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櫻子小姐的腳下埋着屍體》 · 太田紫織 · 3669 字
時序進入十月,天天都是好天氣,氣溫只有傍晚稍涼,秋天已正式到來。由於今年夏天熱,楓紅也比往年更鮮豔。
「哎呀,少爺,歡迎光臨。」
「你好。」
今天,我帶了從猿拂送來的糠漬秋刀魚,給住在永山的爺爺0;父親那邊的1;,順道拜訪了九條家,纔剛跟庭院裏掃落葉的婆婆打完招呼,海克特隨即像炮彈般地奔了出來。
「哈哈哈,海克特,你聽力也太好了吧。」
我一蹲下,鼻子跟腳板滿是泥土的它,尾巴甩得就像是快斷了似的,同時把嘴湊過來舔我的臉。我向來愛狗,卻不曉得親近自己的狗竟如此可愛。能得到它不求回報的愛戴,真是教人欣慰啊。
「這樣會弄得一身泥的。」我聽着一旁婆婆那不知對誰的提醒,猛搔海克特的毛皮。陪大型犬玩,還真的像是在打摔角一樣。
我們又是丟球撿球,又是你追我跑,最後連我也滾到地上,陪着亮出肚皮扭動身體的海克特一起玩耍,櫻子小姐隨後從庭院後方現身了。
「喔,原來你在啊。」
我以爲她出門不在,看來她一直都在庭院裏。
「我在那兒看書,你卻在這兒吵吵鬧鬧,教我怎麼專心?」
她指向庭院後方,定睛一瞧,樹木間綁着一張枯葉色的吊牀。
「哈哈哈,抱歉。怎麼說……我每次一跟海克特玩,都會玩到渾然忘我。」
「少爺您真是的,像個長不大的孩子。」婆婆露出苦笑,爲我拍了拍沾滿泥巴的屁股與胸口。「好了,陪狗玩就玩到這兒,去洗個手喫點心吧。」
婆婆那像是把人當小孩的逗弄口吻,讓我很不服氣。我從小就很想養狗,媽卻不准我飼養動物,所以海克特現在幾乎跟我養的狗沒兩樣。
每陪人玩一次,海克特就變得更有精神。它過去換了許多主人,還被人稱作兇犬,我猜它即使得到妥善照顧,也得不到主人的疼愛。
這善良溫柔的生物,軟綿綿的白毛底下,肯定藏了許多傷心往事,我必須多陪陪它,帶它揮別那一切。也因此,最近海克特比以前更加無憂無慮,緊黏着我的模樣也更加討喜。
「不必啦,今天不用麻煩了。我本來就只是剛好有事過來,想順便帶海克特散個步罷了。我能帶它出門了嗎?」
「這我倒是不介意……」
散步?海克特聽到關鍵字,一躍而起。要去嗎?真的要去嗎?見它興奮地壓低身體、翹起後臀,尾巴狂揮猛甩,彷佛隨時都會像直升機那樣升空。
「否則再這樣下去,難保哪天死的不是你。」
「我不想解釋。你不必放在心上,離開就對了,並且永遠別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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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剛……說什麼?」
「我走了!」
「這……」
櫻子小姐不知是否也想着相同的事,她輕嘆一聲,回頭迎向我,醉人的芬芳自飄逸的黑髮傳來。
我蹲下身子,把牽繩勾上項圏,不經意地發現,櫻子小姐站在那棵大櫻花樹下瞧着我。身在樹蔭下的她,使人看不清表情,若隱若現的身影,顯得無精打采,白色的襯衫在樹蔭下縹織搖曳着。
「咦?」
但我之所以沒能一笑置之,全是因爲櫻子小姐正凝視着我,黝黑深邃的眼珠波光粼鄰。
「我不喜歡生物死去……」
「對我來說,櫻子小姐就是櫻子小姐,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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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爲什麼?我給婆婆或是你添麻煩了嗎?」
思考一時無法訴諸言語。看着毅然決然的櫻子小姐,以及那對眼睛,我陷入某種錯覺,彷佛那近在眼前的身影莫名遙遠。突如其來的訣別,令我一時悵然若失。
「……」
「我說,你今後最好別來了。」
她沒立刻回答我的問題。沉默蔓延開來,我們聽着庭院的鳥囀,茫然望着鳥兒振翅飛去,櫻子小姐這才終於開口:
「不用再帶它散步了。」
那是個安詳的笑容,而陽光就像受到她的吸引,正好在此時照下。但她藏在刺眼光芒裏的笑容,看起來卻有些悲傷。
「我說,恕難從命。」
「爲什麼?你難道沒聽懂我剛纔說的那些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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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此,我頭一次驚覺櫻子小姐爲何喜歡刁難人,老是說些招人反感的話,明明本性溫柔善良,一舉一動卻總是忙着與人劃清界線。
最近我的確常常爲了海克特拜訪九條家。海克特是條大狗,運動需求量也大,由婆婆帶它散步太喫力,而櫻子小姐最近工作繁忙,我自認能帶它去散步,也算是幫她的忙,因此完全沒料到她會說這種話。但我的詫異還沒結束,櫻子小姐的下一句話,又加深了那份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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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該接近你嗎?因爲我無法像你那樣熱愛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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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時接不下話,乍聽還以爲她在開玩笑。
我其實相信並害怕着詛咒與命運,然而要不要對其屈服,又是另一回事。
「什麼?」
「櫻子小姐……」
櫻子小姐並未回答,帶着一如平常的冷靜,把我逐出庭院,一旁的婆婆雖然目瞪口呆,卻沒幫我阻止她,只有腳邊的海克特焦急地對着我們吠叫。
盛口滿先生0;沖繩大學人文學院兒童文化學系副教授1;
原來,這就是她孤高自許的原因——她不願傷害與自己有關的人們。
「櫻子小姐……」
櫻子小姐目瞪口呆地瞪着我。
「那爲什麼……」
「因爲……你離我太近了。」
櫻子小姐平心靜氣地說完,返回庭院的吊牀那邊。我留在原地傷神,最後還是拿起牽繩,照原定計劃帶海克特去散步。
「不,這跟那是兩回事。你的手不但巧,做起標本甚至比當年的我還要得心應手,對待骨頭也謹慎細心。一般人光是面對骨頭,就避之唯恐不及,只有對骨頭帶有某種程度的好感,纔有辦法像你一樣接納。總之,問題絕不在這裏。」
「哪有這種事!」
「我不想看到你化爲屍體。爲了你自己好,從今以後,別再和我有任何瓜葛。」
這是諸多生命安眠於此,蔥翠而寧靜的場所。
「我對死後原貌盡失的屍體感興趣,也對骨頭情有獨鍾,但那都是因爲屍體只是『東西』,只是失了魂的『軀殼』,我並不喜歡見到生命死去。」
她回首環視逐漸染上秋意的庭院,我突然回想起從前存在於此的那份靜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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爲了驅散這股不安,我故作開朗地向櫻子小姐喊道。海克特喜孜孜地在我腳邊跳來跳去。對了,她還有海克特,還有婆婆在。什麼待在她身旁就會死,根本是杞人憂天嘛。
「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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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語搶在思緒成形之前,脫口而出。
當然,我並不想死。
「咦?爲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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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她連眨了幾下眼,似乎一時沒能聽懂我的話。
如今這裏積起些許落葉,視野變得更寬廣,有櫻子小姐在,有我在,有婆婆在,還有海克特在——不再靜謐,充滿生機。
「好歹告訴我原因吧!」
「你今後別來這裏了。」
「從小開始,我周遭便經常有人去世,從遠親到近親,數量多到令人咋舌。你之前說過,每次和我在一起,便會遇上死人。那句話的確說對了,因此——」她看着我,「我們還是別再見面了。」
「懂了嗎?今後不管怎樣,都不要再來找我了。等下出了那扇門,永遠別再回頭接近我。」
「怎麼了?難道傍晚的散步你已經帶它去過了?」
我的呼吸頓時一滯。
「——不對,不行?」
「爲、爲什麼?是我做錯了什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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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也或許,我早就依稀有此預感。佐佐木老師那整件事結束後,櫻子小姐依然沒主動找我。我爲了陪海克特,毫不客氣地往九條家跑,心想這樣就能在她主動連絡前先跟她見面,但也許她從那時起,就已經不歡迎我了。
「那包括昆蟲、獸類以及人類。我害怕見到……擁有心跳與脈搏律動之物衰亡。我不怕面對早已分解腐敗的動物,但卻恨透見到擁有呼吸與代謝的生物衰逝。」
參考文獻:
「什麼?」
我強調地反問一句。櫻子小姐凝視着我,喃喃說了句「是嗎……」,不久便展露微笑。
「咦?」
「可是——」我伸出手掌,打斷她的話。「再說,這種毫無科學根據的事,你不是向來不信的嗎?如果那些人都是你親手殺的,那我還可以理解,如果不是,這豈不就是你最討厭的靈異與迷信嗎?」
但此時此刻,我第一次爲自己做出抉擇,願意留在她——櫻子小姐的身旁,伴她繼續走下去。
我笑着走向玄關,去拿它的牽繩,手臂就在這時被櫻子小姐握住。
「我都聽到了,可是不願意的事,勉強也沒用!」沒錯,我不願意。這樣的要求,我纔不接受!「先不說別的,要是我走了,還有誰能照顧你啊?要是將來又爲了什麼事鬧上警察局,婆婆到時真的會昏倒的。」
「——我拒絕。」
「不,我的意思是,你沒必要帶它去散步。」
看着這樣的她,我的心一陣騷然,湧起某種無助感。
「你不是常說,世上根本沒有靈異事件,怎麼突然這麼懦弱畏縮?什麼死不死的,那根本無關緊要不是嗎?」
※誠摯感謝以下諸位接受採訪,協助本書完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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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旭川街道今昔》東延江、北海道新聞社編0;北海道新聞社1;
「但……有件事你千萬記着,只要與我共處一天,你就可能會死。好好爲自己想想,怎樣對你自己最好。」
「那又是爲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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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禁激動大喊,櫻子小姐先是嘖了一聲,隨後才勉爲其難地答應。但那並不是應我要求,而是不願再聽到我的咆哮。
「原因不在你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