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節
《櫻子小姐的腳下埋着屍體》 · 太田紫織 · 5120 字
薔子夫人說這白色的房間讓人無法平靜。
但對我來說,現在這個房間很靜謐。規律的時間和空間讓我安心。
我生來喜歡靜寂——但當然也不討厭有聲音。
「哦,你來了。」
我注意到少年站在我的房間前,漫不經心地對他打了招呼。也許是被我冷冰冰的聲音嚇了一跳,少年低調地向我低下了頭。
「我以爲你也差不多該來了。」
我說這話的時候,帶着對他的來訪表示高興的意思。當然,話越少越好。
「我一直……一直想和你聊聊。」
少年似乎有些緊張。卻用充滿期待的眼神看着我。
「我也是。」
這樣回答後,他開心地笑了。他的笑容還是天真無邪的少年。但那笑容又因緊張而僵硬。
「……………不過,我有件事想先請教您。」
我告訴他我不會拒絕他的要求,他「嗯」了一聲。做了一個深呼吸。
「我一直……一直在想,『惣太郎』是誰?」
我一時無法回答這個問題。他不等我回答就探出了身子。
「以前我去薔子夫人的爺爺家的時候,奶奶把我誤認爲是『惣太郎』。那天櫻子小姐一直抱着我,呼喚着「惣太郎」的名字……對櫻子小姐來說,「惣太郎」到底是怎樣的人呢?你們是什麼關係?」
少年用祈禱的眼神看着我。
回答也許會有一種罪惡感。但我覺得不回答對他不公平。
「…………是弟弟。」
我垂下眼睛,躊躇了好幾次,終於說出了這句話。
我不由自主地這麼一說,櫻子小姐看着我,得意地笑了。
「孩子都會有好奇心,這麼小的孩子怎麼可能遵守這種指示呢?」
男孩子好像有咬指甲的習慣。櫻子小姐注意到了這一點,一邊若無其事地抓住他的雙手抱着,一邊向他說明標本。
「這是蛇,大概是眼鏡蛇吧?」
「不用了,不用了。」
「不,你也這樣稱讚標本,作爲標本師,我感到非常高興和自豪。這樣啊,那就把這本書送給你吧,作爲提前的聖誕禮物。」
不過,她似乎也馬上意識到了自己內心的強烈情緒,做了個深呼吸,努力緩和語氣,恢復了往常的理論性語調。不知道媽媽對櫻子小姐的話能理解到什麼程度。但她的表情微妙地點了點頭。
櫻子小姐好像真的生氣了,白皙的臉頰微微泛紅,用強硬的語氣對媽媽說道。她的氣勢讓媽媽喫驚的同時,也讓人感到有些不舒服,爲什麼一定要被這麼說呢?這位媽媽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送骨頭什麼的,只有她自己一個人點頭說這是個好主意,櫻子小姐興高采烈地繼續說下去。只是我想要的是更普通的禮物,但無論我再怎麼輕聲細語地表達了自己真心的要求,她大概也聽不進去吧。
「嗯?」
「媽媽。」
「喂,你又沒和你媽媽在一塊了嗎?」
對於我的這番話,她似乎不太理解,只是哼了一聲。不過就我個人而言,兩種書店都很有魅力,所以也不是聽不懂她說的話。
赫克塔的原主人藤岡夫婦說偶爾想看看赫克塔,所以我們取消了原先的預定,去藤岡夫婦家拜訪,因爲被廚藝高超的美幸夫人盛情款待,導致我們很晚纔回家。
「本來就不需要骨頭,如果是這樣的話,還不如黑色球鞋手套…………」
我終於忍不住問男孩。
「是、是嗎?」
櫻子小姐一臉不悅地說。
儘管不知道理解到什麼程度,男孩似乎對骨骼標本很感興趣。他用略帶恐懼卻又充滿期待的眼神,要求櫻子小姐翻開書頁。
「眼鏡蛇是指托夫的蛇嗎?」
黑色沉甸甸的圖鑑,好像是對骨骼標本的藝術拍攝。像蛇一樣精緻纖細的骨骼標本,正從封面的對面注視着我。
男孩若無其事地回答。大概動畫裏的角色也有這種能力吧。但他那爲難的語調,微妙的發音,反而增添了幾分可愛,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如果不想後悔的話……現在的社會各種亂象都有。不管什麼樣的性別,什麼樣的地區都是一樣。不能因爲是男孩子,而且在治安好的地方之類的話就可以放心。因爲不知道惡意會在什麼樣的時候,在不知道什麼樣的人身上發芽。」
說實話,我也被櫻子小姐的憤怒嚇到了,我還以爲她一定是因爲疼呢。
動不動就甩開大人的手到處跑,爸爸媽媽沒辦法,總是抱着我。據說到四歲爲止都是這樣。時至今日,老媽還會對我抱怨說:「太沉重了。」
不行啊,這樣的話她真的要把這本圖鑑送給我。我急了,雖然不至於給她添麻煩,這這本書但送給我有點浪費了。這本書不但價格昂貴,而且肯定不是我來這裏要找的書。
「媽媽,說要去把小馬的嬰兒內褲洗乾淨。」
男孩完全不知道我們內心的想法,不慌不忙地緊緊抱住椅背。
櫻子小姐一邊用手指輕輕溫柔地撫摸着封面,一邊說。
我們決定先再等一等,再陪男孩走一會兒。
「啊……真不像話。」
突然,就在這一瞬間,櫻子小姐突然踩下了剎車。
「媽媽,手!一起走!」
特別短篇-手掌的溫柔
「這是什麼?是妖怪嗎?」
我一時不知是什麼意思,大概是去給嬰兒換尿布的事吧。
遊戲化的人氣動畫裏,好像的確有這樣的角色,我一邊想着一邊對櫻子小姐這麼說明,她皺起眉頭,輕輕地責備着不要讓孩子搖晃。把男孩抱在自己的膝蓋上。
我一邊看着櫻子小姐,一邊這樣問答小男孩。她點了點頭,應該沒有錯。我立刻意識到,這孩子就是剛纔衝到車前的那個孩子。我再次用視線看向櫻子小姐確認了一下,櫻子小姐又點了點頭。
「這種事你早說!」
「啊!書店!順便去一下書店!」
爲了讓她能慢慢地選書,我打算在面前的白色長椅上坐下等她,沒想到我纔剛坐下,她就一臉高興地把圖鑑抱在胸前。
「嗯,這個攝影師還有其他骨頭的寫真集,這隻可惜這裏找不到。」
「而且,那個孩子好像很寂寞,想要更加獨佔你。當然了,三年前他還和嬰兒一樣呢。即使他看起來很堅強,其實還是個幼兒。即使自己能穿好衣服,心靈也不會一下子成長起來。」
「是啊……不過,圖鑑區旁邊是兒童書和玩具區。孩子的母親大概對這孩子說讓他在那裏玩吧。母親回來的話,會去那裏呼喚孩子的。」
她前面有個幼兒園大小的男孩正在停車場跑着,看來櫻子小姐是爲了避開這個衝出來的孩子才突然踩剎車的吧。
而且對我而言,能面對着這麼多的書,怎麼可能會不高興呢!
我們在店裏閒逛了一會兒,終於闖進了時尚圖鑑區。比起寫真集那樣的學術性要素,圖鑑更重視設計性。其中還有可愛的動物的背部寫真集。理所當然的,櫻子小姐伸出手的是骨頭的寫真集。
「哈…………」
「我看到河馬了!好大!我從下面看到的!我看到的河馬就像一隻蝴蝶!」
「你這樣亂跑是不可以的,特別是在有車的地方,一定要牽着媽媽的手。」
這時,遠處響起一個女人爲難的聲音。
「不好意思,其實我今天本來打算去書店的。」
「……嗯!」
「那個……大概是孩子們喜歡的動漫角色吧。」
「……是。」
我這麼一說,男孩立刻噘起了嘴。大概已經被說過很多次了吧。
我和櫻子小姐兩個回頭一看,一個幼兒園大小的小男孩正盯着圖鑑看。是一個光頭的,看起來很調皮的男孩。穿着藍色圓點圖案的羽絨服,裏面是同樣的藍色運動衫,現在很受孩子們歡迎的變身英雄在小男孩的胸前正中央勇敢地拍着poss。
「! !」
媽媽慌慌張張地跑到男孩跟前,像在辯解似的說道。櫻子小姐摸了摸下巴,帶着怒氣說道。好像相當痛。
「是弟弟。如果他還活着,……今年就二十歲了。」
「我不喜歡這麼大的書店,根本就弄不清楚哪裏有什麼東西,而且也太吵了。書店只要小一點,有一個難伺候的老闆就行了。」
聽了我的話,男孩瞬間睜大了眼睛。
「嗯。」
「………媽媽?」
「托夫……?他說什麼?」
媽媽輕輕撫摸着緊緊抱住自己的孩子的頭,低下了頭。
我們重新打起精神,走向書店。寬敞的店內散發出與其他店不同的書店特有的紙張和墨水味,我的情緒也因此一下子高漲起來。
但我多少也明白。我小時候經常被人抱着,不僅是因爲我愛撒嬌,還因爲我的性格就是坐不住。
爲什麼要被一個素不相識的人說這種話呢?媽媽的表情裏透着那種焦躁。同時也覺得噁心吧。她向後退了幾步,似乎有意無意地想和櫻子小姐保持距離。
即便如此,我也沒有學會去牽父母的手,直到四歲——父親去世爲止。
雖然聲音裏充滿了焦躁,但似乎並不是說不行。車子在過了一會兒的地方掉頭,朝我要去的地方駛去。
我把握緊的拳頭帥氣地打在自己胸前,男孩用力地點了點頭。我的話——不,正確地說,是我小時候外公教給我的。
兩個人的對話,看起來非常令人欣慰,但我的內心還是不平靜。我一邊留意着周圍,一邊環視四周,看看有沒有尋找他的母親的身影,很遺憾,沒有找到那樣的人。
「可是車真的很危險啊,如果你不好好握住媽媽的手,媽媽可能會被車撞到。」
「嗯?用搜索引擎不就行了嗎?而且,一邊尋找想要的書,一邊找到各種各樣的書,也會很開心的。」
「沒有嗎?」
「龍希!」
「明白吧?能做到嗎?」
本來看着別處的我迅速地轉向前方,看到一位懷抱嬰兒的媽媽向我低頭行禮後,從車的前方跑了過去。
「什麼?」
把她苦心製作的珍貴骨骼標本送給我,這本身就很令人高興。老實說,我不像以前那樣害怕骨頭。可是老媽總是擅自進來打掃房間,我就不知道該藏什麼地方了。話又說回來,即使裝飾得冠冕堂皇,老媽也會嚇一跳吧。
「不,電流也透不過生物。那是影像上的表演,這是骨骼標本。」
「沒有給我添麻煩。但是最好不要放開你的手,絕對不要。」
「嗯。所以,你一定要牽着媽媽的手,保護好媽媽。因爲在路上和停車場,只有你才能保護媽媽和小馬。」
真是的,真是沒辦法的傢伙·····雖然櫻子小姐以這樣的視線回敬了我,但她的車還是開進了大型停車場。
「不,是河馬……不過,確實像恐龍。每次看到這副漂亮的獠牙,我就會明白,河馬那看似愚鈍的形象是多麼具有欺騙性。」
「我想起了圓山動物園的蛇骨骼標本,那個也很漂亮。」
「是嗎?那我把家裏的地潛蛇標本送給你吧。雖然我不小心斷了一根肋骨,但還是很不錯的。我本來沒打算把它扔掉,但如果你願意的話,我也不會覺得可惜。你還有什麼想要的嗎?」
「是…………嗎?」
「對不起……好像給您添麻煩了……」
「怎麼辦呢,帶他去服務檯怎麼樣?」
「不好意思,我跟這孩子說在我去洗手間的時候呆在這裏別動…………」
我單膝跪在地板上,以便與鬧彆扭的男孩視線相對。
我正抱頭煩惱時,身後卻冷不丁地傳來了可愛的聲音。
「這是什麼啊?」
男孩條件反射般地站了起來,「咚」的一聲,腦袋撞到了櫻子小姐的下巴,女人立刻注意到他的聲音,看向這邊。
因爲我突然大叫起來,櫻子小姐咂了咂嘴。
「被電抽筋了嗎?」
「聽好了,這是一條有毒的蛇。大概是雄性眼鏡王蛇。生活在印度等周邊國家。是毒蛇中最大的一種,具有神經毒素。一旦被咬,神經傳導就會被切斷,無法呼吸而喪命,也就是說,身體會變得動彈不得。」
在拜訪完赫克塔的原主人夫婦回來的路上,我發現櫻子小姐的車正好經過了我想去的地方。
「你知道嗎?」
櫻子小姐驚訝地皺起眉頭。
「對了,旭山換了新的樺舍,這是仙人掌嗎?確實有一圈粗鬍鬚覆蓋在嘴巴周圍。你觀察得真仔細啊。」
但是龍希君向那樣的她伸出了手。媽媽喫驚地看着龍希君……然後像確認似的看了我們一眼,……然後露出了笑容。高興地說道。
「………那麼明天,就拜託媽媽照顧小嬰兒,兩個人再一塊出去吧。」
「那就好。」
媽媽真的很高興地握着孩子的手,回頭向我們鞠了一躬,邁着歡快的步伐離開了。龍希君堅定地牽着媽媽的手走在前面。
「……你偶爾也會說些好話嘛。」
我目送着他們,櫻子小姐含着笑對我說。
「這是我爺爺學來的。我也是個不能牽着手的孩子………比起這個,櫻子小姐不是也說過很寂寞嗎?」
「是真的。你覺得那個孩子爲什麼要逃?他又不討厭母親。」
「那是……。」
突如其來的問題,讓我支支吾吾不知所措。
「很簡單,就是想引起母親的注意。赫克塔也經常莫名其妙地鬧騰,總是搶先我一步,想讓我追它,對不對?和那個一樣。」
「不能把狗和孩子相提並論。」
就算再可愛,孩子和狗也不一樣吧。
「不會變的,想要被愛的心情,不管是小孩還是狗狗都一樣,都是很單純、率直的感情——咬指甲這種自殘行爲,很容易產生於精神上的壓抑。咬得出血的人終究不是一個健全的人。即使現在的環境也是他重要的成長過程之一。」
櫻子小姐說着,舉起手掌對準燈光,張開手指,看着自己的指甲。
難道她也有這樣的習慣?現在櫻子小姐的指甲是漂亮的橢圓形,略帶桃紅色。
「………不過,一定沒問題的。男孩子,有想要保護的人的話會稍微長大的。」
我向櫻子小姐伸出手。她注意到這一點,把她的手放在我的手上。
我對此很困惑。
櫻子小姐對這樣的我感到不可思議,眼睛向上眨了眨眼。
「直接牽上不就好了?」
「………啊!是、是嗎!」
未完
「真失禮,我已經不是迷路的年紀了!」
櫻子小姐嚇了一跳,慌忙鬆手,慌慌張張地把圖鑑塞給我。那張臉羞得通紅。
「不······手也可以,那個,圖鑑是不是太重了······」
我這樣自言自語着,手心還微微殘留着櫻子小姐的手的溫暖。
「嗯……牽手也可以啊。」
我不由得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回答道。櫻子小姐搖了搖頭,生氣地一個人走了。還是那麼漂亮的姿勢、修長的腿、漂亮的臀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