麼開心……」
「科涅克白蘭地,出廠年分和東藤先生的生日同年。」
「發生什麼事了?爺爺的狀況呢?」
我不禁語塞。這已經沒救了,就連我看了也知道爲時已晚,清治郎先生已經開始散發微微的屍臭。他身邊有兩名男子,一位是慎太郎先生,另外一位染着棕發的青年應該是耕治先生,耕治先生正用雙手重壓清治郎先生的胸口,拚命按摩心臟,櫻子小姐看了卻板起臉來。
身後傳來顫抖的聲音,回頭一看是金澤先生。
我又問了一次,她還是若有所思地看着君子夫人離去的方向。我覺得不太對勁,這時突然聞到她身上殘留着一絲淡淡的香氣。
——不,應該改不了。
「……」櫻子小姐也盯着君子夫人,但沒說什麼。
耕治先生氣急敗壞,但連我都知道清治郎先生已經撒手人寰,只有他們不知道,或者說是不想承認。
然而櫻子小姐完全不在意薔子夫人的顧慮,突然從身後冒出來。
「我已經叫了救護車,不過還是希望有人來看看……」
奈奈子小姐這麼緊張,我還擔心她會被罵,但是聽見君子夫人語氣柔和,我就放心了。當然也可能是因爲當着客人的面才比較剋制……不過仔細想想,這年頭傭人的工作環境應該不會太差。
「櫻子小姐,妳怎麼了?」
「他剛纔來過一趟,到門口送完祝壽酒就離開了。」
總之就是症狀突然惡化?薔子夫人雙腿一軟、跪坐在地,明白清治郎先生已經回天乏術了,她很清楚櫻子小姐絕對不會誤判死亡。
說到一半,身後突然傳來女性的嗓音打斷我的話。
「她看來很不舒服,我有點擔心……」
「啊,請問……」
「他說可能趕不上班機時間。」
伍
「咦!」
君子夫人聲音顫抖:
君子夫人語帶懇求,但也不能怪薔子夫人猶豫,我想她一定不希望君子夫人或其他人看見在原哥的未婚妻「平時的模樣」。
只剩我面對手撫胸口、臉色蒼白的君子夫人,她似乎隨時都會暈倒,真令人擔憂。
親戚是醫師,不代表一定具有醫學知識吧?更別提櫻子小姐的叔叔是法醫,櫻子小姐的知識確實連專家都刮目相看,但並非針對活人,而是死人。
「角膜還沒開始混濁,身上有屍斑,不過只要移動身體就會跟着改變位置。顎關節產生僵硬,四肢也出現輕度僵硬,從這些跡象來看,應該死亡四個小時左右。」
「妳爺爺的狀況不太對,我想九條家的小姐或許知道該怎麼做,聽說她有個親戚是名醫?」
「他說馬上趕來!」
「奈奈子,醫生怎麼說?」
「妳這是什麼意思?」
「嗯,我大致檢查後,沒見到什麼外傷,最引人注目的頂多是嘴角幹掉的白沫。」
「送酒啊。」
「沒關係,健康最重要,快回房裏喫點東西,如果明天還是不舒服,我陪妳去看醫生。」
我嚇壞了,原本以爲只是身體不適,此時腦中想起八千代小姐的嘀咕。
「這樣喔,真可惜。」
「夫人,真對不起。」
「夫人!」
薔子夫人睡眼惺忪地從房裏探出頭來,只在睡衣外披了一件薄外套,我趕緊別過頭去。
姐妹倆推開我和櫻子小姐,上前緊抱清治郎先生。櫻子小姐似乎還想多看看清治郎先生的遺體,不過今天實在不適合,只好無奈地跟我退到房門口,邊走還戀戀不捨地回頭看了好幾次。
陸
「早上奈奈子照常去妳爺爺房裏拉開窗簾,發現妳爺爺倒在書房的書桌邊……」
「妳怎麼這樣說?還不確定沒救吧!」
「櫻子小姐!這樣不行啦!」
「哇……」
我趕到櫻子小姐身邊。這位名叫奈奈子的女傭看來有苦難言,我趕緊幫她解釋。君子夫人聽了靜靜對我點頭,緩緩屈膝拿起托盤。
「咦?在原哥來過啦?」
「薔子夫人的奶奶人真好啊……」等夫人走遠,我這麼說。
「怎麼了嗎?」
「我……去換件衣服。」
因爲,我並不是名偵探。
「是啊,他突然就沒了氣,慎太郎他們正在給他做心臟按摩呢。」
奈奈子小姐還來不及回話,穿着就寢用浴衣的君子夫人就快步趕來,對她大喊:
我嗅了嗅問,她總算瞥了我一眼,給了一個「算你聰明」的眼色。這很簡單,因爲我聞到了在原哥常用的香水,清爽的橙香後接着甜甜淡淡的花香,就我所知,大概只有在原哥擦這種香水不會討人厭。這個味道是我對在原哥的印象之一,也算是某種憧憬吧。
「沒救了對不對?」
「怎麼了?」
「是這樣沒錯……」薔子夫人含糊回應。
薔子夫人一看我們離開書房就追上來問,櫻子小姐搖搖頭。
「應該是右心衰竭,我沒辦法做更詳細的診斷。聽說他從幾年前就心律不整,還有服用心臟病藥物,可能是慢性心臟衰竭突然迅速惡化吧。」
「醫生?」
「爸爸!」
至少打聲招呼嘛……想着想着,我完全忘了剛纔感覺到的詭異氣氛與疑問。如果這時候腦袋清楚一點,是不是就能改變未來了?
不管怎樣,我都不能跟薔子夫人一起睡,只好請櫻子小姐和我換房間。今天正好是滿月的隔天,拉開窗簾,月光如流水般緩緩灑落,晚上我喜歡像這樣拉開窗簾睡覺。
「附近沒有AED嗎?」
但她似乎還想再次確認,抱着櫻子小姐的膝蓋,像是用盡全力般勉強擠出這個問題。
櫻子小姐回應,並且跪在清治郎先生的頭部右邊,作勢要他讓開。她先看看清治郎先生圓瞪的眼睛,再緩緩抬起他的頭檢查下巴與脖子,最後哼了一聲。
看來區區一瓶酒也馬虎不得。不過,九十年的老酒一定很難找,這麼獨特的禮物果然很有在原哥的風格。
「這條命應該救不回來了。
「他已經回去了?」
「死亡時間應該是在那之後的一到兩個小時。咳嗽呢?晚上他有沒有咳嗽?」
「似乎有一點……」
「走吧。」
薔子夫人和櫻子小姐立刻躲進房間,我閒着沒事,懊惱自己竟然忘了帶智慧型手機的充電器,買來的小說也看完了,真希望能快快睡着,可是白天聽八千代小姐說了那些話,薔子夫人的神情久久揮之不去,害我半睡半醒,被幾個朦朧的夢境糾纏。
我立刻從兩人焦急的對話中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應該是有誰生病或受傷了。
——尤其是爸爸,隨時被人害死都不奇怪。
「真是的……」
眼看櫻子小姐就要上樓,完全不以爲意,薔子夫人一把抓住她,硬是推回房間裏,應該是要叫她套上牛仔褲。
「我來解釋給你聽。」
櫻子小姐冷冷地說。
「很遺憾,他體內所有細胞正在崩解。」
櫻子小姐總算穿好牛仔褲,走出房門問。奈奈子小姐急忙離開去找,我們隨後趕往清治郎先生的臥室。
回頭一看,是薔子夫人的奶奶君子夫人,身邊還跟着櫻子小姐,讓我鬆了口氣,希望她別惹出什麼麻煩而被罵了纔好。
清治郎先生被送往東藤家指定的醫院,按流程進行急救,最後還是宣告不治。我不懂爲什麼身體都已經僵硬了還要急救,櫻子小姐解釋這只是讓家人安心的程序。
「醫生的說法跟櫻子一樣,是心臟衰竭。」
薔子夫人接了八千代小姐的電話之後,靜靜地告訴我們。由於所有家人都要趕往醫院,留薔子夫人獨自看家,等大家都離開後,她坐在自己房間的沙發上沉默了好一陣子。
她並沒有哭,只是茫然地看着自己的腳趾,教人看了更加不忍心。我去廚房想請人泡茶,奈奈子小姐正好在那裏,她的雙眼紅腫。
「老爺……是不是過世了?」
聽她這麼問,我猶豫了片刻才點頭。她哀傷地低頭,幾秒鐘後做了個深呼吸,振作起來爲我們泡茶準備早餐,我感覺食不下咽,但一聞到薄片吐司、煎蛋與培根的香氣,突然又餓了起來。
我在廚房隨便喫了點早餐,捧着托盤回去找薔子夫人,托盤上是櫻子小姐也喜歡的東西——熱紅茶與布丁。
「要不要喫一點?」
我勸薔子夫人喫點東西,她不解地抬頭看着我,然後問道:「爲什麼是布丁?」
「一部分是我自己愛喫……不過……傷心難過的時候,喫點甜食心情會好一點。」
我也認爲空腹喝茶對胃不好,但是現在誰還有心情喫早餐?那至少喫點好人喉的東西。薔子夫人聽了訝異地看着我,然後自嘲地笑了笑。
「其實我沒那麼傷心,只是有點恍神。」
「咦?」
看我有些喫驚,她又微微一笑。
「其實……君子奶奶不是我的親生奶奶。」
「呃……這是什麼意思?」
我還以爲她要談清治郎先生,怎麼話題突然跳得這麼遠?這突如其來的坦白讓我一時會意不過來,結結巴巴地問。
「不過,我奶奶也不只是小妾,而是君子奶奶的親妹妹……也最得爺爺寵愛。」
「妹妹……」
我心頭一驚,看君子夫人跟薔子夫人長得有點像,又這麼疼薔子夫人,還以爲兩人是親祖孫呢。
慎太郎先生目露兇光。
「七緒?」
這次換君子夫人開口,但八千代小姐毫不覺得慚愧,只是聳聳肩。
七緒女士大吼,企圖迴避問題,但這反應實在太奇怪了。慎太郎先生從金澤先生手上接過電話,卻開始猶豫要不要報警。
耕治先生突然指向站在慎太郎先生旁邊的金澤先生。
他一邊動手想要抓住七緒女士。
俊之先生大吼。
「媽,對不起,爸爸是俊之殺的,昨天晚上我們在談事情,說爸爸既然不肯借錢,還不如死了好……這樣就能分到遺產,對不對?」七緒女士躲在君子夫人背後,邊說邊發抖,「我當然只是開玩笑,可是他很認真,說公司可以弄到砒霜,假裝食物中毒要他的命……所以他一定是昨天晚上……趁我不在房間……」
「爲什麼?慶祝應該沒關係吧?大家不都辛苦這麼久了?」
「叫警察!」
我和櫻子小姐前往餐廳,東藤家長女一美小姐、慎太郎先生、耕治先生和君子夫人已經到了,每個人都滿臉倦容,氣氛很冰冷。
「什麼對不起?」
耕治先生催促。
八千代小姐說完,自顧自地舉起啤酒杯,爽快地一飲而盡,君子夫人看了這樣的女兒有點啞口無言,表情卻逐漸緩和下來。
「不要!」
「好啦,別哭了,病死的有哪裏不好?我還以爲爸爸哪天會被人殺死呢!」
「什麼?」
我能體會薔子夫人的心情,也能感受到她心中的堅強、溫柔與深思熟慮,這或許是她與生具來的本事,也或許是身世鍛煉出來的能力。
七緒女士的丈夫俊之先生一時不知道是什麼意思,先愣了一下,然後氣得渾身發抖,滿臉通紅。
沒想到她甩開丈夫的手,還一把推開他拉開距離。衆人再次望向七緒女士,君子夫人發現女兒的臉色異常緊張,憂心地走上前去。
「還是你心裏有其他線索?」
唐璜……記得是歐洲的傳奇風流男子。慎太郎先生高舉酒瓶,衆人一片笑聲,舉杯慶祝,只有金澤先生一個人拿着酒杯,低頭強忍淚水。慎太郎先生好心地拍拍他的背,用啤酒瓶碰了他的酒杯一下,然後直接對嘴喝上一口。
「別碰我!」
俊之先生氣得太陽穴爆青筋,扭着身體想甩開耕治先生,並指向七緒女士,七緒女士也漲紅着臉反駁:
話題突然轉向耕治先生,他先嚇得抬起頭,接着一臉懊惱。
「連媽媽也在胡說!」
到了晚上十點左右,已經沒人上門,東藤家恢復寧靜。今晚不用守靈,雖然來了很多不熱的人,但君子夫人迅速打發他們,於是今晚豪宅裏的成員和昨晚相同。喫完晚餐不久,有人敲敲我的房門、找還在想是誰,原來是八千代小姐。
七緒女士突然放聲尖叫,彷彿自己即將遇害一樣,君子夫人也挺身而出,護着女兒,果然姐妹情深,八千代小姐和一美女士也趕上來保護七緒女士。
就因爲這樣不辦喪禮?真令人喫驚,不過我相信清治郎先生確實不信教,他看起來就不信神,也不需要什麼心靈寄託。
「聽說要辦個盛大的告別式,明天早上先火化。」
櫻子小姐看穿了我的驚慌,冷淡地解釋。原來是七緒女士沒接好耕治先生遞來的葡萄酒杯,把胸口與桌上的餐點染得一片紫紅。
「不是血,是紅酒。」
「咦?不先辦家裏的守靈、出殯之類?」
下午兩點左右,清治郎先生的遺體被運回東藤家,我們不好繼續打擾,想打個招呼就離開,可是附近一帶的親戚接連趕來弔唁,東藤家裏明顯人手不足。我不希望讓傷心的人們更加忙碌,於是盡力幫忙辦點雜事,不知不覺就忙到傍晚,又要在這裏過一夜。
耕治先生似乎跟我想的不一樣,瞪着慎太郎先生低聲說。
「果然沒錯,我一直很擔心哪天會發生這種事。」
「聽說以前她們姐妹倆感情很好,君子奶奶結婚之後,我奶奶也經常上門玩,結果被爺爺看上……趁君子奶奶懷孕的時候硬是對我奶奶……」
「後來聽說親奶奶產後月子沒坐好過世了,但其實是自殺。君子奶奶雖然對我媽媽還算不錯,媽媽還是在這裏喫了不少苦頭……所以我很恨爺爺。」
氣氛似乎突然輕鬆了起來,就像普通的小型守靈夜,只有耕治先生一個人不是滋味,想要和坐在旁邊的櫻子小姐說上幾句話,櫻子小姐不理,只好鬧起彆扭。不過,當八千代小姐拿來幾瓶酒壞心眼地說:「我們來喝爸爸珍藏的酒!」他也突然心情大好。
「有些事情不能開玩笑。」
「別管他—快報警!」
接着,他開始對薔子夫人炫耀自己的分公司開到國外,前幾天還在新加坡,今天特地搭飛機趕回東藤家,薔子夫人當然是充耳不聞。
「敬會長……我們的唐璜【※Don Juan,西班牙的傳說人物,一生風流,也是情聖的代表。】。」
七緒女士夫妻會晚點到,於是我們先開動。就座喝點東西后,氣氛還是一樣陰沉,衆人不發一語,卻不是失去親人的傷痛,而是像薔子夫人一樣恍神。
七緒女士身上沾滿紅酒,但君子夫人似乎不在意。
我嚇得往聲響的方向看去,坐在正對面的七緒女士胸口一片紅,臉色蒼白,嘴脣微微顫抖,我嚇得寒毛直豎,她那彷彿胸口冒血的模樣,看得我頭暈目眩。
「那是……」
「不對!不是我!七緒騙人!她纔是兇手!」
他一邊賣弄知識,一邊從金澤先生手上搶過開瓶器,自認熟練地拔開軟木塞,大剌剌地倒了杯酒,看來就像個自以爲很懂葡萄酒的老粗。
「你說……金澤他怎麼樣?」
「耕治?你這是什麼意思?」
柒
「那……就舉杯慶祝吧。」
薔子夫人說完,表示想要獨處一個小時左右,我擔心她會不會想不開,幸好等她走出房間已經恢復平靜,代替還沒回家的君子夫人打理大小事。
八千代小姐似乎受不了這陣沉默,用開朗的聲音試圖改變氣氛。
七緒女士突然慌得說不出話,衆人也明顯覺得不對勁。
「我長得跟親奶奶很像,所以爺爺很疼我,或許也是因爲這樣,纔對我幾乎視同己出,可是媽媽不喜歡我這麼受寵,每天痛苦不堪……抑鬱而終了。」薔子夫人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或許嘆的不是氣,而是沉重的心情。「其實爺爺過世,比起傷心,我更覺得是鬆了口氣,所以纔會有點恍神……人是不是都會這樣毫無預警地就走了呢……」
薔子夫人說得斷斷續續,有氣無力。
櫻子小姐和薔子夫人都不理會耕治先生,他只好把矛頭轉向七緒女士夫妻,斟了一懷紅酒遞給七緒女士,此時金澤先生終於按捺不住,嚎啕大哭起來。
君子夫人聽耕治先生這麼說,不禁訝異反問。
「啊?我、我怎麼可能做這種事……」
「七緒!妳在胡說什麼!」
「咦?」
「他殺人!就是金澤正德這個管家殺了爺爺!」
「總之警察會調查真相,你快報警吧!」
啊……原來如此,難怪薔子夫人不喜歡回孃家……
「君子媽媽說,要找大家一起喝酒,昨天直江送來的酒幾乎沒動呢。」
「因爲爺爺不信教。」
八千代小姐對慎太郎使了個眼色,要他帶頭,正好金澤先生送上新的啤酒,慎太郎先生把自己的酒杯硬是推給金澤先生,抓起啤酒瓶看看君子夫人。夫人點頭,他便站起身來將酒瓶舉在胸前,宛如舉着寶劍的騎士,閉上眼睛深呼吸。
七緒女士突然高喊一聲,伏在君子夫人胸前。
「其他人心裏也都很開心吧?終於不用爲爸爸的事傷神。再說,爸爸也不喜歡這種死氣沉沉的環境,他這個人一輩子爲所欲爲,算得上了無遺憾吧?笑着送他走就好啦。」
「是爸爸的事情……」
「這是但丁的酒。」耕治先生說着,拿起一瓶葡萄酒,「但丁是『神曲』的作家,這是他的後代釀的酒。爺爺是個法國通,就只有葡萄酒獨愛義大利釀造生產的,尤其這家酒莊的老酒更是他的最愛。」
由於晚餐大家各自用餐,趕在火化前追思一下也很合理。我和櫻子小姐明明算是外人,君子夫人卻堅持邀請我們,實在是盛情難卻。我小心隱藏自己不能喝酒的事,但她似乎已經發現我未成年,其他人則對我毫無興趣,再來只要櫻子小姐乖乖的就好……
她的聲音因恐懼而顫抖,直指着丈夫說:
我再次語塞,這時候到底要說「太過分了」還是「不用勉強說」?我一陣混亂,不知道該不該讓她繼續說下去,而她沒有停下來。
不出所料,說這種難聽話的果然是八千代小姐,我以爲君子夫人或一美女士會出口責備,卻突然聽見碰撞聲響。
「糟糕,這樣會洗不掉。」
「我只是覺得笑着送你爸爸走,比較符合他的風格。」
這時七緒女士夫妻總算姍姍來遲,看來似乎吵了個架,夫妻之間有點疏遠,難道真的是錢關難過?
不過慎太郎先生還是沒撥打一一〇,應該是怕七緒女士真的下了手。不管怎樣,報警來抓自己家人總會猶豫。
「如果是玩笑話就好囉。是說,遺囑還沒改好,耕治應該覺得很可惜吧?」
「這麼說也是。」
耕治先生氣呼呼地瞪着金澤先生。
君子夫人捲起礙事的和服袖子,伸手要替八千代小姐再斟一杯酒,坐在八千代小姐和君子夫人之間的慎太郎先生輕輕接過酒瓶,幫八千代小姐斟滿酒杯。
「少胡說!明明就是妳殺的!妳想讓我背黑鍋?明明是妳半夜溜出房間,說要去拿酒,結果一個多小時都沒回來吧?」
「是舉杯默哀!」
耕治先生也大吼回去,一把抓住俊之先生。
一美女士出言訓斥。她是兄弟姐妹裏的老大,年紀應該六十多歲,長得比較像爸爸清治郎先生,聲音卻像媽媽君子夫人,乍聽還以爲是君子夫人。
「相信我!我真的沒有殺爸爸!也沒有弄到什麼砒霜!」
俊之先生甩開耕治先生的手,向慎太郎先生求救。慎太郎先生手拿無線電話,交互看着俊之先生和七緒女士。
薔子夫人一聽不是血就鬆了口氣,連忙拿出手帕起身上前,一時緊繃的氣氛舒緩下來,衆人繼續談笑,七緒女士身邊的丈夫也拿起桌上的白布幫忙擦拭,還不禁抱怨:「妳在搞什麼啊?」
一美女士不由得尖叫,差點就要暈倒。
「好了,喝杯葡萄酒吧。」
「爸爸是被謀殺的……兇手就是這個人,俊之!」
「那就乾杯慶祝吧。慎太郎?」
「媽,對不起……」
「你不要騙人!」
「別亂講!」
「是金澤啦。」
突如其來的一句話,使餐廳裏頓時鴉雀無聲。
「這真是……」
矛頭突然指向金澤先生,嚇得他東張西望,似乎想問我們怎麼會懷疑到他頭上。
「是呀,金澤伺候爸爸這麼久了,你亂講什麼!」
君子夫人也連忙反駁。
「唉,陪爸爸這麼久,纔有更多殺他的理由吧。」
七緒女士倒是鬆了口氣,像是洗脫了罪名一樣低喃着。
「是啊……眼前就有一個。」
耕治先生點點頭,意有所指地看着慎太郎先生。
「藉口罷了。」
慎太郎先生被這麼一盯,眉頭皺得更深,也瞪了回去。
「是嗎?那你告訴這位客人,爸對金澤做過什麼?還有,你媽媽是誰?」
「咦?」
話題突然牽扯到我這普通的旁觀者身上,太出乎我意料之外,我連忙望向櫻子小姐求助,但她竟然對這場風波毫無興趣,只顧着喫桌上的無籽葡萄。
「耕治!別說了!」
君子夫人連忙制止,耕治先生卻還是瞪着我,指着慎太郎先生。
「這個人的媽媽就是金澤他老婆!他是爺爺睡了人家老婆才生的私生子!我看金澤只是裝得忠心耿耿,其實一直在找機會下手殺人吧!肯定沒錯!」
「咦?」
金澤先生低下頭去。
「嗚……」
慎太郎先生緊閉雙脣,喉頭髮出懊惱的呻吟。雖然八千代小姐說過慎太郎的媽媽不是君子夫人,但生母是金澤先生的老婆……真是晴天霹靂。
話說回來……難怪他不叫清治郎先生爸爸,而是「會長」,因爲這個人跟薔子夫人一樣,都不是君子夫人的親生子女,我愈來愈不能原諒清治郎先生這個人,雖說死者爲大,但我現在很能體會八千代小姐說的話——他隨時都可能被殺。
「上星期我看了新聞……電視上說心臟病的人不能服用治陽痿的藥,所以我半開玩笑地送了一點給爸爸,人家不是說沒有陽痿問題的人也能喫來壯陽?爸爸還笑着誇我難得這麼貼心呢。」說到這裏,一美小姐吞了吞口水,似乎不敢再說下去,但最後還是全盤托出:「昨天晚上,我沒看到女傭奈奈子的人影,應該是在爸爸房間裏……或許他就用了那些藥吧。」
「少來!在爺爺看上你的好成績之前,沒人提過你是東藤家的血脈對吧?你一定還是把金澤當親生父親,所以纔會想護着他!」
我接在慎太郎先生之後表示肯定意見。我不覺得他會殺人,更別提是殺東藤先生。
「什麼鬧劇!妳可別亂說!」
「唉,差不多該收場了吧?」
慎太郎先生抱着頭,不斷否認。
不過她也說得沒錯,醫院開出的診斷是心肌梗塞,清治郎先生本來就接受過慢性心臟衰竭的治療,櫻子小姐也說發病是無可奈何,如果真的被氰化鉀毒死,醫生應該也會發現什麼類似的徵兆吧?
「問題是跟酒一起送!榴槤配酒精會侵蝕胃部,有生命危險,因此榴槤產地的人都會提醒買家千萬不能配酒喫,你們都不知道?」
「你這五十年都學了些什麼?學殺人嗎?」
慎太郎先生說到一半,就被金澤先生的怒吼打斷,我們也嚇了一跳,只見金澤先生怒氣衝衝地往慎太郎先生臉上揍了一拳,發出一聲巨響,酒杯摔碎在地上,酒瓶與無線電話機也跟着摔落。
八千代小姐不服輸地緊咬君子夫人,君子夫人一時語塞。
「姐姐?」
「就算這樣……妳也未免太……」
耕治先生臉色鐵青地問,慎太郎先生緩緩點頭,卻很堅決。
金澤先生面色凝重地說。
「看你乾的好事!」
耕治先生手拿智慧型手機,目瞪口呆,似乎無法理解剛纔的話。
「不會錯,因爲是我親口勸他別喫喝這些東西,並且準備了其他的酒,會長沒辦法喝太多。」
「怎麼會……」
「住手!等一下,酒杯呢?酒杯怎麼了?有髒嗎?我們還不清楚爸爸是不是真的喝了葡萄酒啊!醫生也說是心臟病啊!」
「櫻……櫻子小姐?」
「對,要有理由。就算真的死於榴槤配酒精,他也是聽從吩咐才送去。再說,會長既沒喝酒,也沒喫什麼榴槤。」
「我以爲房裏會有別人,爺爺只喝酒,榴槤是別人喫……既然爺爺死了,原因很可能就是酒配榴槤,我們應該把這個人交給警察!如果是真的,就是不折不扣的謀殺!」
耕治先生出言挑釁,慎太郎先生又長嘆一口氣,下定決心、沉痛地將散亂的髮絲往後撥平。
「世界上哪來死有餘辜的人!」
一時之間,沒人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更不相信竟然還有人笑得出來,但那確實是清楚的笑聲,更沒想到是出自櫻子小姐口中。
「是真的。」
「不去又不會怎樣!醫生的診斷書已經說是心肌梗塞,爸爸又把我們害得那麼慘,就不用再管他了吧?」
「不管你們怎麼想,我確實很幸福,因爲我親手養大了這麼多孩子,這麼多孩子又生了更多孫子,這不算幸福算什麼?」
「我想過,如果爸爸真的喫壯陽藥喫到死,應該做鬼也風流,這是他自做自受!可是我沒想到他真的會喫……」
慎太郎先生沉痛地皺起臉——
「不是狡辯!他總是隨侍在會長身邊,如果想殺,早就動手了,之前病倒的時候幹嘛不殺,等到今天才殺?」
或許榴槤配酒精真的有可能害死清治郎先生,但在這種情況下,金澤先生的罪有多重?過失致死嗎?至少現在看來,他是聽主人吩咐送去的,自己不清楚,應該算不上謀殺,只是耕治先生一口咬定金澤先生就是兇手。
「不是,是真的!如果不覺得幸福,怎麼可能受得了當那個人的太太!」
「沒辦法,大家都希望他死。」
「你還想狡辯!」
「我同意,如果要製造謀殺跡證,選人多時找人頂罪或許比較方便,但他明顯是病死的,要是金澤先生動手殺人,特地挑選今天凌晨未免太不自然了。」
「咦?」
我看看櫻子小姐,想知道青梅的果核是不是真的有那種毒素,沒想到她在這種情況下竟然趴在桌上閉目養神。
當然我也不認爲金澤先生會痛下殺手,不禁歪頭沉思。櫻子小姐總說殺意是種病,我轉頭想找櫻子小姐確認,她卻像個小孩子一樣,陶醉地將大顆葡萄一顆顆整齊地排列在桌上——不行,她根本靠不住,我只能猛搖頭。
「爺爺他……生前很喜歡榴槤,可是榴槤不是你買來送他的嗎?這怎麼會扯上他的死呢?」
看着姐姐痛哭,八千代小姐摟着她的肩頭,低聲安慰。
「你是不是打算幫金澤脫罪?因爲你十三歲之前都是金澤帶大的!」
慎太郎先生大吼。
「你不只經營IT企業,還受託營運東藤觀光集團,昨天晚上會長對我說,再這樣下去我就要被趕過了!我終究不是嫡子,雖然你也不是長男的孩子,但至少是東藤家的正宗,比我更有繼承權!」慎太郎先生說到這裏,狠狠往桌上一槌,手肘撐住桌面掩面,不顧翻倒的葡萄酒弄溼衣服,「會長說,如果我想繼承事業,就得再努力幾十倍,辦不到就沒我的事;要是真的想找份工作就去當耕治的傭人,再娶個合耕治胃口的老婆,或許下次傭人的孩子就真的能繼承東藤家了……」
「怎麼會扯上我……」
「你們這場滑稽的鬧劇到底還想演多久?我明天還要開車,想回房間休息了。」
君子夫人突然憤慨地駁斥。
櫻子小姐似乎很不喜歡跟耕治先生說話,突然臭着一張臉回答。
「我要去自首……」
「我不恨妳爸爸。當然,我也曾經有過很痛苦的日子,那也只是一開始而已。能當妳爸爸的太太,我真的很幸福。」
就在這時,餐廳裏突然有人放聲大笑。
「我一時衝動,想到院子裏有梅樹,梅子應該還很青澀,聽說青梅的果核含有類似氰化鉀的毒素,又想說酒多少可以掩飾毒的苦味,就連忙到庭院裏找來青梅,剝出果核加到酒裏送進會長房間……」
這就叫做骨牌效應?接二連三浮出檯面的殺意,讓君子夫人目瞪口呆、差點暈倒。薔子夫人連忙從身後攙扶,但一美女士則像個孩子,猛搖頭反駁君子夫人的話。
八千代小姐跪在地上說,地上散落着玻璃杯碎片,刺得她膝蓋出血,她卻彷彿毫不在意,緊抱着慎太郎先生的頭護住他。
耕治先生詫異地看着慎太郎先生和金澤先生。
「可是,我只是聽老爺的吩咐……」金澤先生的表情非常爲難。
結果連八千代小姐都說得哭了起來,我不知所措,爲難地望向薔子夫人,她在一羣相擁的姐妹面前面無表情,緊咬嘴脣。
這家人大約沉默了十分鐘,氣氛就像冰山一樣又冷又硬,突然一美小姐開了口。
耕治先生氣急敗壞地拍桌,拍倒了一旁的酒杯,桌巾又多染了一片紅。大家似乎不清楚酒與榴槤的關係,紛紛感到疑慮,老實說,我也只知道榴槤很臭。
「不過……爲什麼要挑昨天晚上呢?如果想假裝病死,根本不需要挑時間,何必特地選人最多的時候?」
「對喔,我記得昨天晚上有人去了院子,我匆忙躲起來,沒看見對方的長相。」
「耕治,這都是你害的。」
「這不是鬧劇是什麼?就算東藤先生是歌劇迷,在生日宴會上演這出戏也比兒童表演還糟糕,無聊透頂。」
一美女士突然放聲大哭,我還是第一次看見清治郎先生的親骨肉痛哭,想也奇怪,爸爸或爺爺過世當晚,哪有一個家庭不會傷心痛哭?然而,這也體現了清治郎先生做人有多失敗。
「Valpolicella Classico……就是跟這個一樣的葡萄酒,我不確定會長有沒有喝,但是既然死了,很可能……」
一直默默聆聽的一美女士沉痛而感慨地說了。
「不行……養子不教父之過,我替你去自首……你替我好好守着東藤家。」
君子夫人替金澤先生說話,看來清治郎夫婦非常信任金澤先生。
「殺人一定有理由,就像人體必有骨骼一樣。」
耕治先生怒吼一聲,嚇得金澤先生縮了起來,慎太郎先生連忙介入。
慎太郎先生語氣沉痛。
「因爲想殺爸爸的人不是隻有慎太郎,連七緒也希望爸爸死了最好。」一美女士瞥了七緒女士夫妻一眼,緩緩走上前來,撿起地上的酒瓶放回桌上,然後站到慎太郎身邊低頭說:「就連我也希望爸爸死……而且可能就是我殺的。」
耕治先生氣得臉紅脖子粗,驕傲地看看衆人,似乎想讓大家認同他的推理,卻沒有一個人點頭。他急得從口袋裏掏出智慧型手機說要報警,慎太郎先生一看立刻起身。
八千代小姐聽見頭上傳來的聲音,嚇得倒抽一口氣。
這話真過分,清治郎先生這人到底有多壞?就連耕治先生也啞口無言,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慎太郎先生用力點頭贊同我的話,然後大嘆一口氣,將無線電話放在桌上喃喃自語。
我還以爲櫻子小姐都在睡覺,沒想到她邊笑邊慢慢睜眼,心滿意足地吁了口氣,丟出莫名其妙的問句。
「不對……我昨天晚上確實看到他拿着直江送來的科涅克跟一顆榴槤進爺爺房間啊。」
七瀨女士這麼說,俊之先生訝異地問自己老婆:「妳爲什麼要躲?」七瀨女士聽了連忙躲到君子夫人身後。
慎太郎先生從椅子上跌坐在地,呻吟着抬頭看金澤先生。金澤先生渾身燃燒着熊熊怒火,氣勢驚人,完全不像之前那溫和矮小的好好先生,八千代小姐連忙介入兩人之間。
「真的不是他……因爲會長是我殺的。」
慎太郎先生緩緩抬頭,拿起倒在手邊的葡萄酒瓶盯着瞧。
「爸……」
「錯了,我沒幫他脫罪,沒有這種事。」
「是我!」
就算櫻子小姐嘴巴再毒,有些話也不該說出口。她對自己沒興趣的人無比冷淡,這句話簡直就是殘暴,我連忙訓斥她。
「妳說什麼?」
君子夫人愈說愈哽咽,最後從通紅的眼中溢出淚珠。八千代小姐不再反駁……不,不只八千代小姐,餐廳裏所有人都默不作聲。
慎太郎先生說得斬釘截鐵,然後疲倦地坐在椅子上。
「少騙人!」
「這怎麼可能……」
「不對,這樣不行……我去自首吧。我做的事情天理難容,必須受罰。」
慎太郎先生語氣堅決地說。
「爸……」
「咦?」
「這……這是真的?」
「怎麼連妳也做這種事……」
「啊?」
「是啊……金澤,現在還不確定是慎太郎的酒害死了爸爸。」
君子夫人氣憤怒吼,像要吐出火球一樣,這話迴盪在餐廳裏,讓大家啞口無言。
「這只是場面話!媽一定也想殺爸爸對不對?他一直背叛妳啊!」
耕治先生雙眼圓瞪,追問櫻子小姐。
「爸爸不是都九十歲了嗎?他要我對媽媽保密,我就沒對大家說,可是他去年又讓女傭懷孕了!現在還對奈奈子圖謀不軌,這麼丟臉的事情……究竟想幹到幾歲才甘心啊?」
耕治先生突然望着我發愣,應該是覺得我這麼說也對,但接着又猛搖頭否認。
「無、無聊透頂?妳說這什麼話!剛大家說的話妳都沒聽見嗎!」
「聽見啦,我不就說是鬧劇嗎?因爲根本沒有人殺了東藤先生啊。」
「妳說什麼?」
耕治先生目瞪口呆,再次追問櫻子小姐。櫻子小姐鼻頭一皺,極爲不悅地頓足。
「到底要我講幾次呀,東藤先生根本沒被殺。」
「什……」
餐隱裏所有人同時望向櫻子小姐,她不耐煩地皺起眉頭,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爺爺他……真的不是被誰殺死的嗎?」薔子夫人問。
「對,我非常肯定。」
「妳怎麼敢下定論?」
耕治先生一問,櫻子小姐又猛皺鼻頭,糟蹋那張漂亮的臉蛋。她接着往後靠在椅背上,翹起修長的腿,用雙手手指搭成三角形頂在嘴脣上,這是她思考時的習慣。
「我想想哦……首先,死因不是砒霜中毒,砒霜中毒會引起上吐下瀉,還有獨特的蒜臭味,東藤先生的遺體只有微微的酒氣和屍臭。」櫻子小姐邊說邊看着七緒女士的丈夫俊之先生,「再來,你老婆晚上溜出房間不是爲了殺她爸爸,而是忙着見那個等在外面的年輕人。那個地方離後門很近,方便幽會,這纔是她特地溜出房間的理由。」
「什……」七緒女士滿臉通紅。
「妳果然有鬼!」
看來俊之先生也早就知道事有蹊蹺,瞪着自己老婆,氣得滿臉通紅。
「想知道詳情,就去問家裏的保全,後門有裝監視器……對了,下次記得找個更好的地方,我從房間就能把妳的幽會盡收眼底,月光可是比妳想像的還明亮喔。」
這話前半是說給大家聽,後半是說給七緒女士聽,櫻子小姐邊說還邊竊笑。七緒女士以外的女士們不禁害羞地說「哎喲」「真是的」,七緒女士則是羞到臉色由紅轉綠。
「再來,榴槤配白蘭地喫了會傷身,根本沒有醫學根據,是聽說過喫太多會出人命,不過倒是沒見過胃被侵蝕的案例。這就好像日本人說的兔肉不能配梅乾,但是頂多只聽過宿醉的例子。」
「可是我在產地聽人家說……」耕治先生連忙反駁。
「我也聽過這傳言,應該是人云亦云。再說,清治郎先生不是還沒喫就被勸退了?這件事情可以找廚房確認……接着是葡萄酒配青梅。」櫻子小姐放下翹着的長腿,挺直身子詢問慎太郎先生,「請教一件事,你在酒裏放了幾顆青梅果核?」
「這未免太……」
後來我們離開東藤家,聽說在火化當天就宣佈了遺囑,清治郎先生公平公正地將遺產分給了每個孩子,孩子們怎麼想則不得而知,應該是幾家歡樂幾家愁,想必某些人會繼續爭奪遺產吧。薔子夫人除了分到不動產之外,還分到了那幅貓的畫像。
我看向拿着好酒對嘴喝的耕治先生,他輕輕聳肩,尷尬地低下頭。櫻子小姐顯得很開心,笑咪咪的。
櫻子小姐似乎也有同感,溫柔地用手指撥着清佳妹妹小帽子邊緣的髮絲,然後對着君子夫人微笑。
「不管是多恐怖的毒素,都一定有致死量,就好像洋地黃這種劇毒,量少也能治療心臟病。」
「大家都說您對東藤先生的健康管理非常嚴謹,我不相信您沒有研究過藥物的副作用。」櫻子小姐輕笑道,左手食指輕敲自己的太陽穴,「東藤先生一直有服用洋地黃,我看到您送去的藥裏面就有,問題是同時服用的營養品——鈣片。」
「而且小孩真的很可愛,像是有股魔力,能讓人忘記一切仇恨。我只要抱了孩子就沒轍,就算年紀一大把了,看到嬰兒哭着想喝奶,我還是想親自喂母奶呢。」
我不是說過八百次不想學嗎?她老是當耳邊風……算了,今天就陪她一程吧。
君子夫人目光一沉。
「最後是治陽痿藥,東藤先生根本沒喫那東西,我看他昨天在派對上轉送給其他客人,好像是次子那個不肖子吧。這你們也可以問問,東藤先生還說『我不需要這玩意兒』呢。」
當然問題還是得積極處理,譬如說奈奈子肚子裏的孩子,以及遺產繼承事宜等等。這些人可能一輩子得抱着罪惡感活下去,不可能有什麼幸福美滿的結局……但我還是由衷祈禱,他們的未來能夠不那麼痛苦。
君子夫人語氣堅決,抱起清佳妹妹,貼上去親了她軟嫩的臉頰,清佳妹妹被逗得扭來扭去。
「這個人真的到最後都一樣任性。」當我抬起頭來,八千代小姐呢喃說道,「他把我們整得這麼慘……死後還要讓我們頭痛,真的很過分。」說着說着,她慢慢哽咽起來,「派對那天晚上,他說過陣子要找大家一起去旅行,還說去瑞典不錯。他沒去過,一定很好玩……明明這麼想去,竟然自己先走了,他就是這麼不懂別人的心情……」
我很訝異早餐竟然是大家一起喫,到餐廳一看,七緒女士夫妻不在場,那兩個人應該還有其他事情要處理。
「是呀,想讓她見見這孩子。」
「不過妳看到她身體不舒服,就要她『快回房裏喫點東西』。一般來說,我們會勸感冒的人喫點營養的東西,但是妳沒有這麼說,好像早就清楚喫點什麼就會減輕症狀。有些病餓肚子的確不舒服,不過也該勸人家喫藥吧?這是我個人的推測,她身體不舒服只要喫東西就能解決——那是不是害喜呢?從君子夫人的反應看來,應該不會錯了。」
終
我出發前想再給清治郎先生上個香,發現八千代小姐人在房裏。
「耕治……」
最後七緒女士夫妻還是離婚了,而七緒女士又與小她二十多歲的男人再婚,女人真堅強。
八千代小姐潸然淚下,我很訝異她竟然會爲清治郎先生如此哀痛,同時也鬆了口氣。血畢竟濃於水,再怎麼可恨也是家人。
「如果這是真心話,您爲什麼要殺死東藤先生?」
「怎麼可能……媽,這是真的?」
「總之我的見解跟醫生一樣,東藤先生死於心肌梗塞,更簡單的說法就是心臟衰竭。」一美小姐正要責備君子夫人,櫻子小姐立刻舉手,打斷她的話,「右心衰竭會造成多餘血液囤積在肺臟裏,引發肺水腫,這會讓人口吐白沫,就是留在他嘴角的那個痕跡,簡單來說,他是被自己的體液給淹死,這樣大家都滿意了?還要繼續爭執什麼下不下毒的鬧劇嗎?」
櫻子小姐說着又冷笑兩聲,顯得若無其事,但衆人臉色大變,只有君子夫人的表情異常平靜。
櫻子小姐聽了點點頭,輕彈玻璃杯一聲,表示正確答案。
「告訴妳,那在瑞典是合法的。」
「啊?」
在車子離開東藤家的豪宅之前,東藤家的人全都出來送行,這羣人在陽光下目送我們離開,看起來就像一張全家福照片。
「話是這麼說,但你要怎麼舉證?你心中的殺意,只有自己看得見吧?」
慎太郎先生聳聳肩,不知道這哪裏重要,但櫻子小姐似乎說得沒錯,他今天也沒喝過耕治先生開的葡萄酒。
清治郎先生躺在自家牀上,臉上蓋着白布,蒼白的雙手交叉於胸前,手背上的汗毛在朝陽下顯得晶亮。八千代小姐坐在窗邊的椅子上,在我們上香拜拜的過程中一直默不作聲。
共同承擔罪過能同時帶來罪惡感與團結感——我不曉得這是不是完美的結局,無論什麼理由,殺人都是滔天大罪,不過櫻子小姐應該會說這是事後諸葛……真慶幸最後沒有任何人犯罪,我也不希望這些人變成罪人。
「那難怪你不知道,已故的東藤先生對酒可是講究得很,可以說是葡萄酒通,所以絕對不會用糟蹋的喝法去喝好酒。」
「沒錯,所以敢公開宣稱自己懂酒的上流人物,不可能拿着難得的老酒直接開瓶就喝,太浪費了。一定是先裝入醒酒瓶,好好醒過酒,再享受它最芬芳香醇的滋味。因爲醒酒也有剔除酒瓶沉澱物的作用,所以在醒酒的途中,一定會發現酒瓶裏有異物。」
櫻子小姐說到這裏又忍不住哈哈大笑,女土們各個面紅耳赤,男士們也不知道怎麼回應、面面相覷。櫻子小姐直率的個性讓我想找個地洞鑽進去,只有一美女士撫着胸口、鬆了口氣。
「啊……」
「大概十顆……」
「兩……兩三百顆?」
耕治先生像是大夢初醒,拚命對着慎太郎先生坦白,這想必是真心話,耕治先生只是個努力忠於自我的人,並不是個壞人。
「我想也是。」
我想這應該是清治郎先生和奈奈子小姐的孩子,但實在不好意思問清楚,只好隨口敷衍,沒想到櫻子小姐似乎很喜歡嬰兒,盯着清佳妹妹露出微笑。
「慎太郎,我並不打算把你趕出這個家……不,連想都沒想過。」耕治先生做了個深呼吸,「我……只是想試試自己的本事,或者說想讓爺爺另眼相看……說真的,我根本不敢想像自己撐起東藤家,我沒那個能耐啊,只是跟你合不來而已……」耕治先生含糊其辭,低下頭去,雙眼通紅,「連我也覺得這個家需要你,而你……不也是因爲這樣才留下來嗎?別說你要去自首……每個人不都有鬼迷心竅的時候?拜託別說是我害的……請你留在這裏吧。」
「別提了,我們走,今天還有時間,去完圓山動物園,再帶你去北海道大學的綜合博物館,讓你充分學習骨頭的知識!」
君子夫人也是一樣,嚴肅地看着櫻子小姐,想問是什麼意思。
「合法?」
上座由慎太郎先生坐,左邊是耕治先生,右邊是君子夫人,接着是一美女士和八千代小姐,慎太郎先生和耕治先生不停討論工作,君子夫人訓他們喫飯要專心,但口氣很溫柔,看着他們似乎覺得心滿意足。昨天晚上兩人也聊到很晚,如果是不知情的外人看了,兩人或許就像父子,已經沒有任何劍拔弩張的氣氛了。
「沒有,她什麼也沒說。」
就在東藤先生死後一年左右,某天我與櫻子小姐約在旭川站前碰面,在去買物公園【※日本第一條行人徒步區「平相通買物公園」。】的站前路口聊着接下來該去哪裏,突然車站前方有個女性嗓音喊住我們。
「結果我們都一樣,害怕爸爸,討好爸爸,使生活一團混亂。姐姐也只是想顧好這個家而已……對不對?」八千代小姐緊緊抱住失魂落魄的一美女士說。
「我表達得不太好?那換個說法吧,您爲什麼明知道東藤先生會病死,卻見死不救?」
八千代小姐懂這句話的意思嗎?我還沒能確認,就被櫻子小姐硬是推出房間。
「名字叫做清佳。」
「然後是女傭奈奈子,她昨天晚上並沒有去東藤先生的房裏,應該是身體不舒服回房休息去了——我想應該是懷孕了吧。」
「還有,你應該對葡萄酒沒興趣吧?記得你昨天喝的也是氣泡威士忌。」
「後來呢,一美差點要把奈奈子趕出家門,但是清治郎也都走了,就不再追究,所以這孩子是東藤清治郎最後留下的骨肉。」
「哇,好可愛的名字喔。」
櫻子小姐手肘靠着桌面,手指撫着傾倒的酒杯杯緣,指尖沾上紅色液體,擦出細尖的聲音來。
「十顆,原來如此。」
我突然與君子夫人四目相接,她輕輕對我鞠了個躬,低頭那瞬間的脣形看來像是微笑——應該是我多心了。
「不,櫻子說得沒錯!慎太郎,你沒有殺任何人,你只是……只是把葡萄酒送去房裏而已。」
「攝取鈣質不是很重要嗎?他都已經九十歲了,一旦骨折可不得了。」
我完全聽不懂。
還以爲是誰,原來是君子夫人,不回應未免太失禮,我們也上前打招呼。她今天還是穿着優雅的和服,推着嬰兒車退到陰涼處,對我們親切地行禮。
「櫻子小姐!妳怎麼……」
「我真的很愛這孩子喔。」君子夫人似乎看出了我的疑問,「我想大家都誤會了……其實我從結婚那天起,就沒有喜歡過我丈夫,只是遵照父母的決定結婚……我非常喜歡小孩,但是每年生小孩太辛苦,所以有人幫忙生,我認爲也不錯。」
慎太郎先生詫異地複誦,看到他的反應,櫻子小姐反而冷笑兩聲。
「顯而易見的,東藤先生應該沒喝那葡萄酒,他不可能沒發現瓶裏有異物,發現了也不可能會喝。而且,他要是真的氰化物中毒身亡,我們也不可能平安無事,因爲氰化氫是會氣化的毒素,所以氰化物中毒的死者,連吐出來的氣體都有危險。」
「是不是要醒酒?」薔子夫人立刻接話,「亡夫也是位愛酒人,他只要拿到陳年好酒,一定會把酒換裝進玻璃瓶放置一段時間,讓酒接觸空氣引出甜味與香氣才肯喝。」
一直縮在旁邊聆聽的耕治先生,連忙趕到慎太郎先生身邊搶走電話。
櫻子小姐突然抬頭。
一美女士這麼問,君子夫人緊閉雙脣不肯回答,母女之間氣氛緊張。一美女士眉頭深鎖,一定是在生氣,氣櫻子小姐說出事實。我這纔想起當時覺得哪裏不對勁,原來是因爲奈奈子小姐害怕君子犬人知道自己懷了僱主的孩子,不管夫人對她多好,肯定都會膽戰心驚。
八千代小姐一頭霧水地反問。
慎太郎先生詫異地看着耕治先生,最後耕治先生伸出手來,希望握手和解,慎太郎先生猶豫片刻之後回應了他。
八千代小姐聽了,嚇得把手搭在慎太郎先生肩膀上,慎太郎先生也用微微發抖的手握住她。
「咦?」
「青梅里面確實有種氰配醣體叫做苦杏仁素,大量攝取果核的確可能致死,不過呢,氰跟氰化鉀是兩回事,氰化鉀是氰的金屬化合物,苦杏仁素一般則是稱做維生素B17,本身並沒有毒性。只是經口攝取苦杏仁素,會在腸道中分解轉化成氰化氫,這纔是類似氰化鉀的毒素,不過成年人要攝取兩三百顆青梅果核才能達到致死量,只喫十顆死不了,頂多運氣差點拉肚子罷了。」
無論夜是多麼的深,總會見到清晨曙光,我們在東藤家度過一個曲折離奇的守靈夜,真的是整晚都睡不好,隔天一早應該一上車就會呼呼大睡,櫻子小姐似乎也睡眠不足,看來不太開心。
君子夫人說着就笑了。嬰兒確實有股魔力,連我看了那天真的睡臉和笑臉,也覺得心靈一片祥和,自然地湧出一股父愛,忍不住想抱着她、守護她。
慎太郎先生說道。他面色凝重,撿起落在地上的無線電話。
接下來似乎不是我們該旁聽的氣氛,這段時間屬於被拋下的人們。
「當然,我也花了不少時間纔看開這件事,如果愛能生恨,那麼反之亦然,或許仇恨繞了一圈也能產生愛。現在我確實很感謝丈夫,也愛着所有東藤家的血脈。」
「……」
「媽,爲什麼……」
「合法?什麼事情?」
眼前祥和的光景突然生變,我愣住了。
君子夫人開心地稍稍打開嬰兒車的遮陽罩,裏面躺了個面頰紅潤、眼睛大又亮的可愛小嬰兒。
「妳說什麼?爲什麼敢這樣說?奈奈子有告訴過妳?」
「啊,兩位午安。」
君子夫人靜靜地問,眼神冰冷。
「那我就放心了。」櫻子小姐點點頭說。
君子夫人看着可愛的嬰兒,笑得很開心,表情既像媽媽看着兒女,又像奶奶看着孫子,由衷愛着眼前的嬰兒,毫無虛假。老實說,我真的猜不透君子夫人,再怎麼溫柔理智,女人怎麼能夠如此愛着情婦的孩子?
喫完早餐,我們打算趁親戚集合參加火化儀式前先回旭川。北海道的習慣就是不能讓客人空手而回,君子夫人和一美女士慌慌張張地準備飯店湯罐頭、哈密瓜、送禮用的面線禮盒等伴手禮,連明明要先留下來的薔子夫人,空出來的行李空間幾乎都被伴手禮填滿。
「不用了……可是既然有殺人動機,應該會被控殺人未遂……我做的事情必須贖罪。」
大家化去了心中的芥蒂,聚在一起侃侃而談。我和櫻子小姐悄悄離開餐廳,在門口回頭一看,君子夫人拉開距離,看着自己的孩子們哭泣、和解、互相安慰,衝突慢慢化爲圓融,而她卻對着這陣喧囂面無表情,不知道在想什麼,難道是氣孩子們的圖謀不軌?還是看着家人團結一心,鬆了口氣?
「我是指你們,只要父母有任何一邊不同就算合法。」
「但我真的……」
「瑞典啊……」
「怎麼了?難道是要去找薔子夫人?」
我們去到書店,碰巧看到架上的北海道經濟雜誌提到東藤先生,拿起來一看,報導列出東藤先生的種種惡行,以及兩位繼承人將攜手帶領公司繼續前進。
「妳說什麼?」
「這個嘛……只能說,他也有從自己的角度去關心孩子吧。」
櫻子小姐揚起嘴角笑了笑,這是嘲笑。
「沒錯,鈣確實是很重要的營養,不過跟洋地黃簡直是水火不容。當心肌細胞內部的鈣濃度上升,會讓洋地黃中毒造成的心律不整更加惡化。如果只是稍微喫點營養品,還不致於立刻引發重症,但是用久了確實會產生不良影響,何時發病都不奇怪。」
「竟然有這種事……」
我脫口而出。
「君子夫人,您應該很清楚。」
「不,我不清楚。」
「醫院沒有提醒過這件事?難道用藥之前沒找醫師確認過?您既然從飲食到營養無所不管,怎麼會不擔心藥物副作用呢?」
「是我丈夫說要喫營養品,我怎麼能不讓他喫?他這個人絕對不會聽我的勸,就算我知道,也不好說什麼。」君子夫人的口氣原本像薔子夫人一樣溫婉,卻突然陰沉起來,「再說,現在追究有什麼用處?爲什麼當時不說,現在才說?」
「我只是想知道真相,並不打算興師問罪,或是對誰告發,因爲我對罪惡本身毫無興趣。」
「那又爲什麼——」
「因爲我不懂,所以想知道呀!我想知道真相,想看透這件事宛如骨頭般的本質,想得輾轉難眠啊!」
櫻子小姐對君子夫人展現不爲人知的熱情,君子夫人詫異地看着她,最後無奈地嘆了口氣。
「我只告訴妳一段故事,不是我,而是某人的故事。」
從前,有一個女人。
女人嫁給了一個非常討厭的男人,但那個時代談不起自由戀愛,女人只能忍受,而且男人精力絕倫,每天晚上都逼女人就範,女人痛不欲生。
但當女人抱起了自己的孩子,世界立刻變了個樣,女人沒有見過這樣美妙的禮物,每次碰到那柔軟、溫暖、脆弱的小手,就不禁感動落淚,女人這才感覺到自己確切地活着。
女人雖然痛恨男人,卻很能忍,因爲只要忍住,就能抱到可愛的嬰兒。
後來男人光有女人還不夠,更對女人的妹妹,甚至外面的其他女人下手。
女人一開始也很不高興,尤其情同手足的妹妹因爲男人而喪命,但也同時發現自己得到救贖,因爲有其他人代替自己與男人做自己討厭做的事,每次發現男人徹夜未歸,她就開心得不得了。
不僅如此,男人還不斷從其他女人身邊帶回孩子,當時生孩子比現在辛苦很多,嬰兒經常夭折,分娩也有可能要了母親的命,女人不清楚其他女人怎麼想,卻是真的很高興有人代替自己生小孩。
男人從年輕到老,一直從其他女人身邊帶回小孩,小孩長大之後又生了孫子,女人真的很幸福。女人雖然討厭男人,卻不禁覺得兩人有點志同道合,就像兩片拼圖互相咬合,一起邁向相同的未來。
「你聽過鬼子母神嗎?日本佛教的夜叉之一。」
櫻子小姐的話題轉得很快,讓我不知所措。她有些不耐煩,板着臉責備我爲什麼不懂。
男人說不想要小孩,卻還是不斷進行生小孩的行爲。
旁人也都不擔心,因爲女人比以往更忠於男人,好讓衆人放心。再說,男人這把年紀了,爲了健康喫鈣片哪裏不對?女人認爲這是最好的方法。
女人,護住了小小的生命。
君子夫人開心地說,發現奈奈子小姐正推着嬰兒車前往計程車招呼站,連忙鞠躬道別,加快腳步追了上去。在我心慌意亂的時候,兩人與嬰兒已經上了計程車遠去,我只能愣愣地目送她們離開。
男人病倒之後,猛然發現自己不再年輕,突然懦弱起來,開始認爲扶養新的孩子非常辛苦。
櫻子小姐突然回頭這麼說,似乎不懂我爲何愣住。
「鬼子母神自己生了許多孩子,卻去喫別人的孩子,釋迦牟尼看不下去,於是偷藏了她一個孩子,她這才感受到母親失去孩子有多麼痛苦害怕,後來洗心革面成爲生育教養之神,而她手上拿的就是石榴。」
結果男人對女人這麼說了——
我好不容易擠出這句話,櫻子小姐正心滿意足地走向路口。
「剛纔那故事是真的嗎……」
所以男人帶着其他女人要去墮胎,在生命出生前就將其殺害,女人得知這件事,打從心底難過,逼問男人爲什麼不讓自己抱小孩?難道當父親不也是你的幸福嗎?
「石榴象徵多子多孫,在某些國家還代表乳房或女人的性器官。女人的形象就是懷孕生子,石榴雖然其貌不揚,但是飽含了血紅色的生命。」
我還是無法邁開腳步。
女人心都碎了,一想到未來將有更多小生命會死去,每天都像活在地獄裏,每個夜晚都心慌意亂。於是,她決定不能這樣下去,一定要阻止這種事情。
「可以,謝謝。」
「如果是真的……不算犯法嗎?」
「我只喜歡看女人因爲害怕懷孕而哭天搶地,然後霸王硬上弓。」
「我竟然把件手禮忘在電車上了。還想說難得搭個電車也好,看來不習慣的事情還是少做爲妙。」君子夫人又優雅地笑笑,「最近我跟薔子親多了,感覺好像回到學生時期跟妹妹聊天一樣,只是我們的年紀早就不是學生囉。」
「日本人敬畏鬼子母神,因爲母性偶爾也會把人嚇破膽,女人爲了心愛的孩子,可是會變成母夜叉喔。」
「有什麼關係?雖然結果上少了一條命,卻也因此救回一條小生命,算是公平交易囉。」
「石榴……」
「欸,你喜歡石榴嗎?」
「咦?啊……沒有。」
「我沒喫過,好喫嗎?」我愣在原地回答。
「君子夫人像石榴?呃……我不太懂是什麼意思……」
唯一的失算,就是男人並沒有馬上喪命。幸好男人的心臟選在自己的生日停止跳動,雖然讓孩子們煩心,但……一切總歸是結束了。
我連忙追上去,櫻子小姐只是瞥了我一眼,不回答我的問題。
「夫人,這個可以嗎?」
櫻子小姐說着,在自己隆起的左胸前緊緊握拳,似乎象徵心臟與生命——我腦海中又浮現那鮮紅的紙袋——那鮮豔的血紅色。
男人從來不理會妻子的關心,所以女人明知道男人服用危險藥物,仍裝得一無所知。
「石榴?水果的石榴?」
反正這人本來就不聽勸,我不開口,何罪之有?
孩子活蹦亂跳,不肯乖乖走路,這位媽媽露出爲難的微笑。接着,號誌燈開始閃爍,她連忙抱起孩子,快步通過馬路。
石榴怎麼了嗎?我看看櫻子小姐,最後她停下腳步,短嘆一口氣。
「等一下啦!櫻子小姐!」
突然有人出聲,我因此回神,回頭一看是奈奈子小姐,她看起來比之前更沉穩,也更有自信,難道這就是爲母則強?
即使君子夫人已經遠去,她淡青綠色的和服與鮮紅的紙袋形成強烈對比,依然深深烙印在我眼中,在豔陽下顯得格外刺眼。
行人燈號轉綠,櫻子小姐邁開腳步,我一時無法動彈,愣在原地。
君子夫人回答,只見奈奈子小姐手上拿着點心店的鮮紅紙袋。
「這也太……」
「真奇怪,我每次看見君子夫人就想起石榴,奇形怪狀的小小果實,卻擠滿了大把的種子。」
石榴我當然聽過,但不太熟,大概是因爲北海道沒有種石榴吧,超市裏賣的進口石榴又很貴,我不曾想過要喫看看。
此時有個陌生的媽媽牽着孩子的手,有說有笑地從旁邊經過,使我驀地回神。
「對,就是裏面擠滿血紅色果實的石榴。」
——然而,某天男人病倒之後,一切都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