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骨的謊言
《櫻子小姐的腳下埋着屍體》 · 太田紫織 · 4.1萬 字
雖說「北海道人=滑雪高手」是個刻板印象,但我認爲大部分人一定的水平還是有的。毫無疑問這個也有地域上的差異,比起滑雪更盛行溜冰的地方也有,但至少在道中、道北出生的人多少都是會滑幾下的。
因爲或早或晚,幼兒園要麼小學的時候滑雪都會作爲體育課的項目教授。
在冬日北海道的大地上要做出適合練習的雪坡可謂是輕而易舉,每逢冬季我也經常打着「練習滑雪」的旗號帶上便當在離家最近的滑雪場滑上一整天。
因爲是全民運動,總歸會分出水平的優劣,再加上教學是強制性故有喜歡的人也會有心生厭惡的人。而且滑雪課上用的裝備也都是由家裏準備,所以也會出現有的人一直撿哥哥姐姐用剩下的,而有的人每年都換着用酷炫的新裝備這樣突顯貧富差距的情形。
我有個叫今居的朋友,他就一直用着一副粉紅色的滑雪板,原因就是他還有兩個比她大的姐姐。不過誰都不會拿粉色的滑雪板開今居的玩笑,因爲他的技術是真的厲害。
甚至就連那副粉紅色的滑雪板到了他腳下輾轉騰挪於雪包間颯爽地滑下陡坡時也莫名地讓人心生嚮往。比起兩年一換的我實在是強太多了。
(譯者注:此處指貓跳滑雪,即在有一定的坡度並且佈滿雪包的場地上進行的滑雪活動,有相當的難度,需要滑雪者有純熟的轉彎技巧。)
總而言之,我最初是非常討厭滑雪的。
因爲不管我怎麼努力,都滑不出今居那樣的水準。而如今我已經不再覬覦這件事了。應該說從天賦上根本就沒得比所以放棄了,最後也就接受了這樣的事實。
但是小學時代的我沒辦法接受這樣的差距,每星期都跟着爺爺去滑雪場,多得時候甚至一週兩三次也有。拜那時的努力所賜,我如今也多少能跟着今居一起玩貓跳,而且也體會到了其中的樂趣。
但到了高中的年紀,除了那些發燒友,已經沒有人會自己去滑雪了。我現在也是隻會在滑雪課上滑幾下。雖然滑的時候確實很開心,但總會覺得要特地裝備齊全出門是個負擔。
「誒?週末去旭嶽?」
「嗯,聽說千代田小姐的親戚在旭嶽有間別墅哦。」
剛從學校回來,就看到媽穿得一身特別正式的衣服,手裏捧着蛋糕跑到門口來迎接我。好像是去旭川站前的酒店裏參加了薔子小姐的茶會。我還擔心因爲函館的事情會心有餘悸,看到媽和薔子小姐關係很好的樣子還是鬆了口氣。
說是在那邊咖啡喝多了,給我配蛋糕的飲品換成了番茶,真不知道她們到底聊了幾個小時。而且一想到這個我忍不住心生疑惑:女人到底爲什麼能一口氣閒聊幾個小時啊?
「對了,想不想在旭嶽滑滑雪呢?」
「嗚,雖說確實是滑雪季,爲什麼突然提這個?」
媽這樣本應和運動無緣的人嘴裏竟然難得說出了去旭嶽滑雪這樣的話。在把這塊無比小巧精緻的奶油草莓蛋糕連頂上的草莓一口氣往嘴裏塞的同時,我向媽拋出了疑問。濃郁的奶油和草莓的搭配無可挑剔,蛋糕的口感也是入口即化,但這塊真的是太太太小了。以至於我的不滿都表露於言語。
「好像是別墅的房主去年秋天突然過世了。房子就一直那麼放着,也到了差不多該打掃打掃的時候了。」
聽到突然過世一詞的時候,我下意識地想到了薔子小姐的爺爺。那是個精力充沛到被人稱爲「性豪」(譯者:翻譯不能,就是那個ghs的性)的不得了的祖父,也是在生日那天因爲心臟病發突然去世的。不過那不是秋天而是發生在夏天的事情。
「還有國際駕照,之前說好像連挖掘機都會開的喲?」
說實話,我還以爲有專職司機來着。因爲之前盡在聽他怎麼騎着摩托爬坡上雪山什麼的,稍微覺得有點不安。
「沒有沒有……」
「久等了。」
緊接着出現了另一個我認識的人。薔子小姐和在原先生的表兄弟,被稱爲東藤集團的青年掌門的東藤耕治先生。果然作爲表兄弟長得和在原先生很像,尖下巴高鼻樑,但是眉毛稍顯有些粗,眼神也更加柔和,風華正茂的氣息不愧爲名門望族。
「沒關係!」
我在心中輕聲念下了愧疚的話語,把已經失去了溫度的番茶一口飲盡。
「嗚……親戚啊,會是誰啊?」
媽一臉安心地笑了出來。而這種時候我總是心中不由生出一股罪惡感。她根本不知道我最近每天都在和櫻子小姐通電話,對我們頻繁見面的事情也是一無所知。
「啊,週五去登別住兩晚來着?」
毫無疑問「那個人」指的就是櫻子小姐。因爲此行的項目是滑雪和打掃,櫻子小姐也不可能一起來。
耕治先生向我低下了頭。他既然會向我致謝,莫非過世的那位是他的家人?我向薔子小姐投以詢問的視線。
下意識地回頭看向薔子小姐她們後,得到的是「沒問題」的頜首同意的回覆。
「啊,好的。」
說到這裏,媽的表情突然寫滿了不安。看上去是在擔心我。
「不過……這樣啊,所以這次由薔子小姐來?」
抱歉了,媽。
好似猜到了我的心思一樣,媽用着一臉傷腦筋的表情苦笑着。
幫忙打雜當然算不上什麼開心的事情,但畢竟能滑到雪,還能泡溫泉,那也就沒什麼可以拒絕的理由了。不過先前去函館還遇到了那種事之後。我低下臉用「難得無所謂嗎?」的眼神詢問着。
「誒……」
櫻子小姐邊脫下外套邊說着。
可是,現在總歸是成年人了吧——我想想還是忍住了這麼說的衝動。對他來說,幼時的這個記憶還是相當可怕的吧。肯定直到現在爲止都是他的心理陰影。
「沒關係,反正百合子也很高興。」
櫻子小姐明明也不是什麼三歲小孩,一個晚上,兩個晚上一個人在傢什麼的……不,正因爲這種常識不通用櫻子小姐纔是櫻子小姐。換做我也不敢把她這樣完全沒有一絲生氣,猶如一具活着的標本一樣的人放着不管。
「但是,這麼突然就……真是想不到。」
「別看我這樣對駕駛也是很有自信的!」
「好像年紀不大,說是心臟衰竭。聽說是獨自一人在別墅和的時候過世的,夫人和孩子當時都沒在身邊,因爲這個原因也一直沒打掃的樣子。」
「交給百合子了。」
「嘛……長輩過世,無論是突然辭別還是慢慢地才駕鶴西去,對我們來說都是難以接受的。」
「那根本就不是輕輕咬一下!我還以爲要被喫了呢!」
◇
「這麼說來,赫克塔呢?」
「沒有……只是稍微有點擔心要不要緊。旭嶽的山道還挺蜿蜒曲折的。」
那身看上去頗爲昂貴的紋花連衣裙雖然顯得有點,應該說相當花哨,但卻和她的風格很契合。因爲和夏天見到的時候不一樣把頭髮一口氣剪短了一時沒有注意到,不過那副口氣和豐盈的嘴脣還是很快讓我認出了她。
「哈?」
薔子夫人爲人溫柔,也很會照顧人。而且也住在旭川,看到家人沒辦法親自打理的悲涼情景,所以就提出自己來幫忙了吧。
「你剛纔『啊』了一聲?就這麼失望嗎?」
「我就是喜歡考這種沒用的駕照。連船舶駕駛資格證都考過。」
不過如果和母親說了的話,肯定是不會同意的吧。對母親撒這種謊確實有背良心,但這次是真的沒辦法啊。我把食指立在嘴前以示此事「保密」。
面對一邊啊哈哈地笑着的八千代女士,耕治先生羞紅了臉。
櫻子小姐說着一邊聳了聳肩,雖然這樣對一旁八千代女士不太好意思,但櫻子小姐怕是注意不到這點。
不如說如果媽肯點頭的話,我自己還想去來着。
「實際上……沢婆婆的親戚家也有喪事。所以需要離家3日。就拜託我照顧櫻子……正醬的母親怕還是不太能接受嗎?」
「總覺得這樣,心裏怪不舒服的。還是去和你媽媽確認一下的好吧?」
「千代田小姐家裏開的酒店也在附近,飯就在那裏喫,完了還能在酒店裏泡溫泉,白天去滑滑雪也可以。所以說就當是去旅遊,然後順——便稍微幫幫忙這樣。」
媽好像半年前就開始計劃了,難得打算和關係還不錯的朋友一起去溫泉旅行。
八千代女士一邊半開玩笑地說着,一邊讓開座位讓櫻子小姐在自己的身旁坐下。
「是我啊,真抱歉。」
所以說,從那之後就變得開始怕狗了嗎。雖然被德牧咬過確實稱得上是恐怖的回憶,但赫克塔那樣毛茸茸又老實的總歸沒問題吧。
「是啊。高中年紀的男孩子,有一兩個跟女孩子的祕密藏着不肯告訴家長,這不也是理所當然的嘛。」
「啊。」
「額……啊,只要不和她老人家說的話應該就沒事吧……」
我倒並不是討厭他。他其實算是薔子小姐的親戚中最平易近人的了,但是一想到同行的是他而是不在原先生,心情不免變得有些複雜起來。
「今天是去耕醬的父親家掃除哦。」
但是他卻開始用與這一身份全無的氣場和我講起了他新買的雪上摩托。看上去是相當喜歡動力運動的樣子。在我一直想着怎麼還不出發,他一邊興致勃勃地說着下週預定在留壽都的滑雪場地舉行的摩托雪地爬坡賽的時候,HIACE的門突然被略帶粗暴地拉開了。
「哈?」
我在座位上抱着膝蓋坐下的同時打心底羨慕着鴻上。而原先在我身旁的耕治先生則此時走向了駕駛席。
「嗯,他兒子好像也是想一起來的,但是考慮到當事人的心情薔子夫人說不太希望他沾手,可是總歸需要個男人幫忙幹活對吧?結果連本來該幫忙的人都因爲工作原因來不了了。」
「我覺得肯定是不會來的啦。看上去不像是會去滑雪的人,平常也估計也不會自己打掃房間。」
「原來是這樣……那個,請允許我致以哀悼。」
「不要緊的。作爲交換這回不會讓你碰骨頭和屍體了,怎麼樣?」
我在盛邀下坐上了HIACE。曾經也有幸在旭嶽那間酒店住過,聽說現在那裏已經歸耕治先生的公司經營。當時給我的感覺只是一般般的這間酒店,如今已經發展到足以稱得上人氣景點了。與外表給人的印象不同,耕治先生其實是個頗具實力的經營者。
「不過……『那個人』真的不會來對吧?」
「所以呢,雖然很唐突,可不可以拜託你呢?」
「不是,聽說是親戚我還以爲是誰來着。」
但這些也都是無可奈何的,現在的我不能丟下櫻子小姐不管。花房已經有可能已經盯上她了,當然我也包括在內。
在打完招呼後,我也向他低下頭以表問候。
薔子小姐委婉地將耕治先生父親的死訊告訴了我。
「算了沒事,畢竟特地來幫忙我還應該說聲謝謝呢。」
「啊,那樣的話應該沒問題。」
「畢竟耕醬不喜歡狗的呀。」
雖然認不出臉和名字,正經地聊上過的也只有幾個人。但是如果說得出是誰誰的兄弟什麼的話,我多少還是能知道的。
耕治先生對八千代女士之言頷首表示同意的之後,又突然轉頭對我說道:
工作原因……難道是在原先生?既然這樣的話,就更應該由我來頂替了。之前出院的時候還收到過一件在原先生送的有助康復效果的高檔貼身內衣,作爲冬季衣物的保暖性也很好,帶赫克塔散步還有給九條家剷雪的時候都有派上用場。
「那也不過是輕輕咬一下。就因爲你怕得哇哇亂叫,才被看不起的喲。」
櫻子小姐的事放到一邊,我突然想起來應該還有另一個人,不對,另一條需要照顧的狗。
我只是含糊地回了一聲「哦」。所以到底是誰呢?薔子小姐身邊的親戚我多少是都有拜見過。畢竟生日宴會的時候是作爲薔子夫人的搭檔出席,祖父過世後前來悼念的客人我也有幫忙接待。
「這孩子啊,以前被直江家的德牧咬過屁股呢。」
「嗯?耕治先生來開車嗎?」
不過我也知道他並不是什麼壞人,而是個善解人意的人。
就算薔子夫人會去,但怎麼想也沒有櫻子小姐也會同行的理由,想想薔子小姐也根本不會邀她吧。
坐在車上的另一人稍稍拉下太陽鏡接下了這句話。她就是兩人的叔母八千代女士。我接着也向她低頭問候。
匯合地點定在了旭川站前。在重建後煥然一新的旭川站前沒等多久,噴塗着「旭嶽溫泉」大名的HIACE就在面前停了下來,從車上下來的正是薔子夫人。
耕治先生忍住悲痛啪地一下就換上了笑容。雖然和在原先生是差不多的年紀,但是他卻一臉無邪地這麼說着,從我手上接過了滑雪裝備和行李。和薔子小姐一樣,是很討人喜歡的笑容。
「閉嘴!」
「人固有一死,這也是沒辦法的啊!七七早都已經過了,就不要一直愁眉苦臉的了!打掃歸打掃,我啊,之前還買了一臺雪上摩托呢!之後會一起寄過來,到時候你也一起來騎吧!」
事出突然,也不能把櫻子小姐交給其他人照顧——這便是薔子小姐的言外之音。
「這樣的話我倒是無所謂……」
「媽媽我呢一開始也是打算幫把手的,但是週末已經和朋友預約了去別的溫泉了。」
「櫻子小姐?!誒?爲什麼櫻子小姐會在這裏?」
「無所謂啊,畢竟是要幫薔子夫人。」
「那確實……會高興吧。」
在我一臉驚訝地望向薔子小姐後,她尷尬地皺了皺眉。
白色毛衣配上黑色窄裙的薔子夫人看上去還是那麼優雅。
怎麼會這樣!櫻子小姐暫且不提,難得能一起住一晚的話,我還想和赫科塔一起睡來着。能和毛茸茸的大狗狗一起睡覺的話該是多美好的事情啊。
那個熟悉的聲音,那個熟悉的身影,就這麼坐上了HIACE。
「你啊,現在可能覺着是大驚小怪,可是對於手無縛雞之力的五歲小孩來說,大型犬也能稱得上猛獸的好不好?」
「嗯……嘛,他本來身體也不太好。」耕治先生用着略顯傷感的微笑搖了搖頭。
「怎麼了,哪裏不對嗎?」
耕治先生一臉自豪得說着。
「嘛……反正這次『那個人』又不在啊。」
我和他們兩位都在薔子小姐的祖父東藤清治郎先生的生日宴會上見過。也是之後一起度過了那個悲傷的夜晚的人。同樣也是在家族內立場困難的薔子小姐的知己。
「那就好。要好好去給人家幫忙哦?」
「啊……那還真是意外呢。」
船就算了,挖掘機什麼的,實在是和耕治先生的大少爺人設很難聯繫起來。今天穿得也是一身幹練的夾克。看來比起HIACE他應該更適合那種敞篷車。
「要是沒生在東藤家,說不定我就去車企工作了。老爺子就喜歡收藏古董車,點檢整備什麼的全都是自己來,從小就覺得這簡直酷斃了。」
「然而卻把車都賣給熟人了哦。而且還是按對方給的價錢,真是暴殄天物。」
八千代女士的聲音中夾雜着幾分惋惜。
「無所謂啦,就算放在我手裏也不過是空藏美玉罷了。那樣的車啊,就應該待在那些願意好好照顧她們的人手裏被細心呵護纔對。比起丟上拍賣會賣給些光會出高價的人,我倒是更願意把她們交給肯珍惜她們的人。」
從他的笑容中流露出的話語裏,滿溢着對車的熱愛之情。
「不過比起維修保養,我該說是單純喜歡開車。只要是能開動的東西都想自己開開看那種。」
嘴上這麼說着的同時,他的駕駛也特別平穩,HIACE像是從站前通道滑出去一樣。直通旭嶽。
我們的車駛離旭川,朝着臨近的東川町方向行駛。在路上,我把之前從旭川站的小賣部買的JUN DOG喫了當作遲來的早飯。分別有炸蝦餡的、炸雞排餡的、還有香腸餡。
所謂JUN DOG就是一種把油炸過的餡料在澆上甜辣醬後在用米飯包起來,類似筒狀飯糰的東西。(譯者注:旭川特產)本身算是隨時都能喫的快餐,但洋食店炸出來的炸蝦的口感飽滿又有彈性,炸雞排也是香嫩多汁。
不過我最喜歡的還是香腸。只是一口咬下,肉汁便從中炸得酥脆的外皮溢出,和沾滿醬油調出來的甜味醬的米飯堪稱絕配,比起炸蝦還稍稍多一點嚼勁的口感更是給了我充分的滿足感。
在把三種全部美美地喫完後,我帶着還殘餘幾分饞勁的愉快的滿腹感眺望着窗外的山景。車子不久便駛過了忠別水壩,進入了旭嶽的登山路。橡樹和白樺隨着高度的攀升逐漸被針葉樹取代。
我特別留意路邊有沒有鹿或者是狐狸。其實比起注意有沒有動物竄出,我單純是覺得能看到的話會開心而已。但是彎曲的山道視野非常狹窄。結果還沒等見到一隻動物,HIACE就抵達了海拔1000米處的溫泉町。
雖然行政上是「町」(譯者注:相當於鎮級),卻連一間便利店都沒有,不過只有幾間旅店排列在一起。倒是冬季經常被用作越野之類冬季運動的團體住宿的落腳點,夏秋季也有不少登山客光顧這裏。
正確地說,和普通的滑雪場不一樣,是可以進行所謂的山嶽滑雪的雪山,並不適合滑雪的初學者。滑道的標準幾乎沒有,只是形式上設置了中級、上級之類的,主要是供有一定經驗的熟練者在山上或者平地自行滑雪,一切責任自負。
旭嶽是大雪山連峯的主峯,海拔2291米,同時也是北海道的最高峯。根據連接這裏到5合目(譯者注:描述登山難度的高度,最大10合目)的登山索道的官方網站的說法,「大雪山國立公園『旭嶽』是日本最晚能看到殘雪,最晚迎接賞花季,同時也是最早可以觀賞紅葉和初雪的地方。」
確實,這裏到黃金週爲止別說殘雪了,積雪甚至還厚得可以隨心所欲地滑雪。
不過按我來說,提到旭嶽最先能聯想到的果然還是登山,對真正地山嶽滑雪沒什麼概念的我,一到了冬天還是忍不住跑去裏側的層雲峽。因爲層雲峽在冬季有被稱爲冰瀑祭的,把冰封的瀑布用燈綵照亮祭典。
此外這個時節實在是太冷了,露天浴場甚至都會結冰,所以也不是想在什麼地方就都能泡溫泉。雖說對方是雄偉的大自然也沒有辦法,卻總覺得心裏沒法接受。就是這個原因以前才從來沒在2月來過旭嶽。
不不不,不可能的。我連忙拉出一張笑臉,儘量讓聲音保持樂觀。
「……」
「真對不起,像是把看孩子的工作推給你一樣。」
恍惚間,一股失重感傳遍全身。
那我幫忙打掃別墅的任務該怎麼辦?好似察覺到了我的這番疑惑,薔子小姐只是靜靜地笑着。
「真是沒想到……這裏竟然有個洞。」
「不過啊,在酒店經營方面,他也是把客人能夠開心放在第一位的樣子。託他的福,全家旅行來的回頭客特別多,小孩們都說着『下次還想來』呢。」
現在從旭川站出發還不到一小時。我們去往耕治先生經營的酒店,午飯喫了松花堂便當後,首先準備去滑雪。考慮到松花堂便當的份量,我又一次在心中感謝JUN DOG的存在。要是沒喫那個墊肚子恐怕是真的要餓死。
別看他現在一副大友的樣子,人家可是東藤集團的重要人物之一,真是難以置信。
「就是把自行車地輪子給換成滑板。換句話就是不帶引擎地雪上摩托。能一口氣從雪山上滑下去哩!」
「正太郎!來騎雪摩托啊!雪摩托!還有,我連那個也帶過來了,雪上自行車。」
薔子小姐如是說着。面對已經似乎開始掃除的薔子小姐,我心中的罪惡感總是難以消除,這句拜託了反倒是讓我感覺好受了些。
「沒,沒關係的……等發現我們沒回去,櫻子小姐她們就會來找我們的。」
因爲我沒有反對,再加上耕治先生也逐漸熟悉了操作,雪摩托跑得越來越快,轉彎的姿勢也變得粗暴起來。但是這種粗暴駕駛反而刺激着腎上腺素,讓我忍不住興奮起來。
身着白色圍裙的牆子小姐出來迎接了我們。看着已經先行開始打掃起來的她,我心中雖是揣着罪惡感但還是說我們兩個會再玩一會,她則是用笑容回覆了我,並端出了熱騰騰的奶咖。
「怎麼了?」
薔子小姐手輕扶面頰,用略帶幾分操心的聲調喃喃自語道。
就好像臉上在說着「哪裏有意思了」一樣,櫻子小姐摘下防護鏡微微皺着眉頭。被凍得通紅的臉頰看上去格外有幾分可愛。
「也許是速度感什麼的?」
「倒是……你知道我們現在在哪裏嗎?」
「不,我討厭煙味。不光會把房間弄髒電腦要是沾了菸灰就完了。」
終於意識到我的不安的耕治先生小聲發出了好像感到害怕的聲音,而我並沒有回答他。我們兩個除了滑雪服以外沒有別的防寒用品,手頭能喫的東西就只有一條登山用的巧克力能量棒。
「耕治先生平常抽菸嗎?」
「樹……?」
畢竟沒怎麼騎過雪摩托,身子也露在外面,我可能還是沒習慣耕治先生的駕駛風格,所以沒辦法百分比放下心來。
——如果說,耕治先生是花房派來的話呢?
八千代女士和薔子小姐本來是打算先去別墅,但是巧在酒店提供租借的滑雪裝備,連櫻子小姐都跟着一起滑了兩下。
「怎麼辦,這裏好像沒信號。」
「如果說是被雪摩托拉着的香蕉艇的話,倒是在冬季活動的時候坐過!」
耕治先生輕鬆地說着。可是事情真有這麼簡單嗎?
「額……」
接着,一種不祥的預感毫無徵兆地在腦內閃過。
粉雪被在地上劃過一條曲線的雪摩托高高揚起。幾乎要被離心力甩下去的我抓着耕治先生,用夾雜着恐懼和歡喜的聲音叫着。
「真的假的?」
「沒,沒有!那個……就感覺還挺平常的。」
「雖然是因爲不得不帶那孩子來,但實際上還是不太想讓他來打掃。畢竟是會讓人傷感的工作。所以一開始就是然後我們來清理整間屋子,打算只留下那些需要他決定去留的東西。所以說,正醬不用在意我們也行哦。」
我不想隨便懷疑耕治先生,這時候想這種事情也沒有用。而且擺出櫻子小姐的名字的話,說不定還能作爲對耕治先生的牽制。
耕治先生的聲音有些底虛。似乎是隻有松樹的樹蔭下積雪比周圍要少了一塊。
我忍不住把心中所想的話喊了出來。而耕治先生好像根本沒領會到我此時的不安,只是聳了聳肩說了句「不好意思」。
耕治先生默默地搖了搖頭,無言地回答了我。
耕治先生的父親的別墅,就在從酒店步行10分鐘左右的距離。位置要比酒店更靠近上坡,地處比較偏僻。寬大的山間木屋很好地融入了周圍的風景,深埋在被染成純白的森林和一片雪景中,散發着着像加拿大或者芬蘭那樣的異國情調。
在不遠處同樣渾身沾滿雪的耕治先生沒底氣地問着。
我才察覺倒雪摩托此時正翻倒在一棵樹旁邊。
因爲被發現了我打量她的視線的櫻子小姐追問了,不得不慌慌張張地編了幾句話圓謊。
「嗚。」
◇
「這恐怕是沒救了。」
要花力氣的活當然是需要男人來幹。不過我在這裏的意義似乎是在於讓耕治先生儘可能遠離別墅。怪不得又是招待滑雪又是溫泉呢。
這種情況下有時候不四處亂走可能纔是良策。而且溫暖的白晝正緩緩褪去,氣溫已經開始逐漸下降了。雖然表上還是隻是下午三點,但這裏再有不到一個小時就會天黑的吧。一個小時真的足夠我們走回別墅去嗎?
雪摩托完全被雪掩埋住了。一股不詳的預感飄蕩在空氣中,我們兩個拼命想要把雪摩托挖出來,可是半個車體插在積雪裏的雪摩托甚至連動都不肯一動。
「誒?可是……」
萬幸的是鬆軟的雪像墊子一樣接住了我。強忍着舊傷口傳來的一陣陣鈍痛,我站了起來。
「看小孩……其實也沒關係……」
「明白了。」
「誒?」
一瞬間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眼前映着細雪紛飛的天空,接着便突如其來地被重力抓住。隨着背部傳來的衝擊,我一時感到無法呼吸。
因爲先前玩得太過火,我如今已是口乾舌燥。但我甚至沒準備一點可以用來解渴的水。
「什麼意思?」
「沒關係,難得能來,就趁早天還亮多玩會兒吧。」
聽到櫻子小姐像是嘆了口氣後說的話,我不經想着「你沒資格這麼說吧」,一邊笑着點頭。
「能挖的東西,鏟子什麼的有沒有?」
正當我們兩人的笑聲迴盪在雪山中的一剎那,周圍的風景突然變了。
「挺冷的吧?還玩得開心嗎?」
「我現在就拿頭盔過來!」
「啊……原來是這樣啊。」
「耕醬啊,不管幾歲都是孩子呢。」
總的來說,我和耕治先生還是蠻合得來的。我們一邊談着我最喜歡的自行車和什麼時候想騎騎看的摩托的話題,一邊坐上了雪摩托。
「那個人可比赫克塔難搞哦。」
「那麼,拜託你了。」
毫無防備地被大聲叫住了。而聲音的主人耕治先生則一臉高興地走了過來。
耕治先生一副目瞪口呆的表情。
在一旁,櫻子小姐則自顧自地順着斜面向下滑。身着一襲白衣的櫻子小姐那好似要融於周圍雪景的身姿一下就吸引住了我。到底爲什麼穿着滑雪服的女性會看上去這麼特別啊。
爲了不被噪音蓋過去,我扯着嗓子大聲向他回答道。除此外冬季活動的時候還經常去體驗那種被雪摩托拉着做雪上漂流的橡皮艇。
「還以爲櫻子小姐的話,要不然是技巧特別高超,要麼應該是像小鹿一樣只會一邊發着抖一邊蛇形滑降那樣。」
「嘛,順着履帶痕原路返回不就好了嗎?」
我慌慌張張地從上衣口袋裏掏出手機查看。好在剛纔翻車的撞擊沒把手機給摔壞。然而問題是,信號連一格都沒有。
旭嶽的雪是屬於特別鬆軟的粉狀雪。我享受着在飛舞四散的雪中滑過的快感。多虧着絕佳的雪質,讓我也有了變成滑雪高手的感覺。耕治先生的滑雪技巧也有兩下子。
他的回覆只有一陣沉默。我們完全在這個滿是雪和松樹林的山裏面迷失了方向。
「我說……我們會不會就這樣『遇難』了?不會的吧?」
我不經露出苦笑。不過既然如此,那不如就痛痛快快地玩一場好了——歸根結底我也是孩子,看到大玩具不高興那纔是假的。
如同是哄小孩一般的口吻讓我不禁苦笑了起來。就算退一百步說哪怕我是小孩,耕治先生也是貨真價實的成年人。不過他倒是意外和「玩」這個詞很合適。
「哇啊啊啊——!」
原來如此,確實之前經常看到的電視廣告上登了一些面向兒童的活動。最近好像還和熱播中的動畫搞了聯動,把全酒店的設施用作解密遊戲的活動來着。
「哈哈哈!」
「我……我以後再也不會和耕治先生一起出來玩了!」
但是雪摩托本尊是真的第一次騎。有一種心跳加速的快感。而且比預想得加速還要快,身體甚至被風吹得生疼。
「沒……事……」
「我至少也是接受過義務教育的,又不是小鹿。不過我果然還是不能理解滑雪到底有哪裏有趣。」
「雪上自行車?」
完全沒搞明白到底怎麼了。等回過神來的時候我已經被從雪摩托上甩下來,躺倒在雪地當中。
耕治先生真就像是個大孩子一樣。他明明看上去至少也有三十出頭了,可一旦見到大玩具就興奮的不得了。因爲櫻子小姐說實在是呆不下去了,我便在順路去把裝備放下的同時,送櫻子小姐到了別墅那裏。
毫無疑問的未成年人的我也不抽菸。所以說現在我們兩個人都沒有帶任何可以用來點火的東西。雖然從來沒接觸過登山,但據登山愛好者的爺爺所說,「如果在山中遇險的話絕對不可以去喫雪。」要把冰化作水分會消耗身體大量的卡路里,而這往往會要了人的命。
「你……沒事吧?」
「說是如果我們大人自己不覺得有趣的話就不該讓小孩子玩,否則不過是在糊弄孩子們——嘛,那孩子就麻煩你去陪他了。打掃先交給我們就可以了。」
「…………」
「啊……哈。」
「誒?莫非現在情況很危險?」
乘着雪摩托在雪中快速有力地前進的感覺和汽車相比別有一番樂趣,耕治先生也開心地高喊着。在後座聽着他大叫的我似乎也感受到這份樂趣,心中泛着興奮和些許害怕。
正當我一個人一言不發地在思考的時候,身旁傳來了耕治先生帶着哭腔的聲音。也不想想到底是因爲誰我們才落得這種地步——雖然想這麼說,但是是我自己考慮不周,高高興興跟過來的。
最重要的是,對我來說,僅僅是說出櫻子小姐的名字就能給予自己勇氣。沒錯,沒關係的。櫻子小姐絕對會來找我,會把我救出去的。她的話肯定能找到這裏,所以我不會遇難。
「正太郎!」
「頭一次騎雪摩托嘛?」
「耕治先生……他平時都是怎麼工作的啊?」
「雪開始下大了,到松樹底下去吧。雪摩托多少也能幫忙擋點風。」
說完,我和耕治先生便躲到松樹底下坐着。此時的我難以置信的冷靜,甚至向還有些不安的耕治先生又提起了雪摩托運動的話題。我們還談了關於汽車、自行車、摩托。最後聊到了要不要下次兩個人一起騎車旅行。不過和耕治先生一起騎車旅行,怕不是會很危險。
但是和他這樣聊天卻非常開心。像是自吹自擂什麼在國外開過私人飛機,或者認識F1賽車手什麼的,真是讓人會忘記他纔是罪魁禍首。拜他所賜,不知不覺中在山中遇難的恐懼感也逐漸從我的心頭褪去。
「說起今年十一月的米蘭國際摩托車展上亮相的雅馬哈YZF·R1M啊——」
沒過多久我們又聊回了摩托的話題。看着興致勃勃的耕治先生,我不經想起了自己的父親。如果父親還活着的話,會不會也像這樣給我講關於摩托車的事情呢?想到這裏,心中好似盪漾起了一股不知是欣慰還是傷感的波動。而正當我沉浸在這無法言語的情感中時,好似突然聽見了遠處傳來的某種陌生的噪音。
「誒?」
剛開始還以爲是自己產生錯覺了,或者是耳鳴之類的。但是某種像是金屬音一樣的重低音確實傳到了我的耳中……硬要描述的話,就像是在冬天的街道上經常聽到的除雪車的聲音。
「喂——」
耕治先生站起身來,用力地揮舞着雙手。我也跟着站了起來,遠處能看見一輛渾身塗成紅色的巨大車輛正在朝這裏接近。
「櫻,櫻子小姐!」
在那輛紅色壓雪車的副駕駛座上看到了櫻子小姐後,我差點哭了出來。果然,就和我想的一樣!絕對的!我就相信櫻子小姐絕對會來的。
「果真如此啊,真是一羣讓人傷腦筋的傢伙。」
壓雪車停下來後,櫻子小姐看着我們一臉不高興的說道。
「謝謝你!大友先生!」
耕治先生也按捺不住地對駕駛壓雪車的老爺爺表達了感激之情。
「老闆你今後可得注意。這裏大部分都被政府劃爲了特別保護區域,所以原則上是不允許開雪摩托進入的。就算老闆的開法再怎麼小心對環境無害,這樣的行爲也不值得鼓勵啊。」
「是……」
被訓誡了的耕治先生刷得一下低下了頭。
「倒是,你們怎麼找到這裏的啊?」
聽到我這麼問,櫻子小姐照例聳了聳肩,然後便指向了松樹。
耕治先生的身體一瞬間僵住了,好像有些抗拒。但最後還是接受了薔子小姐,大概是在那份溫暖當作尋回了一點安心感吧。
耕治先生有些自嘲一般地說着。就好像在說他父親的過世,也有他的一份責任。
沒過多久,大友先生突然一臉嚴肅地眯起眼睛盯着車外。
雖然算是美景,但現在外面得有多冷了?據我所知這種乾燥且質地輕盈的粉雪只有在零下十五度的時候纔會下起來。
「說沒有不知道的是謬讚了。只不過是在這裏待久了而已。」
「不過……總覺得有些,不忍啊。」我環視了別墅一圈小聲說着道。
我噗的一聲笑了出來。
「偃松。」
耕治先生嘟囔了一句。
「真的得救了……這些都怪我。」
這倒是不假。但是我總覺得好像是我一直在照顧她纔對。沒想到她竟然會自認爲是監護人,該說有些意外還是說有點不甘心……
「嗯,畢竟在這裏住久了。天氣預報上雖然沒提,但是這裏可能馬上會下得更猛。老闆也早點回別墅的好,我們得抓緊了。」
薔子小姐輕步走到牀邊,俯下身來雙手抱起耕治先生的頭,把他的臉貼近自己。
「這是能對高中生說的話嘛!」
「老闆,雪摩托我們會之後再挖出來,今天就先回去吧。」
「沒受傷吧……?」
「父子兩代人都?」
櫻子小姐緊皺着雙眉嘆氣道,言語中流露着難掩的後悔。
「我根本就不會允許這樣的低級錯誤。不該讓你一個人去的,是我這個監護人的失職。」
他一邊說着走出了廚房,好像是在邀請我跟着一樣。
「父親有時候騙我們說是去工作,實際是一個人跑了這裏。過世的時候也是,本來應該去了東京纔對。如果知道他在這裏的話,說不定馬上就能送去醫院了。父親的遺體被發現的時候,離他過世纔不過幾個小時。」
「所以……我都不知道他一個人在這裏。」
他的視線轉向了牀鋪。沒有牀單、沒有被子、沒有枕頭,只剩下看上去價格不菲的牀墊還在原處。耕治先生在牀墊的外緣坐了下來,啪地一聲打開了玻璃檯燈。
「就算留下了……估計也沒人會住了。」
可惡,好羨慕,鴻上你這傢伙。不過不知道是不是有意和赫克塔湊了一個顏色,穿着一身寬鬆的白色便服的鴻上看着好像比平時還多了幾分可愛。
「這也是無可奈何。有時候有些事之所以想要瞞着,正是因爲對方是自己心裏覺得重要的人。至少叔叔他一直把耕醬當作自己的驕傲。所以,纔不想讓你知道這樣的自己吧。」
「yansong?」
「別說傻話了。」
「誒?!不是的,是普通朋友。還有,不許隨便從後面偷看!」
耕治先生在門的邊緣深呼吸了一口,好似要跨過面前的一堵看不見的牆。
「明明耕治先生看上去蠻喜歡滑雪的。」
「我一直以爲爸媽他們關係很僵……覺得男人和女人終究還是沒法互相理解的。但是如果媽沒去的話,估計爸過世這件事也沒這麼快被發現吧。畢竟我完全都沒有察覺到……」
「女朋友……?」
不過要是賣掉的話,雖然和我沒有關係但總感覺有些可惜。要是這地方還能留着的話,就還能和耕治先生見面什麼的,也不是沒有期待過。雖然雪摩托的事遭了大殃,但玩得還是挺開心的。
櫻子小姐盯着我的臉沉默了一會後,才終於在嘴角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詢問起我的安危。
大友先生露出一絲苦笑。在退休後他也住在溫泉街,好像一直在負責巡邏和周邊管理的工作。特別是冬天滑雪場缺乏整備和人員管理的時候,大友先生的存在顯得尤其重要。
隨後,他的表情便像要哭出來似的扭曲起來。
掛在潔白無暇的牆壁上的畫作、彩繪玻璃,還有這些高檔傢俱、吊燈等等。這裏的裝潢可謂與「別墅」二字相稱,這麼好的品味我這種人本該感到不自在纔對,卻意外感到特別舒適。
寢室裏側的一整面牆都是書櫃,緊密地羅列在上面的書本甚至給予人一種壓迫感。
這些都是耕治先生的一個愛好狩獵的叔叔送的。雖然他父親不感興趣但是又不好意思拒絕,所以收下後便打算存放在自己看不到的,同時能讓它們發揮價值的地方,於是便選擇放在這間別墅裏當裝飾品。
「不過耕治先生雪摩托開得確實很好。玩得還蠻開心的。」
「嗯……因爲考慮是不是要賣掉或者拆掉這間別墅。」
確實,旭嶽對於滑雪和登山愛好者來說雖然是天堂,但除此以外的人看來不過是偏僻的山裏而已。
◇
「如果我跟着就好了。」
先上車的耕治先生在終於喘下一口氣後,突然就變得沒底氣了起來,含含糊糊地小聲道了歉,
雖說如此,倒也襯托出了外國電影裏面出現的那種山間木屋的氣氛。彷彿從牆壁裏鑽出來的鹿頭、鹿皮地毯、以及最富視覺衝擊力的——2米長的棕熊。這具全身的剝製品好像現在就要撲上來咬人一樣張着長滿尖牙的大嘴,揮舞着兩隻大爪子。
幾分懷念地談起了往事之後,耕治先生又沉默了下去。應該是又想起來剛過世地父親吧。
「父親在家族裏一直不受歡迎。家祖父也是對父親特別嚴厲。母親則是一直看不起父親,覺得他很丟人。所以我一直以來都想着長大以後絕對不要成爲父親那樣的人,一直以來——現在想想,父親他一直是孤身一人。」
唯一讓人感覺有些不舒服的,就算有暖爐的客廳四周都掛滿了動物的剝製品。
「大友先生在退休前一直在在我的酒店工作,旭嶽的事問他沒有不知道的。」
「把這裏?」
「發生什麼事了嗎?」
壓雪車載着我們朝向別墅吭呲吭呲地前進。在回途的車上,大家都一言不發,只有風雪凜冽呼嘯的聲音宛如悲鳴一樣長吟着。
我看向窗外轉移了話題。乘風飛來的細雪宛如行將燒盡的線香菸火泛出的微光一樣,划着纖細軌跡拍打着窗戶。
「希望不要下得太大就好了。」
「打聽到他在這裏的母親早上到了別墅的時候,躺在牀上的父親已經沒氣了。慌慌張張給住在旭川的薔子姐打了電話求助,正巧遇上八千代阿姨也在一起,所以就像今天這樣來幫忙了。」
「沒事。」
大友先生如是說道。確實,要挖的話現在人手也不夠。
至於我的話,在去滑雪前好像給鴻上發郵件說過真羨慕她能和赫克塔在一起之類的話,沒想到在我沒信號的這段時間裏,她竟然發了大量赫克塔的照片給我。
可惜的是,右手前面的部分好像壞掉以後不見了。從斷層露出來的發泡海綿甚至都掉到了地上,饒是如此也還是一具壯觀又有威嚴的剝製。
「比起這個,外面的風可是真的變強了啊。」
我急忙給耕治先生打圓場。至少如果沒有在偃松底下翻車的話還真是挺開心的。
「反正不管怎麼樣,能找到你們就好。你要是能稍微再注意一點的話。」
「大概是十年前吧。老頭他和人一起去登山,但是體力跟不上其他人,就連身體也不舒服起來,一個人蹲在偃松下的時候,被一些熱心人搭救了。」
「我聽老頭說過。以前在差點在偃松底下送了命,還是靠人搭救才活了下來。」
翻在地上的赫克塔、乖乖坐下的赫克塔、笑着的赫克塔、毛茸茸的尾巴和軟綿綿的肉球、水靈的鼻子……嗚,好可愛。
回到別墅以後,耕治先生又被八千代女士和薔子小姐訓斥了一番。看着他正坐在沙發上被兩名女性臭罵的樣子,真是不經讓人感嘆人哪怕到了而立之年也敵不過負責照顧自己的女性。
「真的?光看就能知道嗎?」
「當然了,我可比你大了十多歲哦?」
「父親是個建築師。這裏也是他自己動手設計建造的……所以,我覺得應該讓它和父親一同在這裏長眠。」
如櫻子小姐所說,一旁的耕治先生則是裝作沒聽見的樣子,快手快腳地坐上了壓雪車。
我慌慌張張地把手機屏幕蓋到胸口,還以爲是誰沒想到是耕治先生,好像終於從訓話中解放了的樣子。
她伸手拭去了我肩膀上沾到的碎雪,隨後用那雙手捧起了我的雙頰。我能感受到她的手傳來的溫暖的觸覺。
「他老人家是個愛窩在家裏的人。要是累了,或者想一個人想事情了,就會鑽到這裏來畫畫、讀書。對登山呀滑雪什麼的也是完全沒有興趣,所以我覺得他這間別墅只是想要不被人打擾的獨處的時間吧。」
「你要是想要的話,可以算你便宜些哦?」
「偃松很難積雪,也很難注意到。所以有的時候就換變成像落穴陷阱一樣。我就猜耕治先生大抵是不知道這件事。」
耕治先生說罷打開了房門。
「文乃她特別傷心……一直抱着叔叔的遺體在哭。」
「不……但是總覺得像是要來大的了。」
等大家都安靜下來後,耳邊只剩了履帶行進產生的金屬噪音迴盪在車內。而耕治先生,則還是一臉沒精神的樣子望着車窗外面。
「……」
「啊,這麼說好像是有這麼回事來着。」
耕治先生就好像看穿了我的心底一樣戲謔着,弄得我滿臉通紅。
「有……這麼多書啊。」
「超可愛的嘛,一起帶她過來多好啊。下次就住我家酒店怎麼樣?」
代替薔子小姐回答我的卻是耕治先生。
「可是這樣的話不就沒人能來救我們了嘛。」
隨後我也坐上了壓雪車,溫暖的車內和外面的冰天雪地簡直是兩個世界。
到了廚房的時候,她們幾個女的正巧在收拾餐具。薔子小姐正把看上去價格高昂的玻璃杯小心翼翼地包好。
被稱作大友先生的老爺爺也是一副在教育他的腔調。
「耕治先生……」
「這些要全都收拾啊。」我問道。
大友先生答道。
「這裏就是父親的寢室……」
耕治先生也望向窗外,言語中有些許擔憂。體感也變着冷起來了,我們便決定在廚房喝點什麼熱的東西。
羅列在書架上的書從厚重的硬殼書、到頗具年代感的古書、就連外國畫冊都有。他一邊撫摸着那些書的封套平靜地低語着,聲音小的像是一株即將熄滅的燭火。
不,不對,這些可不是出於善意。是在曬,在噁心我。每打開一張照片,就能看見鴻上享受着和那團白色的毛球一同生活的樣子。
房間的門口,傳來了薔子小姐溫柔的聲音。
「可是我完全沒能理解他!明明是父子!」
「是……監護人來着嗎?」
正當我不經意間瞄到鴻上露出的大腿的時候,背後突然傳來了聲音。
「這樣啊……原來那個就叫偃松嗎。」
「正因爲是父子啊。所以作爲父親纔想保存他的那份尊嚴。如果真的愛着叔叔的話,就不要像這樣責備自己了。」
耕治先生的肩膀止不住地顫抖着,薔子小姐懷抱下的他好像流下了淚水。而耕治先生的這份悲傷和悔恨的感染下,一旁的我也有了一種想哭的衝動。
的確,如果是這樣的話,薔子小姐想避免耕治先生接近別墅的理由,還有耕治先生故作歡快的原因就都能理解了。畢竟這裏對他來說滿溢着悲傷的回憶。所以耕治先生纔想把這間別墅轉手的吧。
「啊……比起這個,你可得幫忙收拾一下廚房和客廳哦?然後再回酒店那裏洗澡喫飯吧。」
薔子小姐用溫柔的話語催促着耕治先生站起來,接着兩人便離開了房間。六神無主地站在牀邊的我則目送着他們——直到突然意識到自己一個人被留在房間裏爲止。
我又一次把目光放到了書架上。雖然也有普通的出版物,但最顯眼的那些還是大型的畫冊。比如萊奧納多達芬奇全繪畫作品·素描集、旁邊的是一本做的古香古色的聖經、再旁邊是前拉斐爾派畫集……拉斐爾什麼的我是不懂,但是好像聽說過達芬奇還是個優秀的建築設計師來着。英語書也有不少,還有就都是國內外的建築關聯書籍。
外面風雪變得更加凌厲,以致於屋內都變暗了起來。地面上能看到長長的燈影。空無一人的房間讓人直起雞皮疙瘩。我從看着能被砸下來的書埋起來的書架旁邊挪開了幾步,正準備離開房間的時候,無意間看到了牀還有地面上沾染着的茶色印痕。
「血……」
如同無聲宣誓着耕治先生的父親就是在這裏撒手人寰的。據說死因是心臟衰竭,我記得好像根據情況也有從嘴裏吐血出來的案例。恐怕是在痛苦中離世的吧。
想到這裏的我突然感到有一絲心痛,準備去關掉檯燈走出這間屋子。可是等到了牀邊的時候,我好似踢到了什麼很硬的東西。
「……」
正想查看而低頭望去,可室內實在是太暗了什麼也看不清。沒有辦法,我打開手機上的白光燈朝牀底望了一眼,發現一個戒指盒倒在地上。估計是剛纔被我一腳踢到滾下去的。我從地上拾起戒指盒,拭去沾染在上面的灰塵,放在了一邊的茶几上。好像是放結婚戒指的盒子。隨手打開一看,裏面什麼也沒有。
恍然間,耳旁好似聽見了一陣如悲鳴一般的尖銳的聲音。
「是風的聲音……?」
「呼嗚——」,「噫——」一樣的聲音。簡直好像真的有人在放生大哭一樣。正當這麼想的時候,我突然感到背後一陣寒意襲來。
「哇!……」
我的肩膀一下被什麼人抓住了。
「什麼嘛,原來是櫻子小姐啊。」
「怎麼了?」
「不……沒什麼。」
在長時間思考之後,似是最終選中了太空食品版捲心蛋糕的櫻子小姐把包裝拿到胸前,用冷徹的表情下了結論。
如是說着,他朝着自己身旁的棕熊剝製看了過去。
「你到底想說什麼啊。」
自從丈夫去世後,身心經歷了這麼多痛苦,但薔子小姐應該還是愛着丈夫秋人先生的。即使現在和她說話的時候,也能感覺到她心中依舊有秋人先生。
◇
「和薔子小姐……?」
「要是那樣就好了……」
在去地下室的路上,耕治先生帶着歉意向我說道。
實在說不出來其實是因爲風的呼嘯聲開始害怕了。特別是對櫻子小姐。哪怕不算這個,到現在我也在櫻子小姐面前丟了不少臉了。往後哪怕是一瞬間也不想被她看到我出糗的樣子。
耕治先生先和酒店方面進行了聯絡。幸運的是酒店的電力沒有問題。但是好像被告知了因爲大雪派車出去可能會有些危險之類的話。
「啊啦。」
「確實啊。這裏的話應急糧食什麼的應該有不少。就去地下室拿點餅乾填點肚子吧——正太郎,你過來幫忙。」
「哪裏不行啊!現在姐姐還是單身,雖然是表姐,但要是有那個心得話,就……結婚什麼的。」
「沒什麼好傷腦筋的。就算普通的可燃垃圾。大號的傢伙的話就當大型垃圾處理掉就可以了。」
「你,既然都知道了可得幫我啊。」
「沒用。問題好像不在電閘上……有可能是積雪太重,把電線壓斷了。」
回到客廳的時候,耕治先生好像已經冷靜了下來,正一臉惆悵地看着窗外。
「難得放假,真抱歉啊。」
「得讓酒店派車來接我們。可是現在的時間那裏應該很忙,我不太想給他們添加工作。」
「沒有車嗎?」
好在我和喜歡登山的祖父學過兩手,點把火的話還是得心應手的。雖然對這些工具算不上熟悉,但構造我心裏還是清楚的。
聽她說因爲這裏沒有牛奶,所以是用水泡的脫脂乳粉融進了ROYCE的巧克力做的。濃厚的口感和味道讓我的心都爲之一暖。
「不知爲什麼,總感覺這樣也蠻有意思的。」
一般說着小心燙把熱巧克力遞給我的薔子小姐一邊微笑着說道。
——沒錯,我能和櫻子小姐創造出和惣太郎君沒有過的回憶。
他的聲音中可以聽出他是認真的,看來耕治先生是真心喜歡薔子小姐。薔子小姐也的確是一名讓人憧憬的女性。
「的確……不過剝製品的話,打算怎麼處理啊?」
「這樣啊。對了這裏很冷吧……這間房他們說之後再弄。現在去客廳那裏幫忙收拾吧。」
除此外還有些飲用水和戶外用品。從鋸肉刀到小刀、手電筒以及油燈、熒光棒,其他還有罐裝的白電油跟小型噴燈,我們決定就借走這些。和我用的那些根本不算一個價位的東西,應該是能管用的。
「那耕治先生也沒有女朋友嗎?」
表面上是一臉理所應當,但實際心裏還是有點怕的,不知道這樣有沒有稍微在櫻子小姐心裏留下好點的印象呢?
「那……就是說連水都沒辦法燒啊。」
「畢竟……都是一副生機勃勃地還活着似的樣子。」
「那是因爲正太郎你啊,當時給我的感覺就是姐姐的男朋友站在面前一樣。」
到了客廳後發現,薔子小姐她們果然還是因爲沒辦法燒水在傷腦筋。雖然在室內用火有點心有餘悸,我還是小心地把抽出了白電油的瓶子接到了噴燈上。
「發生什麼事了嗎?」
「……」
而我和耕治先生則是不約而同的露出了不悅的表情。
耕治先生沒精神地嘟囔了一句。
耕治先生用着佩服的語氣小聲說道。
「不……我記得應該是電磁爐來着。」
耕治先生說道。
贏不了,嗎。
「暫且先不提這些,還是先想着怎麼解決眼前的問題吧。說不定還是創造美好回憶的機會也說不一定哦?」
「這下就麻煩了。到酒店明明徒步只要10分鐘,可是外面看着完全是白朦天了啊。」
「真討厭啊,是停電嗎?」
從即食米飯到麪包。還有餅乾罐頭、巧克力棒、防災用的羊羹,甚至還有幹凍的太空食品。連章魚燒和燉肉、捲心蛋糕跟冰淇淋都一應俱全,櫻子小姐該高興壞了。
「該不會是……以前一直欺負在原先生也和這有關係?」
而等我抬頭看的時候,發現櫻子小姐好像根本對我毫無興趣,正在沙發前仔細挑選着要喫的零食。實在是沒有比這更讓人喪氣的了。
我們終於到了地下室。可能是預想到別墅地處深山,保存在這裏的應急用儲備非常完善。
「這樣嗎……?我的話倒是覺得難得和薔子姐一起出來,光是這樣計劃全泡湯了。」
「但是……另一方面,還活着的我們,能和她們一起創造更多更多的回憶,能一起做好多的事情。」
在原先生和耕治先生是年齡相近的表兄弟,雖然一直有很多見面的機會,但是頭一次見到耕治先生的時候聽他說一直是他單方面在找在原先生的麻煩。
看來是踩到地雷了。沒等我說完,耕治先生就還嘴了。
「薔子小姐雖然是寡婦……但我覺得她心裏可能還有對丈夫的依戀吧。」
「死人嗎……」
因爲在減肥而拒絕了甜食的八千代女士突然渾身一抖。客廳只被油燈的橙色火光照得微亮。結果導致那些掛在客廳裏的剝製品都蒙上了一層詭異的陰影。
「天氣稍微有點不妙啊。我們正說要回酒店地話這樣就困難了。」
檢查電閘後,耕治先生用不愉快的聲音說着。
也就是說,真正得問題在薔子小姐究竟怎麼想嗎?
「這裏是的竈臺是用的煤氣嗎?不需要用電打火?」
「爲什麼啊!」
我們兩人隨後變更了目的地,到鍋爐房去查看電閘的情況。
八千代女士和薔子小姐兩個人用不安的聲音說着。
本來是想當作沒聽見的,但是還是哪個名字還是讓我忍不住在意。我偷偷朝旁邊瞄了一眼,在黑暗中的耕治先生此時是一臉「完蛋了」的表情。
「那,今晚到明天早上爲止就只能靠這些了嗎……」
「沒,就算戶籍上不到一起也行。如果能在她身邊,幫得上她的忙的話。可是我啊 ,不喜歡這種沒輕重的做法。不管是什麼事我都想把它做好,而不是像祖父,我可不想像他那樣一個女人都不好好珍惜。」
「嘛,至少法律上是這樣沒錯。」
「耕治先生……該不會一直對薔子小姐——」
「那就沒辦法了呢。到酒店那裏忙完爲止我們就現在這裏等着吧。要來點茶嗎?熱巧克力也有哦。」
當我接着準備開始進行預熱工作的時候,才意識到薔子小姐、八千代女士還有耕治先生三人正一副非常擔心的樣子看着我。被這樣注視着讓我有點難弄,但是也能理解他們對我放心不下的想法。
可是我還是有一種被什麼人盯着的感覺,在離開前又回頭掃視了一遍房間。理所當然的,盯着我的只有那些數不清的書本而已,不經身子猛然一抖,最後還是跟着櫻子小姐那倩麗的背影離開了這裏。
「沒有。薔子姐還是單身,爲什麼我非得另找她人不可啊。」
八千代女士如是回答道。如她所說,外面的暴風雪下得幾乎視野內滿是白色。
「有陪祖父一起去登山過,這點小事還是會的。」
「嗯……」
「我明白了。」
勉勉強強一回就點着了。看着青色的火焰在眼前搖曳起來,我的緊張才得以舒緩。接下來只要注意換氣和不要引起火災就行了。
「老頭子雖然嘴上也說看着讓人不舒服,但反正平時不待在客廳,扔掉的話也對叔叔不好意思,對這些剝製品也會過意不去。」
而把在原先生當作親弟弟寵着的薔子小姐對此也抱怨過纔對。
「地下室應該還存有登山用具。我想那裏應該還有幾個筆燈(或者小手電?)。」他繼續說道。
「所以剛見面的時候,看上去一臉不高興的原因也是這個嗎。」
「沒,其實還有點讓人興奮?這種像是緊急狀態的感覺,還蠻有刺激感的呢。」
「幫是可以幫……但是我覺得恐怕沒戲。」
「沒想到你還蠻能幹的嘛……」
我嚯地回了一句。還真是意外。不過……對自己憧憬的女性單相思,想幫上她的忙,想不欺騙自己和他人的耕治先生給了我一種奇妙的共鳴,我好像很能理解他的想法。
心中好像突然閃過了櫻子小姐失蹤的弟弟的身影一般,我感到胸口傳來一陣絞痛。
耕治先生雙手抱在胸前,倚着沙發的靠背說道。
我也確實肚子餓了,那也就沒辦法了。薔子小姐正準備開始泡茶,我則被耕治先生催着跟他一起去。就在這時,房間裏的燈光突然一閃一閃的,接着砰的一聲整個別墅的照明都消失了。
「該死,真卑鄙。對手是過了這麼久留存下來的美好回憶,還活着的帶着土腥味的人怎麼贏得了他啊!」
「櫻子,我記得櫥櫃的抽屜裏應該有蠟燭。對了,還有手電筒。」
「話說回來……這麼看的話,果然還是有點讓人不舒服啊。」
「……」
總感覺有點對不住耕治先生,我盡力用樂觀的聲音回答了他。幸好是在室內,而且就算酒店那裏沒法派人來,一個晚上而已也不至於出人命。比起白天騎雪摩托差點在山裏遇難的時候要好上千百倍。
「好,這樣就沒問題了。能燒水了。」
耕治先嘆息道。
但是不管怎樣,至少熱水有了保障。雖然一次不能加熱很多,但是用小鍋多燒幾回的話,準備全員份的晚餐應該還是沒問題的吧。
可是要是被本人聽見了事情可就大條了,他慌慌張張地收起自己的聲音小聲說道。
耕治先生用帶着困擾的苦笑說道。
「就算說是垃圾……如果不拉到寺廟裏好好上香超度的話,感覺會被詛咒啊。」
耕治先生對我的提問搖頭否定。不得不說確實是經營者該有的判斷。
怪不得這次見面的時候就沒有陰陽怪氣了。
雖然馬上太陽就要下山了,好在有積雪的反射光勉強還能看清腳底,手機的白光燈姑且也還夠用。
「那種正確的說叫心理上無法接受纔對吧?說到底你還是不懂『人心』啊。」
耕治先生雖被說得一臉木訥,但還是把之前自己分到的巧克力棒給了櫻子小姐。這麼說來,耕治先生和櫻子小姐也是打小時候起就認識的。
「反正還可以考慮拍賣掉嘛,這些事還是之後再仔細調查一下好呢……比起這些,你們不覺得越來越冷了嗎?」
對金錢持嚴肅態度的八千代女士正要給自己泡紅茶,話才說道一半又抖了抖身子。聽她這麼一說,室溫確實開始下降了,連我也能感覺到指尖開始變冷。
「對啊,看來暖氣也停了。」
耕治先生像是猛然才察覺到一般張嘴說道,我們所有人都跟着一起面面相覷。
「也對啊……仔細想想的話,循環閉氣式的暖爐的話也是停電了就用不了了。」
的確是這樣,就算燒的是油,但是進氣和排氣都是要用電的。
「啊,這麼說起來,我剛纔看到一個沒在用的煤油暖爐。那個型號的話應該不需要電也能動。」
我才終於想起來。查看地下室的時候看到過那裏有個很久沒用的舊式煤油暖爐。
「好像確實是有這麼個東西。我去把它動起來,煤油也有。雖然這樣到早上只能全員窩在客廳,但除此以外也沒有辦法。」
「這個暖爐也不能用嗎?」
可是單單一個暖爐的話,加熱的範圍也有限,於是我用手指着另一臺暖爐問道。和櫻子小姐家用的不同,周圍積了很多灰,明顯有被使用過的痕跡。
「聽老頭子說夏天有時候遇上冷天也需要暖爐,他自己就很喜歡用,自從那件事以來煙囪也沒有清理過。」
總之要把煤油爐和毛毯從地下室都搬上來,而我打算試着把暖爐儘可能地清理一下。煙囪要是堵住了的話確實很要命,可這麼寬敞的客廳光是一臺暖爐可不夠用。
「連聖誕老人都鑽得進煙囪的話應該還是滿寬敞的吧。不知道鑽下去能不能有辦法清理。」
我打開手電,努力試着把暖爐裏面照亮。
「我倒是想起個小時候看過的恐怖電影,裏面女主角的父親想在聖誕節的時候扮聖誕老人鑽進煙囪裏,結果頸椎骨就這麼卡在裏面斷了……好像是這麼演的來着。」
「……」
耕治先生有時候說話真的是難聽。
「萬一只是單純的不知道呢?」
「意思是……裏面藏有人的指骨?」
「哈?!那個……不就是人的骨頭嗎?」
「嗯,至少相同大小,而且形狀類似人手的動物,在這間屋子裏除了棕熊以外就沒有別的的了吧?」
「發生什麼事了嗎?」
一邊苦笑着的我也是完全一樣的想法。而對此櫻子小姐卻露出了得意的笑容後搖了搖頭。
坐在沙發上的八千代女士和耕治先生被嚇得發抖。薔子夫人雖然一臉緊張地盯着櫻子小姐,但最後還是什麼都沒有說。應該是知道就算說了也沒用吧。
「還有,那個有剪刀男的遊戲裏,也有過朝暖爐裏面瞄了一眼後就被拽進去的場景……」
櫻子小姐用暖爐的簸箕乾淨利落地把手掌骨剷起來,隨後便把油燈放在了餐桌上,攤開一層報紙,開始在上面把骨頭拼接起來。
每掃一下,那東西的全貌就越發清晰起來。
從頭到尾都被煤灰染黑的某種乳褐色的東西呈現在了面前。
她朝着我張開了手掌。我照她說的也張開手後,櫻子小姐用那白皙的手指十指相扣地握住了我的手。
「但是不能算是焚燒熊掌的理由。如果裏面還藏着那種東西的話,那也就沒必要燒了不是嗎?」
「仔細想想,提示就在這間房間裏。」
一手舉着油燈的櫻子小姐撅起嘴吹了一聲口哨。
目前好像也沒問題,別墅的氣密性也很好。但是隨着夜深,外面的氣溫也會進一步下降吧,油燈和噴燈也必須定時換氣纔行。如果可以的話能維持室溫的手段還是多一個的好。
「警察啊?不用擔心,不會給你們添麻煩的。」
毫無緣由的,一瞬間感到了一股不好的預感。
「沒有……這什麼啊,垃圾嗎……?」
如他所說,熊掌就算了,爲什麼人的手指會埋在暖爐的菸灰裏面呢。
眼看我們全都舉手投降,櫻子小姐才終於直指着房間裏那具棕熊剝製道出了答案。
我們答不上來只得面面相覷地看着。而八千代女士則完全是像被嚇到了一樣,一言不發地沉默着,臉上的表情顯得異常難受。
「多半沒錯。這隻手的主人,就是那個棕熊的剝製品。」
耕治先生則是裝作一副要看書而不得不找有光亮的地方的樣子,坐到了薔子夫人的身邊。絕對是還沒緩過勁來。
也不知道想幹什麼,櫻子小姐愣是抓着我的手用力朝和指關節相反的方向按下去。
總算阻止了棕熊的另一隻熊掌也遭被害後,坐在薔子一旁夫人的耕治先生安心似的嘆了口氣說道。
◇
「別說了!還不夠嚇人嗎!」
我一瞬間突然想到了地下室看見過的生存刀和切肉刀。那上面是不是有沾血來着……
「可是,如果從軟骨來看地話,這隻手的主人可以把手指壓到更彎。你知道這意味着什麼嗎?」
耕治先生給我的答案又做了補充說明。
砰的一聲,正在削蘋果的薔子夫人的手中的小刀和蘋果都掉了。落下的小刀貼着大腿紮在了沙發裏面,驚得耕治先生「噫!"地輕聲尖叫了出來。
我走到她旁邊大約沙發扶手旁的位置坐下,看向了白散亂在餐桌上的骨頭。
「這不是廢話嗎!」
「可是,爲什麼暖爐裏面會有人的手指啊!」
最終我還是決定至少把滿是木炭、塵埃還有菸灰的暖爐內部清理乾淨。
「沒,看上去並沒有燒太久的樣子。軟骨部分還有殘餘。」
面對我這樣的回答,櫻子小姐又聳了聳肩。
「不,說是人的骨頭也不全錯。」
「那剩下的東西爲什麼特地要丟暖爐裏燒?而且又爲什麼只有熊掌的部分?」
「恐怕是,無名指吧?從這個斷面來看應該是用刀之類的東西切下來的。」
發出慘叫的同時我又喊出了櫻子小姐的名字。櫻子小姐也很快注意到我,一路跑了過來。
「也就是說,這是熊掌?」
「真是的……如果是人的骨頭的話真是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嚇死我了。」
「怎麼了?」
「啊!」
「仔細看,手指多了一根。而且只有左手。除此之外比較指骨粗細的話也很容易看出來。只有這根骨頭和其他的在尺寸上有些微妙的不同。」
「看到這些骨頭明白了些什麼嗎?少年。」
「暖爐的火力可是沒辦法把骨頭燒成灰的哦。如果是用暖爐處理的話,其他部分的骨頭也該剩下的纔對。」
「誒……?」
「嗯哼?」
薔子小姐好像也放心下來了,伸手把另一個油燈拉到身邊,開始削起了蘋果。新鮮的香味刺激着我的鼻腔,我可是最喜歡喫蘋果了。
像是偷看被發現了一樣,櫻子小姐輕笑着向我招手。
被驚到了的我甚至心跳都差點停止。
然而比起我的推理,薔子夫人搶先說出了答案。
薔子夫人微微歪着腦袋說道。對此櫻子小姐則滿意地微笑了起來。
又是一個讓人震驚的事情。雖然不太清楚剝製的具體作法,但我一直以爲應該是把獵物身體內部刨除,換成了別的填充物後固定住纔對。
我用嘴叼着小手電,拿起暖爐旁邊放着的古董風的黃銅火鉗、簸箕還有鏟子,試着把裏面的東西全都翻出來,先是用火鉗把燒乾的木炭都夾走——接着,我突然發現裏面似乎埋着什麼燒剩下來的東西。
眼前被燃盡的柴火片和白灰掩埋着的,無法辨清形狀的某種黑色的餘燼,還有一排橫亙在地上的骨頭。正中央一兩根和散在周圍的總共是五根——是手。
到底要幹什麼啊——?
一瞬間,客廳的空氣又凍結了。只有櫻子小姐還享受其中,拿着一節指骨一臉寵愛地提起油燈觀察了起來。
「棕熊……?」
「骨頭嗎?」
我不經向後坐倒在了地上。
櫻子小姐藉着油燈的亮光優雅地舞動着十指。我只能看到她那生得又長又白手指的指尖。在燈光的映襯下,櫻子小姐的指尖看上去比平時還要動人,讓我感到莫名的不知所措。
「還,還是住手吧……交給警察不會更好嗎?」
而在我喊出這句話之前,手指上傳來了一陣鈍痛。
「那,那個!」
「手?」
「骨頭?」
耕治先生用顫抖着的聲音喊道。
「話雖如此……」
「那種事我怎麼會知道啊。」
「嗯?」
「別的部分也燒了但是隻有那個燒剩下的話有沒有可能?要是直接當垃圾扔掉的話會引來棕熊會很危險,當作廚餘垃圾處理掉了也說不定。」
「不,不是那把刀。是某種刀刃更厚的東西。」
「哈哈哈,嘛……雖然的確蠻冷的,但姑且還有毛毯不這麼冒險也可以。今天就這樣大家聚在一起過了不就行了嗎?」
的確,熊掌被丟在暖爐裏面燒這種事情也很不對勁。如果是雞翅或者是什麼別的垃圾的話理由倒是簡單。可是,熊的話。熊掌可不是能輕易弄到手的東西吧?
「大部分的剝製確實是使用泡沫塑料和氨基甲酸酯之類的材料,但是頭部和手部的部分有時候也會像這樣使用獵物的骨頭支撐。」
「把手給我。」
人的手掌。
「彎不下去呢。」
「嚯……這可是。」
「房間裏?」
「但畢竟在山裏……做熊肉火鍋的時候剩下的之類的……?」
用力甩開櫻子小姐後,我一邊活動着被抓麻了的手指一邊用有幾分不高興的聲音回答道。
「沒錯,棕熊的熊掌和人手非常相似。甚至有時候在法醫學的講座上會被警察拿來用作鑑定的範本。」
把我戲弄一番以後,像是滿足了一樣準備坐回沙發的耕治先生注意到了我發出的聲音。不過並沒有產生太大興趣,只是應付了一聲。
「誒……?」
聽到這個答案後,客廳裏的空氣一下就緩和了下來。大家一邊說着「什麼啊……」然後安心了下來。
「櫻子小姐!」
「誒?剝製?可是剝製裏面有骨頭嗎?」
也的確,有着和人差不多大的手的動物並不多見。
把因爲害怕而不得動彈的我們都當成背景板的櫻子小姐得到了一個不算無聊的夜晚,正在到手的新玩具面前欣然自喜。
「不對。在此之前,爲什麼會有熊掌?應該先從這個開始想起纔對,暖爐裏有這個本就是很不自然的。」
「不愧是薔子夫人,回答正確。」
「也就是說……?」
「啊痛痛痛!」
櫻子小姐提議爲了調查把另一隻熊掌也切下來。但果然還是沒有人同意這個想法,結果未能如意的櫻子小姐便擺了一張不高興的表情,一個人略微蠻橫地坐回了沙發上。
「即使如此,那到底是爲什麼需要把剝製的熊掌丟進暖爐來燒呢?我想知道的是這個的理由。」
我換上掃帚,仔細地把沾染着的灰塵都掃乾淨。
聽到我還嘴後,櫻子小姐便啊哈哈地笑了起來。
我能感到渾身都止不住的顫抖着。在暖爐裏面,那層菸灰的下面,還殘留着的一隻手骨燃盡的殘骸。
「爲了悼念……之類的?可是覺得對壞了就丟掉有牴觸感。而且火不是自古以來就被認爲是能淨化不潔之物的嗎?嘛櫻子小你估計是不會懂的。」
這是目前爲止聽到的最靠譜的猜想。但是我也很快就注意到這個解釋還有牽強的地方。如果只是爲了這個的話,根本解釋不了爲什麼會有人的指骨混在裏面。
「是僞裝……?爲了假裝這是一隻人手之類的?」
我絞勁腦汁地想出了一個畢竟可能的理由。
「說得不錯。正是爲了僞裝。但是目的正巧相反纔對。實際上熊掌是覆蓋在了這根指骨上,就像假裝指骨也是熊掌的一部分一樣。所以是爲了指骨的出現不那麼突兀,才把熊掌也一起燒了的。恐怕犯人是個對熊的骨架結構有很深瞭解的人吧?」
接着,櫻子小姐把翹着的腿換了一邊,又一次輕聲笑了出來。
「我也曾只有過一次,在山裏撿到過熊掌。那時候我真的以爲說不定是人的骨頭呢。所以我出於興奮就偷偷地帶回來家裏,弄得碰巧發現這個的婆婆嚇得被送到叔叔的醫院——」
好似這是件很有意思的事一般,櫻子小姐似笑非笑地說起了她的故事。而作爲聽衆的我門則是完全沒感覺到哪裏有笑點。難不成說這是隻有骨學家才能理解的笑話嗎。
「夠了!」終於忍無可忍的八千代女士大聲喝住了她,「絕對是搞錯了,這個也肯定是熊的指骨!所以就請你不要再說下去了!」
「也是啊……就到此爲止吧。說起來差不多該準備睡了。不知道有沒有什麼。」
八千代女士用手捂住雙耳無聲地宣示着自己已經不想再聽下去了。薔子夫人也用着抬高了一個調的聲音故作輕快地對我和耕治先生笑道。
但是,我卻不忍感到一種刻意爲之的氣味,是我多心了嗎?
「那不可能,我不會把人骨和熊的骨頭弄錯。這絕對是人左手的無名指!」
但是櫻子小姐毫無退讓的意思。甚至因爲遭到質疑而有些生氣地開始反駁。
「說是這麼說,而是櫻子啊,還是稍微……」
我好像看到薔子夫人的臉色一下就變了,八千代女士也是一副被戳到了痛處一樣的難堪的表情。就好像是在求誰能阻止櫻子小姐一樣。
「櫻子小姐,那個——」
「聽好了,這事可不尋常。世間所有事情都有它的理由,這點你應該也很清楚,薔子夫人。根本就沒用可能偶然在暖爐裏面同時發現熊掌和人的指骨。毫無疑問是有誰在這裏,在這個暖爐裏燒掉的。」
櫻子小姐從沙發上站起身,錚錚有詞地下了定論。
雖然的確如此,但是整個客廳裏卻充斥着一種奇怪的氛圍。就好像這件事不該提,不希望有人提一樣。而這種散發着這種氛圍的主人,就是八千代女士和薔子小姐。
「聽他們說父親在死前受過傷,左手的中指到小拇指的地方被用繃帶包紮了起來……我沒有直接看到傷口。」
耕治先生出乎所有人意料地站了起來,好似決意要結束八千代女士和櫻子小姐地爭吵一般。
櫻子小姐似乎還正要開口打算說什麼,但注意到了我認真的表情後,纔不情願地閉上了嘴。
薔子夫人的膝蓋上的蘋果滾落地面,發着嗵嗵聲滾到了我的腳邊。在我眼裏,那就如同血一樣地紅。
耕治先生拾起了滾落地面的蘋果,放在了櫻子小姐的膝上。
至少比不知道來的要好——耕治先生用着幾乎誰也聽不見的聲音低嘆道。也不知他是沒能發出聲音,還是自己也不敢確信自己所說的話才發不出聲的。
面對八千代女士氣勢洶洶的質問,櫻子小姐一瞬間怔住了。只得由我來打圓場。因爲我知道櫻子小姐也不是出於惡意,真的就只是處於好奇心,處於那份過強的求知慾而已。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嗎。」
八千代女士的聲音聽起來如鯁在喉。
「牀邊……還擺了安眠藥來着。」
「左手的……無名指?」
而沒有參與進去的耕治先生卻一人坐在沙發上,喃喃說了一句,隨即低下了頭。
我試着緩和一下現在緊張的氣氛,張嘴對櫻子小姐如是說道。
「…………」
八千代女士用雙手捂住了臉,好像不敢回答耕治先生的疑問。代替她回答的是,是低聲嘆息後的薔子小姐。
「手指傷口的沒有被生前切斷的反應。所以……文乃阿姨一開始覺得叔叔他說不定是自己選擇與世長辭的,併爲此一直後悔着,覺得是因爲自己的錯才害叔叔輕生的。但是,根據醫生的調查結果,死因是和祖父一樣的心臟病。」
但是他依然強作笑顏,用着樂觀的語氣如是說道。即便那雙眼眸中已經浸滿了淚水。
八千代女士又一次叫出聲來。在她帶有哭腔的聲音中,我也隱約察覺到了有哪裏不對,猜到了理由到底是什麼。
「什麼?」
「耕四郎哥哥過世那晚,那個女人好像也在一起。她應該是爲了錢吧。等我們趕到的時候,那女人已經不見蹤影了。甚至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什麼東西被偷了。錢包雖然還留在那裏,但裏面也幾乎沒現金了。」
那個男人——八千代女士和耕四郎先生的生父,也就是耕治先生的祖父,是一位異性關係混亂到九十歲高齡時還能把家中侍女的肚子搞大的人。
「然後……那個,父親的那個情人來着?她的話現在在哪?葬禮上也沒看到她啊?」
「是你奶奶……她決定的。因爲醫生說了這和死因沒用關係,那就還是不要讓你爲此煩惱的好……」
耕治先生終於抬起了頭。而被他投來的視線盯住的薔子小姐,好像不敢看過去一樣低下臉頭。
而這之後,八千代女士的目光又投向了櫻子小姐。
終於所有的謎團被解開了。櫻子小姐好像終於信服了一般笑了出來,那抹笑容甚至可以被稱作是天真無邪。但是除她以外的所有人,都不覺得她所得出的這個答案是件好事,就連我也一樣。
「但是就像櫻醬說的,切掉的部分被丟在暖爐裏燒掉了,估計是爲了掩蓋真相吧。」
「那到底是什麼意思?!這種事根本沒必要讓耕治知道。好歹這樣的話還能讓他對父親留下一個美好的印象啊!」
「在這世上……本就有很多沒法互相解釋的事情啊。不是所有事情的經過緣由都想你想的那樣清晰明瞭的。」
「我是在問你,像這樣把耕四郎哥哥,把我們拼命要保護的祕密,憑着你那幾分好奇心就拉到光天化日之下以後,現在滿足了嗎?」
哼地用鼻子笑了一聲地櫻子小姐把自己埋進了沙發裏,一臉滿足地開始下結論:
「那不可能,父親因爲喜歡做精細活,所以戒指就不是一直戴着的。還說過戴着戒指的話手指不方便動。」
薔子夫人最終也變得難以啓齒一樣沉默了下來。耕治先生則一把抓住了薔子夫人的雙手,拼命地向她追問。可薔子夫人依舊一言不發。
「是啊……大概十年多前,就聽說耕四郎哥哥在外面有女人。文乃夫人她也知道。但是,你的話對此是絕對不能接受的吧,所以我們就決定要瞞着你。」
在所有人都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耕治先生深沉的嘆息打破了尷尬的空氣。
耕治先生似乎有些難以啓齒。
她抱住了一直低着頭的耕治先生,試圖改變一下氛圍。可耕治先生還是沒有抬起頭來。
「薔子夫人,這真的是個很蹊蹺的事情。我想知道真相。在我看來這根指骨和熊掌骨之間的關聯可還沒辦法解釋。」
「所謂的名正言順……也就是說,要把文乃阿姨從東藤家趕出去,和新來的女人組建家庭嗎?」
「你就沒覺得奇怪嗎?在札幌有家室的耕四郎先生,到底是爲什麼特地再這種深山老林裏買了間別墅?又爲什麼瞞着家人時不時地一個人窩在這裏?如果說是爲了和情人幽會的話,那麼就都說得通了。」
(譯者注:埃米爾·加萊,法國新藝術運動時期藝術家,以瓷器和玻璃工藝品著名)
「可是……好像在過世後,左手的無名指被什麼人給切掉了。我也猜那時候應該是戴着戒指的……畢竟也想不到別的理由。是爲了消滅證據,還是單純爲了錢也不知道。但是她從哥哥的手上,把戒指連同手指一起拿走了。」
接着,薔子夫人接替了她,看向暖爐沉靜地說着:
「這樣啊……」
八千代女士和薔子夫人的嘴中傳來了水紋一樣波動的促息聲。我終於意識到自己果然還是說了多餘的話。
櫻子小姐說罷便看向了薔子夫人和八千代女士。而她們兩人都沒有回應她的視線。
「原來如此……」
「父親他,受過傷。」
「畢竟是父輩決定的包辦婚姻,文乃夫人也有了一定覺悟了。說什麼也是那個男人的兒子啊……因爲媽媽她對情人的存在特別包容。就沒有人提要離婚之類的事。但是文乃夫人到最後也沒認同就是了 。」
坐在我身旁比我還要分不清場合的櫻子小姐撅起嘴吹了一聲口哨。
「那別人的心情怎麼樣就無所謂了嗎?!求求你了,就到此爲止吧!」
「我也不覺得耕四郎哥哥的選擇是正確的。但他最後還是沒能放下自己的心上人。在這裏建了這棟別墅的動機,肯定也是爲了找一個和情人和家庭之間的平衡點吧。」
「因爲是左手的無名指……我就想果然是結婚戒指吧?」
薔子夫人的話語裏沒用起伏。而聽到這些的耕治先生僵在了原地。
八千代女士她們家,東藤家本質上就像以東藤清治郎的血脈爲紐帶建立起來的蟻巢一樣,自己就流淌着東藤家血的在原先生曾這麼和我說過。
「情人……?」
對此沒有任何人作答。
即使如此,他還是朝向櫻子小姐說道:
說到左手的無名指,本就是因此而有着特殊的含義。
面對櫻子小姐的質問,薔子夫人只是用溫柔的目光盯着耕治先生,表情不變地用着一種低沉又略顯冷淡地聲音回答道。
「沒事……!保護母親也是兒子的職責。父親沒盡到的份我來盡就行了。雖然親生兒子的我這麼說有點怪,但她看上去可比實際年齡年輕多了。不如就帶她到國外去,在意大利什麼的地方和小夥子談一場轟轟烈烈的戀愛吧。」
「啊,這麼說來你確實從以前開始就一直不認同對自己的祖父對女性的態度。所以對結婚這件事有像潔癖一樣的執着,像口頭禪一樣一直說自己絕對不會出軌什麼的。」
「怎麼樣,這下你滿意了吧。」
「根據醫生的說法,傷口上沒有生體反應的痕跡。所以多半是死後怎麼拔也拔不下來,纔會用刀連着手指一起切下來的吧。我原來還以爲說不定是像阿部定那樣,想把愛人身體的一部分帶在身邊什麼的……」
「原來……是被切掉,不見了嗎?無名指。」
「現在事情都搞明白了,謝謝。」
「誒?但是寢室裏有結婚戒指的盒子啊。雖然裏面什麼都沒有,但確實是對戒用的。」
「爲什麼奶奶她會?我會爲此煩惱什麼的到底是什麼意思!」
耕治先生垂下了頭說着。
耕治先生失神地重複着這兩個字。
「終於弄明白了。爲了把女人……啊不對,也不一定是女人,爲了把耕治的父親,耕四郎和他的情人留下的痕跡抹消掉,你們才搶在前面拼命地把這些都燒了啊。」
「櫻子小姐……薔子小姐她們說的也有道理。還是先冷靜一下的比較好。」
八千代女士嘴中那些帶刺的語句逐漸轉變爲了明確的憤怒。
像是慌忙要把話題錯開一樣,薔子小姐用樂觀的聲音對着一盤的耕治先生說道。
八千代女士用帶着些許厭惡的聲音說道。
在她的聲音裏,我確實聽到了幾分慍怒。
「不要緊的……兩位能這麼想我也挺欣慰的……心裏老早就覺得哪裏不對勁了,我也一直……憑感覺多少能猜到。而且……我也不是小孩了,不至於接受不了這點事。」
「八千代女士……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的。」
「行了,耕醬。沒必要在意這孩子說的話。對了,我們也這真是的,一直光顧着說話。比起這個來喫點蘋果吧,都是剛剛纔削好的。」
「這世上的人心可都是肉長的!你別以爲誰都可以像你自己那樣簡簡單單就接受所有事情!」
「那逃避不能接受的真相就對嗎?到頭來也不過是把討厭的事情推到明天,事實真相沒有任何改變。」
「所以你們兩個人才想讓耕治遠離這裏啊。要是親自收拾的話不光是別墅,留在別墅裏的『另一個人』的痕跡也會被清出來。」
換句話說,薔子夫人和八千代女士,並沒有否定這個說法。
「表姐你們……你們兩個是從一開始就知道了……?」
可是在我的腦中,突然浮現出了一個答案。有些遲疑應不應該把這說出來,至少薔子夫人應該是不這麼希望的吧……但是我還是沒有辦法騙耕治先生。否則對他來說實在是太殘酷了。
但在看了一眼被燭光照耀着的沒有光亮的玻璃燈後,八千代女士又話鋒一轉:
「行了,沒關係。」
「不過,耕四郎哥哥本來也不是喜歡隨身帶很多現金的人,所以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被偷了。我們也不清楚哥哥的收藏品具體都有哪些……至少,埃米爾·加萊的玻璃燈還留在那裏。」
「誒……?」
「即使如此,我也要知道!沒有比弄不清事情緣由更讓人不舒服的了。這不是在說善惡與否之類的曖昧的話題。我想知道的,是不可動搖的事實和結果。」
一時間,衆人沉默了下來。
「對不起,一直瞞着你。但是耕四郎叔叔,是爲了你才一直把情人藏起來的。因爲他愛着你,不想讓你爲此丟臉。」
耕治先生又低喃了一句。而聽到了這句話的薔子小姐好似倒吸了一口氣一般低吟了一聲。
在直面而來的謝意前,櫻子小姐又聳了聳肩。就好像是完全沒想到會被道謝一般,略顯尷尬地撅着嘴避開了耕治先生的視線朝一旁看去。
「爲了我……?如果真的愛着我的話,就該好好把話說清楚!堂堂正正地辦好離婚手續,名正言順地纔對!但是他卻選擇藏起來,揹着人幹這種事……爲什麼,爲什麼他幹這種事你們就能容忍?!」耕治先生的放聲怒吼着。
「難道說是……戒指……?」
「把祕密藏起來那是有原因的!如果你覺得什麼事情都是能光明正大地擺出來的話就大錯特錯了!我們這些普通人可不想看什麼暴骨的真相!」
說罷,薔子夫人深深地嘆了口氣。
「所以父親他,說不定過得還挺幸福的。我還以爲他是一個人滿懷着孤苦辭世的……嘛,雖然一時有點難接受,但是也安心了。」
「就是說……父親他,養過情人?」
打破了在那之後短暫沉默的是薔子夫人。她的聲音微顫着,像是強忍着淚水說道。
「她的話……現在聯絡不上。」
她們兩個是想隱瞞什麼事情。而且多半和暖爐裏發現的那根指骨有關。
八千代女士終於下定了決心,回答了耕治先生這發自肺腑的質問。
「到底是怎麼回事……」
八千代女士搖了搖頭。
「這樣啊……嘛,一個人也好好活着就好。戒指多少也能賣點錢,對她派上點用場就好了。」
「結婚戒指可是賣不了幾個錢的。」
櫻子小姐又在多餘的地方插了嘴。
「那……就作爲對父親的回憶,好好保存着的話也不錯……父親的在天之靈也會高興的吧。這樣就好,肯定……這樣就好了。」
說到這裏,耕治先生的聲音已經開始不住地顫抖起來。
「耕醬……」
面對薔子夫人伸出的雙臂,他這次則沒有遲疑的拒絕了,說是想一個人靜一靜。我把看上去最保暖的一條毛毯給了獨自一人離開客廳的耕治先生。要論原因,只是因爲我深知他此時不想再在她眼前流淚的這份心情。
◇
我本已經做好了要度過一個悲傷的夜晚的覺悟,但因爲昨晚耕治先生拿着不知道從哪裏弄來的酒回到了客廳,結果衆人就一起喝了起來。
當然我是喝不了的,櫻子小姐也不是酒量好的人。
不過到姑且算快活的氣氛還是持續到了早上。雖然八千代女士看上去就很能喝,但令人驚訝的是薔子夫人竟然是一個比她還能喝的酒豪。看着她在幾乎沒幾下就醉倒的耕治先生一旁,優雅地向杯中倒着清澈的高度酒的那幅姿態,不禁有種窺探到千代田薔子這個深不可測的女人不爲人知的一面的感覺。
最後我們終於迎來了日出,早上七點的時候大友先生抵達了別墅。好像是因爲降雪緩和下來後,才急匆匆趕過來的樣子。而且似乎一路上並不輕鬆,見到他時不光是滿面通紅,兩鬢上還站着雪花。一定是一邊鏟開雪一邊過來的吧。
「謝謝,大友先生!」
酒氣未消的耕治先生興奮地一把抱住了大友先生。而他則是對此有些困惑,輕輕推開了耕治先生。
「不不,一大早上打擾您了。現在即刻移動到酒店會比較好……老闆?」
然而耕治先生卻對對大友先生親切的建議充耳不聞一般從身邊走過,一路跑到了外面。
「耕治先生?!」
在我慌慌張張地追出去後,看到他站在別墅的周圍,用呆滯的眼神望着一棵積滿了雪的松樹。沐浴着陽光染成純白色的偃松在風中擺動着那沉重的枝頭。
「是偃松。」
耕治先生指着松樹呢喃道。
然後,呼吸便凝住了。
我才突然發現在房間的正中,竟然擺了一個在外國電影裏面經常看見的那種浴缸,這種大概就是所謂的貓腳浴缸吧。
「誒?」
「我家也有。安全屋(safe room),雖然也能叫密室(panic room),是萬一發生什麼事的時候藏身用的房間。家裏父親的寢室的門就是特製的。爲了以防出了什麼事的時候,只有自己可以躲進去外人進不去而設計的。」
「發生什麼事了?」
她又輕笑了一聲。
「蛤?不……平面設計圖什麼的……啊喂!櫻子小姐!等等!」
「誒?」
「櫻子小姐?」
「誒?」
「啊……是的。可能是不想引人注目,或者還帶了家人……每次見到的時候都是一輛車過來的。」
「更偏向直覺方面的。」
「誒……?」
櫻子小姐問向了不知何時站到我們身後的耕治先生。
薔子夫人平靜地說道。
耕治先生點了點頭,大友先生趕忙接過我遞過去的羊毛外套,披在了他身上。
「這間屋子,是耕四郎氏自己設計的嗎?平面設計圖呢?」
「等下!你剛纔說了兩個人是嗎?」
「這樣啊……他們能開心真是太好了。父親過世後,那個人在旭嶽——」
是一股「噫哦哦哦……」一般的聲音,簡直如同聽到一股悲鳴一般,我嚇得渾身都僵住了。
耕治先生點了點頭,接着便不再說話了。想想,確實是個沒意義的問題。
「簡單,和情人在一起最沒法開脫的地方,當然就是臥室了。」
「啊……」
丟在站在一旁的我們,櫻子小姐背過身徑直走向了書架。她的目光掃過了一排排嵌滿牆面的書本——最後取下了那本包裝帶着些許古韻的聖經。
出乎意料地櫻子小姐竟然滿意地笑了出來。
在單純的違和感下,我無意識地用手機照了照浴缸裏面——
「這裏長着很多偃松……十年前,在偃松下父親遇到的,就是那個女人啊。」
在我們把書架挪開以後,也的確發現了一道門。表面塗着和牆紙相同的花紋,與整面牆融爲一體,如果不是開了一個鎖孔的話,估計根本就沒人能注意到。
可我還是完全不能理解,爲什麼突然在這裏提什麼路邊停車的事情。
「畢竟整間別墅都是爲了和情人幽會特地建的。估計是用來對付家裏人的突然造訪吧。」
「我記得……的確有一把,不知道是用在哪裏的鑰匙。原來是這裏嗎……?」
「浴缸?怎麼會在這裏?」
「很遺憾,男女之間容易有的空間認知能力的差異。一般來說男性的空間感更好。女性不擅長倒車入庫和路邊停車就是因爲這個。我自己也是,對自己這方面的不足有一定的自覺。可能是你的感覺更敏銳吧。」
如先前所料,那把謎之鑰匙嚴絲合縫地插進了鎖孔當中。在轉動鑰匙並打開了暗門後,從門縫裏面吹出了一陣讓人感覺渾身一顫的陰風。
「兩位,時常會在這間別墅裏。」
她一把抓住了剛追上來的我的雙肩,把我硬生生地按進了房間裏。
在浴缸裏,在一片冰水中,好像有一個巨大的人體模型一樣的東西倒在裏面。
「啊……」
「爲什麼會有這種,密室……?」
耕治先生急忙跑上前去。接着,他把拴在腰帶上的鑰匙圈拿下來一一確認。
八千代女士彷彿突然感到一陣寒意一般抱緊了自己的身體。
「沒,不如說是無神論者。」
「確實……至少哪怕是壞人也絕對不會碰這本書啊。」
大友先生好像不忍沉默帶來的尷尬纔開了口,卻還是用帶着溫暖的聲音回答了他。
「耕四郎氏死的早上,這裏停有幾輛車?」
我們看向了取下聖經後的書架。在牆壁裏側,本來放着那本聖經的位置,竟藏着一個鎖孔。
「少年,把你對這間房間最直白的感想說出來。」
「可你又是怎麼知道是在臥室裏的呢?」
耕治先生髮出了驚訝的聲音。
櫻子小姐低聲嘆了一口氣。
我和耕治先生都對櫻子小姐想要說的事情一頭霧水。唯獨明白的一點是她正在找什麼東西,讓我總覺得心中有種難以釋懷的不安感。
「行了,趕緊說,快!」
直覺方面的,光是被這麼說讓我有點猶豫。因爲覺得如果說了的話馬上就會後悔。但是,竟然被命令了要說感想,不回答的話她也不會接受的吧。
又是一個陌生的詞彙。
據說好像是留美期間學到的防盜知識,耕治先生對此補充說明道。
「應該是造這個的時候沒太考慮氣溫調節的問題。」
「我從來沒見過……她是個什麼樣的人啊?」
但是大家的表情還依舊僵硬。耕四郎先生是一大早被人發現的,而且距離死亡還不過幾個小時。在清晨,或者在日出前一個人步行下山是件難以想象的事情。
「爲什麼?」
「暗門……?」
「密室?」
「但是如果是登山愛好者的話,自己一個人下山什麼的也不是不可能啊。而且那時候也還沒有積雪,也不會留下有什麼車胎印,說不定是一個人開車走的。」
薔子夫人和八千代女士也如夢初醒般地意識到了這個問題,一齊看向了大友先生。
「喂,幹嘛啊!」
可櫻子小姐卻連我的想法聽也不聽地趕回了別墅。我也不得不跟在她後面追了進去。
「因爲是有人死過的地方。但是也不光是這樣,總覺得這個房間給人一種像壓迫感一樣的……步步緊逼過來的感覺……」
「很讓人害怕……」
「額……大概是……書特別多?」
「也就是說,兩個人是一起來的這裏嗎?同坐了一輛車嗎?」
「這個聲音是……」
「您,已經知道了嗎。」
「恐怕你能本能地感覺到這個房間狹窄的有些不自然——耕治,耕四郎氏好像是有留學經歷吧,是去的美國嗎?」
「性格開朗,很愛笑又非常溫柔的人。還很喜歡登山,她們兩位也經常一起去寫生,一起去看星星。」
耕治先生自言自語道。他手上正拿着不知道從哪裏撿來的手電筒。周圍都被LED燈管發出的青白色的光芒照亮了。
在他父親留下的鑰匙圈上,好像藏有這道暗門的鑰匙。
耕治先生突然低聲說了一句,大友先生的表情此時變得有幾番苦澀。
因爲我現在很害怕這件事露餡了,稍微感覺有些難爲情。但是這個風聲在我耳中真的就宛如女性的悲鳴一般。
在抵達了底層後,我馬上就感到了地下室的異常的低溫。櫻子小姐舉起小手電觀察了一下週圍,裏面有牀和書桌之類,裝潢類似一間單人房。空調和冰箱也一應俱全。哪怕真是有了萬一,躲在這裏的話看上去也能安度一段時間。
櫻子小姐眉頭緊皺,用着嚴厲的語氣對我喝道。
「不過……就像薔子夫人說的那樣,只有那天偶然是開車來的也說不定……」
「誒?」
櫻子小姐焦躁不安地開始把別墅的每一扇門都打開。一間間地確認房間,直到最後到了耕四郎先生地遺體被發現的那間房間。
「在我曾經寄宿的家庭裏,他們家有一個密室(美語:panic room)。」
在門後面徑直有一條向下的樓梯。能感覺道溼冷的空氣從下方一點點蔓延上來。我一邊發着抖一邊掏出了放在口袋裏的小手電。而櫻子小姐二話不說就把那搶走後,颯爽地站到了最前面開始向樓梯下走去。因爲腳底實在是太暗,我不得不又打開了手機上的白光燈。雖然電只剩25%了,但是事到如今也沒有別的選擇。
「嗯……那又怎麼了嗎?」
「這樣啊。」
耕治先生微微地笑了。
「那車呢……?」
他確認了一下房門的構造,無奈地聳了聳肩。
「這麼說地話,那天只有耕四郎哥哥的車留在這裏了。」
「好冷……」
「至少門是沒錯——耕四郎氏有信仰什麼宗教嗎?」
「嚯。」
「應該是通風口的聲音,下面有樓梯。」櫻子小姐說着。
「但是……這邊這間寢室的門卻是道普通的門呢。」
對此我也是滿腦子疑問,但櫻子小姐只是哼地笑了一聲,就好像嘲笑我們明知故問一般。
「原來如此,謝謝。不錯的答案。」
屋內的空氣早已冷透了。些許的溼氣還不斷地從我身上奪走熱量。嘴中吐出的白霧在手電筒的光照下清晰可見。我一邊用發抖的手舉着手機,把周圍照了一圈。
不,正確地說應該是像是有個人躺在裏面。明明渾身蒼白,毫無生氣,卻又像還活着一般。但這根本不可能。
櫻子小姐突然打斷了對話。我甚至能聽到遠在玄關的八千代女士咂舌的聲音。不過櫻子小姐卻看上去並不在乎旁人怎麼看,一路逼近了大友先生身邊。
「哈……」
「……」
畢竟,那是一具甚至可以稱得上散發着藝術美的姿態。幾縷飄飄然地在水中搖曳的黑髮,白皙無暇的肌膚,根本就不像是屍體。就算是屍體,那究竟是什麼時候開始在這裏面的?那具身軀現在還宛如活着一般,沒有腐敗,沒有向「死」發展的跡象。
這個房間的鑰匙一直在耕治先生手上。而且之前一直在停電,房間裏伸手不見五指,有人出入的話馬上就能知道。所以肯定是具人偶。
我如是自我暗示着——但是,果然不管怎麼看,還是越看越像是一個人。
我心驚膽戰地把手機湊近了觀察。仔細一看,人偶只有一隻手從浴缸裏伸了出來。她手背在青白色的燈照下泛着淡淡的反光。在意識到那是柔軟的汗毛後——心中被強遏着的恐懼終於在這一刻爆發了出來。
「櫻,櫻子小姐!」
我又一次向後坐倒了在了地板上。在振動下浴缸也隨着輕微地晃了晃。驟然滑落到我面前的那隻蒼白的手上,戴着兩枚發着光的戒指——。
「啊這,這可真是……」
帶着有幾分興奮的聲音,櫻子小姐把手伸進了浴缸當中。表面結着薄冰也隨之碎裂發出了啪呲啪呲的聲音,躺倒在裏面的「人偶」的姿態也隨之展現在了眼前。
「你,你在幹什麼啊!」
櫻子小姐一臉愉悅地點着頭,用手拍打了幾下那具「人偶」。得到的卻是「篤篤」的清脆響聲。
「哼,原來如此啊。」
「什麼啊!」
「剛剛這個是屍蠟的聲音。」
「誒?」
「完全地,徹底地被製成屍蠟的話,人體就會像這樣,發出如同在敲打牆壁的聲音。」
「屍蠟……」
「人偶」又被啪的一下放回了水中,隱約好像還能聽見戒指從手上脫落掉在地上的聲音。
我一邊朝着房門的方向後退着,不經意撞到了呆站在那裏的耕治先生。
「想要正確地達成屍蠟化的條件很困難,至少需要在低溫、和適當的溼度下。總之就是細菌難以繁殖的環境。幸運的是,這裏即便在夏季氣溫也不高吧。而且屍蠟在短時間是很難形成的,雖然很難推測出準確的死亡時間,不過如果屍蠟化大概兩到三個月後經敲打就會發出響亮的聲音。而如果連內臟都開始屍蠟化的話聲音就會變得渾厚。這具屍蠟的聲音來算,我猜大約已經過了四五個月了。」
「果然是……屍體……可是爲什麼,會在整個房間的正中央啊!?」
「這麼說也是啊……」
這種意義上的相性好可不值得高興。在這個季節如同無力癱倒了一般的旭嶽,彷彿也在用那冷峻的空氣如是回答着我。
「別的理由也有可能。比如認定自己是逃不掉了,或是正妻的哭聲給她帶來的悔恨啊……說不定如果沒有剛好撞上正妻也就不會走投無路了。所以她才選擇了在這裏絕命——直到現在都無人知曉的這個地方。」
「要回去了嗎?」
櫻子小姐刻意逃開了我的視線,低着頭答道。那沒有底氣的聲音,簡直就像不是她的聲音一樣。
「確實啊。屍體上沒有大的外傷。但是……這裏的地上掉着一板空的安眠藥。應該是睡着的時候溺死,或者凍死的吧。實在是一具優美的屍體。但是,的確如少年所說,這裏放着浴缸本就很不自然。」
「不……其實還有件事想問你。」
「是嗎?但是我們大家和這小子在一起的時候,都是這麼認爲的。」
在被花叢和草木所包圍的河川的河川當中,正靜靜躺着即將迎來生命終點的奧菲莉亞。被濃郁的綠色和無數花朵簇擁下的她顯得格外蒼白,猶如正一步步從「生」變爲單純的「物」。眼前這幅悽美無瑕的這幅畫我曾經也在美術課的教科書上有見過。
「《奧菲莉亞》……」
看到接到我們報警後趕來的警察後,薔子夫人用略帶擔憂的語氣說着。
蓋棺定論地說着的櫻子小姐,又把那對婚戒扔回了浴缸當中。
「櫻子!」
「可是我,我到此前爲止也從來沒發現過什麼屍體啊!」
「又不是我的錯。」
耕治先生恐怕是故意裝作輕描淡寫地在說着,彷彿自己問的只是可有可無的閒談。可是無論語調再怎麼輕鬆,也沒辦法把這件事情簡單地一筆帶過。至少我從沒想過要去這麼問櫻子小姐。
「說他是代替品什麼的……簡直在開玩笑。」
——對不起。
「關於這孩子,你是把他當成了惣太的代替品了嗎?"
「是?」
「在大英博物館第一次見到那幅畫的時候,父親這麼對我說過:這幅奧菲莉亞的模特伊麗莎白·西達爾也在這幅畫創作的幾個月間,因爲長時間浸泡在浴缸當中而患上了肺炎……她的人生也過得不容易,丈夫羅塞蒂也是個沾花惹草的風流之人。」
然後又向我招了招手。
「畫?」
櫻子小姐用小手電照了照腳邊。地上確實有藥板上的鋁箔反射出來的光。
「耕治先生……」
在這點上,總感覺和櫻子小姐有點異曲同工。
「照這個思路的話……她多半,是在這裏一直聽着正妻的哭號吧。」
「那也許是我們的相性很好也說不定。只要我們兩個人在一起的話,就能找到人的屍體。不是也挺不錯的嘛(譯者:確實,真不戳),我可是很感謝你的啊。」
耕四郎先生所作的畫當中的她,也同樣是一張悲傷的表情,雙眼空洞地望着天空。如此一張滿溢着苦寂和悲痛的畫,卻又是這麼動人,美得讓人無可辯駁的畫。仔細一看,畫紙的一角還被雕刻着一行不起眼的形狀。
「所以,沒辦法冷靜地判斷,是嗎……」
一邊說着把耕治先生扶起來的櫻子小姐,從他手上又撿起了那對婚戒。
「是畫。」
此時耕治先生的聲音已經微弱到聽不清了。
被叫到我老老實實地站到了他跟前。而後他把我轉向櫻子小姐,雙手搭在我的肩上向她問道:
咚地一聲鈍響後,戒指撞上了浴缸的搪瓷表面,那聲響就像兩聲清冷的悲嘆一般。
「瞞着她就行了吧。」
不經意間,兩枚戒指相撞發出了悅耳的金屬音。
櫻子小姐彎腰撿起從那名女性手中掉落的戒指,一邊還婉婉說道。
「就算是屍體,要去把手指切下來多少也是需要點覺悟的。考慮到死因是心臟衰竭的話,那恐怕是因爲浮腫之類的原因導致戒指沒辦法從手指上脫下來吧。何況如果是爲了愛的話,那也不會把手指丟棄還燒掉纔對——綜上,她也許是沒時間仔細斟酌吧?而且,她想要的是不是手指,而是那枚戒指。」
櫻子小姐則輕輕拍了拍正急着開脫的我。
被薔子夫人說到的櫻子小姐只是聳了聳肩。
「別避而不答,就明明確確在這裏告訴他。正太郎自己的話肯定是沒法開口問的。我也不喜歡這樣模棱兩可的關係。」
手上一邊把玩着熊掌的櫻子小姐滿面笑容地說道。
「要麼是聽見正妻開車過來的聲音,或者說在此前接到過她會過來的電話之類的……具體情況因爲現場早就被破壞了,我也很難推測。所以這些也不過是我的猜想罷了。但是,她在當時正陷入極度緊張的狀態這點,我想是沒有什麼疑問的。」
和現在在浴缸裏化作屍蠟的女性別無二致的光景——
「耕治先生……」
一瞬間,空氣彷彿凍結住了。
他緩緩走近浴缸,但卻始終沒有勇氣對上躺在裏面的她的視線。最後他將雙膝跪在地面,抱起了那對戒指捧在胸前。
「對她來說最大的動機是什麼我不清楚。是自己可能害所愛之人自殺了的罪惡感、悲壯感也說不定。既然都分開屋子睡的話,也許說明此前兩人的關係可能已經出現裂痕了?比如她提出想分手之類的事。正妻也沒聯想到是單純的病逝,那也不難想象她也可能產生同樣的誤會。」
◇
薔子夫人此時用就像是喫到了澀柿子的表情說着。而在我一臉愕然看向櫻子小姐後,她竟然也點頭表示同意。
「櫻醬,到底爲什麼一直會做出這種事呢。」
「那,這又該說是誰導致的?」
「不……添麻煩了的是我纔對。雖然有點過意不去但還是謝謝你。你一定能成爲直江的賢妻的。不過我對他100%是沒有羨慕之情就是了。」
耕治先生用手電筒的燈光投向了櫻子小姐的背後。青色的光照下,的確能看到類似畫板一樣的東西。
「但是之後,耕四郎氏的正妻趕到了別墅。她在慌亂下便把手指扔進了暖爐,爲了掩蓋順便把棕熊的熊掌也一起扔進去燒掉,隨後便躲進了這個臥室後面的密室裏藏身。雖然不清楚她是不是一開始就打算殉情。不過,既然考慮過要掩蓋事實的話,估計在躲進來的時候有想過要逃跑吧。」
「誒……」
「這算什麼啊……」
「什麼意思?」
「這個女人,莫不是也把耕四郎氏的死,誤認爲是自殺了吧?而且一定是對他的死感到既悲痛又絕望。雖然不清楚是不是想要逃,但從切下手指並且把戒指拿走了這件事上看,她應該是有她自己的想法。」
短短几個沒有溫度的文字裏,被深深地刻下了無法用言語表達的哀慟。
此時的櫻子小姐不知是不是覺得冷了,朝着自己的手指輕輕吹了一口,從她嘴中吐露的白霧在燈光下清晰可見。
耕治先生沒有作答,只是用手撫摸着那幅畫上被刻下的「對不起」三字。而就在一旁,還躺着一把沾染着些許嫣紅的調色刀。
「伊麗莎白是個可憐人……我……都是因爲我,才導致了這種悲劇!明明還這麼年輕……她的人生不該就這麼結束纔對!」
這句話彷彿耗盡了耕治先生最後的氣力。
而從那一刻便未曾改變的她的姿態,如同現在還在等待那個已逝之人回來一樣。
「前拉斐爾派的代表畫作,約翰·埃弗裏特·米萊斯的《奧菲莉亞》。描繪的是莎士比亞的《哈姆雷特》中的一個場景——因爲過度悲痛而患了心病,最終溺死的奧菲莉亞。這幅畫大概是想致敬那幅《奧菲莉亞》……是父親的畫。」
在我行將乘上車的時候,耕治先生突然跑了過來。
旭嶽的一行實在是讓人一言難盡。明明只有一晚,卻感覺好像發生了很多事一樣。薔子夫人和耕治先生,還有八千代女士好像還不得不留下來處理後事,最後就只有我和櫻子小姐由大友先生負責送回旭川站。
櫻子小姐依舊緊盯着地面,身體卻止不住地發抖。我本不願意問這種事情,甚至有點想掙開現在抓着我肩膀的耕治先生的雙手。但是,他並沒有鬆手放開我的意思。
在那幅畫作中,盛滿了水的白色浴缸裏,躺着一名身着白裙的女子,在她的身旁漂着數不清的花。
緊接着,他半吐半吞地看向了我。
◇
雖然經歷了不少可怕的回憶,但冬季的山景果然還是美不勝收。同時又給人一種只可遠觀不可褻玩般的,像是孤高的美的感覺。也許正是因爲對其心生畏懼,纔會感到如此之美吧。
而此時,耕治先生彷彿注意到了什麼別的事情一般,緩步走向前去。
「調色刀用久了,就會像這樣越變越鋒利。」
比旭嶽的寒冬還有刺骨的冷風飄蕩在外面之間,直直吹進了我的心中。
所以……她才選擇了殉情。
「所以她才急急忙忙地躲進了這裏,是這個意思嗎?」
「可是,說到底還真是無聊透頂。不過就是充滿了自我憐憫和自我滿足的感傷罷了。用自己的生命做成的也只有這具標本而已。明明自己選擇了死,卻沒能換來任何東西。」
凝視着那道鋒利的刃口的耕治先生的眼神泛着一種異樣的尖銳。我走近他的身邊,從他手上拿過了那把調色刀。
我苦笑着說道。因爲也不是什麼大案要案,估計新聞也不會報道纔是。只要我們不說,就不會有人知道。
嚴寒中一邊還在擤鼻子的耕治先生說道。雖然不知爲什麼說這句話的時候他看上去多少有些拘謹。
「該怎麼和正醬的母親說纔好啊……」
「我也隱隱約約感覺到了。該不會是正醬在召喚屍體什麼的。就算是櫻醬,到現在爲止也沒發現過這麼多人的屍體啊。」
那簡直,就和「她」一模一樣。
而那是讓人不忍心發聲念出來的一句話
「是你,少年。是因爲你的運氣太好了。」
「接下來的部分,純屬於我個人的猜測。」
「誒?」
櫻子小姐淺淺地笑了。而看着這幅景象的薔子夫人則在一旁不經頭痛似的扶起了額。
「所以……自己也選擇了死,是嗎……」
「啊,給你添麻煩了。」
面對接下話繼續追問的我,她突然用手指到了我身上。
「正太郎。」
「不是你的錯。其實還有一種可能性,她說不定是害怕自己的事情露餡也說不定。爲了守護心上人的家庭,才選擇躲進了地下室。如果是這樣的話,她也許也有她的矜持吧——所以,就不要再替她感到可憐或者悲哀了。」
「你到底在說什麼。」
「正確地說,因爲你和沢婆婆是這麼想的,所以我們也都配合着你們。失去惣太對九條家意味着什麼,我們都很清楚……而你也因此感覺像心裏少了什麼吧?」
耕治先生低語道。
「到頭來又變成這樣了呢……」
「……」
「夠了……別再說了,耕治先生。」
「當然,就算不去考慮這個,我也覺得正太郎是個值得你真心對待的人。薔子姐也是這麼想的吧。但是,即便如此這對正太郎來說也不公平。所以,你也差不多該對他把事情說明白了。」
「別再說了……」
連我也感覺到身體不聽使喚地開始發顫。
「不可以逃避,正太郎。」
耕治先生緊緊擒住了我,好像要防止我逃跑一樣。
「不要!這種事,我不想聽!」
「少年……」
櫻子小姐好似驚歎地低語了一聲。恐怕是因爲我哭出來了。沒錯,我像個孩子一樣沒出息地哭了。但是我無論如何都忍不住,不爭氣的淚水泫然流涕,溫暖地淌在被空氣凍瘡的雙頰上,又帶着涼意從臉上滾落。
「放開!放開我!」
但是,不管我怎麼掙扎,耕治先生依舊緊抓不放,甚至反而用力把我抱住了。我不知爲何突然想起了父親,明明我的記憶里根本沒有留下被父親抱過這樣的事。
驀地,白皙的指尖觸上了我的面頰。
是櫻子小姐的那雙大手。
「這樣啊……你心裏是這麼想的嗎?」
櫻子小姐用手拭去我臉上的淚水,恬靜地,還帶着些許自哀地笑了出來。
「我啊,在數字裏面比較喜歡能除乾淨的偶數。櫻子,你也是這麼想的吧?什麼事情都是乾淨利落的好。」
「也對……」
櫻子小姐點了點頭,又用手擦了擦我臉上的淚水。但是從我眼裏的流出的淚卻和從傷口裏湧出的鮮血一般,不管怎麼擦都擦不完。
「耕治所問的問題的答案,既是YES,也是NO。正因爲單純所以難以回答——至少,和少年相遇的時候,我確實想起了惣太郎的事情。我不否認曾懷揣過這種想法——覺得就好像那孩子又回到了我們身邊一樣。」
櫻子小姐的聲音裏透着一股寂寞。我不經想起來第一次造訪九條家時的事情。想起了那時,我說出自己叫正太郎的時候她略有幾分驚訝的樣子。
「怎麼了,少年?」
「特別是婆婆,她比誰都要高興。畢竟對婆婆來說,惣太郎是特別的存在……那孩子能給婆婆帶來的喜悅是我辦不到。你也是一樣。就算我再怎麼用心,也沒辦法像你那樣討婆婆的歡心。」
「爲什麼要笑啊!」
「來,蛋糕卷。」
「啊對了,還有個好東西來着。」
我又低下臉,淚水止不住地從雙眼中湧出。臉上溫熱的觸感和心中的激動彷彿都匯在了喜極而泣的淚水當中一般。
本應該是很期待的溫暖的季節,如今突然變得讓人感到害怕。害怕時間的流逝,害怕之後要發生的事情。
「那孩子已經死了,變成一具屍骨了。而發現他的正是我。這件事情我一生都無法忘記。在那之前爲止,我一直覺得骸骨是一種優美的東西。但是從來沒想過竟然可以這麼美。」
可是,我的腦海中卻尋不出一詞一句可以責怪她的話語。反之,我甚至能理解櫻子小姐的這份溫柔。因爲清楚對櫻子小姐來說,婆婆是多麼重要的存在。如果是我,爲了爺爺的話也是什麼事都願意做吧。
「啊啊,又哭了。」
「什麼事也沒有。」
「沒……」
而這個現在就破例讓給你——櫻子小姐把蛋糕卷給了我。她不會真的覺得這樣一來我的心情就能好轉了吧?
「對弟弟的屍骨,感動……?」
【從花房手上保護好你。】
耕治先生笑着鬆開了緊抱着我的雙臂。
櫻子小姐按着自己的胸口,宛若感到了寂寞一般地說道。彷彿在哀怨着未曾對弟弟的離去感到悲痛的自己。
「有什麼不對嗎?」
「我……和你在一起,感覺特別開心。」
「惣太郎的屍骨,特別的美。是那麼無瑕脆弱,卻又充斥着生機,實在是太美了。在看到那孩子散發着美的屍骨的時候,那種讓我渾身顫抖的歡喜,哪怕是一生都沒辦法忘記吧。美,是要凌駕於恐怖和憤怒,乃至於悲傷的存在。恐怕今後我也沒辦法看到比惣太郎的頭蓋骨更美的骨頭了。所以我很清楚,惣太郎已經不會再回來了。那孩子,已經是堆屍骨了。」
櫻子小姐用着有些失措的聲音大喊着。
「但就算這麼說,如果說我沒有從你身上看到惣太郎的影子那也是在撒謊。所以我希望看到你開心的樣子,不願意看到你難過的樣子。可你就是你,我也不是爲了在你身上尋求惣太郎而這麼做。另外……即便惣太郎不在了,我一個人也可以好好活着。」
風暴過後的旭嶽,如今已然是萬里晴空。
對,纔不是這樣的。婆婆是非常愛櫻子小姐的。絕對並不會再怎麼用心都沒有用。但是,當我正要張口的時候,她卻張開手掌捂住了我的嘴。
而我則把蛋糕卷小心翼翼地還給了她,抬頭望向了天邊。
這種事情,我其實早就已經知道了。她和我不一樣,對此已經不止一次地感到過厭惡、恐怖、乃至是憤怒。我至今爲止一直對我和她之間的這差異感到煩惱和抗拒,還對曾經告訴過我她異於常人的磯崎老師生過氣,但最後還是隻得選擇了接受這個事實。
「我並沒有覺得自己得不到愛。婆婆給我的愛對我來說就像血濃於水一樣。但是,我卻不是配得上這份愛的人。婆婆想要的東西,我是給不了的。所以,我才希望你是惣太郎,這也是實話……恐怕是因爲我覺得,留給我和婆婆指尖的是具已經不多了吧。雖然算不上報恩,但我多少希望婆婆能在最後度過的時間是幸福充實的。」
「我不想看到你因爲我而受傷。所以我選擇了離開你——雖然事情並沒有我想的那麼簡單,而對你因此受傷的事情,我也一直感到懊悔。但是——但是啊,我已經不想再放手不管,再重複這種悲劇了。正太郎,我一定會保護好你的。無論你被什麼樣的惡意盯上了,我都一定會。」
「櫻子……小姐?」
想待在她的身邊。
但是對此完全無法理解的耕治先生,用着越發驚愕的表情看向了櫻子小姐。
「的確……在那孩子的屍體面前,我動搖了。在看到變成骸骨的那孩子的時候,我確實能感到自己受到了很大的打擊。簡直就像渾身被電了一樣。我甚至都沒能理解,那時流淌在心中的是一種什麼樣的情感。但是……在看向那孩子的空空蕩蕩的眼窩的時候,我突然明白了——是感動。」
而她一臉得意地拿出來的東西,卻是之前那套太空食品裏的蛋糕卷,以至於我們都直接愣在了那裏。而她好像完全沒意識到這些,只顧着咔擦咔擦地從黑色包裝袋裏把真空密封的黑色蛋糕卷拿出來。
被問到的櫻子小姐則是同樣地用一副感到不可思議的表情抬起來頭,弄得耕治先生看上去相當的頭痛。在略微扶額,好似終於緩過勁來了後,他突然用了拍了一下我的肩膀。那多半是「太好了」或者「你也明白了吧」之類的意思吧。我也笑着對他點了點頭。
——能這麼想之後,突然感覺胸口的積怨得以舒緩。
「……」
被風吹散的積雪,一瞬間有種看着像一隻白蝶一樣的錯覺。
把別人喜歡的動物,而且還是最愛的玩伴的骨頭當禮物送,仔細想想的話她果然還是個怪人,對此我已然到了無力吐槽的地步,只得苦笑着。畢竟對她來說那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禮物,估計不會有比愛犬的骨頭還重要的東西了。而現在竟然說要送給我,沒有比這更讓我感到欣慰的了。
櫻子小姐好像突然想起了什麼,從自己屁股後面的口袋裏正要掏什麼出來。我能感到我和耕治先生都對她想要拿的東西從心底裏感到後怕。那可是櫻子小姐的口袋,裝着一兩根人骨什麼的可不稀奇。
櫻子小姐想說的事,我多多少少能夠理解。的確櫻子小姐身上有着和普通人完全不一樣的部分。她所表達的情感也和普通人所期望的不同。
靜觀着我們而沉默了有一陣耕治先生有點顯得不高興地長嘆了一口氣。被這麼說了後,櫻子小姐微微皺眉,神情有些糾結地雙手環抱着斟酌起了用辭。
「櫻子……你說這些是認真的嗎?」
「沒有這種事情……」
我並沒有把心中這份不確切的不安傳達給櫻子小姐。現在比起這種事情,我只是單純地想和她說話,想聽她的聲音。
櫻子小姐的只說到了一半,但我卻能清楚地聽出她那份猶如誓言般的言外之音。
今後的她肯定也是個思考方式和我完全不一樣的,難以理解的怪人吧。但是如果能夠認同這種差異的話,我心中的焦躁不安反而散去了。就算不能理解,我也能去認同她。
她稍微把聲音抬高了幾度,對我繼續說着。接着就如同要一點點喚醒自己的記憶一般,仰頭望着天空。
「所以啊……你就不能跟他說得再明白些嗎?」
站在我眼前的麗人,簡直就是披着人皮的其他生物。
「————」
「好像是巧克力味。因爲就這一個,我還想留到最後的。」
櫻子小姐直勾勾地盯着我如是說道。一邊微笑着的臉上好似還沾染着幾分羞澀。
「少年,別哭了……啊對了,這樣,這隻熊掌,我把它好好組裝起來送給你怎麼樣。等等,你好像是更喜歡狗來着。雖然是小型犬,但是我有一套完整的標本來着。我就把那個給你裝起來吧。不,還是赫克塔吧,要是那孩子死了的話,遺骨我就讓給你怎麼樣?」
「婆婆想慶祝那孩子的20歲成人的時候,我應該更堅決反對纔是。畢竟你和惣太郎是不一樣的。但是,我到頭來也沒能對婆婆說出口。婆婆實際上自己也應該清楚纔是。然而,多半還是明知如此還是在自己騙自己吧。原諒我,少年,我不過是一直在利用你而已。「
「但是,我不一樣。對我來說,你和惣太郎完全是兩回事。」
「都,都怪你要問奇怪的事情!」
櫻子小姐的哈地嘆了一口氣,就好像在刻意安慰自己一樣。
很快春天就會來了——那個蝴蝶飛舞的季節。
真正的暴風雨,莫不是就要來了?
這個人簡直和我活在兩個世界一般。是我究其一生也沒辦法理解的,與衆不同的存在。
但是,雖然很不甘心,從我的喉嚨裏湧上來的竟然是一陣笑意。同時就連耕治先生也像忍不住了一樣笑了出來。最後笑到連臉都有些痠疼了,可始終還是停不下來。看着我們兩個的樣子,這次輪到櫻子小姐木訥在了原地。
櫻子小姐張口責怪了耕治先生後,開始不知所措地想要安慰又哭出來的我。
回到城裏以後,肯定能比在這裏更感受到春天接近的腳步聲吧。每年從積雪下摘出來的蜂鬥葉的莖也是我愛喫的東西之一。做成味增後那苦澀的味道原來我算不上喜歡,但現在卻變得懂得如何享受了。
過了一會兒後。
我突然想起了和我分離很久的wolf的事情。那是我已經再也夠不到的愛犬。
我微笑着,在她身旁坐了下來。
然而,就算我的理性能明白這些,心裏卻不能簡簡單單地就這麼接受。所能感受到的只有一種純粹的悲愴和空虛感——對我和櫻子小姐不過是路人這個事實。
而我卻一時間沒能回答上來。
緊抱着我的耕治先生的手有一瞬間顫抖了。我知道就連他也動搖了。而實際上,櫻子小姐恐怕也是真心覺得自己最愛的弟弟的屍骨很美。