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說了什麼
《櫻子小姐的腳下埋着屍體》 · 太田紫織 · 3.8萬 字
第一節
也許是因爲媽媽最喜歡的水果是蘋果,我自己對蘋果也很喜歡。
圓圓的、有條紋的紅色果實亮晶晶地搖晃在我的眼前時,我總會忍不住伸手大口咬上一口。
今年發現第一隻雪蟲的那天,我在奶奶的指令下,和櫻子小姐、赫克塔一起去了旭山動物園附近的果園。那是我和老媽經常去的果園,有收費的一年果農制度,一年來精心照料的顧客指定的的蘋果樹,在這個時候就可以收穫一整棵樹分量的蘋果帶回家。
因爲我以前對奶奶說過,到收穫了的時候我就一定要去把它們帶回九條家……結果就變成了這樣。
在十月一個晴朗的假日裏,九條家所屬的蘋果樹也迎來了採收的日子。
赫克塔時而被散步的雞啄屁股,時而被果樹園裏活潑的淘氣孩子——尋回犬卡林卡追趕,望着歡快地跑來跑去的白色毛球。我和櫻子小姐拿着籃子走向蘋果樹。
蘋果的品種是津話果,其實我喜歡更脆一點的蘋果,但如果看到鮮紅成熟的果實在藍天中搖曳,搞不好下週就會自然掉下來,就不會有人說「其實」。
「可以喫一個嗎?」
只要把果實輕輕往上一提,就能輕鬆摘下蘋果,「哦哦!」我不禁有些小感動,忍不住問了櫻子小姐。她對我微微聳了聳肩,像是在說沒關係,爲了收割樹上鮮紅的傢伙,她爬上了梯子。
蘋果又重又大。皮膚很溼潤。我就那樣用連帽衫的袖子擦拭蘋果。稍微一擦就亮閃閃的。我咬了一口,碎果汁一下子就流入到了握着蘋果的我的掌心。肉質確實很柔軟,還很細膩,沙沙作響。味道濃厚,香甜可口,酸味柔和,最重要的是濃郁的香味,讓人沉溺其中。
「好喫嗎?」
櫻子小姐摘了幾個上面的果實,一邊指示我去拿,一邊問我。
「是的,而且味道很好聞。」
真的,是強烈的香味和味道。我曾經在這個果樹園的直銷點,喫了好幾次很好喫的早上採摘的蘋果,看到這剛摘下來的蘋果香味那麼強烈,真讓人感動。
「蘋果香味的主要成分其實是酒精一類的物質,另外應該還有酯這種容易氣化的性質。」
「因此纔會容易散發香味吧?」
「人也是,死的瞬間就開始自我融化,蘋果採摘後馬上就開始劣化,這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事吧?」
儘管把剛摘下來的新鮮蘋果和屍體相提並論讓人很噁心,但我已經習慣了屍體,不至於因此失去食慾。
今天的櫻子小姐身穿白色豎條紋針織衫和短靴牛仔褲。我仰望着從高處收穫果實的櫻子小姐,一邊接過一個又一個的蘋果。
「嗶嗶……」
「那個……高的地方很危險,我來代替。」
「是這樣嗎?」
原來如此,我終於明白了,我本來還在奇怪這是什麼緣分,原來是奶奶的親戚在那裏工作啊。而且,櫻子小姐還給他起了敬稱,非常崇拜他。
櫻子小姐自豪地俯視着收穫的蘋果說。
「沒想到能採這麼多。」
「奶奶,喜歡蘋果吧?」
「嗯?」
連帽衫口袋裏突然抖了一下 ,我慌忙拿出手機,看樣子是來電了,屏幕上寫着「鴻上百合子」。
「受害的報告是近幾年纔開始的。它們對環境的適應能力很強,繁殖能力也很強。我也有好幾只野生浣熊。」
「沢先生是奶奶的弟弟的孫子,在旭山當飼養員。」
「對了,順便也給沢先生帶去一些吧。」
我不由得發出了激動的聲音,櫻子小姐也輕輕嘆了口氣。
她一瞬間露出了遺憾的表情,看來櫻子小姐收穫蘋果是意外的快樂,實際上我也很開心。如此簡單地就能摘到果實,讓我感到驚訝,同時也感到心情舒暢,看到美味的食物一點點地裝滿籃子,我實在非常高興。
「你啊……這可要讓奶奶添大麻煩了了!」
「那一定很不好吧,如果你此後也沒有什麼安排,我們就一塊去吧?」
「沒事吧?發生什麼事了嗎?」
「赫克塔!該回家了!」
「但是蘋果的味道沒變,而且分裝的分量減少了,有點不好意思。」
「你真的那麼喜歡鴻上外公的畫嗎?」
「怎麼了——」
「貓?」
鴻上百合子——我的同班同學,因爲我發現了她之前失蹤的外婆的遺體而和我變得很熟,現在我和她每月都會去幾次咖啡館。
不知不覺間,櫻子小姐也用維多利式的小型折刀,靈巧地在手裏切了個頭小的蘋果來喫。因爲她是用刀子刺進嘴裏的,所以我很擔心她會不會有危險,不過她平時的工作就是切割動物的屍體,用刀應該很拿手吧。
這時,赫克塔從不遠處跑了過去。櫻子小姐呼喚着這樣的愛犬。聰明的赫克塔立刻聽從了她的指示。
大概是第一次接到鴻上的電話,我不由得感到稀奇。我們雖然交換了聯繫方式,但一直都是用短信交流。
——所以,最好不要再和你見面了。
「姨母養的貓之前失蹤了好幾天,今天卻被發現了。」
但是這樣在一起的時候,又感覺和以前並沒有什麼不同。她還是和以前一樣,任性,有點壞心眼,非常喜歡骨頭的櫻子小姐。
「富良野和美瑛那邊也有,最近好像也爲此很爲難。我認識的一個種甘蔗的農民急得哭了。」
第二節
櫻子小姐這麼說着,我立刻意識到這不是問我,而是問鴻上。
「喫大的就好,品相不好的商品,奶奶通常見到都會加倍買的。」
我不知道她的真心。但她並沒有討厭我,我鬆了一口氣,對她點點頭。
「你在哪裏?」
鴻上似乎有些動搖,結結巴巴地重複着簡短的說明。不像平時那個身爲優等生、聰明伶俐的她。
「奶奶也會很高興的。」
啊——我苦笑了一下,赫克塔身上全是土,回到家,奶奶一定會發出悲鳴吧。但是櫻子小姐並沒有責備它,而是把喫了一半的蘋果核拿下來,扔給了她。看着赫克塔津津有味地喫着,櫻子小姐微微一笑。
鴻上有時會邀請我去喝茶。放棄自己的夢想,專心照顧爺爺和家務的她,默默承受着無法對別人說的孤獨。一定是想把堆積在內心深處的某種東西悄悄吐出來吧。話雖如此,我們並沒有聊什麼特別的話題,也沒有在交往。但是被女孩子邀請我還是很開心,和她聊天也很開心,鴻上是我的好朋友。
她坐在腳架上,身體前傾,再加上短靴牛仔褲的下襬很寬,更突顯出她緊實的臀部和緊實的大腿。而且,每當她伸出手臂,針織衫的豎條紋所強調的豐滿胸部,就在重力的作用下正確地晃動着,這讓眼前的我無法集中注意力在蘋果上。
「出事故了嗎?」
「這是你的一份,這是勞動報酬,不用客氣,拿去就行了。」
櫻子小姐和薩摩犬都是用笑容就能解決一切的惡魔。我最終也沒能抵擋赫克塔的笑容,摸了摸變黑的腦袋。
「……我想看看森林狼嚎叫的地方。」
「那我現在就過去,把地址告訴我。嗯,南光的——」
「啊,鴻上,你現在在哪裏?」
「百合子?……你是說鴻上嗎?」
「拜託!我想見櫻子小姐!告訴我聯絡方式!」
「怎麼可能?採摘什麼的也不是什麼辛苦的工作。而且我很開心。」
「這樣啊,那就是畫的謝禮了。」
大概是想讓我看看旭山裝飾的各種標本吧。櫻子小姐高興地對我說。我的腦海中,瞬間閃過上次她在九條家院子裏說過的話。
櫻子小姐就這樣高興地講了一會兒浣熊骨頭的特徵,我聽進去了一大半。
大概是覺得讓我一個人拿着一大筐不太好意思,櫻子小姐拿起了另一側的提手部分。兩個人來回跑了兩個來回,把蘋果運到車上後,櫻子小姐滿意地哼了一聲,笑了。那個表情莫名地驕傲可愛。
我曾聽說,由於浣熊食慾旺盛、頭腦聰明,近年來農業損失越來越嚴重。它們長得可愛,而且把浣熊變成日本境內害獸的,本來就是那些爲了玩賞而從外國強行帶回來後卻因爲受不了就把它們隨便放逐野外的人。雖說有損害,但作爲害獸驅除也讓人心裏不踏實,這是個很讓人爲難的問題。
櫻子小姐雖然沒有回答我的話,但大概是這樣吧。
原因是認爲,即使多麼聰明的赫克塔,讓它和美味的蘋果呆在一起,也會帶來各種各樣的麻煩。 但我卻無法忍耐,因爲實在受不了林木的香味,它瀰漫在稠密的車廂裏,我伸手去拿一個品相不好的蘋果,還有一點時間才喫午飯 ,而老實說,我很餓。
「前幾天在紅茶店遇到的,我順路開車送她回家,她爲表感謝,又送了我一幅畫,畫得很好。」
確實在新聞上聽到過浣熊受災的消息,但我一直以爲是在溫暖的本州,所以在旭川也有浣熊出現,讓我有些意外。
聽到我這麼回答,我終於放心地嘆了口氣。
「那就先把蘋果送到薔薇夫人那裏吧。要想聽到狼的嚎叫聲,最好是在臨近關門的時候,因爲他們會對園內的廣播做出反應。」
「沒有看錯,真是鴻上。」
「不太清楚,不過感覺不太正常。而且,我姑姑最近被跟蹤狂騷擾了,所以……」
「旭川也有浣熊出沒嗎?」
櫻子小姐沒有注意到心情扭曲的我,用若無其事的語氣說。僅僅如此,討厭人類的櫻子小姐,能親密到對對方直呼其名嗎?想到這裏,我立刻想起她總是粗魯地稱呼對方。只有她真正尊敬的人才不會直呼其名。
老闆娘似乎很爲難,嘆了口氣說:「浣熊和狸貓還是不同時間來的。」
「貓……。」
不愧是迷惑亞當和夏娃的禁果。我感覺自己的耳朵都紅了,櫻子小姐走下來想要從腳架的位置上溜出來的時候,我立刻提出更換採摘人員。
「要不要我把電話給她?怎麼了?」
「說起來,我有一段時間沒去旭山了。」
果園入口的小賣部除了賣自制果醬、雞蛋、蘋果之外,還賣洋梨和葡萄。好脾氣的老闆娘只要見到有人靠近,就會請人品嚐帶着鮮花般甜香的葡萄。因爲很好喫,我偶爾也想給母親買一些。
「莫非…在哭?」
「櫻子小姐?那個,現在……正好在一起。」
我可以跟着去嗎?這樣的躊躇刺進了我的胸口。並不是不想跟着去。她不喜歡我嗎?我有點感到不安。曾經一度想要完全拒絕我的她,實際上從那天以後,就不再像以前那樣聯繫我了。
櫻子小姐的心情非常好。我用溼紙巾和毛巾,簡單地把赫克塔弄乾淨了,然後,它和果樹上的兩隻尋回犬依依不捨地貼在一起。我把赫克塔塞進佇立在紅葉叢中的巧克力色的車廂裏,我則小心翼翼地把蘋果籃子放在副駕駛座上,以防崩塌。
「因爲這樣你纔會時不時就去旭山動物園幫忙做標本。」
「我們被浣熊害得夠嗆的。狸貓只喫下面的還好,浣熊卻會爬樹糟蹋。」
櫻子小姐撫摸着獵犬們,幾乎不看我地說。她大概知道我會抓起蘋果喫吧。
我啞然失笑地回答,有什麼無聊的嫉妒。而且仔細想想,她叫我名字的時候不也是「正太郎」嗎——首先,我在嫉妒什麼?
不過我跟她還沒熟到直呼她百合子的程度。但是櫻子小姐卻如此親密地稱呼她,這讓我很喫驚,她們什麼時候這麼熟絡的?我有一種被排擠的感覺。
鴻上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只聽得見她斷斷續續的呼吸聲。
「在南光的姨媽家。」
我納悶地接起電話,還沒等我問怎麼了,鴻上就在電話那頭叫了起來。
我問。突然,櫻子小姐從後面靠在我的肩膀上,把耳朵貼了過來。她大概是想聽手機裏傳來的我們的對話吧。後背感受到她的體溫和柔軟,一瞬間嚇了一跳,但現在我更擔心的是鴻上。
櫻子小姐點了點頭,我喫了一驚。拿去給薔子夫人我是可以理解的,但是之後她卻說出了一個我聽不太習慣但又熟悉的少女的名字。
「跟蹤狂?」
櫻子小姐買了一堆漂亮的淡粉色蘋果醬和葡萄,突然想起什麼似的說道。
把問的地址輸入導航系統後,我們急急忙忙地先去了櫻子小姐家,把蘋果和赫克塔從車上拿下來後,「赫克——!」看到黑漆漆的赫克塔,奶奶嚇了一跳,我爲此感到罪惡感,但還是急急忙忙趕往南光。
櫻子小姐笑着點點頭。以前鴻上的爺爺喜歡畫油畫,他的畫風很符合櫻子小姐的感性。
櫻子小姐說的,當然是指骨頭吧。
「是啊,旭山的標本幾乎都是他一個人做的。」
我雖然有所顧慮,但其實還是想喫蘋果的,最後還是順從了她的吩咐,拿起一個大蘋果,正要咬一口——可是。
「剛纔,在垃圾收集站……死了,脖子受傷了……。」
如果是小孩子還好說,但對已經上高中的我來說,旭山並不那麼親近。倒也不是不想去,只是總覺得那裏人很多,總覺得走遠了。
採摘沒花多長時間,二十分鐘後,我們就收穫了滿滿兩筐蘋果。雖然沒數,但大概有一百個。
「沢先生?」
「館脅君!」
她的聲音嘶啞,彷彿在嘎吱作響。
「哦……」
「是嗎?」
「對了,把薔薇夫人叫過來,還有百合子那裏也說一聲。」
鴻上回答道,我把這個消息告訴了櫻子小姐,她好像已經聽到了泄露出來的聲音,對我說:「說我現在就去。」我心裏想着差不多該拿起自己的電話了,但還是點了點頭。
「今年葡萄不太好採,要買就趁現在。」
鴻上的姨母住的公寓,位於國道旁比位於南邊新興住宅區邊緣的地方更華麗開闊的地帶。附近有郵局、藥店、大型超市等,行人也很多。
家門前的行道樹的葉子已經完全變紅了,花楸樹的果實也變成了紅色。
那是血一般深的鮮紅。我心裏特然一顫,希望死去的貓不是太嚴重的狀態。
這棟名叫ST的公寓是一棟嶄新的紅褐色磚瓦風格的三層建築,與其說是外國風格,不如說是很有品位,給人一種高級感。雖然沒去過,但就像在電影裏看過的紐約住宅區一樣。
「好漂亮的外國風格的公寓啊。」
「Bowdoin Street是波士頓的高級住宅區。」
櫻子小姐點點頭,指着公寓入口的圍牆說。圍牆上用漂亮的裝飾文字寫着「Bowdoin ST」。
鴻上姨母的房間在一樓,好像是面朝中街的拐角房間,和有入口的高層公寓不同,玄關好像是單獨的。我們按下門鈴,過了一會兒,她們過來迎接我們。
「櫻子小姐!」
一見面,鴻上就說着撲進了櫻子小姐的懷裏。她穿了一件紅×黑的銀漢格子襯衫,下身是牛仔短裙,穿着很簡單,頭髮罕見地紮起了邦尼馬尾。
一個三十五歲左右、梳着波波頭的女人從她身後探出頭來。她穿着波爾多色的寬鬆針織衫和米色長褲。一副假日悠閒女性的隨意打扮,從衣服上也能看出豐滿的胸部和腰部,但並不肥胖。
加上厚厚的嘴脣和嘴角的黑痣,總覺得是個肉感十足,性感嫵媚的人。這個人應該是鴻上的姨母吧,眼睛和鴻上很像,兩個人都有烏黑清爽的頭髮,兩個人都被淚水打得眼睛紅腫。
「貓在哪裏?」
在寒暄之前,櫻子小姐就先這麼說了,姨母的表情一下子扭曲成了要哭出來的樣子。
「……請到裏面談。」
但是姨母似乎努力忍住眼淚,紅着臉對我們說。我小心翼翼地不踢到玄關的鞋子,在她的勸說下進了房間。姨母家不知道是什麼香味,有一種甜甜的、像花一樣的香味。
「謝謝你特意趕來。」
姨母把我們帶到起居室,說完就跑去了廚房,一隻白貓還留在起居室裏。
「真的謝謝你能來,我們兩個人,不知道該怎麼辦………」
鴻上不是對我,而是對櫻子小姐說,然後抱起走到腳下的白貓。貓與其說是喵,不如說是討厭地叫了一聲「不」,但它並不逃跑,說明它很親近鴻上吧。
椿小姐落寞地說着,勉強揚起嘴角,可憐,可恨,還有一副可愛的……她的這種心情我從磨碎的聲音中深切地感受到了。
「百合子的同學和她認識的人。」
「死了吧……。」
鴻上咬緊嘴脣,看樣子是不喜歡回憶這種事吧。
說着走進房間的是一個比可怕還年輕,大概三十出頭的青年。他看上去比椿小姐年輕,和櫻子小姐的年齡應該相差無幾,是個身材高挑的青年,說他是模特也不奇怪,臉上的輪廓深刻,也就說是個帥哥,一進房間就聞到一股香味。
「………這些人是?」
「嗯,大概。所以纔會留有這樣的齒型。」
「好大啊,有一種說法,緬因貓這個名字來源於緬因州的一種浣熊,它確實是貓中的大型品種,而且一般來說比較聰明,在貓中又比較溫順。」
須藤先生沒有注意到鴻上的心情,用平靜的聲音再次向我們打招呼。櫻子小姐抬頭看了他一眼,但沒有理會他,視線又回到了阿傲的屍體上,感覺還是老樣子,這讓我很尷尬。
鴻上看着廚房說,隔開廚房和起居室的維他命色的玉簾,彷彿還殘留着椿小姐的餘韻一般搖晃着。
我慌忙替她打了個招呼,但椿小姐卻搶先一步。
「動物?」
櫻子小姐一邊聽,一邊戴上平時戴的塑料手套,在手腕處「啪」的一聲,毫不客氣地開始仔細地檢查貓的屍體。
椿小姐很喜歡貓,現在養了三隻,有兩隻完全是家貓,阿傲原本是野貓,撿回來養在家裏,所以總想出去散步。
我不由得看着櫻子小姐。雖然沒見過她的房間,但我想應該是統一的白色。
「恐怕……死因是外傷性或失血性休克死亡,也有可能是頸部損傷導致窒息死亡。」
「照這位小姐的說法,阿傲可能是被動物襲擊了。」
「也就是說,被動物襲擊而死……是這樣嗎?」
其實我對貓不太熟悉。我完全是狗派。所以像這樣被貓踩在膝蓋上,有生以來還是第一次。雖然很可愛,但它的腿在我的膝蓋上不停地動着,好像在我的膝蓋上尋找舒適的地方,總覺得癢癢的,讓人無法平靜。
「啊……恐怕是被什麼野獸襲擊了,個體應該不是很大。」
櫻子小姐一邊問鴻上問題,一邊從包裏拿出了放大鏡,面對櫻子小姐的提問,鴻上剛強地回答道。
「不,我還不能斷定這是不是人類所爲——」
鴻上向我和櫻子確認道。雖然她自己也知道沒有必要那樣做,但還是不得不去確認吧。紙箱裏散發出血液和蛋白質腐爛時特有的氣味,是生物「壞掉」的氣味。
紙板箱上印着某知名網絡購物網站的logo,是一個很常見的箱子。但遺憾的是,收件人的姓名貼紙被撕下來了,不知道是寄到哪裏去的。
「嗯。你看……今年夏天在山上……。」
「那時候用來裝貓的箱子,就是這個箱子嗎?」
「那孩子叫庫魯,雖然是緬因貓的男孩子,但很和藹可親。」
「但是,它知道別人在叫它,所以叫了好幾次,它就像在說『我聽見了』一樣,一動不動地喵喵地回答。真是個聰明的孩子……從前天晚上開始就沒回來,沒想到會變成這樣。」
「貓的脖子上的傷口很深……但是這個箱子上幾乎沒有血跡。也就是說,它是死後被移到了這個箱子裏。」
椿小姐有些失望地說。鴻上也鬆了一口氣,垂下了肩膀。
「它的名字叫傲,原本是隻野貓,因爲它受傷了,所以決定收養它,但它不太會跟人親近。只要跟它說話,它就會把頭扭開。而且脾氣真的很暴躁,……這孩子真讓人頭疼。」
「您好,初次見面。」
「這裏有一口漂亮的牙模。」
即便如此,過半天也會回來,所以那天她也沒有特別擔心,就像往常一樣把它送到了外面。但直到晚上,阿傲都沒有回來。
「請享用。」
「百合子的?」
結果沒有製作海報,就找到了傲。以煥然一新的姿態。這是她們最不希望的回家方式。
「不,怎麼說呢?」
「那不是……跟蹤狂乾的嗎?」
看來鴻上的姨母是一個人住。室內裝飾由黃色、橘綠、茶色組成,明亮而華麗。看着窗邊的觀葉植物,我突然想起了曾經憧憬的女性清美小姐,自立的成熟女性會喜歡住在這樣的房間裏嗎?
說到這裏,椿小姐終於抽泣起來,被她溢出的悲傷所吸引,我也眼眶發熱。
鴻上不安地問道「誰?」,椿小姐回答:「須藤先生,剛纔給我發短信了。」鴻上也放心地在我們耳邊說:「椿姐的戀人。」椿小姐快步走向玄關。隨着開門的聲音,「沒事吧?」一個男人的聲音。
「她是我的姨母椿,這孩子叫比安卡。」
兩人壓低聲音說着這些話。櫻子小姐和我今年夏天在當麻町的山裏發現了鴻上外婆的遺體,椿小姐應該跟他說過吧,他一臉熟悉地點點頭,向我們點頭致意。
椿小姐屏住呼吸,靜靜地站了起來,看着屏幕,然後鬆了一口氣。
「它不是會迷路的孩子,真的。」
櫻子小姐一邊收起放大鏡一邊說。
「動物?傷害阿傲的那個?」
「啊,發現她外婆的。」
「那麼,死去的貓在哪裏?」
「是人乾的嗎?」
鴻上注意到我的視線,慌忙問道:「怎麼了?」然後微微一笑。其實她沒必要這麼勉強自己啊,我想,至少,在我和櫻子小姐面前她可以不用這樣。
最後,鴻上站起身,從隔壁房間抱了一個紙箱回來。
「正好信號燈變了,我就穿過人行橫道,從對面的路走了過去。因爲路很寬,來往的車輛也很多,走的時候沒注意到。」
櫻子小姐這麼問道,鴻上和椿小姐面面相覷,點了點頭。
鴻上體貼地一邊撫摸着椿小姐的背,一邊替她向我們說明。發現傲的不是椿小姐,而是鴻上。住在釧路的父親那邊的親戚去世了,因爲是遠親,所以只有父母參加了葬禮,所以這段時間鴻上就住在椿家。
「確實死了……還很僵硬。今天早上氣溫很低,不能推測得很精確,大概是死後三十小時以內吧——請把情況說得更具體一些。「今天應該不是收垃圾的日子。」
小庫魯似乎對總覺得不安分而動來動去的我感到厭煩,徑直走到坐在旁邊的櫻子小姐的膝蓋上。看來櫻子小姐很高興,她微笑着看着我。
「所謂外傷性,就是因爲受傷而死的……的意思吧?」
櫻子小姐冷冷地說道,其實椿小姐她們是想先放一個墊子,再讓我們看貓吧,大概是爲了安撫自己的心情,但是櫻子小姐毫不客氣,她還是那麼性急。
椿小姐用溼漉漉的聲音喃喃道。也許確實是誇張的說法。不過,我覺得貓和順從人的狗不同,確實很適合「尊嚴」這個詞。
我想起在電話裏聽到的恐懼——跟蹤狂的存在,又問了一遍。
「窒息而死……」
櫻子小姐點了點頭。
讓用顫抖的聲音說明的鴻上說出決定性的事情,實在太可憐了,於是我插進了她的說明。鴻上點了點頭,一眨一眨地流下了眼淚。
「早知道是這樣,不管怎麼叫,都不要讓她出去就好了。但是我覺得那樣剝奪它的自由,就會 連它的尊嚴都剝奪了。雖然聽起來有些誇張………」
「等一下……。」
「我看到發現阿傲的短信,就從醫院溜出來了,我擔心你有事。」
「從便利店回來的路上,我發現垃圾站周圍有很多烏鴉在吵吵嚷嚷。看樣子是爲了防止烏鴉亂亂抓亂啄,有人用了一個金屬製的盒子,防止烏鴉亂抓亂啄……。」
「比安卡……意大利語中『白』的女性形式嗎?」
「嗯,她對這方面很瞭解。百合子外婆的事,一開始警察說是自殺的,後來聽了她的分析後才說是意外身亡。」
「啊,謝謝…………」
說完,椿小姐又看着我們。
椿小姐的戀人須藤先生髮現我們在房間裏,先是有點喫驚,然後訝異地問道,他的視線特別盯着我。
「先不說這個,我是來看看貓的遺體的。」
「嗯,就這樣。」
鴻上臉上的表情更陰沉了。「頸部受損導致窒息死亡」,這和鴻上的外婆的死因一樣。鴻上像是覺得自己的喉嚨很難受似的,用力按住胸口。
「如果是平時的話,我想我肯定不會在意的,但是今天我有一種不祥的預感。於是我趕走烏鴉,往裏面一看,發現只有一個小箱子,於是……」
「昨天找了一天也沒找到,所以今天正準備做海報貼在各個地方呢。」
我問。
「今天早上找到的。」
椿小姐好像又在廚房裏哭了,她的眼睛又紅又溼,用鼻音招呼我們喝茶。
在原先生,還有班主任磯崎老師,爲什麼帥氣的男人身上會散發出這麼香的氣味呢?磯崎老師好像並沒有噴什麼香水。也就是說,連體臭都是香的。一定是DNA的問題。和我這種平庸又充滿汗臭味的高中生,大概每個細胞都不一樣。帥哥真是太不合理了。
「原來是隻漂亮的貓啊。」
櫻子小姐剛說完,門鈴就響了。我們,準確地說,除了櫻子小姐以外,我們三個人都嚇了一跳,全都一瞬間身體僵硬,互相看了一眼。
櫻子小姐抱起大貓,面帶笑容地說。櫻子小姐明明正抱着活生生的貓跟它親暱,卻毫不在乎地用「ある」來表現貓的屍體,而不是「いる」(日文裏面,雖然同樣都是「有」或「在」的意思,但是ある表示死物,而いる表示生物),我的胸口一陣刺痛。鴻上是怎麼想的呢?她呆住了,沒有馬上抬起頭。
椿小姐用托盤端着裝滿花的玻璃瓶和透明的耐熱玻璃玻璃杯回來了。我曾見過老媽喝同樣的茶,應該是茉莉花茶。
「你回去的時候,那裏很安靜嗎?」
鴻上低頭看着貓的屍體,纖細的手指在灰色的毛上爬行。
「嗶嗶。」
看了一眼紙箱,裏面躺着一隻灰色條紋的貓。椿小姐說,雖然品種不太清楚,但應該有美國短毛貓的血統,灰色的毛上到處都沾着黑紅色凝固的血。
「那麼,它是在兩天前消失的?」
「阿傲就在其中?」
但是櫻子小姐向我歪了歪頭。
這兩個人的對話我都聽到了,鴻上當然也應該聽到。但鴻上依舊若無其事,只是低着頭撫摸着白貓。她的表情似乎在告訴我,她的悲傷很深,肯定不希望被碰觸。
我不是第一次看到她流淚。但每次看到,我都想,我討厭哭泣的鴻上。我並不是對哭泣的她感到不開心。只是希望她能一直笑着。我喜歡笑着的鴻上——當然,是作爲朋友。
「哦。•••••真是老實啊。」
「我……今天早上去了附近的便利店。椿家的打印機壞了,不過現在在便利店也能很方便地打印照片,所以先打印了傲子的照片,打算用來做海報。」
「我是……。」
慢慢地沉默了一會後,門鈴又響了。
我沒有表示哀悼,而是這麼說道。雖然我很爲自己說出這些看似普通、實則機靈的話而懊惱,但這種時候我總是爲語言而煩惱。
過了一會兒,櫻子小姐簡短地說。是這樣嗎?鴻上微微歪着頭,點了點頭。突然,我聽到有人小聲叫了一聲「喵」,回頭一看,這次是一隻長毛的、肚子上有褐色條紋的白色大貓,慢吞吞地從我身上爬了過來。
她把手指埋在豐滿的脖子裏,看起來真的很開心。在對待貓咪時,與她在看赫克塔時的表情不一樣,那是一種扭曲的,彎彎的笑臉。在見過很多次的櫻子小姐的笑容中,那也是不常見過的笑容。
這樣解釋着,若無其事地問鴻上「是吧?」椿小姐用眼神確認了一下,然後開始諮詢起櫻子小姐。
椿小姐開了一家服裝店,她長得很漂亮,鴻上好像很喜歡她。她避開「姨母」這個詞,直接叫她「椿」,這讓我感受到鴻上的關懷、親切和善意。
「須藤是在動物醫院工作的AHT,在豐岡的卡利谷動物醫院工作。」
「AHT?」
這是一個陌生的單詞,我不禁反問。
「是Animal Health Technician的縮寫,簡單來說,就是獸醫的醫療助手。不過在日本並不是國家正式承認的資格,而是由專門學校等根據自己的標準規定的資格,其能力各不相同。
聽到櫻子小姐回答,須藤先生瞬間皺起了眉頭。看樣子是對櫻子小姐無視自己的事………產生了不快感吧。
「如果還留有齒型,那應該是野狗,不是人乾的。」
他似乎有點不高興,飛快地說。也許是因爲櫻子小姐說過他不是國家資格的。不過她大概只是陳述了事實吧,只是她那一如既往的語氣,聽起來也像是在貶低他。
「野狗……?..」
聽到須藤的斷言,椿小姐有些喫驚地反問道。
「嗯,至少人不會把貓咬死吧?」
雖然對櫻子小姐很生氣,但就因爲這樣就把氣撒在椿小姐身上是不合理的吧?須藤嘆了口氣,努力用柔和的聲音回答她。
「所以不用擔心跟蹤狂什麼的。一定是被附近的野狗襲擊,發現屍體的人把它遺棄在車站的吧。雖然我覺得這種人很沒心沒肺,但說不定是個討厭貓的人。」
確實,如果是討厭貓的人,或者對動物沒有一定的同情心的人,可能會無意中把不認識的貓的屍體當作垃圾扔掉。世上還有人滿不在乎地說野貓是害獸,要驅除它們。
而且爲了遠離死亡,即使在沒有收集的日子裏把它當作垃圾扔出去,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如果真的有動物死在家門口,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合適。如果自己家有庭院的話,埋在那裏也許就可以了,但不是住在公寓裏的人應該有很多吧。
所以,這雖然是個令人遺憾、悲傷的「事故」,但也不必害怕——須藤先生這樣安慰道。
儘管如此,椿小姐還是一副無法完全接受的樣子,說:「要是這樣就好了……」看起來就像兇手最好是跟蹤狂一樣,我感到些許不對勁。如果不是案件的話,我覺得這樣是最好的。
「斷定是野狗的理由是什麼?」
不過,還有一個人對須藤先生提出了異議。不是別人,而是櫻子小姐。須藤先生的眉毛瞬間皺了一下,但語氣還是很平靜,「是啊……」櫻子小姐回答道。
「能襲擊貓的動物,我想不出其他了……我說你能明白嗎?」
「可是,我想現在街上應該不會有那麼多野狗吧?」
「可是,上次有一扇窗玻璃被打碎了,我嚇了一跳,就告訴了警察,警察說那是小孩子的惡作劇,但我不這麼認爲。」
「就算這樣,我也不能就這樣沉默下去。」
「本來他和我家的貓就不怎麼合得來,尤其對阿傲不太好,所以更覺得是他乾的……。」
椿小姐就搖了搖頭否定了我的推測,雖然我也只是隨口一說而已,但這不是我的真心話,因爲椿小姐臥室的窗前,有一道比我略矮的水泥牆,擋住了街道和公寓。
「我不想再只是害怕了!我現在要去找我的前男友!」
「現在……那太危險了。如果他真的是打破窗戶、襲擊貓的跟蹤狂呢?」
「可是,我不喜歡一直害怕着別人。」
「但是……」
「總之,請不要亂來,好嗎?」
「可是,很少看到外面養的狗。」
「我也覺得須藤先生說得對。」
目送須藤先生的車急駛駛出停車場後,鴻上低聲說道。
「不好意思,她總是這樣……」
椿小姐回答後,她毫不客氣地打開了客廳裏面的門。
他抱着椿小姐,在她耳邊說。聲音低沉而溫柔,但是他突然皺起眉頭,看着鴻上。
「光是手一滑這樣的程度的話,石頭是打不破窗戶的。」
可是,須藤先生似乎已經到了時間的極限。他好像很爲難,說至少要等自己的工作結束後,或者是休息日,然後就回了醫院。這就是所謂的揮之不去的思緒吧。
我測了測水泥牆的高度,就像她說的一樣,差不多是160cm。把它和顯示爲181cm的須藤先生並排一看,也並不矮。
須藤小姐一邊用手指輕輕拂去大顆大顆的淚水,一邊說道。
「……是啊。」
「和院子裏的石頭沒什麼兩樣,我想可能是把這裏的石頭直接撿起來扔的。」
「怎麼會……。」
「不過不管怎麼說,他也不可能做出這麼兇殘的事,他只是個只會背地裏偷偷摸摸的人吧?」
櫻子小姐撿了幾塊石頭,哼了一聲,再次環視四周,然後站在窗邊突然朝那裏扔了一塊石頭。
須藤先生困惑地說。仔細想想,他是從工作單位溜出來的。他擔心地抓住椿小姐的肩膀說:「不能讓她去。」
說是庭院,其實只有居民用的儲物間和自行車停車場的一角,還有貓額頭那麼大的小花壇,除了鋪着石板的一角,裸露的地面上都是碎石子。
「………那麼,果然還是不應該讓它外出的,是我的責任嗎?是我的錯嗎?不是跟蹤狂乾的事嗎?」
須藤先生嘆了口氣,彷彿在說:「你怎麼又在說這件事」。
「啊,你這樣不是很危險嗎?」
沒有人能反駁櫻子小姐。
須藤先生嘆了口氣,他好像不相信是跟蹤狂乾的。
「姐姐店裏和護理都很忙,我不想給她添麻煩。我去的話,她會擔心的,而且工作也不能休息那麼多天。」
「水泥牆高160釐米。」
「啊……可以進去嗎?」
椿小姐含蓄地點了點頭。
「可是我必須回醫院了,我不能陪你一起去,也不能讓你一個人去。」
她似乎有些牴觸,表情有些僵硬,「嗯,沒關係,沒關係。」說完,她像追着先走的櫻子小姐一樣,跟着我向臥室走去。
「啪」的一聲拍攝後,用手指指了指窗戶和圍牆之間的距離。「嗶嗶」的電子音響起,屏幕上出現了紅色的數字「297」。
[- - - - - - - - - -]
「那個孩子,如果不是你救的,本來就已經死了,不要把責任推給自己,這樣就好了,它一定會感謝你的。」
「所以那是——」
「兇手一定是賢一,我已經忍無可忍了。」
「可能是逃跑的家養狗,也可能是貓不小心進入了外養狗的領地。既然把貓放在外面養,就無法避免發生事故的風險。」
「先看看情況,如果有什麼情況就報警,對吧?」
鴻上跑向椿小姐,須藤先生也一臉沉痛地輕輕抱着她的背。
「哪扇窗戶?」
石頭撞在圍牆上裂成兩半,碎片刺進我腳下的地面。
儘管如此,擔心姨母的鴻上還是用溫柔的聲音對椿小姐說道。
「但是……!」
須藤先生先委婉地責備鴻上,然後又像開導椿小姐似的說,我聽了不禁歪了歪頭。
「我最近爲了拍照片,就下載了可以測量距離的app。」
「那麼,在你姐姐那裏待一會兒怎麼樣?這樣至少不用一個人待着了。而且你總是工作過度,索性放個長一點的假怎麼樣?」
我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椿小姐抱歉地搖了搖頭。但她說了句「啊,可是」,就蹲了下來。
我們走到外面,櫻子小姐她們已經聚集在窗前。
在此之前一直默默逗弄貓的櫻子小姐問道。她已經站起身,準備自顧自地查看房間的窗戶。
我覺得有些過意不去,向須藤先生這樣道歉道。他聳了聳肩說:「唉,……要是她能平靜下來,那就好了。」但那表情不太像「這樣就好」的感老公覺。
「你替她擔心我很高興,不過椿小姐最近有點神經質,所以我希望你不要說太多讓她害怕的話。」
「測量一下距離吧。」
「他是椿姐常去的寵物店的店員,他們很熟,交往好幾個月,但他除了椿姐以外,還和別的女人有外遇,可他到現在還給椿姐發短信,說想和椿姐恢復關係。」
「是這扇窗戶嗎?」
因爲看起來很方便,所以就下載了下來,結果覺得好像沒什麼用途,沒想到卻在意想不到的地方還能派上用場。我向後退幾步,把窗戶和門同時納入拍攝對象。
「什麼?」
「在這個距離、這個高度,是偶然有石頭飛過來打碎的嗎?雖然也不能否認有可能是從牆的內側打碎的,但反過來說,在這個距離上,碎片有可能飛過來,自己也會受傷。從門內向窗戶扔石頭的行爲,能說是偶然嗎?」
「那個……因爲太噁心,我就扔在院子裏了。」
話雖如此,我還是覺得看裏面很不舒服。因爲是女人的臥室。即使還有其他理由,我還是感到有些慌亂。
「明明是自己出軌了?」
椿小姐呻吟着說。她就那樣反覆地喘着粗氣,然後做了一個深呼吸,低聲說了聲「我受夠了」,砰!用拳頭拍了拍地面。
「不過打碎窗戶的應該不是球,而是石頭,因爲房間裏有一塊10cm左右的石頭,和碎玻璃碎片一起掉落。」
椿小姐反駁道。
「媽媽她們馬上就回來了。的確,媽媽是多管閒事的人,椿姐可能會覺得你在爲她着想,但只要椿姐不討厭,媽媽和我都很高興你能來。到我家來一段時間,和貓咪們一起……吧?」
須藤先生盯着手錶,拼命地向椿小姐訴苦。椿小姐搖了搖頭,像是在表明自己的堅定意志一般,直截了當地說。
不過,椿小姐的意志似乎很堅定。她又搖了搖頭。
須藤先生慌慌張張地說,看來椿小姐並不是那種只能忍氣吞聲、惹人憐愛的女人。她猛地站起來,對須藤先生強烈地說。
鴻上似乎難以啓齒,向椿小姐確認。
「是玄武岩的碎石。」
「窗戶和圍牆之間有一段距離,如果是從圍牆外側開始的話,就需要相應的力量。」
「那塊石頭還在手邊嗎?」
我對擅自闖入別人臥室的櫻子小姐感到抱歉,轉而問椿小姐。
聽了她的話,我打開了手機軟件。
「是嗎。說是鬼迷心竅,分手後又重新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不厭其煩地打電話,寫信,還來椿姐上班的地方鬧……椿姐,真的很困擾。」
「他好像是椿姐以前交往過的人吧?」
椿小姐的恐懼和悲傷變成了憤怒。
櫻子小姐全然不顧我的混亂,昂首闊步地走進椿小姐的臥室,擅自打開窗戶,把頭探到外面。我努力不去看多餘的東西,站在散發着微甜香味的臥室門口,看着向外張望的櫻子小姐的背影。
椿小姐當場蹲了下來,她捂着臉,低着頭。
「跟蹤狂是你認識的人嗎?」
「嗯,大概是………」
「那個,恐怕不太行。」
「不是有很多人經過嗎?在這裏玩球的孩子們可能會亂了手腳……」
須藤先生似乎有些難以啓齒,但還是認真地解釋道。
鴻上繼續說道,椿小姐又點了點頭,看着我和櫻子小姐。櫻子小姐百無聊賴地靠在沙發上,一邊摸着鼻子一邊把頭扭向一邊。
櫻子小姐稍稍粗暴地關上了不是拉式的窗戶,而是推開就能打開的窗戶,然後任性地向外走去。儘管如此,露出困惑表情的只有須藤先生,椿小姐和鴻上乖乖地跟在櫻子小姐後面。
櫻子小姐問道。
「3m左右,但還沒到極限呢。」
「可是,如果他的行爲進一步升級怎麼辦?」
「能找到嗎?」
「是阿傲自己不小心造成的吧。我確實很擔心跟蹤狂,所以才慌慌張張地跑到這裏來的,不過,只要不是人爲造成的傷口,就不用擔心。」
窗戶不是面對車流如織的國道,而是與通往住宅區的橫道相接。附近好像有個小公園,雖然不能說是絡繹不絕,但也有不少車輛和行人來往。
「所以我認爲這是有明顯的惡意的。這不是誰的過失,也不是惡作劇。在你這邊確實存在着對你有兇暴感情的人。
「椿姐……。」
「嗯,先從外面確認一下。」
「確實很少,但是很多狗都是在白天比較暖和的時候拴在外面的。說不定是被散步的狗襲擊了。可能是飼主看到阿傲的項圈後怕被發現,沒有采取適當的措施。」
「你要是擔心的話,就趁這個機會徹底斷絕跟跟蹤狂的聯繫就好了,不要讓他看到你奇怪的感情。」
鴻上稍微慎重地選擇了措辭。確實,椿小姐去有需要照顧老爺爺的家裏,會讓人覺得不舒服,也會流露出彼此的顧慮。
「就是那間臥室的。」
「而且,你不是經常看到新聞報道說,逃到家人那裏以後,也會給家人添了麻煩嗎?所以,我得自己好好了結這件事。」
椿小姐斬釘截鐵地說。
「這樣…………的話,我也跟着去。椿姐你一個人的話,不能讓你去。」
鴻上做了一個深呼吸,握緊自己的胸口,氣勢十足地說道,椿小姐慌忙拒絕了。
「不行,危險的話怎麼辦?要是百合子也出事了——」
「那我也去吧。」
一個是疼愛母親的侄女,一個是疼愛侄女的姨母。沒辦法,我只能盡我的微薄之力和你同行——就在我打算這麼說的瞬間,櫻子小姐的聲音打斷了我們。
「什麼?不能把櫻子小姐也捲進來吧。」
「都到這裏了,讓我無視這些就這麼回去是不可能的,我也要去。」
雖然我總覺得最後當候選人很不體面,但還是提出了這個要求。
「人數越多越好吧?如果有什麼事,也可以呼救。」
而且,即使是這樣的我,比讓女人們單獨去,也多少能起到某種抑制力。
「館脅君,對不起……謝謝。」
說着,鴻上把我的連帽衫下襬拽了一下。雖然心裏很害怕,說實話也不想去,但我也是男人,被女孩子這樣依賴,怎麼能說討厭呢?
「沒關係的,走吧。」
我裝模作樣地說,遺憾的是鴻上已經離開我,朝櫻子小姐跑去了。看着被椿小姐和鴻上兩個人完全依賴着的櫻子小姐說「拜託你了」,我想,如果櫻子小姐是男人就好了,總覺得沒意思。
第三節
我們讓鴻上和椿小姐坐上櫻子小姐的車,前往椿小姐的前男友賢一那裏。按時間算大概是十幾分鐘的距離吧?他要是跑了就麻煩了,所以事先沒有聯繫。
椿小姐雖然嘴上說着「可能不在家……」,心裏卻覺得這樣比較好。也許想跟對方說話的同時,也在害怕着對方吧。按響了門鈴,得到回應後,她嘆了口氣。
前男友好像養了幾條狗,狗狗們感覺到來客的動靜,隔着門發出了高高的鳴叫。
「一直……一直給我打無聲電話,查信箱,不厭其煩地給我發郵件……儘管如此我還是忍了下來,但我實在忍不下去了!這樣太殘酷了!你也該算了吧!」
櫻子小姐無情地說。椿小姐和鴻上都嘆了口氣。
過了一會兒,一個男人似乎很喫驚,但又很高興地從門裏探出頭來。他個子很高,雖然留着鬍子,但應該屬於美男子,這個男人的年齡大概和櫻子小姐一樣,甚至更小吧,而椿小姐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求求你,快點開車。」
「萬一不僅僅是貓,椿也會受傷,我很擔心,爲了椿的安全,還是待在我這裏比較好。」
半信半疑地打開郵件的椿小姐,表情瞬間僵硬起來。我們慌忙探頭一看,是一個大塊頭男人在熟悉的地方拿着照相機。
車子開了一會兒後,一直回頭擔心地窺視的椿小姐,終於平靜地坐回了座位。
「什麼?」
「要不要問問傲自己,殺了它的是誰?」
好像是用變焦偷拍的,照片有些不清晰。但那確實是椿小姐公寓旁邊的街道,就像被石頭打碎的窗前一樣。
回到椿小姐的公寓,讓椿小姐下車後,我們讓鴻上坐上車去了她的家。她的父母要回來了,外公又有事情,無論如何都得回去一趟。但因爲擔心出了什麼事,鴻上暫時收留了比安卡和庫圖。
攝像男並不年輕,只是長得像熊一樣高大健壯。
「你說什麼?」
「你有養狗吧?」
「啊?你說裝傻?」
我不由得叫出聲來,前男友點了點頭。
「犬種是什麼?」
不過,被收留的不只是那兩隻。
「如果有所羅門的戒指的話,賢一的狗狗們,狗狗們也會把真相告訴我們的吧?況且,人也是動物,不需要這樣互相仇視或做過分的事情,也能互相理解嗎……」
雖說都是兔子,但大小各不相同。不過,既然有兔子,貓不也有可能襲擊嗎?
「可是,這裏並沒有那枚戒指。」
「但是,我可以問貓。」
「你想裝傻?」
前男友慌忙辯解似的說道。我看見一隻垂耳的白、黑、棕三色狗撲通撲通地從身後探出頭來,又回到室內去了。
「我想去拜訪沢先生,因爲他比我更瞭解動物。」
「阿傲怎麼了?」
「……這個嘛,雖然那隻貓不喜歡我,但我也不能因爲這樣就殺了它吧!傲雖然沒有特別親近我,但我覺得它是隻可愛的貓,難道我會殺了它嗎?我不相信它真的死了……」
「獵狗…………,是說要獵兔子。」
「而且,我看到好幾次有人從外面偷拍你的房間。」
「怎麼說呢?」
前男友微笑着,驕傲地說。我的心突然躁動起來。
「我不想!我已經有男朋友了。我和賢一你的關係早就結束了!你不要再和我有關係了!」
「等等!真的不是我!因爲你不理我的電話和短信,我也去過你家幾次,怎麼可能殺貓!」
椿小姐突然歇斯底里地大叫。
前男友像是不知道她在說什麼,話到最後就反問道,這句話讓椿小姐更加憤怒了。
「……我是因爲傲的事而來的。」
櫻子小姐問道,前男友雖然很詫異我們是誰,但還是對她的問題點了點頭。
「車站?」
「椿? !你怎麼突然來了?」
「騙人!」
「怎麼可能!不過那隻貓並不溫順,脾氣也很暴躁,一定是在外面和野狗吵起來了吧,因爲它很兇殘,說不定哪天就會把椿弄傷。」
「啊,是啊……我在寵物店工作,賣不出去的那些,有幾隻我已經心動了。」
「獵狗?」
我問道,櫻子小姐簡短地回答:「不。」
櫻子小姐這樣說服了椿小姐,保管了阿傲的屍體。對於「開刀」這個詞,椿小姐露出了些許抗拒的神色,但她似乎也意識到沒有其他可以「傾聽」的對象。
那是一棟既不舊也不新、找不到個性的公寓,但牆上的牌子上用紅字寫着「住滿」,應該所有房間都住着人吧,而他的房間在正中央。
「家裏好歹也有看守者。你知道嗎?小獵犬雖然小,但也是獵犬,忠誠又勇敢。」
椿小姐害怕前男友追上來,用怯懦的聲音訴說道。櫻子小姐比平時更粗暴,我連繫安全帶的時間都沒有,就發動了車子。
「等一下,你以爲是我殺的?」
第四節
「誒………?」
「包和小獵犬……」
「你看,你看。」
「給我適可而止!」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希望能讓我再仔細檢查一下貓的屍體。有時候可能會動手術……不過,也許我能給你一個讓你滿意的答案。」
「是他養的狗咬死了阿傲嗎?」
看着兩人的情緒越來越高漲,鴻上抓住椿小姐的手臂,勸她冷靜下來。
說到這裏,椿小姐粗暴地關上車門,從前男友的公寓逃跑似的回到櫻子小姐的車上。
「它本來就是用來獵兔子的狗,非常勇敢和溫順。」
櫻子小姐在鏡子裏看了椿小姐一眼,然後又把視線移回前方回答。
「……既然這麼迷戀,那就不要出軌了。」
「椿姐……。」
「什麼?」
而且能拍下這樣的攝影男的照片,也說明了前男友還是偷偷地在她家裏盯人不放的事實。
櫻子小姐解釋道,鴻上繼續說道。確實,如果有那樣的魔法戒指,阿傲就不會死,椿小姐也不會那麼痛苦了吧
「真稀奇啊,要上去嗎?」
「要是有所羅門戒指就好了。」
「不過,貓本來就不是那麼親近主人的。確實,如果太過在意,會被咬傷或抓傷,但那就是貓嘛。」
這句話再次點燃了椿小姐的怒火。
「所羅門王——古代以色列王國的國王,被認爲非常聰明,據說曾使喚過天使和魔鬼。其中所羅門的戒指是天使賜給他的祕寶,據說可以聽懂動物的語言。」
只有櫻子小姐好像有什麼想法,幾乎一言不發地握着方向盤。回頭一看,椿小姐臉色鐵青,一副心神不寧的樣子,用指尖咚咚地拍打着自己的膝蓋。當然了,因爲她的前男友依然不可信,而且很有可能在自己不知情的情況下被偷拍了臥室。
「你說什麼?」
「我是爲了你才這麼說的。如果你覺得害怕,就來找我吧。這樣的話——一切都沒問題了。你不這麼認爲嗎?」
說着,櫻子小姐得意地笑了。
「不然還有誰?」
「椿!」
「不然還有誰?」
「……死了。」
突然,鴻上低聲說。
椿小姐一邊說着「請多關照」,一邊流着淚把裝有袋子的箱子遞給我。
我一邊用玻璃窗降溫一邊思考。鴻上焦躁的聲音傳到了他的耳朵裏,我還是第一次聽到她這麼生氣的聲音。
也許是不好意思讓別人聽到騷動,他不停地勸她進去,可是她沒有答應,而且來客不止椿小姐一個人。他注意到我、鴻上和櫻子小姐也在一起後,訝異地看着我們。
「不要,我不會進去的。你別再騙我了。你知道在垃圾收集處的那個罐子吧?
「這我知道。總之,如果發生了那種事,暫時不要和貓一起生活不是更好嗎?」
「不是的,大概是完全不認識的人………」
「那你要去哪裏?」
「你的聲音太大了!」前男友尷尬地說,爲了讓她冷靜下來,他雙手向下,做出壓住音量的動作。
前男友反駁道,從口袋裏掏出手機,說了句「我給你發」,然後就給椿小姐發了條短信。
「你……真的,沒殺我的貓嗎?」
「襲擊傲的……難道不是賢一嗎?」
「什麼?」
看來椿小姐也無法否認它的暴脾氣。但是,即便如此,她還是拼命地反駁前男友。
前男友小聲說道。
「我也覺得他可能是你的戀人,不過偷偷地拍你的臥室太奇怪了,所以先拍了下來。日期你也看看,才上個星期的事——怎麼樣?這人你認識嗎?」
我這樣想。但是,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個攝像男又是怎麼回事呢?只是個變態嗎?
「不調查的話,什麼都不能確定。」
「我沒騙你!所以我告誡過你好幾次,你都不理會我!」
對方親切的語氣讓人窺見兩人曾經的親密關係,但與之前喜形於色的椿小姐形成了鮮明對比,椿小姐現在的表情十分僵硬。
「什、什麼啊!別……好了,先在裏面談吧。」
「要回家嗎?」
「你讓狗襲擊了貓?你……你太殘忍了!」
一時之間,我想不起沢先生是誰,但聽她這麼一說後,我回憶起早上她告訴我的,對方好像是奶奶的親戚,是旭山動物園的飼養員。
正因爲是天氣好的假日,旭山動物園非常熱鬧。櫻子小姐在門口買了我那份的票0;她有年票1;,順便在接待處讓沢先生聯繫說她已經來到園裏了,我們兩個人用圓圈處的消毒液給鞋子殺了菌,走了進去。
真是好久沒來了。但是,當我高興得把注意力都集中在小賣部和鳥之村上時,櫻子小姐卻也不讓我多等一會兒,快步走了。我聽着漸漸消失的鳥叫聲,追上了她的腳步。
她若無其事地向前走着,在中央的鐘塔下停下腳步,碰頭的地方是這裏吧。
「要在這裏等嗎?」
要等的話,我想看看動物。
「不,他說馬上就來。」
「是嗎?」
這不免有點遺憾,看樣子還是放假時我自己一個人來吧。
「是沢……嗎?」
我聽說飼養員是奶奶弟弟的孫子,想起了奶奶好像是姓沢,問道。
「對你來說,是第二個佐佐木老師吧?」
聽了我的話,櫻子小姐微微一笑。佐佐木老師是她高中時代的老師,是她的生物老師,像櫻子小姐一樣沉迷於骨頭。
「是啊……可以說是我的老師。」
「如果你這麼想的話,至少能不能事先聯繫一下?」
我背後突然傳來一個低低的聲音。
「呀!」
櫻子小姐向聲音的主人輕輕鞠了一躬,回頭一看,一個體格健壯、剃着運動寸頭、曬得黝黑的青年站在那裏,穿着印有旭山標誌的工作服和夾克。
「少年,我來介紹一下,他是沢先生。」
「誒………?」
說着,櫻子小姐從紙袋裏拿出裝有阿傲屍體的盒子,我一邊聽着背後傳來的聲音,一邊泡了茶。
「你看,犬齒又尖又尖,很明顯吧?而且和狗不一樣,上下臼齒的根數都一樣。」
「然後呢?你想讓我看什麼?.」
「所以也可以認爲這是狗上顎的牙齒形狀……」
「嗯,我還以爲你馬上就能判斷出來呢。」
「這兩個人僅憑這一點就知道被什麼動物襲擊了嗎?」
「還有一點,你看,就是這隻貓的手。傷口的寬度很窄,但前腳被砍得很深。我想這應該不是野獸造成的,而是人爲造成的。」
「咦?難道大象要來旭山?」
「浣熊的脾氣確實很暴躁,是一種長着尖牙的危險動物。和以前流行的動畫片裏那種可愛的生物是不一樣的。但是它們自己攻擊貓這種事是無法想象的。我認爲這需要某種爆發性的感情波動。例如憤怒、恐懼……………」
「啊,我是館脅正太郎。」
櫻子小姐在鋼製辦公桌前坐下,一邊愛撫着頭蓋骨一邊說。一副要親吻骨架臉頰的架勢。
「或者,有人故意讓浣熊襲擊貓嗎?」
「是狗嗎……。」
我泡了三人份的茶,遞給櫻子小姐和沢先生,問道。一問之下兩人面面相覷,沢先生用一副「連這都不知道嗎?」這樣的表情看了看我,然後同樣看了看櫻子小姐。是想問她爲什麼沒教我這些?
「不,是和大象有關吧。」
「少年,在你看來,這個爪印有幾道?」
「或者是飢餓,或者兩者兼有——」
「可是,狗也沒有五爪嗎?」
看着沢先生一臉不高興的樣子,櫻子小姐毫不膽怯地問道。他回答說:「溼度很厲害,因爲早上的溼度是100%。」語氣雖然像是在責備她,但實際上他也知道說了也沒用,所以也沒有那麼生氣的樣子。
「是啊,我想可能是攻擊時留下的吧? ……你看,確實有五條平行的爪印,而且從這些痕跡來看,應該不是鉤爪,而是平爪。」
櫻子小姐也從口袋裏拿出新的塑料手套,在手腕上彈了彈橡膠。
「不,至少類人猿的齒型在三十二顆左右,不符合這個齒型。」
沢先生在桌子抽屜裏嘩啦嘩啦地翻找着,說道。過了一會兒,他把提包裏的三杯玄米茶、沾滿茶澀味的馬克杯和兩個紙杯遞了過來。然後他用下巴指了指我身後。順着視線看去,那裏有一個電熱水壺,總之就是讓我來泡吧。
那溫柔的手勢,讓我突然想起了外婆。爲什麼現在會有這種感覺呢?我想了想,這是因爲在葬禮前,入殮師用剃鬚刀這樣貼着外婆的臉。
「是13/ 3c1 / 1p4 / 4s2 /2,犬齒很寬,門牙排列整齊,五指靈巧的動物——也就是『浣熊』。」
「你看,這裏有指甲印。」
「真是的。我這裏也有工作,也沒有多少空閒時間,本來前天才從婆羅洲回來。」
「你看這個齒型,齒型是13/C1/P4/M2。」
「看樣子是被尖銳的東西……所劃傷。」
「手巧……那麼是猴子嗎?」
「是隻貓,雖然已經死了,但脖子上還留有漂亮的牙模。」
「不,這個齒型和爪痕看起來確實像是浣熊乾的。不過浣熊襲擊貓這種事,在一般情況下是不太可能的。雖然偶爾會在國外的新聞上聽到,但至少不是一般的情況。」
沢先生的額頭上皺起了眉頭,櫻子小姐微微地點了點頭,用指尖輕輕摸了摸屁股上的疤痕。
櫻子小姐像鬧彆扭似的噘起嘴,把我的肩膀拉得很近,大概是要我好好聽着吧。因爲反作用力,我的手上灑了一點茶,拇指根部被燙傷了一點,但我把溼漉漉的部分按在鐵製桌面冰冷的部分上,總算保持了平靜。
「……我一直以爲動物園就只是負責哺養動物的。」
「這就是襲擊阿傲的動物的頭蓋骨…………」
沢先生一邊說着,一邊雪崩般地從桌上的祕境中拽出某種動物頭骨的塑料模型。
「奇怪?」
「有啊。不過,第五爪是狼爪——也就是大拇指。因爲它長在腳的高處,所以不會留下這樣的爪痕。而且狗的爪子有點卷。就近親來說,狸貓和狐狸也是差不多的……,但我覺得那兩種爪痕都和這個不一樣,狗和狸貓不擅長用手。這隻貓並沒有留下狗或狸會留下的爪印,也就是說,殺貓的生物能夠靈巧地使用手。」
「婆羅洲……有什麼新動物要來嗎?」
「不是貓的齒型,貓是M1。」
櫻子小姐微微點了點頭,微笑着看着沢先生。他注意到她的視線,一瞬間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但不久又好像注意到了什麼似的,挑了挑眉毛說:「是嗎…………」點了點頭。
我喫了一驚。因爲一聽到骨頭專家,我就想象他應該是個更像學者的人,說句不好意思的話,至少也應該是個陰鬱的人。但站在眼前的青年不一樣。看上去絲毫沒有纖細之處,那是一種即使穿着厚衣服也能窺見強韌肉體的精悍、一看就知道是行動型的氛圍。
「浣熊的手比犬科動物更靈巧,爪子也是扁平的,所以它能很靈巧地爬樹。」
「沒錯。」
「嗯,而且貓的小臼齒和牙齒之間的間隔更大。」
不知是不是因爲從早上開始就看到椿小姐和鴻上對傲的悲傷,我好像莫名地感傷起來。搖了搖頭驅走憂鬱之後,我也認真地看了看阿傲的屍體。
「確實,就像小姐說的那樣,如果讓它在籠子裏飢餓直至暴躁如雷,然後『故意』把虛弱的貓放進去,或許有襲擊的可能。」
「浣熊?」
「不,很遺憾,這次不是爲了這個。現在婆羅洲正在建設棕櫚樹種植園,爲了生產棕櫚油,正在不斷地開墾森林。結果,大象跑到人羣中,作爲害獸被驅除。」
「真奇怪。」
我掩飾不住驚訝。因爲是浣熊…確實,我也知道它們對農作物的損害,不過,怎麼可能會咬死活貓呢,有點難以置信。
正如他所說,我們走進裏面有些雜亂的拼裝房。大概是他剛纔工作的地方吧,房間裏很暖和,桌子上亂七八糟地放着文件、和動物相關的圖鑑、書、DVD等東西。房間裏面有好幾個架子,我想起了理科準備室。
「是啊,而且我還有幾件在意的事。」
「小姐,狗的齒式還記得嗎?」
在熱水壺呼出熱水的聲音後面,兩人彷彿在說咒語一般。
櫻子小姐也把豎起來的手指合成三角形,若思似地低聲說着。
櫻子小姐說道。
「嗯…………五道吧?」
我們就那樣穿行而過,被帶到了從未進入過的飼養員們的區域。
他把圓珠筆的筆尖抵在模型的牙齒上,按順序向我說明。從門牙、尖牙到臼齒的牙齒排列。
沢先生喃喃道。
「什麼?」
我想起最近櫻子小姐剪了赫克塔的指甲,不禁歪起了頭。
「不知道。不過,我覺得如果說是狗的牙齒排列那也未免太整齊了。至於說其近親狸貓的話。狸貓的公式是13/ 3c1 / 1p4 / 4m3 /3,但有時也會出現沒有第二前臼齒的個體。犬齒太寬,而狸貓的門牙也比較雜亂。」
「檢查牙型的時候,要以上下頜的一側,也就是每一側的四分之一,上下牙齒的各一半爲標準,然後按照牙齒的種類,前牙、犬牙、小臼齒、大臼齒的順序來記錄,這就是所謂的牙式。」
「很亂吧。」
「原來如此,所以小姐才把這隻貓帶到我這裏來。」
「哼!」櫻子小姐用鼻子哼了一聲,像是在鬧彆扭似的,流暢地回答道。對她來說,就像回答今天的天氣一樣簡單。
「我知道,我聽姑婆說過,她說你喫飯喫得很香。」
「人類……?」
沢先生對還不相信的我點了點頭,說道。
櫻子小姐小心翼翼地把頭蓋骨抱在膝蓋上,指着傲子的前腿。沢先生用手指撥開前腳的體毛,確認傷口,眉間又刻上深深的皺紋。
我驚訝地問意味深長的兩人。沢先生點了點頭,走向置物架,拿回用小包裝材料包裹着的比拳頭還大的塊。櫻子小姐接過包裹,小心翼翼地拆下包裝材料,從裏面發現了某種動物的骨頭。
他的話漸漸滲入我的內心,擴散開來。失去的生命無法挽回——與櫻子小姐相遇正好一年了。這一年,失去的生命在我心裏留下了許多刺,也許,是一輩子都在後悔,無法拔出的刺。
她戴着手套的指尖碰到了阿傲的大腿。沢先生看了看她的手邊,稍微困擾了一下,然後拿起剃鬚刀來,用難以想象的細緻手法,從貓乾巴巴的大腿上颳去了臀部周圍的毛。
櫻子小姐唐突地問我。
她繼續說道。
「所謂牙式,就是用來表示牙齒的種類和數量的。這是雌性黑猩猩的模型,很漂亮,不同的動物,牙齒的形狀和數量也不一樣。狗共有四十二顆牙齒,而人類和黑猩猩只有三十二顆。貓有三十顆。」
傲的屁股被剃刀剃了毛,露出了皮膚,上面清晰地刻着五道疤痕,就像老套的怪物爪印一樣。
沢先生脫下夾克,爲了活動方便,脫下工作服外面,纏在腰上,綁好袖子。他穿着長袖t恤,肌肉發達的樣子,不像標本師。
「重要的動物不在的話就麻煩了。雖然不可能拯救所有的動物,但是如果不從力所能及的地方開始做點什麼的話,那些失去的生命,事後再怎麼後悔也無法挽回。」
「就算是我,也不能光憑牙型和指甲就斷言……不過,可以用園子裏的個體來比較調查。」
「貓只有M1,也就是說只有一顆裏面的牙齒。而留在這隻貓屍體上的牙模裏的,有兩顆臼齒的背面。」
沢先生搖了搖頭。
走在森林狼舍旁邊,沢先生苦澀地說道。想起作爲害獸被驅除的、已經瀕臨滅絕的日本狼,我心中也泛起一股苦澀。
「棕櫚油是製造肥皂的原料,和我們的生活非常密切,需要棕櫚油的我們不能佯裝不知吧?所以現在旭山也參加了保護活動。」
沢先生邊說邊戴上塑料手套,窺視着傲子。
「i3 / 3c1 / 1p4 / 4s2 /3。」
但是經常喫飯喫得很香•••••••這樣的評價,總讓我覺得心情很複雜。
不過仔細想想,他也是製作標本的「飼養員」。雖然不知道負責的動物是什麼,但和動物打交道肯定是一項考驗纖細智慧的體力勞動。
我問道,沢先生以:「是這樣嗎。」回覆我,他歪着頭,哼了一聲。
「難道不是嗎?」
「啊,不是狗爪子。」
「怎麼會……浣熊是那麼兇殘的動物嗎?」
「再說了,狸貓攻擊貓這種事本來就很難想象。小貓還好說,狸貓咬死活生生的成貓,我可沒聽說過。」
「是嗎,婆羅洲很熱吧?」
看着這樣的櫻子小姐,沢先生問道。他含笑着,似乎在我面前試探她。
我的腦海中瞬間掠過埃德加·艾倫·坡的《莫爾格街兇殺案》。
「那就是一種牙齒式i 3 / c1 / p4 / m2的,五根手指指尖靈巧的動物嗎?」
「那麼,果然是野狗乾的?」
我慌忙向他行禮,沢先生一邊用手製止我,一邊說道。奶奶竟然把我的事告訴了親戚,這讓我很喫驚,但又覺得很高興。
我一邊追着兩人,一邊問沢先生,旭山的大象已經死了很久,札幌的動物園也沒有。前幾天內海先生說:「四歲的侄女們都沒見過真實的大象。」孩子們如果沒有體驗過小時候看到的「好大啊」的感動,總覺得會很寂寞。
一股寒意躥上我的背脊。
「M1?齒式?」
「…………我也有一件在意的事,就是這個牙型,感覺像是人工削掉了犬齒。雖然寬度和浣熊一樣粗,但如果是浣熊的犬齒,就像刀子一樣鋒利,所以應該能切肉。」
「削掉犬齒……有這種事嗎?」
我問沢先生。
「看樣子是當寵物用的浣熊呢。浣熊的犬齒是非常危險的,主人爲了被咬的時候不受重傷,有時會把它們的牙齒鋸了,也有飼主說要做手術拔去指甲,否則在家裏養會有危險。」
「怎麼會……。」
在內心深處,我無法理解這樣的行爲,爲了拿來當寵物就有必要做那種事?強行削掉並不會疼的牙齒,拔掉指甲,這對人類來說簡直就是拷問。
「雖說如此,浣熊襲擊貓這種事,真的是很「異常」,「至少我認爲這是特例的事情,在自然界中是很難發生的。是有人故意讓它發生的。我也覺得,就像沢先生說的那樣,浣熊的犬齒被削掉了,應該是作爲寵物飼養的。」
聽着聽着,我漸漸不舒服起來。讓養着的浣熊捱餓,把它和受傷的貓關在籠子裏,讓它殺死貓——這是殘忍而令人髮指的行爲。
「如果是這樣的話,我想這個爪印應該是……追趕逃跑的貓的時候留下的。我決定試一試園子裏的浣熊有沒有留下同樣的痕跡。」
說着從抽屜裏拿出數碼相機,沢先生拍下了阿傲身上的傷疤。它的手腳僵硬,在沢先生的移動下,像人偶一樣動了起來。
不可思議。我沒有看到過這隻貓活着活動,連叫聲都沒聽到。但是,看着它那被人擺佈的、斷裂的屍體,悲傷不禁湧上心頭。
「總之有一點可以肯定的是,這孩子的死背後應該有第三者……那個操縱浣熊的人。」
他用平靜的聲音說道,沢先生雖然沒有表情,但他的臉看起來有些發紅。我馬上明白了爲什麼——他一定是生氣了,理由很簡單,他也不能原諒兇手。
「小姐,如果能找到兇手,請不要再讓這樣的事情發生了,絕對。」
沢先生說道。
「……不知道有沒有可能。」
櫻子小姐若無其事地回答,但我知道,櫻子小姐因爲憤怒而緊握着自己的手,白皙的手掌上留下了紅紅的指甲痕。
我們說服了想要小浣熊頭蓋骨的櫻子小姐,離開了沢先生的實驗室,繞了很遠的路,來到了北海道動物舍。那裏展示着北海道的貓頭鷹、松鼠、北狐等北海道特有品種。
其中在狸貓的旁邊展示了浣熊。似乎是爲了比較本土物種和外來物種,所以才移到這裏來的。在浣熊面前,簡單易懂地展示了浣熊和狸貓的頭蓋骨、手標本、腳印等。
仔細一看,狸貓的門牙雜亂,手是四指,而浣熊的門牙整齊,犬齒又尖又大,手像人一樣是五指。
櫻子小姐又拿起我的手機給內海先生看。
「如果你也想學標本的話,就跟我聯繫。如果我有時間,隨時都可以教你。現在有比在鍋裏煮要簡單得多的方法,只要有空氣、水槽和保溫器具就行了,只要設備齊全,在你家裏也能做。」
「什麼?」
「光悲傷是無法前進的,我也是飼養者,必須從死亡中學到新的東西,如果不能延續到下一個生命,就對不起死去的動物。所以,我想要學習——不,我必須學習,爲了把一個死亡,變成下一個生命。」
「啊,怎麼了?又發現屍體了嗎?」
「嗯,我知道得很清楚。去年吧?就是那個對戀人動粗的男人,被人報警了好幾次,我們也抓了他好幾次。」
「讓你久等了,走吧。」
但是沢先生絕對不這麼認爲。但如果痛苦的話,他爲什麼還要繼續做標本呢?我很想知道,但他沉默了一會兒,我開始反省自己是不是不該問。但沢先生突然嘀咕了一句:「是啊。」
「不要說不喜歡。你是男人吧?你不是有做模型戰士嗎?骨頭比這要有趣一百倍!」
我向沢先生行了一禮,他笑着對我揮了揮手,說:「下次再來。」
過了一會兒,內海先生的表情漸漸僵硬起來。
「真的嗎?」
他在丙烯酸外殼的小房間裏,看着蜷縮着身子睡午覺的浣熊。這樣的樣子真的是無害的,可愛的,難以相信被當作害獸驅除的動物。
「啊?………啊,這傢伙!」
「我討厭那種才能。」
聽櫻子小姐這麼說,我拿出手機,打開圖像文件夾裏的照片,櫻子小姐迫不及待地從我手裏拿過手機。
「啊?你知道嗎?」
他應該是把攝影男的照片給我看了吧,一聽說是偷拍,他的同事,一個梳着光頭或者像河童、蘑菇頭的奇怪髮型的巡警,慌忙探出身子。
「把死亡,變成下一個生命……嗎?」
我突然忍不住想問他一個問題。雖然覺得問這個問題很失禮,但最終我還是無法抗拒自己的好奇心。
「貓的。」
我向旁邊桌子上的另一位警察點頭致意,然後在內海先生指示的椅子上坐下。
「然後呢?」
上完廁所回來的櫻子小姐一邊揮動溼漉漉的手一邊說。
「早上,在果園裏講了浣熊的故事之後,櫻子小姐突然提到了沢先生的故事。」
「啊?啊,好的。」
回到響起迪雅貝爾閣下歌聲的車裏,櫻子小姐看起來有點不高興。看來還是想要浣熊的頭蓋骨,但她已經有了吧?我勸解着她,她卻不服氣地回答說:「反正就想要,反正就想要。」
「但是很多人一看裏面都嚇了一跳,園裏發出好幾次慘叫,因爲受到驚嚇胡亂地關上,箱子不出三天就壞了。這樣實在不行,所以我們就換成了現在的丙烯酸外殼箱子。」
他傳來的熱情的聲音一掃我的疑慮和杞人憂天。沢先生看着我,看樣子他心裏已經有了明確的結論,
被這些拼命說的話包圍着,內海先生不會呼吸困難嗎?我總是這麼想。
至少,在沢先生身上我感覺不到和櫻子小姐之間的距離。不知道爲什麼,鬆了一口氣。我一定一直想從誰那裏聽到這樣的話。
「她知道••••••骨頭是活着的人到達的最後形態。但她也知道失去的生命不會再回來——對了,你現在是高中生嗎?」
恐怕這個問題已經被問過好多次了嗎?沢先生看都不看我,反問道。
「……好了,先把貓的事了結吧。貓的主人住在南光。說不定內海知道些什麼。對動物的虐待性,常常會和別的犯罪聯繫在一起。」
「這麼說,已經有其他動物被殺了,或者還有其他動物可能會被襲擊,櫻子小姐你思考過這些了嗎?」
雖然我覺得這個問題很愚蠢,但我也不想直接問「是」「是」,於是我對櫻子小姐這樣反駁道。但是,我的問題似乎真的很愚蠢,櫻子小姐華麗地跳過了我的話。
「少年,照片。」
「不知是多少年前的事了……骨骼標本,非常不耐紫外線。在陽光下暴曬的話,很快就會變得破舊不堪。現在是把塗層加厚,裝在丙烯酸外殼盒裏,其實最初是裝在木箱裏,讓人看到裏面的樣子。」
聽到既是飼養者又是標本師的他的生與死的倫理觀,這是我第一次感到滿意的答案,比我心中的生命形態更爲嚴峻。
「不,不是這樣的……只是覺得很辛苦,沒有這樣想過嗎?」
「我在旭山第一個開始展示的骨頭是浣熊。」
如果是不當班的日子就麻煩了…?我心想,幸好內海先生在派出所。我拉開稍微有些立不起來的拉門,說了聲「謝謝……」,內海先生注意到我和櫻子小姐,微微一笑。
「總之,有什麼事就給我發信息,我可以幫你諮詢戀愛方面的問題。」
「……做標本的人也有很多呢。特別是櫻子小姐,她總是說骨頭就是骨頭,死了就是東西,和生命無關。」
「是嗎?」
「沒錯,既然你是我的朋友,那還是小心點比較好。」
「是啊,結果,好像下達了禁止接近的命令,儘管如此,這人還是有一段時間會去騷擾戀人,但大概半年前就已經搬家了吧。最近幾乎不怎麼聽到他的消息了……真是個可怕的男人。」
「沢先生……你把自己飼養的動物變成骨頭了吧?」
「被殺了?……那可太不平靜了。」
內海先生叫來同事,不需要被叫,叫安生的警察先生就已經站在內海先生身後盯着照片看。
「可能是自我滿足,也可能覺得很奇怪……在我心中,有做成標本是讓它們再一次重生的想法。」
「不,只是還沒習慣而已,後者不管看多少次屍體都不習慣,害怕屍體是本能,不過,你現在對動物應該無所謂的態度吧?」
「話雖如此…………」
[- - - - - - - - - - - -]
「沒、沒那回事,我不是滿不在乎。」
沢先生苦笑着低聲說。這一年來,我已經完全習慣了骨頭,但剛開始的時候,一提到骨頭我確實非常害怕。所以入園的遊客感到驚訝也在情理之中,尤其是小孩子,一定會嚇一跳吧。
「果然跟蹤狂……椿小姐的前男友是兇手嗎?」
聽到櫻子小姐一本正經地回答,內海先生原本是開玩笑的,此刻卻皺起了眉頭,他大概對屍體和貓都討厭吧,這個人討厭動物。
我想起了賢一這個人,他連椿小姐真正討厭的事情都不能解,執意要和椿小姐一起生活。在寵物店工作的他,已經聽說養了領養的動物,即使裏面有浣熊,我覺得也沒什麼好驚訝的。
「可以是可以,不過你拿個智能手機怎麼樣?至少平板電腦什麼的,絕對方便。」
「不能否定這種可能性。」
「是嗎?」
說着,沢先生突然把頭鎖起來,不停地摸着我的頭。我確實會做模型玩具,但那是因爲離家出走的哥哥從小就會做很帥的模型戰士和加雷基,我幼小的心一直很羨慕他。
「不不,我也不想學標本。」
看着他落寞地回答,我越發覺得不可思議。如果是死後就能認定是物的櫻子小姐,應該也不會有把自己養大的動物變成骨頭的躊躇吧。
「啊,是的。」
「那這個呢?」
沢先生突然在我身後嘀咕了一句。回頭一看,他正靠在浣熊籠上往裏看。
「我記得他以前做過動物方面的工作,現在應該是自由職業者。這人不是對交往過的女性施暴,就是在金錢上寄生,總之就是個性情腐朽的傢伙。」
安生苦澀地低聲說。
內海先生和安生先生慌忙應付少年們。櫻子小姐看着兩人,就那樣迅速地離開了派出所。
櫻子小姐把手機轉向內海先生,問道。
「雖然很殘酷,但是現在已經釋懷了吧。」
第五節
櫻子小姐苦澀地說。雖然對她來說死就是東西,但她不喜歡生物的死。
「這不是……家暴男嗎?」
沢先生似乎注意到了在人羣中慢慢走回來的櫻子小姐,突然改變了話題,或許他不想再和我談論這件事。
「跟百合子打電話,讓她把相機裏那個男人的照片和椿的前男友的照片一起發郵件給你。」
不知道是爲了不露出表情,還是爲了整理心情,他用雙手使勁擦了擦臉,又做了一個深呼吸。
沢先生斜眼看了我一眼,靜靜地做了一個深呼吸。
「內海,你對這個男人有印象嗎?」
沢先生微微一笑。
「我朋友養的貓好像被殺了……。」
「什麼?這傢伙,莫非是在偷拍?」
「你覺得殘酷嗎?」
理了理亂糟糟的劉海,一張白色名片遞到我面前。我下意識地接過名片,名片上印着旭山的logo,上面寫着「沢永嗣」這個名字和他的郵箱地址。
「前者是稀有的,你最好把這種才能發揮出來。」
這時,門嘎啦嘎啦地被拉開了,三個小學二年級到三年級的男孩子走進了派出所。一個孩子在哭,只有左臉紅紅的。他們一進派出所,就開始七嘴八舌地說自己的遊戲機被一個不認識的大叔搶走了。其中一人因爲反抗,被打了耳光。
「骨頭在死後也會給我信息。即使死後,動物們也會告訴我。現在,我也會想快點把它變成骨頭。」
「人有兩種,一種是不在乎屍體的人,一種是不在乎屍體的人——而你,大概是前者。」
「不要!」
沒辦法,我給鴻上發了封郵件,請椿小姐把那個攝影男的照片和前男友的照片用短信發給我。沒過多久,我的手機裏就發了一張兩人並排拍的照片,應該是他們以前交往時的照片。
「喂、喂!安生!」
「誒?」
對櫻子小姐來說,沢先生和小浣熊有着千絲萬縷的聯繫吧。我一邊等去洗手間的櫻子小姐,一邊對沢先生說。
我難掩困惑地回答,沢先生斷言道:「你很適合。」只是多麼困擾的誤會啊,我搖了搖頭,全身心地拒絕了他的請求。雖然很喜歡向沢先生打聽動物的事情,但我不想因此學習標本師。
派出所的牆上,不,就連桌面和表面,不管什麼時候來都是各種各樣的海報。刊登通緝犯照片的海報,交通事故失蹤者的照片,提醒人們注意各種犯罪的海報,真是五花八門,但無論哪一種,都讓人覺得所呼籲的東西很沉重。
在這樣一個有點異質的世界裏,我一開口,之前一直搖晃着蓬鬆頭、和藹地微笑着的內海先生的表情立刻陰沉下來。
「啊?爲什麼?」
「啊,然後呢?」
大概一年前的我也會驚訝地關上盒蓋。但是現在好像要仔細看了。骨頭雖然可怕,但裏面隱藏着支撐生物生存的許多祕密。
安生和內海你一言我一語地說着。
我這麼一說,沢先生看着我,沉默了一會兒,好像有點煩惱要不要說點什麼。不久,他回頭看向人羣,又看向我。
「那個……我知道了,謝謝!」
「對不起,阿正,如果不緊急的話,待會兒再說吧。」
看到我慌忙想要追上櫻子小姐,內海先生說道。如果有必要的話,他會幫我查筆錄等文件。「我改天再來。」說完後我低下頭,離開了派出所。回到車裏,剛坐在副駕駛座上,櫻子小姐就把手機扔到了我的膝蓋上。
「嗶嗶。」
一陣癢癢的感覺讓我覺得不對勁,原來是進派出所前調成禮貌模式的手機在不停地顫抖。
「啊,是沢先生打來的。」
一接起電話,對方就說:「在雞身上試驗過,有一樣的指甲和牙齒形狀。」他好像很忙,我還沒說完謝謝就被掛斷了電話。
「回它的主人那裏去吧。」
我把牙齒形狀的事告訴了櫻子小姐,櫻子小姐果然點了點頭,朝着椿小姐家打了方向盤。
我來到椿小姐的房間,她一臉憔悴地迎接我。連貓都沒有的房間裏,安靜得不得了,看到我們回來了,她鬆了一口氣,看樣子她一個人很不安。
我們把貓遺體還給了她,告訴她我們把貓屁股上的毛剃了。臀部的事,她似乎並不怎麼在意。她抱着終於回來的愛貓的盒子,把它帶到起居室。
在客廳窗邊溫暖的地方,鋪了一條邊角已經開了的毛巾,估計是阿傲最喜歡的,像是一個小祭壇。
椿小姐把一箱子箱子放好,箱子旁邊放了貓罐、裏面放置有一個尖端會閃閃發光的玩具、還有指甲刀,然後點燃了像是代替線香的香薰蠟燭。
性急的櫻子小姐對椿小姐的告別儀式有些不耐煩,但每當她咂舌或嘆息時,我就用胳膊肘抵住她。比起那些事,你更想讓她知道你前男友的真實身份吧。
「明天一大早,寵物殯儀館就會來。」
椿小姐終於回過頭來對我們說:「我來泡杯茶吧。」但是櫻子小姐卻簡短地回答:「沒有必要,我們馬上就回去。」椿小姐露出遺憾、寂寞的表情。
「對了,你不想知道襲擊貓的是誰嗎?」
「那果然不是野狗乾的?」
「啊,不是狗——是浣熊。」
不知道哪個回答對她來說更合適。只是,這個回答對她來說絕對是意料之外的,椿小姐重複着,一臉不可思議。
「不,不會賣。」
「櫻子小姐!」
說着,她皺起眉頭,像是在思考什麼,她的表情有點像鴻上。
櫻子小姐的車帶着不知所措的我們來到了豐岡的動物醫院。
「現在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
讓椿小姐坐在後座,櫻子小姐關上車門。
「須藤上個月從這裏離職了。」
第六節
「怎麼了?」
我和椿小姐幾乎同時出聲。
「不賣啦,『現在』。」
「還有臭味,我第一次見他就覺得他很奇怪,他剛進房間的時候,我就發覺他身上並沒有醫生的氣味。現在的醫院裏還是會有醫院特有的氣味,雖然沒有以前那種強烈的甲酚味了。」
「人……也就是說,有人用浣熊襲擊了阿傲,是這樣嗎?」
「可是——」
胸口貼着「刈谷」的名牌的那個男人,面對櫻子小姐的提問,比接待的女性更明顯地露出了厭惡的表情。他不時地瞪着椿小姐,看來她待在這裏讓他感到很不愉快。
「你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知道的?」
「須藤是AHT,被捕獲的浣熊應該可以自己帶回去處理吧?」
而且,前男友工作的寵物店也有賣浣熊,本來浣熊應該就是這樣作爲害獸擴散到日本各地的。
「動物醫院……?..」
憤怒、衝擊、厭惡等各種情緒交織在一起。我想,在我內心的某個地方,我還是希望這只是一場意外。
說實話,我也餓壞了,但這說不出口。雖然這家醫院理所當然地除臭了,還爲此安裝了空氣淨化器,但醫院裏還是有一股淡淡的動物氣味,爲了掩飾這種氣味,芳香劑的味道和飢餓感相結合,讓人有點不舒服。
「那到底是怎麼回事?請解釋一下!」
前男友的店果然有在賣浣熊,我感到胸口一陣刺痛。
「啊?爲什麼?」
「是浣熊殺死了你的貓,但我認爲其中有人類的介入。」
「是的,我以前也來過,不過一直給我的貓看病的醫生自立門戶開了家醫院,所以我現在也去了那邊。」
只聽到櫻子小姐這麼說着,對刈谷醫生笑了笑。
「應該是。」
「先,是嗎?」
「什麼事?」
「這裏是須藤工作的醫院。」
「你不常帶貓來這裏嗎?」
櫻子小姐單膝跪地,看着蹲在地上的椿小姐,靜靜地問她。
「請說成是主動離職。怎麼說呢,他對患者的處理不太妥當。此外,他還對醫院的醫藥品和備品動了手腳。」
刈谷醫生聳了聳肩,語速又快了起來,像是在辯解。
「什麼?」
「怎麼會……。」
椿小姐的表情頓時變得嚴肅起來。
這個名詞好像在哪裏聽過。
「嗯,當然。爲了阿傲,我也不想哭着睡過去!我一定要讓他贖罪!」
「浣……熊?」
從醫院出來的櫻子小姐絲毫沒有在意我們的不安,小聲說:「這麼說來,我肚子餓了。」
刈谷醫生的臉微微發紅,明顯地表現出了憤怒的表情,語速略微有些快。
「啊,然後……」
卡利亞動物醫院是一家比較大的動物醫院,開院已經有很多年了,醫院的建築雖然不是現代化的設計,但裏面明亮整潔,候診室也很寬敞。
「因此…………我家的貓纔會不太喜歡須藤君嗎?」
「說起來……他有香水味。」
至於是誰幹的,我們已經沒有討論的必要了。椿小姐垂頭喪氣地跪在地上,捂住了臉。
「這種事我可一句也沒說過?」
櫻子小姐輕輕推了推呆立不動的椿小姐的後背,一邊讓她上車,一邊對我說。
「…………這是要去哪裏?路,沒有錯嗎?」
「發生什麼事了嗎?」
過了一會兒,一個不高興地說着話的男人出現了,這個男人身材矮小,讓人聯想到齧齒動物,門牙稍微突出,看上去是個神經質的中年男人。
怪不得好像聽過,椿小姐介紹須藤先生的時候,我應該聽過這個名詞。
穿着淡粉色白大褂的年輕女性訝異地聽完櫻子小姐的提問,但看到我們後就露出露骨的厭惡表情,說了聲「請稍等」,就走進了診療室。
「怎麼能……。」
櫻子小姐又問了一遍,刈谷醫生不耐煩地答道,他不想再和須藤先生扯上關係了,甚至還隱約透露出須藤辭職還有其他原因,等我回過神來,發現前臺的女店員正一臉怒氣地瞪着我們。
「算了,那我們去須藤家吧。」
「應該把他關進去的。」
「那樣的話,須藤也許就殺不了她的貓了。」
「你們爲什麼不報警?」
即便如此,現在也不是悠閒喫飯的時候。
「總之,無論他出了什麼問題,都已經和本院無關了!」
我慌忙追了上去,椿小姐也無可奈何地跟在我身後。
櫻子小姐說,帶着椿小姐出了家門,眼看着冬天就要到了,旭川的街道已經完全變短了,青色、桃紅色和橘黃色混合在一起,染上了令人心潮澎湃的顏色。
怎麼說呢,總之,椿小姐不僅被跟蹤狂盯上了,還受到了戀人的騷擾。
「應該有賣的。」
「浣熊? ……對了賢一,他說之前在店裏被剛來的浣熊咬了,還爲此去了一次醫院。」
我分別坐進駕駛席和副駕駛席,回答道。這麼說來,須藤小姐走進椿小姐房間時,確實聞到了一股很香的味道。我覺得那個很棒。可是櫻子小姐卻在考慮完全不同的事情嗎?
「那麼,這個問題……。」
「………須藤君從來沒有讓我進過他自己的房間 ,他總是說房間太亂了,很不好意思。所以如果養了動物……浣熊什麼的,我也不會知道。」
櫻子小姐不耐煩地看了我一眼,一臉放棄了似的開始說。
「那我們走吧。」
「你把他炒了吧?」
「因爲我不想把事情鬧大。」
「日本從二〇〇五年六月開始,就已經全面禁止新的進口、銷售和飼養浣熊,所以我想。兇手不是自己抓住了浣熊,就是能拿到被捕獲的浣熊,自己去削掉犬齒的人。浣熊被捕獲後通常會被送到醫院,由獸醫進行藥殺處理。」
所以,這樣進去會有點困難……椿小姐含糊其辭。但是櫻子小姐無視在門口躊躇的椿小姐,飛快地進了醫院。
櫻子小姐嘆着氣說道。
我原以爲一定會去前男友的家,卻發現櫻子小姐的車經過公交大道,方向完全相反。不知是不是因爲即將開戰,椿小姐正在補妝,她發現自己正跑在與自己想象的道路不同的地方,驚奇地環視着四周。
椿小姐哭喪着臉,怒不可遏。櫻子小姐看到椿小姐的憤怒,一瞬間眯起了眼睛。
「是啊,理由有很多,但我認爲決定性的原因是浣熊的犬齒被削掉了。」
候診室裏只有一個抱着小狗的老婆婆,接待處的白衣女子發現我們來了,冷淡地說:「今天的接待處結束了。」看了掛號臺的「診療時間通知」,休息日是週三,週六週日也有診療,但掛號時間是三點之前。
「殺死阿傲的兇手不是我的前男友嗎?那個跟蹤狂什麼的?」
「什麼?可是沢先生不是說過,寵物用的浣熊都會是這樣的嗎?」
「你以後再哭吧。不過,你說過想和兇手談談,對吧?現在也是同樣的想法嗎?」
忍不住發問的是躲在我身後的椿小姐,聽到這個問題,刈谷醫生略帶挖苦地說:「啊,你不知道吧,他已經轉到巖崎的醫院了。」
「他怎麼了?」
我無法反駁,一時語塞,椿小姐則小聲說道。
「我有個地方想先去。」
「什麼?」
櫻子小姐反問道。
她的話讓在場的所有人都僵住了。
「誒……?」
「什麼意思?」
「人。」
「我想確認一個叫須藤的男人現在是否在這裏工作?」
不過,比我更不舒服的是椿小姐。她臉色蒼白,無力地跟在我身後。
櫻子小姐若無其事地說着。
「這裏有一個叫須藤的AHT嗎?」
「是的,浣熊的犬齒很尖,好像很危險。」
椿小姐臉色蒼白,捂住了嘴。
「作爲治療人員,身上氣味什麼的,是診斷患者時的必須注意的地方,尤其是動物的嗅覺特別靈敏,它們會有喜歡的味道,也有討厭的味道,須藤他身上的香水是茉莉花和柑橘的味道。茉莉花是狗不喜歡的芳香,柑橘類水果則是狗和貓都不喜歡的。動物醫院的主要患畜是狗和貓吧?至少這不是AHT在診療過程中應該使用的氣味。」
面對戀人的工作單位,椿小姐鬆了一口氣。看來櫻子小姐打算讓須藤同行,確實那樣子會讓人稍微放心,但是對方正在工作中沒問題嗎?我對此很是在意。
我透過後視鏡看着椿小姐。她緊咬着嘴脣,望着窗外。
「可是……爲什麼須藤要這麼做?須藤不可能殺阿傲。他可能確實在醫院辭職了,但也可能轉到別的醫院去了,我不想僅憑這一點就認爲他是兇手。」
說到這裏,她把臉貼在窗戶上。爲了抑制激動的心情。
「………不過,他對你說謊確實是事實。」
椿小姐苦澀地嘆了口氣。
「我們去須藤家吧,待會兒再談。」
櫻子小姐問椿小姐須藤先生的住址,輸入導航系統。
到須藤家之前,誰都沒有說話,車內只回蕩着導航系統冰冷的聲音和閣下諷刺男女戀愛的歌聲,我真想把汽車音響弄壞。
第七節
須藤的公寓離椿小姐的公寓不遠,我後來才發現,那個地方離鴻上發現阿傲屍體的垃圾收集點也不遠。
不,準確地說是有點距離,但從地圖上來說,與須藤家是直線距離。硬要說的話,就是在去便利店的路上可以盡情玩樂的那種位置關係。
這棟公寓的二樓有點老舊,和他的打扮很不相稱。我們爬上樓梯,手掌上沾到了扶手上的油漆剝落生鏽的鐵跡,走完略帶陡峭的樓梯後,來到了他的房間,須藤先生在玄關迎接我們時,眼神中充滿了憤怒,而不是驚訝。
「你們到底有什麼事……」
說到這裏,他發現椿小姐站在我們身後,表情漸漸僵硬起來。
「椿小姐?爲什麼……」
「你不是正在工作嗎?」
「爲什麼在這裏」,他還沒說完,椿小姐就用嚴厲的語氣質問道。
「今天因爲擔心你所以早退了,現在正準備換衣服然後去你那裏呢。」
須藤辯解似的回答道,但我們知道那是騙人的。椿小姐看着不斷說謊的他,瞬間露出想哭的表情,然後搖了搖頭。
「騙人的……我知道。我…先去過醫院了。」
須藤喊着,向椿小姐伸出手。像是在求求她。但是,椿小姐條件反射般地拒絕了,她害怕地抓住我的手臂。
笑着的須藤先生倒吸了一口氣。
須藤的臉色變得更加蒼白。
「對不起,不管怎麼說……」
這時我注意到了。是測量距離的app。我慌忙打開手機,查看照片文件夾,在兩人的照片前,出現了站在椿小姐公寓外窗邊的須藤。
「我最討厭貓了!它又吵又臭,最後還會把身爲飼主的她抓傷,也許是她本身就沒有教養吧。」
「什…··爲什麼要撒這種謊?」
該怎麼說纔好呢——我這麼想着,卻看到櫻子小姐嘴角浮現出桀驁不馴的笑容,不免感到很困惑。
「但這不是和你沒有直接關係嗎?你沒必要那麼害怕……還是說,你家也有浣熊?被浣熊咬到了嗎?不過,這是在襲擊她貓的浣熊身上發現的病毒,我想和你無關吧?」
櫻子小姐在喉嚨深處苦笑着,嘎吱嘎吱的,發出了厭惡的聲音。看樣子她騙了須藤先生,這就是俗話說的「套話」嗎?怪不得我都不知道她有這樣做過。
那一瞬間,我好像聽到什麼須藤內部有什麼東西壞了的聲音。
「須藤……難道,真的是你殺的……」
「因爲我難以啓齒!醫生給我扣了很多不光彩的罪名,硬是把我解僱了!」椿小姐,你也知道巖崎醫生辭去醫院的工作,自己開醫院的最大原因是和刈谷醫生的不和吧!」
「啊………」
須藤臉色鐵青,撲通一聲靠在門上。看着這樣的他,櫻子小姐眯起眼睛說:「好奇怪啊。」
「那不是因爲他在你的房間裏可以直接調查你了嗎?你剛纔也不小心把電話放在桌子上了。如果他有備用鑰匙的話,就可以確認郵件而不把信箱弄亂了吧?說不定還裝了竊聽器什麼的——」
須藤叫道。
「確實,她以前的交往對象好像對她還殘留着執念,所以你才用他的這種執念做掩護,對吧?」
須藤慌慌張張地反手把門關上。
「解僱的真正理由是,我目擊了堀川護士和刈谷老師在診療時間之外搞婚外戀的現場。如果你認爲那兩人的關係是假的,可以去問巖崎老師。我想老師大概也隱約注意到了。」
「這麼說,跟蹤狂不是賢一,而是須藤? !」
須藤臉色鐵青,額頭不知不覺冒着汗,控訴般地看着椿小姐。
「不,你爲什麼要調查我?」
「話說回來,你爲什麼要那麼害怕呢?這是一條能刺激交感神經、讓人因驚嚇而瞳孔擴大的可怕新聞嗎?」
然而,須藤並沒有回答她的問題,而是突然激動地提高了聲音。
「怎麼說呢?反正採集了貓身上殘留的唾液,委託大學做了DNA鑑定,遲早會知道是狗還是其他。說到底,貓無論做什麼都活不過來,所以即使調查襲擊的動物是什麼,我覺得也沒有什麼意義——不過,這次可不行。因爲檢查的結果,從貓屍體上殘留的唾液中,發現了愛情病毒科麗莎病毒屬的病毒之一。」
須藤皺起了眉頭,瞪着櫻子小姐。
「話是這麼說,不過……」
櫻子小姐失禮地說,不,不僅說,她還硬要進須藤的房間。
「跟蹤狂的騷擾行爲具體是從多久以前開始的?」
「爲什麼……你到底想做什麼?」
須藤輕輕一笑。
「那是當然的。我確實覺得沒跟你說是不對的……我不想讓年長的你看到我難堪的一面。」
「不,我沒有懷疑,因爲我確信就是你殺了貓。」
「須藤君……難道,真的是你……?」
「啊?照片上應該是賢一和攝像師的……。」
「嗯……不過那是因爲他願意和我在一起,前男友看見了也不好插手吧,我是這麼想的………」
椿小姐注意到自己正站在門口,壓低了聲音。須藤卻大聲地抱怨,彷彿在說:「這有什麼辦法!」。
「爲什麼?」
「啊……。」
「醫院………」
「啊!」
「不,不可能。狂犬病的檢查至少需要幾個小時,結果不可能這麼快就出來了。」
須藤一臉爲難地說。我慌忙站在兩人中間,對櫻子小姐說:「我們回去吧。」但她冷冷地瞪了我一眼,推開我說:「別搗亂。」
「love de ……?」
他轉向櫻子小姐,嘴角冒着泡沫繼續怒吼。
「老是妨礙我!那種動物死了是理所當然的!一開始我也想疼愛它!但是隻有那傢伙絕對不親近我!」而且還像動物看不起人類一樣瞧不起人!」
須藤太太粗魯地說道,像是在說自己真的看到了什麼骯髒的東西,我和椿小姐不由得面面向覦。
「雖然不太清楚,但最初覺得奇怪是在半年前,但我無法肯定到底是不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的,也可能是自己粗心了……」
須藤突然發出難以言狀的怪聲,用腳使勁踹了幾下門。
「能讓我進去嗎?」
「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有狂犬病!在日本,狂犬病從1957年開始就沒有發病過!」
但須藤不愧是醫務人員,馬上否定了櫻子小姐的話,櫻小姐子聳了聳肩。
「我就說幾句貓的事吧,我查了一下,殺貓的好像不是野狗,估計是被浣熊殺死的。」
聽到狂犬病,我也多少知道是什麼病。但是,我還是第一次聽說,它也會傳染給人類,而且致死率高達100%。
「而且,刈谷醫生還在周圍散佈謠言,說我偷了醫院的用品,對病畜動了粗,等等。因爲這個原因,我還沒有找到新的醫院工作,我不想把這件事告訴你,是怕讓你誤解,也不想讓你擔心。」
「但是……」
派出所的警察還記得你呢。你不是因爲有對女性的暴力行爲和跟蹤狂行爲而被舉報到能被警察記住長相的程度嗎?」
儘管須藤拼命懇求,椿小姐卻躊躇地看着戀人和櫻子小姐。毫無疑問,她是一副不知道該相信哪個的樣子。
櫻子小姐撒嬌似的說着,但給內海先生看的照片應該只有攝影男和跟蹤狂前男友的照片。
看着斬釘截鐵地說出這句話的櫻子小姐,椿小姐向後退了幾步,彷彿要離開須藤。
我不由得叫出聲來,櫻子小姐終於笑了起來。
說到這裏,須藤突然喫驚地睜大了眼睛,然後,他的表情從驚訝漸漸變成了憤怒。
「不,怎麼可能……」
這樣一來,他的污名就洗刷了吧,我看着櫻子小姐,她現在一定一臉懊悔吧。的確,就算是櫻子小姐,也會有推理不到的情況。
椿小姐一邊回答,一邊和須藤拉開了一點距離。看樣子椿小姐雖然很想相信眼前的須藤,但現在猜疑心已經佔了上風……她帶着不安和緊張的表情,來回看着櫻子小姐和須藤。
「不對!真的不對!椿小姐!」
「嗯………爲什麼?爲什你要說謊?」
須藤又踢了一腳門,椿小姐躲在我身後。須藤用暴力的目光朝我踏了一步,看樣子他的對我的憤怒,更勝於對櫻子小姐。
「怎麼能讓它死得那麼輕鬆!」
「太過分了……。」
焦躁不安之下,須藤粗暴地捶了一下門,我和椿小姐嚇了一跳。
即使沒有被責備,沒有被嘲笑,即使被擔心,也會因爲不甘心而討厭自己,即使說了謊,也不要在她面前賣弄面子。
「你在懷疑我吧?」
「不是的!椿小姐,你會相信那種相當於我來說,你更不瞭解的人說的話嗎?」
「因爲怕貓會妨礙你寄生在這個女人身上,所以就把貓排除掉了嗎?爲什麼要採取那種方法?爲什麼不讓貓走得輕鬆一點呢?」
「誒……?」
「你說什麼都沒用。不好意思,剛纔我讓附近的派出所確認了你的照片。」
「什麼?」
椿小姐雙手捂着臉呻吟。鬆了一口氣吧。因爲櫻子小姐,我們一直以爲須藤鐵定就是兇手。但我明白鬚藤的意思。不,平時經常和年長的櫻子小姐在一起的我,非常清楚。
「請不要用你自己的想象來嚇她!我沒做過那種事!首先,之前那個男人不是也來過無聲電話嗎?」
這是一個陌生的單詞。須藤卻繃着臉。他的表情明顯有些動搖。
櫻子小姐無視拼命替自己辯解着須藤,問椿小姐。
但是櫻子小姐一臉若無其事,眉毛也不動。反而是看着他激動的樣子,覺得很有趣。
「真的不是你惹的禍嗎?」
櫻子小姐聳了聳肩,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但須藤的怒氣反而更深了。
「難道是…… ?」
「所以,我就把它扔進了同樣餓了的浣熊籠子裏。但是,那隻貓就算我把它的腳切掉,它也會反擊。多虧了你,我家的浣熊也受了傷!」
「我想確認一下房間裏面。」
「100%!」
「我確實養了浣熊。但我從來沒有讓它襲擊過椿小姐的貓。我驚慌的理由是,我碰到了死貓,只是擔心有沒有被感染——」
但是櫻子小姐看着我笑了笑。
「啊啊啊啊啊啊!!!!!」
「是嗎?」
「調查?知道了戀人的工作狀況,有那麼嚴重嗎?對了,你爲什麼辭去醫院的工作?爲什麼要隱瞞?」
「是啊,我也這麼想,嚇了一跳。但是浣熊不是日本的動物,是來自北美洲的外來生物。實際上在美國,就有人類以浣熊爲媒介死於狂犬病。確實不能斷言在日本不會發病,因爲即使感染了狂犬病,有時也會有好幾年都不會發病的情況。」
「……確實,有一段時間,我做了一些絕對不值得表揚的事情,這我承認,但那都是過去的事了,我已經改變了很多。和前女友也斷然分手,現在已經開始了新的生活!」
「自從和這個男人交往後,被跟蹤狂跟蹤的次數是不是減少了?」
「說到狂犬病你知道嗎?狂犬病是人獸共同感染症,但實際上不限於狗,是人獸共同感染症,哺乳類動物都可以感染上,連人類也不例外。而且狂犬病的可怕之處在於沒有治療方法。一旦發病,幾乎100%會死亡。」
椿小姐用痛苦而沙啞的聲音問道。
「那就……。」
「浣熊也一樣!雖然看起來像布偶一樣,但完全不聽使喚。不過,總比貓強。那隻臭貓每次去椿的房間,都會很刺耳,很礙眼,真的很讓我不愉快!」
「怎麼可能!浣熊不會故意攻擊貓的。」
椿小姐的聲音和眼淚一起被磨碎了。在悲傷的同時,確實包含着平靜的憎恨的聲音。
「如果殺貓有問題的話,傷害我家浣熊的貓也有問題吧,如果因此而逮捕我的話,這個女人不也是同罪嗎?說不定我纔是被害者。那隻貓給我添了不少麻煩!」
「怎麼能做這麼殘酷的事!」
椿小姐終於忍不住叫了起來。
「閉嘴!」
「哇!」
剎那間,須藤粗暴地推開我,扇了椿小姐一巴掌。
「你要幹什麼?」
椿小姐一個趔趄,撞到了公寓的柱子上。須藤對她毫不在意,飛快地跑下樓梯。
「我去追他!」
我把椿小姐交給櫻子小姐,去追逃跑的須藤。欄杆被我的手劃了一道淺淺的痕跡,但我沒有停下腳步,飛也似的下了樓梯。
但須藤跑得比我快。在我走下樓梯之前,他拐過小巷,從我眼前消失了。
「可惡!」
我也慢了幾秒,拐過了馬路。
「快、放開我!」
「啊!」
睜開眼一看,須藤正對着誰怒吼。仔細一看,似乎是要阻止須藤逃跑,警車和兩名警察就在眼前。
「啊,阿正,明明剛剛纔見個面。」
「內海先生?」
不是別人,正是內海先生和同事安生先生。
「開什麼玩笑!這是另外的逮捕理由!」
「哎呀,須藤隔壁的房客報警說,隔壁有個男人跟年輕女人爭吵不休。」
不過,安生先生微微一笑,開心地對須藤說道。
「我沒想到他會是那樣的人,……不光是阿傲,說不定連百合子她都陷入了危險之中,阿傲的死,歸根結底可能是我的錯。」
面對語氣爽朗的攝像男,椿小姐的表情陰沉了下來。
「你不是給我的房間拍照了嗎?」
「難不成……這孩子的照片?」
太陽完全下山的十月,吹在旭川上的風已經涼颼颼的。再過不到一個月就會下第一場雪吧。
「什麼?」
「怎麼回事?」
面對困惑的攝像男,椿小姐沉默了。但看到她眼中的大顆淚珠,他似乎馬上明白了原因。
「我在拍貓。」
「雖然是被遺棄的貓,也不是會撒嬌獻媚的孩子,但是……每當我失落的時候,它一定會偎在我身邊,真是個溫柔的孩子。是個溫柔的孩子哦——」
須藤又大聲怒吼起來。
須藤想要逃跑,安生一把抓住須藤的手臂,將他推到警車的引擎蓋上,簡直就像好萊塢電影裏的警察。
第八節
椿小姐她們映入我的眼簾,攝影男靠在椿小姐身邊,側耳傾聽她講述關於貓的回憶,眼眶也溼潤了。
看着爲了悼念共同的一隻貓而依偎在一起的一對男女,櫻子小姐有些無聊,大概是想早點回家吧。
「啊!」
「雖然是AHT,但聽說戀人的愛貓死了,既沒有好好調查,也沒有哀悼,只是對戀人說很遺憾。」
「啊……原來如此。」
「是的。我拍了在外面遇到的貓的照片,上傳到blog上。我想當時大概是拍了站在窗邊的貓。」
我茫然地想,要是哭泣的椿小姐不感冒就好了。
「不過,你真的注意到須藤先生很可疑嗎?」
我一邊聽着背後兩人的對話,一邊跑向椿小姐。…………你沒事吧?」
這時,椿小姐好像注意到了什麼,突然叫了起來。
椿小姐又補充了一句,低下了頭。
但是椿小姐好像沒有聽到兩人的聲音。望着須藤在警車裏與安生對峙的身影,她孤零零地說了句什麼。
櫻子小姐的話的意思,包含在其中的溫柔,椿小姐似乎明白了。她對櫻子小姐勉強微笑,然後像是要掩飾掉掉的眼淚似的,把臉扭向我們。
「不不不,不是的,剛纔我被你打了。」
「直江也不太喜歡貓。但是阿爾娜和雷死的時候,他也和我一起悲傷……我突然想起了那件事。」
安生巡警彷彿正中下懷似的,滿面笑容地把須藤塞進警車。
「這不是你嗎?你到底想幹什麼?」
「須藤,好久不見。」
男人正要走過去,椿小姐一把抓住他的手。
「你怎麼了?」
「好可怕,這回是『威脅』了。」
攝影男摸着自己胖乎乎的耳朵,露出尷尬又沉痛的表情,垂下了頭。
「我不是叫你放手了嗎?」
「是啊,剛纔這個男人確實對安生警察施暴,我和他都看在眼裏。」
櫻子小姐冷淡地回答道,但對於穿着長袖針織衫卻沒有上衣的她來說,現在的室外空氣可沒有我那麼溫柔。
「確實覺得諾拉(估計是擅自給貓起的名字)很漂亮,但是當時沒有戴項圈……不好意思,擅自拍了下來。但是真的是一隻很漂亮的貓,一眼就愛上了。如果可以的話,請讓我再拍一次。」
「……貓?」
突然,安生巡警徵求我的同意。
「須藤他沒看見貓就……。」
或許確實有很多可疑的地方。但是,我對她一如既往的推理能力感到驚訝,再次對櫻子小姐產生了敬畏之心。
她表情僵硬,但還是微微點了點頭。櫻子小姐說,比起臉頰,椿小姐的後腦勺上長了個腫瘤,應該先去醫院看一看,內海先生對椿小姐說最好也去報案。
「不冷嗎?」
我們確實在大門前吵得不可開交,當然,鬧得沸沸揚揚的主要是須藤本人,就算被人舉報,也不過是他自作自受罷了。
「那是……」
攝影男高興地點點頭,但馬上又露出抱歉的表情。即便如此也讓人驚訝,這麼強壯的男人,居然愛好拍貓的照片……這個世界真讓人看不懂。
「啊,對不起……我並不是在拍攝您的房間…………」
「它俯視着面對鏡頭的我,悠然自得,眼神彷彿看穿了我的全部。它知道我要拍照,故意轉過身去。」
說着,她拿出自己的手機,遞給男人。
「啊,是嗎?難道是你養的貓?」
「偷拍的……人?」
椿小姐自嘲地笑了。
「什麼?」
「姐姐?鴻上的母親嗎?」
櫻子小姐寂寞地微笑着,這是我無法觸及的回憶。
「你們爲什麼來了?」
兩人就這樣沉默了一會兒,過了一會兒,攝影男又嘟囔了一句:「真遺憾……」
「等等!」
「什麼?」
「是啊,它總有點壞心眼。」
「不,打了。我確實被打了,對吧,你也看見了吧?」
「什麼?」
男人被椿小姐的氣勢嚇了一跳,但又像是喫了一驚,露出尷尬的表情。
模糊的、不精彩的畫面在我的腦海中聯結起來,那是賢一給我看的照片,偷拍的男人就站在那裏。
「是啊。姐姐總是說我沒看男人的眼光,說我的男人運不好。我總是一見鍾情,這樣總有一天會喫苦頭的——雖然我很後悔,但姐姐說得沒錯。」
攝影男猶豫了一下,似乎覺得被追問也沒辦法,再次向椿小姐低頭行禮。
代替我回答的是櫻子小姐,回頭一看,一邊臉頰通紅的椿小姐也在。
「無理取鬧!」
我的嘴脣忍不住嘆了口氣——吐出的氣息,是白色的。
「那不是。」
「什麼?」
椿小姐又哭又笑。
「只是碰了碰手!」
椿小姐甩開我們,跑了出去。
說着,她指了指。不知何時,在巡邏車的鳴笛聲和騷動中聚集起來的人羣中,我定睛一看,站着一個男人,總覺得有點眼熟。
內海先生彷彿領悟到了什麼似的,他把風衣放在櫻子小姐的肩上,轉頭看着椿小姐。
「是吧~ ~那就以妨礙執行公務爲由,讓他跟我們一起走吧,哈哈哈。」
「殺死貓的是那個男人,你也沒有希望過這種不合理的死亡。」
結實的身材,稍遠的短髮。方臉……牛仔褲和夾克,雖然是不怎麼好看的打扮,卻莫名地有存在感,不光是因爲高大的體型,還因爲姿勢很好。
攝像男這麼說道,椿小姐慌忙拿起手機。
「什麼?」
「椿小姐!」
「須藤那傢伙幾天前好像對快遞公司的人很生氣,鄰居本就打算下次一有動靜就馬上報警。」
「那個人是照相機的!」
「對不起,我想不用了,那孩子已經不在了。」
「那……真遺憾。」
櫻子小姐斬釘截鐵地說。
時機恰到好處,他們是怎麼知道這裏的呢?我和櫻子小姐都沒有說要去須藤的公寓。
「哇,好疼啊,你剛纔打我了吧?」
「已經十月了,冷是天經地義的事。」
「姐姐說得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